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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公检法的团宠之后/长春
作者: 摘月太白

　　原名：《长春》
　　外A内宠警察攻 X 温暖傻乐法官受
　　攻：陆 · 开门威风凛凛/能一打十，关门百依百顺/能宠上天 · 吾
　　受：白 · 温良纯和心态好/非酋运气欧皇命/死要面子活受罪 · 明
　　体型差（189X168）
　　为躲避父母的职业安排，白明在毕业后擅自应聘了槐安法院的助理职位。
　　上班的第一天，他凭借着一场乌龙风波，一度成为了江州市司法机关最亮眼的存在。
　　法院录取他，检察院调用他，公安邀请并霸占他。
　　但越狱犯劫持他，嫌疑人恐吓他，黑衣人追杀他。
　　陆吾：“我一人可扫一条黑街，追凶千里不在话下，文能阅宗查线，武能肉搏狙/枪。”
　　白明：“你怕猫。”
　　陆吾：“……别提这事……”
　　白明：“你怕我。”
　　陆吾：“……咱还是说猫吧……”
　　长春路上看似巧合的人质劫持，出租屋内埋藏多年的无名女尸，公交车上神秘人的威胁电话，晚报大楼突如其来的恐吓密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故事由五年前的一起连环凶杀案展开，而犯下此案的罪犯明明已经供认不讳，可其中依旧疑点重重，因此公安不得不联合法院一同侦查，由此牵扯出一桩跨越时间与空间的拐卖案，而那失踪的六个‘半’孩子，就藏在白明的身旁。
　　凶手有很多，但真正的凶手只有一个！
　　-
　　食用指南：
　　1、HEHEHE，1v1，SC
　　2、警察漫漫追妻路 & 法官步步成长路
　　3、主线与感情线比重约为1：1，糖多微刀。
　　4、故事内容现代架空无原型，地点名称皆为虚构。
　　5、有BG副CP，戏份不多，还有一条隐约的单向百合线。
　　6、文章按照季节流转层层递进，夏卷慢热，秋冬卷比较激烈。
　　7、作者法盲，主讲故事，专业勿究。
　　-
　　再放一个小剧场：
　　陆吾：“小白，我可以亲你吗？”
　　白明：“可我中午吃了洋葱。”
　　陆吾：“没关系。”
　　白明：“我、我还吃了香菜。”
　　陆吾：“我不介意。”
　　白明：“那我要是还吃了，猫、猫粑粑呢？”
　　陆吾：“……”
　　白明：“……”
　　陆吾：“巧了，我也爱吃。”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明，陆吾 ┃ 配角：林江，王倩，杨忠，魏兰，钱衡 ┃ 其它：禁止剧透
一句话简介：江州能种山茶花，我也能喜欢你。
立意：法不容情


江州･夏
　　————

1、江州
　　初夏，江州，花白浜的一家蛋糕店内。
　　此刻已将近午夜，这家店离打烊还有最后十分钟，店内从半小时前就几乎不再有顾客前来光临，店员包括后厨的烘焙师也都已离开，每晚关闭店面的任务都落在了收银员的肩上。
　　月色仿佛油画上的染料，一倾将出，化为天宫落下的瀑布，淹没城市的阑珊灯火。
　　今晚当值的收银员叫做白明，他长相秀气，个子不高，是江州大学法学系的硕士，他虽半个月前才刚毕业，却还是长了副孩子脸，头发蓬松，发梢自然微卷，额前短而密的刘海随风微颤，而那双在灯光下明暗交杂的眉眼，像是天上明月，像是江中倒影，乍一看，清秀得像个姑娘。
　　他一年四季都爱穿白色的衣服，今天也不例外，那身雪白衬衫外围着这家蛋糕店的工作围裙，上面沾染了些许奶油，好在他两袖挽起，能够轻易擦去。
　　就在等待下班的这一刻，白明的双脚已经由于站了五个小时而微微发酸，他伏在收银台前，清算起这一晚的收入，正当他看着电脑屏幕入迷时，门口迎客的风铃被人轻轻推响。
　　风从门外溜入，携着玉兰的花香抚过他的双肩，他下意识地挤出微笑，手中算到一半的数字让他无法直接抬头，只能轻喊一声：“欢迎光临。”
　　“我来买个面包。”客人径直走入，大声说道。
　　听这声音如此熟悉，白明抬头一看，迎面而来的，竟是一位老熟人。
　　那人身材修长，比白明高出半头，清瘦的脸上有着明朗细腻的五官，与面前收银员的清隽不同，这位客人长得帅气，嘴角的笑意自然流露，他穿着一身潮牌，随便一件衣服都是白明一个月的薪水，就连走路都带着布灵布灵的声音。
　　白明的笑容转为真切，他喜出望外，激动道：“林江，你怎么来了？”
　　林江走上前，双手环抱，抬头瞥了眼菜单，又提嘴一笑，打趣道：“我第一次来，也不知道贵店有什么好吃的，还请店小二给我推荐几个，满足我好奇的味蕾呀。”
　　白明瞧他还是那么不正经，只好干笑几声，他与林江相识本硕五年，早就了解这人玩世不恭的态度，对谁都是一副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样子。
　　他开口回道：“我们店的东西都很好吃，不过今晚剩的种类不多了，你看你想要哪一个？”
　　林江一手托着腮，考虑了片刻，琢磨道：“我瞧着都还可以，不如就随便来一点当早餐吧。”
　　白明抽出纸袋，为了能让这位老熟人多品尝几个，他将所剩无几的面包全部塞了进去。
　　看着袋子被装得满满当当，林江半张着嘴，惊呼道：“停！停！这太多了，我吃不完啊。”
　　“自从我来这里工作后，你可是第一次来，我请你吃……”白明系了个死结，生怕里面的面包会掉出来，他紧紧扶住袋子，好奇道，“今天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请我倒不必……”林江掏出钱包，他知道白明的经济条件并不算好，不然也不会在找正式工作前来做这个兼职，他瞥了眼墙上的钟表，阴恻恻道，“这不听说你这里最近不太平，所以来关心你一下嘛。”
　　「不太平」三个字让白明心中一动，没搞明白这是在说什么。
　　林江见他一脸疑惑相，猜到他肯定还不知道此事，于是询问道：“你没看新闻吗？关于那个连环杀人犯的。”
　　白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双眼后又摇了摇头，叹了声气，“没有，最近一直在忙着找正式工作，哪里顾得上看电视啊？”
　　林江啧啧两声，为了故意营造一种恐怖的氛围，他清嗓后又压低声音，道：“那你可得多注意了，这几日监狱里有个判了死缓的犯人，也不知怎么就越狱了，抓了几日还没抓到，那人很是聪明，又对江州熟悉，通过监控的死角，就这么消失在了这座城市，最后一次出现在咱们大学附近，离这花白浜可不太远，警察们经过地毯式排查，毫无头绪，只能增强治安巡逻，让市民们多加小心。”
　　原来是个越狱的逃犯，白明心想，自己与他无冤无仇，倒也不至于这么恐慌。
　　兴许也是累了一天，这话在白明面前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只顾得打着哈欠，随便应付了一句：“好的，我会注意的。”
　　这与自己内心期待看到的反应截然不同，林江有些怀疑自己讲故事的能力，便又补充说道：“那你还记得五年前发生在沧澜路的连环杀人案吧。”
　　这话倒是吸引了白明的注意力，此案他确实听过，那还是他上大学第一年时发生的案件。
　　沧澜路紧邻江州大学，那条路上住了许多独居的大学生，后来从某天开始，有女生接二连三地遇害，这些案件都有两个共同点，一，都是深夜，二，尸体都是隔日在沧澜路的下水管道内被发现。
　　那起案子前前后后一共死了三人，在当时造成了全校恐慌，不过幸运的是那嫌疑人很快就被抓到，而那嫌疑人也对他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说他是为了报复社会，随机杀人。
　　白明对此案很了解，这是他在上大学时，教授经常拿来讲课的例子，光是让他们法学生自己学着断案，他就断了三四次。
　　林江见他呆滞在原地，似乎觉得这铺造的恐怖氛围起了作用，有些得意道：“这次逃出来的，就是那个杀人犯。”
　　他的语调又降低了许多，很明显是故意为之，但即使白明听过这个案子，却还是丝毫没有收到影响，作为一个学法律的，比这更恐怖更血腥的案子白明都分析过，这点风浪在他的心里掀不起来。
　　白明点了点头，思虑少许后，平静道：“是他啊，我知道了。”
　　林江一怔，心里终于接受了白明不会被吓到的事实，他着实有些纳闷，不解道：“你可真无趣，这都没被吓到，以前咱们俩在宿舍看个恐怖电影，你都要吓得半死。”
　　“恐怖电影有鬼，这个可没有。”白明轻轻一笑，轻松应答，笑容一起，仿佛遍地长满了玉兰树。
　　林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无奈道：“也是，你学刑法的时候什么没见过呀，只不过你长得这么秀气，不说话再戴个帽子，看上去就像个俏姑娘，而且还自己一人在那小房子住，我这是怕你被盯上，好心告知你一声。”
　　他的出发点也是好意，白明心里是领情的，但他们二人关系这么好，白明虽心里感谢了他，但嘴上还是没有表现出来，温声道：“你呀，还是盼我些好的吧，比如说我明天找到了正式的工作。”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林江斜过眼，指着钟表点了三下，耸肩撇嘴，道：“好好好，我祝你明日就能找到好工作，我的好明明，都十一点多了，你还不下班吗？”
　　“就要下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外面天黑，路上慢点。”白明摘下围裙，锁住了电脑显示屏，又提起自己的背包，关闭电闸，将门帘卷下，随他的好朋友一同走到了店外。
　　林江一手提着沉甸甸的大袋面包，一手从腰间掏出钥匙，在手指上不停甩着，“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上车！”
　　这话让白明一愣，他抬头一看，只见林江按下钥匙，随后街旁的超跑轿车闪了两下车灯，炫丽的彩灯在夜晚比下了万千霓虹，他这才明白，林江是要送自己回家。
　　这豪车让白明目瞪口呆，他连忙摆手，回绝道：“不用不用，已经这么晚了，你家还离得那么远，还是快些回去吧。”
　　说完，他伸手一指旁边的花白浜地铁站，接着道：“我坐地铁就能回去，一共就三站。”
　　林江白了他一眼，咂舌道：“都五年的好朋友了，还这么客套，我又不差这十几分钟的路程。”
　　晚风飘摇，飒飒凉意沁人心脾，林江见他久久未动，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二话不说便往车旁拽去，“刚和你说这儿不太平，你就不记得了，别磨磨蹭蹭的，我送你回去。”
　　再推脱倒显得做作，白明拗不过他，便只好顺着拉扯步入车旁。
　　夜风柔软，满城花香，下班的时刻总是这么幸福。
　　林江绕到驾驶位，斜眼一瞧，看到挡风玻璃上贴了张罚单，他大吃一惊，愤怒揭下，看着那鲜红的印章以及醒目的金额，脸色瞬间通红，虽然这点钱财对他来说是微不足道，可他对于被罚这件事还是感到生气。
　　“这交警，都这么晚了还不下班，我就停了一会儿买个面包，总不能让我开到几公里外的停车场吧。”
　　白明听他吼完，心生歉意，毕竟林江是因为来找自己才被罚的，他从林江手中接过罚单，定睛一瞧，200元。
　　以自己在蛋糕店微薄的薪水来讲，这确实是太多了，但他没有犹豫，连忙道：“怪我怪我，我来缴吧。”
　　林江一把夺过罚单，他知道朋友的日子过得紧张，也不再多说什么，怕伤了白明的自尊，又挥挥手，将罚单团在掌心，随后朝着车内随意一扔，满不在乎道：“和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要来的，车也是我停的，不打紧，别让这交警毁了我们美好的夜晚。”
　　在他的嘴里，和谁一起都是美好的夜晚。
　　白明坐上副驾驶，扣好了安全带，车子这才缓缓启动。
　　江州这座城市即使到了深夜，依然是灯火通明，行人万千，高楼之间架着一道道辉煌的霓虹，大街小巷夹杂着数不清的车流。
　　时间在流逝，可江州的繁华却不曾改变，百十年来，它依然是不夜之城。
　　这繁华的夜景使人目不应暇，林江顺势打开了车内的音响，一首安逸的钢琴曲流淌于双耳，伴着惬意的气氛，他开口道：“明明，你最近怎么样啊？工作找得还算顺利吗？”
　　白明摇头，提到工作他就脑子变大，“别提了，根本找不到，人家都不要我。”
　　林江打着方向盘，安慰道：“现在才初夏，不是招人季，找不到很正常，你也别气馁，若是真的遇到经济上的麻烦，你就联系我，我肯定帮你。”
　　这话里的几分关心让白明揪着的情绪舒缓了些，他又反问道：“你呢，最近开始找工作了吗？”
　　林江叹了口气，很是烦躁，“你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爸妈非让我现在去工地里考察，但我还想再挥霍个半年，等真正玩够了，再去也不急，反正我这行，缺人缺得紧，更何况还是自家工地，不用愁。”
　　白明羡慕不已，毕竟不需要为工作发愁的人寥若晨星，尤其相比之下，自己所在的法律行业格外饱和，这让他说不上话。
　　林江思虑片刻，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刺耳，但为了白明，他还是鼓足勇气道：“我看你就是太拼了，你好歹也是咱们名牌大学的法学生，一毕业就在这蛋糕店打个零工，是不是也太、太降低身份了？”
　　白明咧嘴一笑，反驳道：“职业哪里分高低贵贱啊，只分能不能赚到钱，这收银员的兼职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才干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辞职也太不好看了，而且要是我现在连蛋糕店的工作都丢了，那我在江州就真的待不下去了。”
　　“可你这经济处境本就艰难，你还只往各个法院和律所投简历，大公司什么的你也不去，还不愿意让你的父母给你赞助，就算不接受他们的施惠，你起码得告诉你父母一声吧？”
　　白明没有回答，不告诉父母，自然是有他的苦衷，家乡离这太远，若是坦露实情，父母只会担心，其次更重要的一点，是双亲二人只想让他在毕业后，早些离开这里，回老家白河镇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当个老师，做个导游，都可以。
　　但这与白明所期盼的生活截然不同。
　　林江继续劝道：“这样吧，你不如搬来我家，就像咱们上大学时一样互相照顾，你可不知道我父母多想要一个女儿，不，儿子……”
　　“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现在这样就挺好的。”白明抿着嘴唇，低下了头。
　　“哪里添麻烦了？我反正天天在家，都快烦死了，你来陪我正好，等你找到了工作，挣了工资，你再搬出去，你看看你现在的房子，都拮据成什么样了。”
　　这话林江已经劝过了无数次，他也深知这一回肯定还是无用功，可他依旧讲了出来。
　　白明靠在车窗上，淡然道：“你不用劝我了，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生活，虽然很累，但是还不错。”
　　话音刚落，恍惚之中，他隐约看到车前有个影子一闪而过，那东西又小又快，一溜烟地钻进盲区，他急忙伸手喊道：“停停停，前面有东西！”
　　林江一慌，一脚将刹车片踩到底部，车子轮胎灰烟冒起，刺耳的摩擦声响彻耳畔，这惯性让二人差点飞出车外，好在车子即使刹停，又有安全带勒着，二人这才没有受伤，只是觉得肩膀勒得隐隐作痛。
　　白明迅速打开车窗，只见车后两道深深的长痕划在路上，一只狸花猫从车下的底盘快速逃出，飞快没入黑暗之中。
　　林江大怒，一掌拍在方向盘上，“这该死的野猫！”
　　白明提着的心也稍稍放缓，他松了口气，道：“还好还好，有惊无险。”
　　车子再次缓缓启动，林江虽然依旧满腔怒火，不过在白明的劝导下，也渐渐放平了心态。
　　远离霓虹，车子逐渐停在了长春路上的小区门口，这条路上漆黑一片，只有几盏时不时工作的昏黄路灯，左右车灯透出两束白光，直直没入深不见底的黑夜。
　　林江对这里很不满意，他见白明解开安全扣，又下了车，便从面包袋子旁撕开口子，掏出几个面包，投了过去，道：“我也吃不完，给你留些当早餐吧。”
　　白明轻关车门，只见车窗摇落，几个面包飞向自己，双手出于本能地一把接住，又听到这话，嘴边不禁扬起笑意，道了声谢。
　　林江挥手，示意告别，开着车渐渐消失在了白明的视野后，这才听到手机叮的一声，他低头一瞥，那是一条弹窗消息。
　　违停罚款已被付清。
　　他立即伸手去找那张罚单，却怎么也找不见了，他后知后觉，原来罚单早已随着刚才的人一并下车离去，他默默叹了口气，“明明的自尊心还真是强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所有阅读的小天使！如果可以的话，还请你们能够留下一个简短的评论，让我知道你们来过哦！
　　本文属于慢热文，夏卷发展不快，矛盾并不激烈，感情线是属于步步递增，细水长流的那种，再加上白明是个性子温和，脸皮很薄的人，几乎到中后期才会有爆发的感情戏，喜欢剧情和感情慢慢发展的小天使不要错过呀。
　　江州有四大商圈，花白浜，七星场，文新汇，望江楼，每一个都会在之后的秋冬卷里出现一个名场面哦——

2、山雨
　　夜晚，白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开始回忆起自己来江州后的种种经历。
　　白明的老家在白河镇，这座小镇在偏远的大山深处，那里以漫山遍野的山茶花而闻名，以前小镇上的人都姓白，那里落后的教育资源让白河镇多年都考不出一个大学生，可白明不负众望，考上了他梦寐以求的江州大学，在那时提起江州，就像是一个富足缭绕，可望不可即的仙境，充满了想象不到的繁华与辉煌。
　　他数学不好，选了文科，上了大学后，他选择攻读法律专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以前对法律从未接触，可他内心从小便有一股强烈的愿望，尽管他的成绩不算拔尖，可他敬畏法律，依旧凭着初心坚持读完。
　　他的父母较为开明，他们一家在那样一座落后贫困的小镇算是不错的家庭，父母开了家旅游公司，规模不大，挣得也不多，但起码能让白明上得起学，不愁吃穿，无忧无虑地长到现在。
　　父母听说他们的孩子想要考去江州大学时，心里是一万个反对，在他们眼里江州就是个极其危险可怕，又高不可攀的地方，在这种离家千里的地方打拼，不如老老实实在家乡找个工作，他们没什么愿望，就只想让白明这一辈子可以简单快乐，陪在他们二人身边。
　　可白明坚决离开白河镇的想法让他们无可奈何，只好答应白明攻读江州大学，但前提条件是读完就得离开江州，回到白河。
　　这招缓兵之计被白明利用上了，他嘴上先答应着，实际情况如何还得毕了业再说。
　　在江州大学本硕连读的五年时光里，白明过的还算不错，而他本硕连读期间的大学舍友，也是他最好的朋友，林江，就喜欢拿三件事嘲笑他，一是白明那不到一米七的身高，二是他那数学成绩，三是他那较为胆小的性格。
　　林江是江州本地人，本硕连读建筑系，他又瘦又高，长得不错，再加上自身花言巧语的能力，身旁的女友换了一个又一个，是个顶级风流的公子哥。
　　他家里条件极好，父母是江州小有名气的房地产开发商，虽然从林江的吃穿用度，日常消费上能看出他是个少爷，但他从不主动炫耀，为人也不错，总是能照顾到白明的感受。
　　白明知道林江对自己好，但他也不是个喜欢欠人情的人，能还上的都会尽力去还。
　　虽然他们俩现在关系看着很好，可白明第一次见林江时，却认为他是个无赖。
　　那还是在五年前，上大学的首日，白明第一次来到江州，在提着行李刚进宿舍大楼时，他便撞见了林江。
　　林江大摇大摆地走着，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人就是他的舍友，见此人戴着帽子，面容俊俏，便立刻凑过去，道：“没想到入学第一天竟然也能见到这么漂亮的姑娘，不过你走错了，左边是男生宿舍，右边才是女生宿舍，你住哪楼，我帮你把行李搬上去呀。”
　　白明一愣，摘下帽子，疑惑一声，“什么？”
　　“大哥，你是男的？”林江刚搬起箱子的手又松了下来，满是震惊道。
　　白明站在原地，从小到大，他早就习惯了别人这样的反应，因此也没多说什么。
　　场面气氛一度变得微妙，林江连忙解释道：“对不起！你这长得也太清秀，太好看了，我没认出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白明有些尴尬，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好奇问道：“难道这衣服也看不出来吗？”
　　林江只得干笑几声，坦陈道：“我光看脸了，一时没注意。”
　　白明默不作声，心想也不知这是哪里来的怪人，这里果然如父母所说，江州这样的大城市什么人都有，自己还是赶快离开为妙。
　　没有回复反而让林江心中忌惮，他不想第一日上学就惹了麻烦，连忙鞠躬道歉，“我向大哥道歉，给大哥介绍一下，咱们学校是两人一屋，大哥住哪层啊？我帮大哥搬上去。”
　　白明此刻只想赶紧逃走，便连声拒绝道：“不用，不用。”
　　林江看着白明远去的背影，反而朝着他自己的宿舍走去，于是在背后高声一喊：“大哥，你不会是605吧。”
　　白明心中一惊，转过头，看着他诧异的眼神，回道：“没错，是605。”
　　“巧了！”林江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小跑过来，他夺过白明手里的行李，献起了殷勤，“大哥真有缘啊，我是你接下来几年的舍友，请多指教，请多指教，我叫林江，刚才多有冒犯，大哥要是不嫌弃，咱们手机加个好友吧。”
　　这一串炮语连珠让白明摸不着头脑，一声声大哥倒是叫的热情，不过他却听得难受，这刚刚还想要搭讪的怪人是自己的舍友，想到自己要与这人朝夕相处多日，他心里多少有些想要拒绝，可无奈逃不过命运的捉弄，他也无奈只好也掏出手机，“我叫白明，白天的白，明天的明。”
　　“好名字啊，简单好记，来来来，我加您。”林江举起手机，满脸笑意。
　　待到加完之后，他拖着白明的行李快速向着宿舍走去，白明不想麻烦他，可他却不给机会，毕竟他想为自己刚才的无心之过而做些补偿，接着又套近乎，道：“白明大哥，我是学建筑的，你呢？”
　　宿舍两间屋子，一个屋子一张床，共用一个厕所，和一个摆在宿舍门旁，小小却干净的沙发。
　　“法律。”白明轻轻答道。
　　“法律好啊，就是条文太多，不好背诵，不过以后你们都是坐办公室的，风不吹日不晒的，薪水也高，不像我们老去工地，还混不出头，难啊。”这番话语显得过于殷勤，可林江却不以为然。
　　话题刚要继续，林江便突然听到有人来敲门，他立马跑过去，将门打开。
　　而白明正准备取出行李箱的内物，着手开始布置，见门一开，他转头一看，门外站着一个女生，那女生看着还挺漂亮，浓眉大眼。
　　林江把那女孩拉到屋内，先介绍道：“这是我舍友，法律系的白明，这是我女友，也是建筑系的，叫盈盈。”
　　女友二字让白明一怔，心中困惑既然有对象，错认自己性别时又为何到处搭讪，他暗自吐槽，这人看来人品不行。
　　虽是这样想，但他还是表面上面带微笑，点头问好后，又寒暄了片刻。
　　果不其然，盈盈，蓓蓓，思思，这是白明第一年就听到林江自称的女友。
　　随后几年又有数不清的女孩子上门找林江，人数太多，白明几乎已经记不清她们的名字，只记得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第二年年初，林江周末回家住了，有位女生怒敲605的大门，听起来气急败坏，不过白明很清楚，这又是一个来讨情债的，只可惜来得不是时候。
　　白明打开门，习惯性答道：“你是来找林江的吧，他不在。”
　　和清瘦的白明比起来，那女生看起来膀大腰圆，怒道：“我来找白明！”
　　刚要关门的他直接愣住了，心想自己不认识这人，为何要怒气冲冲地来找上门。
　　“我就是，请问有什么事？”
　　“你就是白明？”那女生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十分震惊，“白明是男的？”
　　白明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等着她继续说道：“林江这个渣男！现在竟然连男的都不放过！”
　　说完，她带着委屈，梨花带雨般哭着跑走了。
　　男的都不放过？这是什么意思？
　　白明愣在原地，等林江回来后，把这事告诉了他。
　　林江的眼珠子来回转着，似乎把这件事给忘了，于是道：“我好像是为了甩开她，就说我喜欢上了别人，想了半天没编出来名字，就拉你下水了，不好意思啊小明明。”
　　白明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却说不出来话，等了许久才道：“我差点以为她要打我，我可打不过她。”
　　林江见状，匆匆回复道：“我请你吃饭！三顿！明天你一整日的饭，我都包了！”
　　白明那时就觉得自己的舍友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还是经常拉自己挡箭的那种。
　　大学五年一晃而过，今年的初夏，白明本硕毕业。
　　为了可以继续留在江州，白明骗父母说他的毕业论文没有写好，所以延期毕业半年。与此同时，他开始悄悄着手找工作的事。
　　白明到处投着简历，和他主攻的刑法有关，他只投各大法院和律师事务所，在车水马龙的大街小巷，他过着周而复始的繁忙生活，而那一封封简历就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与白明每天打着最多交道的，就是那不停穿梭的地下列车，就像是一个巨人的血液，流转于它的全身，而江州整座城市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机械，不停运转，不断喘息。
　　而他这个普通人也只是这座机械里微乎其微的一颗小零件。
　　他的第一次面试通知，是一家大型律所，他从收到通知时就开始浑身紧张，面试一早就穿戴整齐，还特意打扮了一番，从一进大门起就开始全身打着哆嗦，尽管简历写得天花乱坠，可他一开口就全乱了，结束的话语只是面试官淡淡的一句：“有消息我们再通知你。”
　　那一天白明备受打击，不过他心态极好，心想这只是第一次，说不定下一家就可以了。
　　并没有……
　　第二家没有给录取通知，第三家也没有。
　　每个人，每个岗位，每家单位都让白明再等等消息，但他深知，等消息就是拒绝委婉好听的说法。
　　不过好事是白明面试再也不紧张了，这是一向乐观的他唯一能找到的好处。
　　校内宿舍到期，学校通知毕业的学生都要离开，这个消息如同雪上加霜，现如今除了工作，他连住宿都难以搞定，尽管林江再三明示，让他先去自己家里住上一段，可白明很不喜欢麻烦别人，每次提出，他都果断拒绝。
　　白明从手机软件上找到了一个出租屋，那屋子在学校附近的长春路上，这条路虽也在市中心，但这里流动的人员却明显较少。
　　屋子看起来阴冷潮湿，还不向阳，面积小的可怜，暖气也打不开，小区里连个路灯都没有，但这都不是最难以接受的，最亮眼的是那间房子还出过人命，所以房东打了个极低的价格。
　　房东又看在白明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在此价格上又打了八折，白明不信鬼神，和房东签了合同，迫不及待地搬了进去。
　　搬家那天，林江开着他的豪华超跑，帮着白明一起搬着大大小小约十个箱子，足足搬了一整日，当他瞧见那出租屋时，第一句话便道：“这又小又阴的房子有什么好的，还不如住在我家。”
　　白明依然乐观，粲然一笑，如雨后的晴霁般耀眼，“没事，等我赚钱了，就换个好一点的。”
　　林江十分同意，一把搂住白明的肩膀，满不在乎道：“真希望那一日早点到来，不然你何时死这里面我都不知道。”
　　白明瞥了他一眼，无奈笑道：“那我真得买份保险，死了受益人就签你名字。”
　　“我这就给保险公司打电话。”林江笑得很是灿烂。
　　虽然房子的问题解决了，但白明依然没有经济来源，于是只能暂时用父母给的生活费缴纳租金。
　　市中心的房子就是方便，小区门口就是长春路地铁站，地铁三站后是花白浜，那是江州四大商圈之一，在那里恰好有一家正在招工的蛋糕店，白明路过那里的时候，考虑了片刻，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不好意思地对着服务员递过他那写满法律相关的简历。
　　蛋糕店老板看着那份简历，再三怀疑白明是否只是来开玩笑，比如干上四五日就要跳槽。
　　白明连忙摇头，只是说：“我初来乍到，还没找到工作，白天我得去面试，晚上我可以来这里打工，我向您保证，我一定先做够半年，半年之内我要是跳槽，我陪您违约金。”
　　有这话的保证，他们才签了合同，合同里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大致意思就是要提前离职就要付多少多少，签完之后，老板才放宽了心，先预支了白明半个月的薪水，让他先安顿下来。
　　这工作环境还不错，最起码在闹市区，每当日落之后，白明匆忙赶到店内，从六点左右工作至打烊，搭上最后一班地铁回家，店内的面包还可以免费当第二日找工作前的早饭，也省了不少钱。
　　这便是他来到江州后所有的经历，白明将过去的回忆都翻了一遍后，这才慢慢入了梦乡。
　　日复一日，他依旧在白日里投递着简历，晚上在蛋糕店里辛勤工作，他很清楚，有面试通知都算是幸运的，大部分职位甚至连面试的资格他都没有入选，法律这种定型的行业在江州这里已经基本饱和。
　　没过多久，又是普普通通的一天，蛋糕店的老板今日查岗，于是在打烊之后开了个小小的例会，虽然员工除了老板自己只有三人，但开会还是不能省的，老板分析了最近的业绩，又统计了顾客最爱吃的口味，最重要的是发了这个月的薪水，最后这一项让白明觉得这不到半个小时的会议，开的很值。
　　离店的时候已经将近午夜了，地铁不再运营，三站地不算远，走着回家也无妨。
　　初夏梅雨季节的城市充满了潮气，还没走一会儿就下起了雨，雨势起初很小，落在地上，宛若飞溅的银花，打湿了白明的裤脚，他没有带伞，为了避免着凉，只能暂时戴上白色的鸭舌帽，毕竟要是耽误了明天槐安区人民法院的面试，可就吃大亏了。
　　无论是坐地铁还是公交，平日里这条路对白明来说都十分短，然而轮到步行的时候，他才发现三站地的距离竟有如此之远。
　　他走了许久还未到家，雨越下越大，甚至起了一层薄雾，很快路面上便没有了行人，行驶的车辆也在骤减，仿佛整座城市的人都回家避雨去了。
　　白明有些后悔，巨大的雨点滴落在他的身上，他的外套已经完全湿透了，为了少淋一些，他只能加快步伐，朝着小区快点走去。
　　殊不知山雨欲来，狂风已满楼。

3、英雄
　　这街静得出奇，不过白明没有在意，雨这么大，现在还在路上的走着的人，两只手都能数清了。
　　他回头一看，平日里繁华的街道上此刻只剩他一人，路灯在雨水的冲击下忽明忽灭，他在地上的投影也时现时停，他的心里开始有些慌张，倒不是对林江提到的什么杀人犯，而是一种对这气氛莫名的恐惧，此情此景像极了恐怖片的开头，而他自身的处境，就是每一部电影里第一个死去的，最不起眼的受害者。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白明知道在进入长春路的街角处，有一栋正在建造的工地，那一段没有路灯。
　　由于最近在施工，平常工地里还会有数不清的工人连夜作业，各种大探照灯都会打在路面，那时候白明倒是从来都不觉得害怕，不过今夜雨势加剧，那些工人怕是也早已停工了。
　　当他转身拐入街角，果不其然，施工的机械都已停止，没有一人在此避雨，工人们已全部离开，这条路此刻漆黑一片，毫无人影。
　　白明鼓足勇气，心想不过只是这么一段，只要加速通过后就能早些回家，若要此刻绕路，又要在雨中多走上个十五分钟，更何况大路上也没有什么人，还是早点回去最稳妥。
　　既然决定了，那就快点走过去。
　　他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照着前方黑漆漆的道路，他轻轻踏进，一脚泥水四散崩开，让他本就淋湿的衣服更加浑浊不堪，他深吸一大口气，大步向前迈去。
　　一步又一步，他不敢向两边观望，他觉得只要自己不看，就一定不会出事，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虽然愚蠢，但在此刻的确能消除他内心的部分恐惧。
　　白明第一次觉得这条路竟然如此之长，走了好久还没有穿过。
　　突然喵的一声，一道黑影迅速闪出，他倒吸一口凉气，双腿蹦起，浑身打着哆嗦，他拿手电筒循声照去，只见一只小狸花猫躲在工地的角落，小猫与他一样，一身湿漉，都正被大雨冲刷着。
　　他定睛一瞧，才发觉原来这只小猫就是前几日林江送他回家时，开车差点撞上的狸花猫，他松了口气，打了声招呼，小猫并没有离去，只是呆呆地叫着，叫声十分频繁。
　　他没有在意，反而离小猫越来越近，通过手电他才看清，小猫的眼睛原来根本没有在看他，反而是看向他的身后。
　　猫咪不停地叫着，叫得白明心里越来越慌。
　　突然，叫声戛然而止，狸花猫跳出这手电的光晕，一溜烟儿地钻入黑暗，立刻消失了踪影。
　　白明一愣，而他的身后却出现微弱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似乎朝着自己的背后徐徐靠近，雨水加剧，他却依然可以在这杂乱无章的风雨声中，听到井然有序的步步落地，脚步十分规律，每一个脚印都像是落在了白明那颤抖的心上。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此时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字：跑！
　　他什么也不管不顾，连头也没有回，撒腿就跑，手电的光束四处晃动，更可怕的是那后面的脚步声也跟着跑了起来，他这才确定，自己真的成为了后面那人的目标。
　　白明从小到大从未这样恐惧过，他拿着手机，甚至都没有去看屏幕，生怕自己的速度会慢下来，他熟练地将手机解锁，快速拨打了报警电话。
　　接线员是一个女声，她倒是不慌不忙，道：“您好，这里是报警中心。”
　　白明根本来不及听她讲话，立刻抢过话道：“救命！救命！”
　　接线员听到那边急促的呼吸，交杂着快速奔跑于大雨中的声音，她明显感受到了危机，于是连忙道：“别慌先生，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后面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时不时传来一阵怒吼，白明立刻道：“有人、有人在追我！”
　　黑暗的路马上就要走到尽头，前方一丝微亮的路灯光正在由远及近，他像是看到了一丝希望，奋力朝那里奔去。
　　接线员再次问道：“你看清他的长相了吗？”
　　说到这里，隔着昏暗的路灯光，白明微微回头，只见一个长相凶恶，穿着破烂，体型健壮，看起来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人，正拿着一把斧头快速追来。
　　看到这一幕，白明腿都要吓软了。
　　但他的大脑在疯狂传递着信号：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急忙道：“是、是个男的，不过好像有一米八几的样子，寸头，穿着黑白相间的衣服，拿着一把斧头，我、我不认识他！”
　　接线员这才慌了起来，“你在哪里？我们立刻派人过去！”
　　大雨倾盆而下，视线逐渐也变得模糊，地面湿滑，白明不由地降低速度，后面那人也随之放慢了脚步。
　　小区大门很快出现在了眼前，不过那里没有保安，只有一个时灵时不灵的监控摄像头，在雨水的冲刷下，他也不知道这东西还工不工作。
　　“长春路！我在长春路！”
　　他立刻拐进大门，小区里面又是漆黑一片，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跑了进来，可他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奔跑，后面那人也随之跟了进来。
　　在即将跑入单元楼内的时候，白明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一扑，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但他还是奋力爬起，还没能站稳，身后那人一把掐住他的后脖颈，他感到全身发麻，斧头从身旁落下，砍在面前松软的地面，他打了个寒颤，又听那人恶狠狠道：“小白猫终于被我抓住了。”
　　那人冷笑一声，仿佛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死死勒着白明的衣领，又举起斧头横在人质的脖子前，拖着就往小区门外走去。
　　大雨落在他的头顶，沿着脸颊流了下来，样子像极了电视里演得那些坏人，白明瞧见他的模样，心里万分恐惧，不敢动弹，只好听天由命。
　　那人也瞥向白明，仔细地打量着他的容貌，突然开口说了一声。
　　“真像啊，我都不忍心杀你了。”
　　白明听得一头雾水，看着这人眯成缝的眼睛，他还是不敢说话。
　　那人盯着白明的帽子，迫使他仰起头来，手中挥动着斧头，斧刃在雨水冲刷下闪耀着犀利寒光，“你要是不想死的话就乖乖按照我说的做，否则你就和五年前死的那些人一样，等着进下水道吧。”
　　听他说完这番话，白明才敢确定这人果然就是沧澜路案的那名在逃连环杀人犯，他压抑着自己恐慌的心情，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
　　那人将头凑近，轻蔑地看着眼下的人，道：“我就喜欢看人死前绝望的眼神。”
　　说完，他将白明一把拉出小区门外，才刚一出大门，便瞧见远处飞驰驶来七八辆警车，车顶闪着红蓝相间的灯光，将除了小区外的所有路口全部封死，看着眼前的场景，白明像是看到了希望，这提着的心可算是能放缓了些。
　　雨势减小，变为淅淅沥沥，长街起了层雾霭，像是离人的泪眼，朦胧出众生的轮廓。
　　这杀人犯这才意识到刚才追逐的时候白明报了警，他气急败坏，一手捏住他鸭舌帽下后脑勺的头发，一手用斧头紧贴着他的脖子，他咬着牙关，明显紧张了起来。
　　白明被他抓得头皮生疼，他能感受到只要那人用斧头往里推进一寸，他就能立刻命丧当场。
　　事态紧急，车子随意停靠在路上，前前后后共下来十几个警察，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枪，瞄准着白明身后那人。
　　白明吓得闭上了眼，紧低着头，只听身后的杀人犯大声怒吼道：“离我远点，否则我杀了他！”
　　警察不敢向前，但也没有退后，气氛就僵持在了这里。
　　就在这时，那群警察中突然亮出一个雄厚且洪亮的声音，那声音显得格外稳重，一股安全感在白明心中油然而生。
　　“放开他，我来做你的人质。”
　　白明依然戴着帽子，他寻声略微抬头，只见在众人之中走出一人，那人高大威猛，身材伟岸，将近一米九的个头往前一站，便给身后的犯人一种压迫，贴身警服显得他肩宽腿长，是个成熟男人的模样。
　　仔细看他的脸，那警察有着浓密的眉，深邃的眼，俊朗的五官夺人眼眸，他站得挺拔，像是一棵高大的杨树，气宇轩昂，英气十足，一顶警帽戴在他的平头上，反而显得更加阳刚。
　　他就那样站在众人之前，薄雾绵绵，无暇的清雨使威严冷峻的他看起来恍如入世的神明。
　　云中月华似练，一弯倾入这繁杂的人间，大雨像是也识了趣，为了给月光绕路，便不再继续倾盆而下。
　　那名警察将手中的枪收起，又迈进两步，自身带来的威力使杀人犯心中一颤。
　　“又是你，当年就是你抓的我。”杀人犯瞪了他一眼，又环顾一圈，大声喊道，“都让开，让我们走！”
　　见警察们并没有放他离去的意思，杀人犯又亮起斧头，微微摩擦着白明的脖子，这让他感到一丝皮开的疼痛，他倒吸了一口凉声，惨叫了一声，似乎感到已经有血丝缓缓淌出。
　　“你别冲动！”那为首的警察高喊一声，接着向后退去，其余警察也纷纷让道。
　　杀人犯将白明顶在他的身前，继续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挪动着，生怕警方一个开枪会打到他。
　　白明不愿离去，反而故意拖慢速度，他低声说着，音量只够二人听道：“你走不掉了，那些路口全是警察。”
　　“你给我闭嘴！”杀人犯怒吼一声，死死抓着他的头皮，像是都要扯下头发，白明闭眼咬牙，那些警察也都心中一惊。
　　杀人犯喘了口气，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已经无力逃脱，想来他此番劫持的目的还未达成，又想到这次回监狱必然不会再是死缓，于是心生歹念，想要将那层抓过自己的警察也一并处理掉，他看向黑暗的小区，指向那名站出来的男警察，喊道：“你！把身上的武器都扔掉，随我过来！”
　　那位男警察刚要起步，他的同事却连忙阻拦住了他，可他却大手一挥，示意没事，又在众人面前将警棍，电棒，手中的枪全都扔下，毫不畏惧地跟了过去。
　　三人就这么进了小区，一个杀人犯，一个警察，一个无辜的只因下班太晚惨遭尾随挟持还找不到工作的路人法学生。
　　那杀人犯劫持白明在前，男警察跟在不远处，等到走入一片花丛中时，杀人犯开口说道：“都怪这个小崽子报警报得这么快，我今日一定是逃不走了，既然如此，我要拉你们两个其中一人给我陪葬。”
　　白明心慌意乱，始终低着头，不过他瞧那位警察倒是气定神闲，严厉地看着身后那人。
　　杀人犯从口袋中掏出一把尖利的小刀，扔到了警察的身旁，说道：“不如你来，我保证放这个小崽子走。”
　　警察没有捡，不相信他所说的，只是依旧看着他，目光冰冷，语气寒冷地说道：“你把他放了，我就来陪你。”
　　杀人犯大怒，吼道：“你当我傻吗？你先！”
　　这声大喊让白明一震，他感到自己双腿都在颤抖。
　　杀人犯看着警察缓缓捡起那把刀，正反瞧了两眼，他笑容越来越张狂，迫不及待地希望那警察可以当场毙命。
　　警察死死地盯着那杀人犯，手举短刀，慢慢放在自己胸口，他计划着趁杀人犯放松警惕时，一把冲上前将人撂倒，可这样做却太过冒险，人质的生命安全会受到极大的威胁，可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白明忍不住了，他不愿意为了自己的性命而害死一个无辜的警察，于是开口，大声说道：“你还是砍了我吧。”
　　此话一出，俩人都呆住了。
　　杀人犯率先开口，他一把甩下白明的鸭舌帽，怒道：“小崽子，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白明一抬头，和那警察对视上了。
　　那是这警察第一次在雾气中看清眼前的人质。
　　乌云之上的泠泠月光被群星环绕，那个勇猛的警察看着白明的脸，完完全全怔在原地，像是被雷电击中一样，整个神情都写着不可思议。
　　他瞳孔直直放大，眼里的锋芒变得温和，如同一汪融冰而化的清水，深邃且透明。
　　他手中的刀微微颤抖，身体杵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揪成麻花似的心弦在他的体内不断波动，仿佛用手轻轻一碰，那眼里就会落下泪来。
　　白明也呆住了，不知道这警察为何是这般反应，想了几秒，估计又是一个将自己错认性别的人，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该这么夸张。
　　那名警察一脸不敢置信，带着十分矛盾的表情，好似久别重逢的喜悦，又像是提心吊胆的惊恐，无数情绪交织在心头，愧疚，歉意，欣喜，激动，一切躁动不安的思绪让他紊乱。
　　夜风从玉兰花间溜过，裹挟着清香，扑鼻而来。
　　那原本的计划他不能再施行了，哪怕他选择听杀人犯的指令，他也必须放弃他的想法。
　　虽不知这警察是犯了什么病，可白明也由不得时间去想这么多，由于那杀人犯就在他的身后，他便可以肆无忌惮地眨着眼睛，他向地面瞪了两眼，对着警察疯狂示意。
　　那警察立刻回过神来，眼神变得坚定，他对白明微点了下头，表示会意。
　　那杀人犯怒吼一声：“不想死就快做！”
　　白明闭上双眼，他深吸一口气，随即猛地曲膝一蹲，那一刻他感受到斧头锋利的刃轻轻擦过他的脖子，不过由于速度太快，直到蹲下之后，他才感到隐隐作痛。
　　警察奋力冲起，扔下小刀，一只手将蹲下的白明搂在了怀中，紧紧护住了他，随后就是一个扫荡腿将杀人犯击倒，另一只手将未抓稳的斧头夺去，用力甩进花丛，胳膊肘将那杀人犯顶向后方，又用结实的后背将他压倒在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白明在他的怀中紧闭双眼，只能感觉身体随着这警察在不停地转着，接着便倒在了地上，不过他的身子倒是一点也不痛，毕竟他的身下就是那警察，而那警察的身下是那杀人犯。
　　有两个壮汉给他当垫子，他毫无感觉。
　　警察一声指令下达，其余的警察也都冲了进来，见他们三人呈泰山压顶的姿势躺着，都有些震惊，但反应还是极其迅速，众人将作案工具全部没收，给杀人犯戴上了手铐，压上了警车。
　　收拾完残局后，白明从他的怀里抽出，依然瞧见那警察的神情十分不自然。
　　那警察适应了几分后，转过身，凝视着白明，将他打量一番，前后左右围着他转了一圈，查看他有没有伤势，语气中充满了关心，殷切问道：“你、你受伤了吗？”
　　白明摇头，反问道：“你呢？”
　　那警察见白明没事，松了口气，倒是揉了揉肚子，像是半开玩笑说道：“没、没有，不过被你撞得有点痛。”
　　白明：“……”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名警察发笑，笑得格外憨傻，与刚刚对峙时那严肃冷淡的样子截然不同，看着他的笑容，白明倒觉得有些熟悉，虽然此刻是初夏，但却如沐春风。
　　深夜的风推走天上的云，也吹散人间的雾，月色熠熠发光，满街都是壮阔波澜，可那最明亮的星辰却在这警察的双眸里，他将自己的警服脱下，搭在白明身后，道：“你的衣服都淋湿了，穿上这个吧。”
　　白明连忙后退，摇头拒绝，“我不用的，谢谢你。”
　　警察的力气大得多，一把将他拉住，硬是要披在了他的身后，道：“我的衣服有点大，你先凑合凑合，我一会儿帮你找个合身一点的，你、你千万别感冒了。”
　　这语气更像是个命令，白明被按着套上这件巨大的外套，一件普通的警服夹克在他身上倒像是一款短版的风衣，只不过袖子极长，他露不出双手，不过那警察替他挽好袖子，看到他穿上后，也满意地笑了。
　　看一个陌生人对自己如此温柔，他不禁好奇问道：“警官，我们、我们认识吗？”
　　那警察笑容立马僵住，身体绷直，牙间轻轻一颤，宛如一道电流穿过，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觉得自己情绪有些激动，便深吸两口气，眼里闪烁着路灯的光亮，稍等了片刻后，才咬牙坚决回道：“不、不认识吧。”
　　白明点点头，印象里自己确实从来没见过他。
　　那警察瞥见白明脖子上的擦伤，惊讶道：“你脖子上有伤口，快随我去医院！”
　　白明再三拒绝，心想要是耽误久了，明天就参加不了槐安区人民法院的面试了，法院是他最心仪的工作场所，因此这场面试耽误不得，可那警察不依不饶，非要带他去做检查，白明最终还是被他拉上了警车，妥协的原因是那警察说，就算不去医院，也得去公安局做询问笔录，反正回家睡觉不可能了。
　　这令白明反而更担心自己的面试了，这是他第一次坐警车，内心反而有些紧张，他打开车门，坐到了后座，而那名男警察则去了驾驶位。
　　与他们二人一同上车的，还有一位女警察，她坐上了副驾驶，回过头来一直不断安慰着，她猜测白明内心定是受到了极大的阴影。
　　不过白明的情绪倒是正常，对答自如，没什么过激反应，不像是受到了惊吓。
　　男警察开动警车，一声打断了她，说道：“他胆子不小，一点儿也不慌。”
　　“其实、其实心里还是很害怕的。”白明干笑着，他系好了安全带，等到车子发动，他又开口问道，“还不知道两位警官怎么称呼啊？”
　　男警察通过车内的后视镜瞧了白明一眼，那眼神显得有些忧伤，不过只是看了一眼，又立马看向前方，他咧嘴一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此刻的他完全没了刚才办事时的雷厉风行，反而显得柔情四射。
　　梅雨终停，路面上皆是积水。
　　他缓缓道：“我叫陆吾，很高兴认识你。”

4、初识
　　月上梢头，光影流转。
　　摊上这事，不论是谁心里都要低沉一番，尤其此刻已凌晨两点，再繁忙不息的城市都会略显疲态，要去睡上一觉了。
　　女警察开口回道：“我叫王倩，你呢？”
　　“白明，白天的白，明天的明。”他看向这位梳着短发，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王警官，点点头，也随之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听到这里，陆吾倒大笑一声，“你这名字倒是都能和天组成词儿啊。”
　　“是、是。”白明干笑着，只好尴尬地应道。
　　车内一阵沉默，他向后一靠，身体陷入这后座的沙发里面，目光看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静谧夜色，不禁打了个哈欠，满脑子都在准备着即将到来的面试内容，可想得越多，他便越觉得困乏。
　　王倩倒是歇不住嘴，继续想要搭话，她一转头，在后退的路灯光中隐约瞧见白明脖子上有些血痕，一手从包里连忙抽出纸巾，递了过去，说道：“你的脖子不要紧吧。”
　　这句话打破白明几乎僵硬的思维，要是不说还好，这么一提他突然感到脖子上有些刺痛，他下手去摸侧颈，一点粘稠的液体在手指间淌开，他倒吸一口凉气，急忙接过纸巾，又糊住了伤口，在软纸按上皮肤的那一刹那，他才真正感受到了疼痛。
　　陆吾焦急问道：“白明同志身上有伤？”
　　白明一愣，这个称呼像极了上世纪人们之间的叫法，可看陆吾不过只是大自己三四岁的模样，叫起人来却这么老气。
　　陆吾才刚说完，便伸出手臂，按下了控制车顶警灯的按钮，一脚油门差点抽走白明的魂儿，“你们坐稳了。”
　　警车在城市迷宫里快速飘逸着，从高架飙入立交，从大道钻入小巷，白明拿下纸张，定睛一瞧，那流出的血液不过一星罢了，而且脖子也不再疼痛，他不以为然，道：“警官，这也太快了，我这伤口好像不是很严重。”
　　陆吾接过话道：“严不严重要等检查完才算数，我只听医生的。”
　　与他唱调一致的王倩也随声附和着，“要是伤了动脉，可是要命的。”
　　这么点的出血量，白明深知是无碍的，可他也知道自己的提议并不重要，越说只会让二人越觉得自己是因为面试所以想要早些离开。
　　警车一路开到了市中心最好的江安医院，车子就临时停在了路边，两位警察本想拉着伤者去抢救室，不过在医生瞧了一眼那伤口后就被拒绝了，于是二人又决定去普通诊所，男警察跑去挂号排队，女警察则负责照顾伤者先去诊室等候。
　　二人的决策下得格外迅速，即使分头行事也依然有条不紊。
　　白明瞧王倩的业务不是很熟练，一切命令都是听陆吾的，于是好奇问道：“王警官，你是实习警员吗？”
　　王倩有些惊讶，道：“我的确是实习的，所以你可别叫我警官。”
　　“那陆警官呢？”白明微微笑着，继续问道。
　　“师兄是正儿八经的人民警察，他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
　　这如此大的官职让白明心中一惊，他侧头看向自己穿的这件警服外套，这才发现这二级警督的肩章就别在两侧。
　　王倩瞧他一副吃惊的面孔，又道：“师兄是刑警，不属于指挥中心和地方巡警的，这不犯人越狱，于是长春路那边加强了警备，所以今天他带我来派出所巡查，正好遇到了这事，就和其他民警一起赶来营救你了。”
　　听完这番话，白明立刻对那暂时离开的警察肃然起敬，原来陆吾看起来年纪轻轻，却已身居高位，他惊叹一声，又问道：“他是你师兄？”
　　王倩嘴角一扬，很是自豪，“没错，也就是学长，我们都是江州人民公安大学毕业的，师兄大我四届，在市局可是出了名的王牌刑警，不管多难的疑案，他都能成功破解，效率又高，速度也快，胆子还大，可谓是稳准狠，这局里面啊，大家都对师兄夸赞有加，很是佩服。”
　　白明点头，就凭今晚陆吾从自己一个眼神中就能读懂用意，并且把自己成功救下的这点看来，这警察的确很靠谱。
　　王倩轻拍着他身上的警服外套，又道：“不过师兄对你也太上心了，我可从没见过他对别人这样，连衣服都拿给你穿，平常他救完人，头也不回地就走了，这回竟然亲自把你送医院来，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这话深深地点在了白明满是疑惑的心窝里，他本以为陆吾对谁都是这样，可现在听来好像并非如此，他摇着头，表示不解，“他不是对谁都这么热情吗？”
　　王倩连连摇头，一脸嫌弃地解释着。
　　“那可不是，他虽然长得帅气，身材高大，工作上表现突出，又侦破好几起大案，他在派出所，公安大学，各个分局的粉丝都能排满整个医院了，但他对谁都是一副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模样，话也是极少，永远都一个表情。”
　　白明反而更加困惑了，他很难想象王倩说的人正是自己刚刚亲眼见到的。
　　王倩语气突然变得稍显低落，“其实是大家都不知道，师兄他心里有个结儿，听说他一直对某个人放不下挂念，好多年了，但他从未提过，这才对谁都是这种态度。”
　　白明见她全盘托出，就连这种细节都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他呆在原地，心中暗自想道：“王警官还真是自来熟，完全没把我当成外人。”
　　二人才刚走到诊室门口，只见陆吾从远处跑来，手中拿着挂号单子，将白明轻推进了屋内。
　　擦伤。这结果和白明想法完全一致，毕竟见到医生的时候，他脖子上的伤口都快结痂了，而医生也只是淡淡说道：“再来晚点，伤口都要好了。”
　　两位警察这才都松了口气，只有白明无奈笑着。
　　三人又回到车上，一路开回了市公安局。
　　询问室密闭无窗，面积极小，晃眼的探照灯垂直打落，屋内满是潮气，几声鸦叫从门外荡入，白明坐在那坚硬的椅子上，而他的对面，除了陆吾，还有另一位年轻男警官。
　　年轻警官叫做景瑜，他的年龄虽然目测比白明小了一两岁，但却有着傲人的个头，只是因为身旁陆吾过高，才显得他看着矮了些。
　　景瑜过分内向，想来是初入职场，作为市局刑侦支队下的一名刑警，他一句话也没问，只在那里奋笔疾书，做着笔录。
　　待到问话结束，陆吾才慢慢站起，脸颊微红，道：“我、我送你回去吧。”
　　这让门外等候的王倩听得一愣，抢过话道：“师兄，你不审讯那杀人犯了？”
　　陆吾叹了一声，挠着后脑勺，又对白明道：“要不，你稍等我片刻，我审讯完立刻送你回去。”
　　这番执着让白明着实想不通，他与此人非亲非故，如此热情倒是让他有些排斥，再一想到明早的面试，他连忙摇手，道：“不用不用，谢谢陆警官的好意，我自己回去就好。”
　　“那我可以加你的手机号码吗？”陆吾再次问道，他的语气格外谨慎，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警察询问受害者的个人信息自然是天经地义，可他这番小心翼翼，让白明觉得他礼貌过了度，反而更加紧张了，便连忙应道：“当然，当然。”
　　王倩站在一旁，她的师兄与平时判若两人的神态让她一头雾水，正当她感到疑惑时，却看到陆吾回过头，表情也没有刚才那样柔和，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命令道：“你送白明同志回去。”
　　白明再三推让后，还是拗不过这些警察，于是被说服了。
　　临走前，陆吾又确认道：“白明同志，你明天是要去哪里面试啊？”
　　“槐安区人民法院。”白明回道。
　　他刚说完，明显看到陆吾的嘴角掠过一丝笑意，像是一只大雁轻点浮水而展出的涟漪，那笑意一闪而过，只听陆吾又道：“好，我知道了。”
　　离开市公安局后，车子行驶在如墨的天空下。
　　王倩开口，问道：“你是自己一人住吗？”
　　“对。”
　　“长春路？”
　　“嗯。”
　　“那你和师兄住得不远，他也是自己住。”王倩毫无睡意，夜班总是让初出社会的她感到兴奋，“不过他回家不多，公安事务太过繁忙，他有时候熬到深夜就在市局的宿舍里直接睡下。”
　　“住得不远？”
　　“也就三站距离吧。”
　　白明脸色原本已露疲倦，可听到三站这个熟悉的名词，心中一动，清醒了过来，“陆警官住在花白浜吗？”
　　“没错，就是那里。”
　　白明大吃一惊，四大商圈的房价可都直通云层，他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该不会楼下还有个蛋糕店吧。”
　　王倩急忙点头，“对对对！我还去那里买过，味道倒是不错。”
　　这倒是巧，白明回道：“那还真是挺近的，我，我在那家蛋糕店当收银员。”
　　王倩有点纳闷，又道：“那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刚刚毕业才去打工的。”
　　“这样啊，你学的是会计？”
　　话说到这，气氛立刻尴尬起来，白明硬着头皮，道：“我、我是学法律的。”
　　这话一出，他甚至感到空气凝结了片刻。
　　王倩果然一怔，接过话道：“法律啊，那我们也算半个同行了。”
　　话题再次终结到这儿，这番对话如同一个被推压捻揉的面团，糊了白明满脑子，他已经迫不及待要下车了。
　　可王倩才不会这样，她脑子里回想了一番，缓缓说道：“怪不得师兄说你被劫持的时候一点也不慌，原来是学法律的，这种案子应该见怪不怪了。”
　　白明干笑几声，“是啊。”
　　王倩又道：“那你一定知道劫持你的人就是当年的沧澜路案的连环杀人犯吧。”
　　白明点着脑袋，他想起那杀人犯说当年就是陆吾将其擒拿归案的，不过此刻王倩又重提当年这个轰动一时的案子，这倒让他内心有些拿捏不准，“知道，我曾经学过。”
　　“那你知道沧澜路现在叫什么吗？”王倩微微笑着，再次问道。
　　看着自己的出租屋逐渐出现在路的尽头，白明打了个哈欠，又摇了摇头。
　　天色发青，翠如瓷釉的侧壁，黎明的曙光追赶夜色，在绚烂的朝霞中肆意屠戮着凉风与月光，昨夜的梅雨清洗万物，天上没有一片浮云，想必今天是这初夏里少有的大晴天。
　　王倩猜到他一定不知道，便道：“沧澜路现在就叫长春路。”
　　白明闻言，顿时恍神，他半张着嘴，十分震惊，沧澜路案还是在他上大一的时候发生的事，在那之后，他也没有再继续关注过这条路的动向，只知道这是一条坐落于江州大学附近的小路。
　　而长春路，也紧邻江州大学。
　　白明微愣，他想起自己此刻住着的屋子也曾经出过人命。也就是说，这屋子之前的租户，是沧澜路连环杀人案中的其中一名受害者！
　　想到这里，他不禁浑身打颤，身体发冷，脑子一片混乱。
　　王倩看他有些奇怪，便连忙喊道：“白明，你怎么了？”
　　白明仰起头，看着前方偶有车辆出现的道路，熙攘的城市已经开启了新的一天。
　　王倩察觉到他的异状，安慰道：“你别害怕，我想这次师兄一定会将那罪犯看管得严严实实，现在长春路很安全，你也不用过于担心。”
　　白明摇头，他倒不是恐慌，而是对这一切的巧合，心里感到隐隐难过，淡淡说道：“我知道了。”
　　他乏累的双眼已经不再困倦。
　　车子停到小区门口后，白明道谢完便立刻上了楼，离面试的时间不过两三个小时，现在睡觉怕是来不及了，他直接洗了把脸，往嘴里塞了几口面包，拿上材料，便挤地铁出发了。
　　这是清晨的第一班列车，车上几乎没人，他随便坐下，找了个栏杆一靠，也不知为何，一夜未眠后竟然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困倦，就是感觉累乏了，乏到随时可以摊在地上，四肢也使不上力气，眼皮也恨不得紧闭起来，可大脑却格外精神。
　　来参加面试的人不多，毕竟没有人愿意去干这实习工作，报酬少得可怜还不一定成功转正，尤其还是在区级法院，小案子多的数不完，各种纠缠各种纷争，听起来就让一众跃跃欲试的人感到头大，因此白明的竞争者少了许多。
　　面试官是个看起来很有经验的法官，五十出头，名叫郑烨，瞧他的面容就知道是个犀利的人，他戴着一副黑色眼镜，不苟言笑，在这大夏天依旧一身西服，他简单地问了些情况，又考了一些较难的法律题目，每道题都严格地针对不同的纠纷而出，面试者只能自行分析。
　　等到结束，白明感到情绪低落，他对自己的表现并不满意，和他一起求职的竞争者倒是一个个对答如流，讲得绘声绘色，他无颜去与这些人竞争这个岗位。
　　正当所有人要离开的时候，郑烨却将白明一人拦下，待到屋内只剩二人的时候，他看着白明脖子上的结痂，冷冷一声，道：“昨夜就是你在长春路被挟持了吗？”
　　这消息怎么传播的速度使他白明愣住几秒，接着点了点头。
　　郑烨在原地将他打量一番，又道：“你被录取了。”
　　好似一声春雷炸响，白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心中装满了一万个为什么，脑子几乎停止了转动。
　　郑烨见他完全愣住，推着眼镜，不屑问道：“有问题？”
　　白明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重复道：“我、我被录取了？”
　　郑烨点头，“我这里可没有纸质的录取通知书，明天九点来这里上班，不要迟到。”
　　说完，他的目光挪到一旁，开始收拾桌子上的杂物。
　　白明还是不知所措，又问道：“我，为什么被录取呀？”
　　郑烨抬头，看了眼那满是疑惑的面庞，疑惑下又压抑着无数的喜悦，他又低下头，清冷地咳嗽一声，道：“心态吧，我觉得你心态挺好的。”
　　白明：“……”
　　这让白明更加摸不清头脑，他本以为是自己一些其他的优点被捕捉到了，可等来的却是这个答案，他也不知道该为这个理由高兴还是气馁，不过既然已经被录取了，单凭这一件事，就值得高兴。
　　回家的路上白明完全没了困意，天色明朗，像是反光的珍珠，温暖的阳光在他的身上流转，暖风和煦，溜入他双袖之中，好似夹杂着棉花的柔软。他哼着曲调，蹦跶走着，毕业之后从未觉得这般惬意。
　　手机叮地响起，那是新闻推送的声音，他低头一瞧，只见那标题赫然瞩目，而他本人的照片就出现在那题目之下。
　　《昨夜我市长春路段发生一起恶性人质劫持事件，嫌犯现已被警方逮捕》

5、入职
　　白明看着屏幕上模糊的照片，没错，是他本人。
　　他两指一扩，屏幕随即放大，他端详着这张照片，照片由上向下，只拍到了他的头顶，他意识到这是从小区门口那个时灵时不灵的监控录像上截取的，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摄像头在一场大雨后反而变得更灵敏了。
　　在那照片的一侧，他瞧见时代晚报四个大字就印在那里，这是江州市受关注度最高的新闻媒体，这家媒体风驰电掣的报道速度让他着实惊叹，不过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就已经连文字照片一并登上了头条。
　　再打开这篇文章，他仔细阅读起这将近千字的报道，大致内容就是多年前的恶性杀人犯越狱后劫持了一名路人，后被英勇的警察给降服的故事。
　　这是他第一次上新闻，却是以这种不得体的方式，他聚精会神地默读着，直到翻到最底部，他都没有看到时代晚报对自己的描写，只是表明被劫持的人，是一名住在长春路上的无辜居民。
　　整篇文章花了大量的笔墨来描写那杀人犯有多么恐怖，以及刑侦副支队长有多么英勇，白明只是简单读完，可当他又回想起昨晚的经历时，还是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种体会是媒体难以表达出来的，只有他自己能亲身感受到。
　　白明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尴尬，他扬起脸，仿佛感觉整条街道的行人都在看着自己，尽管他知道这是心理作用，但他还是决意把衣服的拉锁再拉得严实一些，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塞进衣服中，能遮多少就遮多少。
　　回家的公交车上，坐在他旁边的阿姨苦口婆心地对她女儿说道：“看吧，这女孩子大晚上千万不要一个人出门，多危险啊。”
　　女孩据理力争道：“妈，我给你说了一路了，人家是男的。”
　　白明将拉链拉到顶部，头扭向窗外。
　　路过卖报亭边，里面的大爷也坐在摇椅上正谈笑风生地对顾客说道：“抓住了抓住了，逃了这么多天终于逮到了。”
　　买报的人回应道：“是啊，咱们人民警察太厉害了。”
　　白明加速从一旁穿过。
　　就连走到昨夜遇到那个杀人犯的工地门口时，他都可以听到抽烟的工人们谈论着，“听说了吗？昨夜有个住在这附近小区的人被劫持然后杀害了！”
　　另一个工人疑惑回道：“死了？我怎么听说是得救了呢。”
　　白明：“……”
　　不过他停下脚步，朝里望去，在这工地里面立着一座才搭建至五六层的楼房，大楼没有涂漆上色，高空作业车在其间来来往往，他隐约想起，这项工程好像是最近才启动的。
　　多亏了这家媒体，此刻的白明像是一个明星，在这座城市里无处不在，成为了市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只不过他被提及的样子稍显狼狈，不过好在这是属于新媒体的年代，信息更新的速度快如闪电，没过几天，这件事情就会被众人抛到脑后，不会再被想起。
　　白明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躺下睡觉，只要睡着了，就不会被这些琐事叨扰。
　　第二日清晨，他整装待发，这是他实习的第一日，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认真对待这份自己热爱又来之不易的工作，才对得起这些天的辛苦奔波。
　　老师就是昨日的面试官，郑烨，他是槐安区人民法院的刑事法官，他带着白明先熟悉了区法院的各个部门，又讲解了一番事务流程和工作内容。
　　白明跟在他的身后，手里托着笔记本，一手疯狂记着，这与他课上学过的知识却是有着不小的出入。
　　郑烨在讲完最基本的东西后，斜眼瞥向白明脖子上的结痂，毫不犹豫地问道：“你为什么会被尾随？”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白明一怔，他沉思片刻，这个问题或许那杀人犯才能给出更好的解答。
　　他低头，托腮道：“可能是因为街上只有我一人吧。”
　　郑烨紧皱眉头，好似对这答案并不满意，他上下打量了白明一番，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将桌子上其他人投来的简历全部丢进了垃圾桶内，又打开抽屉，从中拿出一把卷宗。
　　白明看着他这一系列的举动，欲言又止，心里着实好奇，过了片刻，他终于按捺不住，便开口问道：“老师，您怎么知道我就是那个被尾随和劫持的人呢？”
　　“你没有看时代晚报吗？”郑烨一愣，斜过头冷冷地说道。
　　白明咽了口气，回答道：“看了，但是那图片很模糊，即使在现实生活中亲眼看见，也无法确认吧。”
　　郑烨点点头，又道：“不瞒你说，我是江州人民公安大学毕业的。”
　　“人民公安？”白明暗自钦佩着，原来郑烨以前是名警察，还是陆吾和王倩的师兄。
　　这警校的毕业生没有去当警察，反而通过了法考，入了法官这行，那可真是相当不容易。
　　郑烨继续说道：“刑侦学最讲究的就是细节，你与照片里那人的发型，身材，形体动作，习惯等都几乎匹配，更何况脖子上还有刀伤，这城市里怕是很难短时间内找出第二个符合的人来。”
　　虽说公安法院不分家，一个破案一个审判，一个抓捕一个裁定，都是维护正义之举的机关，但细枝末节的东西还是相差太远，不然白明也不会学了这么些年的法律，却不懂得这样的道理。
　　郑烨又告诉他，“下午有个关于劫持案的研讨会，要在咱们槐安法院召开，公安和检察院都有代表前来，正好你作为我的助理，索性陪我一起去，毕竟这案子你是直接参与者。”
　　“在咱们法院召开吗？”白明好奇问着，“这么大的案子不去市里的法院，为什么会定在咱们这里？”
　　“公安定的，你照做就行。”郑烨语气依旧冰冷，似乎很反感解释无用的问题。
　　午后，骄阳似火，给江州这座城市徐徐加温。
　　郑烨做事一向严谨，他命令白明必须提前一小时到达会议室，并且要把屋子打扫干净，桌椅摆放整齐，座位上要放好台卡和文书，地板上不能留有一片垃圾，投影仪也要提前打开，所有的准备工作都要做到尽善尽美。
　　这些简单而枯燥的活儿现在落到了白明的肩上，不过他却没有怨言，就连扫地阿姨想要帮他，他都会拒绝，这是他当上法官助理后的第一项任务，他必须亲自亲为，以保证万无一失。
　　会议室在五楼，并且没有电梯，他必须从一楼的大厅抱走那两摞近一百本的文书，并且还得徒步爬上楼梯才行。
　　为了只搬一趟节省时间，他将两摞文书垒在一起，文书磊出的高度已经漫过他的视线，他用尽力气，每上两层楼就得放下休息片刻。
　　白明小心翼翼地走着，到了五楼楼梯与走廊的拐角处时，他还是一不小心撞上一人，他虽站得稳，可文书却如同大厦倾塌，瞬间洒落一地，甚至有几本磕在了他的白鞋上，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还未看清眼前的人是谁，他已经开始连声道歉。
　　二人四目相对，各自眨了眨眼。
　　“白明同志？”陆吾率先说道，脸上带着惊喜的笑意。
　　白明仰头，他第一次在白日里见到陆吾，那双眼眸既含柔情，又显锋利，陆吾身着短袖警服，戴着警帽，身躯高大威猛，英姿勃发。
　　陆吾也看向面前这张稚嫩且干净的脸庞，只见白明一副呆相，那双秀气的眉眼正望着自己。
　　如此近的距离让白明心中感到不适，他不禁连忙向后退了几步，小声道了句：“陆、陆警官，你好。”
　　陆吾咧嘴一笑，笑容明媚且灿烂，如同回南天里的一阵清风，吹得百花飘摇，他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说着，他又瞧见满地散落的文书，便立刻蹲下，将其一一收起，他一边收着，一边抬头看向白明的脖颈，在那白皙的皮肤中，他瞧见了一道细小但深红的疤痕，这让他看着格外心疼。
　　白明没敢和他直视，但余光却扫到这警察正在瞧着自己，他有些不自在，连忙也蹲下捡书，掩住那道结痂的伤疤。
　　就在蹲下的刹那，他闻到了一股香气，那是洗衣液漫出的清芬，这熟悉的味道萦绕于白明的鼻尖，不浓不淡，很是清新。
　　他突然一怔，那是山茶花的味道，这让来自白河镇的他感到十分亲切。
　　“你的伤好些了吗？”陆吾一声询问打破了他的思考。
　　“已经好了，警官放心吧。”白明伸手捂住结痂，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陆吾继续道：“让我看看吧。”
　　说完他便要伸手凑近，白明见他向前，又连忙后退两步，“不用不用，真的好了。”
　　见他百般推辞，陆吾将信将疑，于是也不再过问，专心将地上的东西收好，问道：“你之前说要来这里参加面试，是被录取上了吗？”
　　白明点头，与他保持了几分距离。
　　“真的？”陆吾大惊，脸上笑容的弧度反而更大了，“你还挺厉害。”
　　这气氛僵到极致，二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缓解这几乎窒息的尴尬，陆吾看得出来，眼前的人时刻都在提防自己，他干笑一声，继续道：“你这是要去哪里？我帮你一起送过去吧。”
　　白明仅仅抱着十几份文书，两条胳膊向前一伸，回道：“不用了，你放上来就好，我要去开研讨会，谢谢陆警官。”
　　陆吾一只手臂便将那如天高的文书轻松举了起来，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说道：“巧了，顺路，我也去那里，一起走吧。”
　　他朝着会议室的屋子迈进，文书在他的手里仿佛是一朵棉花，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地就能轻易抱起。
　　白明本想拒绝，可看他铁了心要来帮忙，只好连忙跟上他的脚步，劝道：“陆警官，真的不用了，离开会的时间还早，你先去休息吧，这点事交给我就行。”
　　“你是郑法官的助理吗？”陆吾并未回应他的话，反而另外问道。
　　话题转得太快，白明一愣，随后木讷地点头道：“我是老师的实习助理，你们认识吗？”
　　“当然，还很熟悉，五年前的沧澜路案就是我的领导和郑法官合作的。”
　　听陆吾这么说着，白明这才想起这案子的确是郑烨受理宣判的，五年前陆吾服从上级安排，亲手逮捕了那杀人犯，之后公安审讯完又提交给了检察院和人民法院，那自然是认识郑烨的。
　　“陆警官，老师说是公安局将公检法的研讨会定在了这里，你是队长，这地方肯定是你选的吧，为什么啊？”
　　陆吾侧过头，看向紧跟在一旁的小助理，道：“一来是我和郑法官曾经都与这案子有过联系，处理起来也有经验，二来……”
　　一大一小的脚步声在走廊悠悠回荡，好似空谷里穿过石缝的溪流，规律又出奇清脆。
　　“二来是看看你。”
　　山涧的风沿着江河吹入城市，淘去如浪花般的热意，让人心旷神怡。
　　“看我？”白明有些疑惑，“你知道我被录取了吗？”
　　“不知道，但我有预感你的面试一定能通过。”陆吾盈盈一笑，自信说着。
　　这间会议室面积很大，足够容纳一百多人，地板的裂纹尽显这间屋子的年龄，墙壁上贴满了灰青色的素花壁纸，桌子从前向后一一排着，台面上巨大的银幕从上而降，二人将文书分发在每一个座位前，尽管白明再三阻拦，可陆吾却依旧欣喜地帮着。
　　“我听王倩说，你还在我家附近的面包店里当收银员，是吗？”
　　白明擦完桌子，又看到银幕是倾斜的，便费力搬着两个凳子，回道：“是啊，生活不易，我打两份工。”
　　他将两个椅子尽可能牢固地叠在一起，一脚轻轻踩上，歪着身子就要去矫正那幕布，他张开双臂，以此获得平衡，可脚下的椅子颤颤巍巍，这让他双腿发软，不敢猛地直起腰来，生怕重心一旦向上，整个人便会四脚朝天地摔下。
　　可即使这样，他还是够不到银幕顶部的横梁。
　　见白明身体摇晃，模样憨态可掬，陆吾无奈地笑着，他走到白明身后，二话没说，一把握住他的腰，直接举过头顶，往自己厚实的肩膀上稳稳一放，让白明坐了上来。
　　“你做什么？”白明两手抓着陆吾头顶的警帽，大喊一声，这一举动让他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了。
　　陆吾一脸不解，温柔道：“帮你弄正大屏幕啊。”
　　他倒振振有词，好似还理直气壮，白明被他说的哑口无言，这做错的人像是自己似的，“快放我下来！”
　　“你下来会摔倒的，你瞧这椅子脚，一个高一个低。”
　　说着，陆吾用右脚轻轻踢着，椅子随后发出吱扭一声，这声音足够说明，它的确高低不平。
　　白明咬着牙，低头怒瞪着陆吾的帽檐。
　　陆吾抓着他的两腿，又道：“你没打过篮球吧。”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白明很是疑惑，“什么？”
　　“我记得小时候打球，要是球卡在篮筐上，我们摸不到的话，都是这么去够的。你要是再不扶正，我肩膀酸胀不说，这会议可是马上就要开了。”
　　白明叹了口气，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好道：“那你抓紧别松手。”
　　陆吾像是奸计得逞，笑得格外满足，“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让你摔下的。”
　　白明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不过也没说什么，他扬起脸，身体向前倾斜，双手举过头顶，不停调整着银幕上端。
　　阳光从窗外打来，陆吾侧过头去，他一抬眼，看到玻璃中白明隐约的身影，在明暗交杂的斑驳疏影中，那张面容显得闪闪动人。
　　他看得入迷，只听白明突然说道：“现在正了吗？”
　　他回过神，抓住白明的腿向后退了两步，“再往右一点点。”
　　“过了过了，再往左。”
　　“又过了，还得往右。”
　　“停停停！现在刚刚好！”
　　他这一喊，吓得白明赶紧松手，他得意洋洋地笑着，对着肩膀上的人炫耀道：“怎么样？我比这两个椅子靠谱吧。”
　　“靠谱多了，谢谢警官。”白明扫视了一眼整间屋子，这会议室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他也开心地笑了。
　　话音刚落，屋子的门被突然推开，二人一起回过头，只见郑烨带着公检法的人步入门内，众人瞧见眼前这一幕，皆停下迈进的脚步，场面一度尴尬万分，双方都静止不动，没有一人开口说话。
　　白明瞬间面红耳赤，一时僵住，脑子一片空白，如此不妥的姿势在上班的第一天就被大众瞧见，他几乎无地自容。
　　郑烨有点不知所措，缓缓开口，打破这僵硬的气氛，“你们，做什么呢？”

6、研讨
　　在众人的注视下，好似屋内的空气都被抽干。
　　“那个……”白明想张口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脸上泛起两片红晕，目光四处闪躲，企图逃避与众人的对视，他手扶陆吾的肩膀，企图先翘下一条腿来。
　　而陆吾显然也怔在原地，在肩上的人晃动着身体后，他才立刻回了神，他托着白明的一条腿，想要让他先踩在身旁的椅子上，再慢慢爬下去。
　　白明本就心里紧张，再加上那两个椅子垒得并不结实，他一脚刚刚踏稳，另一只脚还搭在肩膀上时，那高低不平的椅子突然一晃，他的重心便往旁边倾斜了几分，身体顿时失了平衡，手在空中乱舞，条件反射般要去抓住陆吾的衣服，可他什么也没有碰到，整个人仰了下去。
　　好在陆吾反应及时，就在白明踉跄的时候，他一个回身，一把薅住白明的后衣领，这让白明虽没有摔趴得太过难看，但却像一只小猫似的被提溜起了后脖颈，稳稳地坐在地面上。
　　整个过程极其迅速，好似两个出了表演事故的杂技演员，随之而来的，是那两把椅子纷纷倒地的声音。
　　那一刻，白明恨不得这间屋子有个电钻可以让他一路钻进地心。
　　场面极其安静，陆吾愣了两秒，赶紧伸手扶起这摔倒的人。
　　白明连滚带爬地站起，忍着衣领被拉扯的疼痛，迅速拍落身上的灰尘，他满脸通红，尴尬地笑着，说道：“大屏幕有些歪，我们、我们扶正了，现在好了。”
　　他回过头看向陆吾，盼着他能和自己一同解释，却见这警察没什么表情，一句话也没有说，好似并不在意。
　　此刻缓和气氛的只有白明一人，这让他很是无奈。
　　郑烨轻咳一声，点点头，与众人一同进屋，他走上台前，一把拉住白明，递出一只U盘，小声说道：“帮我打开需要的文件，站在我身后别下去。”
　　接过U盘，白明走到讲台旁的电脑前，他瞧见陆吾和其他人一起入了座，又见郑烨已经开始和大家介绍起了今天公检法的研讨内容，他低下头，将U盘插入，恰好赶在正式进入主题之前把幻灯片投放在了大屏幕上。
　　他始终没有抬头，身体挪到一旁，尽量躲在了郑烨的身后，他看向地面，不愿和任何人有目光接触，双手背在身后，手心出满了汗，他只觉得此刻台下的眼睛像是千万台相机，每一台的镜头都汇聚成一个最清晰的焦点，而那焦点就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那薄如蝉翼的脸皮儿涨的通红，屋内的气氛让他窒息，他抿着嘴唇，无心听着郑烨的演讲，迫不及待地想要从这台上离开。
　　讲到最后，郑烨转过身，站在他助理的一侧，说道：“我今天想说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我旁边的这位，叫白明，是我新招的实习生，现在担任我的助理，巧的是，他也是前些天沧澜路连环杀人犯越狱后所劫持的受害者。”
　　场下顿时揭开了锅，除了陆吾，都很惊讶。
　　白明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抬起手，打了声招呼：“大家好，我叫白明，白天的天，明天的明，今后就要与各位一起共事了，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下面依然乱作一团，七嘴八舌地说着，并没有将这话听进去。
　　他叹了口气，反而没人听讲能让他稍显放松，介绍完自己后，他又低下了头，他知道台下的人在议论着什么，不论是自己被劫持的这件事情，还是刚才被众人误会的场面，他都感到十分难堪。
　　他瞧着郑烨走下台，便连忙拔出U盘，跟着一并离开台面，随后坐在了郑烨的后方，打开笔记本，开始听着别人对这个案子的分析与讲解，可他不论怎样都静不下心，难以聚精会神，满脑子都在胡思乱想，他想立刻离开这间屋子，从众人的眼前消失。
　　没过几个人后，就轮到了公安代表上场，陆吾倒是丝毫没有怯场，他往台上一站，那不怒自威的气势便如山如海般压倒而来，他倒是什么也没带，既没有准备幻灯片，手上也没有任何稿子，就靠着一张嘴便轻松上了台。
　　他讲话不紧不慢，通俗易懂，低沉浑厚的嗓音像是自带扩音器似的，那侃侃而谈的样子从容不迫，从五年前的那场轰动全市的命案，到前些日是如何将人质救下，他抽丝剥茧，所有的过程，细节都讲述得明明白白，用着最简练的话语，道出最详细的信息，一句多余的内容都没有。
　　他还会时不时地看向白明，然而在每次谈及人质之时，为了不让白明再次引人注目，他的目光都会专门避开那位埋头的助理，其余时刻倒是会瞧上两眼。
　　每次和陆吾对视的时候，白明都会急忙将视线移开，他虽脸上难以挂住，可心里还是感到惊奇，这人竟然能在百人之间轻易找到自己，或许这就是一个合格的警察所拥有的基本功吧。
　　白明只是看这位队长神情自若，气定神闲，内容却什么也没听进去，甚至包括五年前沧澜路案的三名受害者，以及凶手的基本信息，他都没能记住。
　　在这之后，台上又陆陆续续地走上几人。这研讨会讲了许久，却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公安，检察院，法院又在表面上分配了些任务，但说到底还是各司其职，这会议的作用只不过让三个机关互相了解了彼此的进展而已。
　　会议结束后已经到了夕阳漫天的时刻，天色因为暗恋月亮而羞红了脸，这才有了黄昏。
　　好在下班后，林江为了庆祝白明找到了新的工作，于是晚上要请他吃饭，这才让他沮丧的一天有了好转。
　　林江来的有些晚，在饭馆见了白明的第一句便问道：“明明，第一天上班的感觉怎么样？”
　　白明叹了口气，悻悻道：“别提了，今天简直太尴尬了。”
　　瞧这丧气的表情，这与林江原本想得截然不同，他有些懵，但却满眼充满了好奇，一副瞧热闹的神情，他向前挪着椅子，身体伏在桌面，激动的心情使双手快要互相拍起，继续追问着他这损友难堪的经历。
　　听完白明三言两语梗概了事情的经过，他发出一声大笑，鼓掌道：“那个警察也太厉害了，就这么把你举起来，又差点把你摔下，这下子你在公检法可是威名远扬了。”
　　白明深吸了一口气，苦着脸道：“上班第一天我就已经想要辞职了。”
　　林江再次大笑起来，他越笑，越让白明心里郁闷，他又问道：“这事之后都没人再提吗？那警察没来继续找你？”
　　白明摇头，“开完会我就跑出来了，一分钟都没敢多待。”
　　“也是，留在那儿岂不是让人看笑话呢？”林江点了瓶果汁，他知道白明滴酒不沾，接着又道，“你也不多停一会儿，说不定那警察还想和你解释解释呢，现在你这么一走，人家岂不是很愧疚？”
　　白明一怔，他觉得这一番话确实有些道理，自己没有考虑到陆吾的感受，把他一个人丢在那儿，陆吾心里一定觉得自己讨厌他，想躲开他，但实际上白明并没有。
　　林江了解他的朋友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见其又在想事，于是劝道：“别在意了，我就随口一说，说不定人家根本不会想这么多呢。”
　　饭菜上桌，他给白明倒了半杯果汁，再次问道：“不过要是那警察有个一官半职的，你傍上后不就飞黄腾达了？”
　　“怎么能这么说？我现在恨不得能避多远就避多远。”白明微微一抿杯中饮料，又道，“他叫陆吾，是市公安局的刑侦副支队长。”
　　林江端起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一愣，“市局的队长？你这以后还愁什么仕途啊！要我说啊，干脆你别在法院工作了，去公安局应聘一个坐办公室的职位，有队长给你罩着，你还怕什么啊？”
　　白明知道他在开玩笑，夹起一口菜，还是反驳道：“我和他只不过见了两次，根本不存在罩不罩的问题。”
　　不过这名字林江倒是听得耳熟，他左手支着脑袋，右手里的两根筷子互相碰着，声音清脆却又扰人耳朵，“不过话说回来，这人是不是上过电视啊？”
　　“电视？”白明咽下口中的食物，满是疑惑地看着他。
　　“具体我也不记得了，应该有些年头了，好像是关于扫黑除恶什么的，我记得望江楼在还没变成四大商圈的时候，不是乱得很吗？”
　　白明摇摇头，“不太清楚，那个时候我应该还没来江州吧。”
　　“好像没有，不过也快来了。这些年治安直线向好，倒多亏了公安局呢。”
　　林江放下筷子，抱起饮料瓶，给两个杯子分别倒满，“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聊点开心的。”
　　果汁当酒，虽然杯子在不停交错相碰，可白明心里一直在想着那事，自己或许应该主动去找陆吾说个明白，但这事毕竟不是由他造成的，他也拉不下面子再去提及这事，想来想去，他还是选择了逃避。
　　时间转眼过去了几日，白明依旧重复着这样的生活，他白天去槐安区人民法院，晚上来花白浜的蛋糕坊。
　　这座城市依旧车水马龙，它从不因为一人而停下脚步，总有人在此拼命工作，赚着刚刚能够满足温饱的薪资，仿佛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被这日新月异的时代淘汰下去。
　　江州之所以不停地运转，就是在告诉生活在这里的普通人，若想在此立足，除了接受这样的压力，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改变现状。
　　白明也没有再见到陆吾，区法院离市公安局的距离并不近，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警察们也不会特意来法院跑一趟，白明依然跟着郑烨学习一些基本专业层面的知识。
　　除此之外，一些郑烨不愿意去做的零活，譬如印刷文件，整理卷宗，又或者打杂跑腿的任务，就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实习的日子有些枯燥，这倒让他偶尔会怀念起在学校的那段日子，虽然有数不完的课业，但不愁吃不愁喝，住得也舒服，闲来无事和林江打打闹闹，一起看个电影打个游戏，也妙极了。
　　蛋糕店的老板知道了那一晚被劫持的人质是自己的员工后，于是决定再也不在深夜里开会，而白明也趁机和老板提了个他心里琢磨了许久的条件。
　　后厨里有一位40多岁的大叔，他是这里的主厨，是店老板长期聘用的人，他的手艺极好，每次出炉的时候，整个蛋糕店都会弥漫着经久不散的甜香。
　　大叔叫卫东，他是个专业的甜品师，经常和店员们讲着他过去在米其林餐厅做甜品的经历，又或者被哪里的国宴大师邀请去品尝饭后餐点的故事，不过店员们包括白明在内都并不相信，但有一说一，大家还是会吹捧他的手艺，不夸张地说，这家店的味道在花白浜可谓是数一数二。
　　而这个条件就是在卫东做烘焙时，白明也可以进后厨跟着观摩学习一下。
　　然而白明的厨艺却是谁吃谁吐槽的水平，林江吃过几次他做的饭，每次都几乎要抱着马桶吐上半天，林江常劝他世界虽有专业千万行，可厨艺这条路绝对不行，因为白明是一点天赋都没有。
　　与林江说的一样，卫东也这么评价，在他手把手教过白明做了几次后，实在是没了耐心，便拍着白明的肩膀，叹气道：“你还是专心当你的法官助理吧。”
　　白明也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错，每次的步骤，调剂，量度都一模一样，可做出来的味道却是天差地别，之后他还是安心当起了收银员，毕竟与顾客打交道可比做饭简单得多。
　　但事实并非如此，各种各样奇怪的顾客也接二连三地出现，不论他们提出的问题有多么离奇，白明依然面带微笑，用最良好的态度对待所有的客人。
　　“你好，我是老顾客了，蛋糕能买一赠一吗？”
　　“你好，这面包是怎么做的？我回去给家里人也做几个试试。”
　　“服务员，你们这一个月水电费是多少，租金贵不贵啊？”
　　而白明的统一回复就是干笑两声，然后无奈地说道：“不好意思，这个好像不能，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新月如未拉满的横弓，它明明受尽星河宠爱，却用最皎洁而隐晦的青辉，使潮汐与离人为之着迷。
　　店里暂时没有顾客光临，白明伏在收银台上，双手撑着脑袋，欣赏着橱窗外高悬的月亮，要说那明月最美的时刻，不是十五，便是初一。
　　店门一开，风铃被轻轻摇响，他收回思绪，准备迎客。
　　有风突起，有人披着月色闯进，千里华灯一瞬点燃，也包括白明心里那片万顷草地。
　　犹如一场浓烟焰火，他的内心方寸大乱。
　　走进的人正是陆吾。白明虽知道他住在这附近，却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他。
　　陆吾穿着平常运动的T恤和短裤，脖子上挂了条白色毛巾，他的头上黏着汗滴，双颊在灯光下透着微红，显然是刚运动完。
　　他一见到白明，立刻笑了起来，像是鱼跃清泉所留下的波纹，清爽干净。
　　他笑得很好看，像是一阵大雨又浇灭了白明因紧张而起的弥天大火。
　　白明愣在原地，迟迟忘了绽开笑容高喊欢迎光临，自从研讨会的风波后，他已经将近一周没有见到陆吾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看着这名警察一步步地朝着自己走近。
　　夜风卷走夏季的燥热，它比烈酒还惹人陶醉。
　　陆吾停下脚步，二人之间只有一个收银台之隔，他低下头，眼神捞起白明双眸里盛满的月光，微微笑着，道：“白明同志，好久不见，我来买个面包当早饭。”

7、三顾
　　白明努力掩饰着他躁动不安的心情，尽量将眼前的人当成一位普通的顾客，他咽了口气，又清嗓一声，缓缓抬头，露出极其标准的笑容，道：“陆，陆警官，晚上好，你想买些什么？”
　　陆吾望向头顶悬挂的样式图片，从左到右快扫了一眼，又低头看向自以为无人能瞧出紧张的收银员，慢声问道：“你有什么推荐吗？”
　　这问题要放在平日里，白明自然张口就答，可这回他却斟酌着言语，想了片刻才支吾答道：“看你喜欢，什么口味吧，我们店的面包都，都还不错。”
　　他虽嘴上说着，眼睛却低头看向收银台的显示器屏幕，他想要尽量避开陆吾直视的目光，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依稀感到陆吾在瞧着自己，这让他很不自在。
　　可他却迟迟没有等来回答。
　　他一时疑惑，蓦然抬头，四道目光就这样对视上了。
　　陆吾的眼里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清凉，仿佛是打了霜的薄花叶在晨曦中所凝化的几颗露珠，深情款款，一路直达白明的内心，“这次我来，是想和你道个歉。”
　　白明毫无预防地怔在原地。
　　“上一次我不该对你动手动脚，又没有扶好害你摔下。”陆吾继续低头说道。
　　白明本就强迫自己不要回忆这件事，所幸过了几天，他也渐渐淡忘了部分细节，可这番重提让不堪的画面又一次在他的脑海里生动浮现，这些天所做的努力可谓功亏一篑，他连忙打住，说道：“没事没事，都过去很久了，我早已经忘了。”
　　陆吾抬手去挠后脑勺，这是他改不掉的习惯性动作，“可我总觉得，你还在怪我。”
　　怪倒是真没有，只不过让白明不在意此事，他是做不到的。
　　他心里从没埋怨过任何人，只是在他上班的第一日，他就一战成名，在公检法内传得沸沸扬扬，说那巴掌大的小法院招来的实习小生骑在了全市刑侦老大的脖子上，他脸上挂不住。
　　他摇头，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不怪你不怪你，是我自己没抓好才摔倒的。”
　　陆吾没有接话，他认为白明是个即使心中不悦，面子上也绝不会显露的人，既然口头不行，那便只能用实际形容表示了，他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一件物品，从收银台上递了过去。
　　白明一愣，慢慢接过，那是一封信，他简单打开扫了一眼，是市局局长给陆吾写的表扬信，大致内容就是赞扬了他在长春路上面对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不顾自己的生命安危，救人质于水火的英勇事迹。
　　他一字一句地读着，可即使读完，他也没能在字里行间找到有用的信息，更没有理解陆吾给他看这封信的意图，他满是疑惑，将信递了回去，只能跟着夸赞道：“我也谢谢陆警官那晚能够将我救下，也祝贺你能得到领导的认可，恭喜你。”
　　陆吾知道这小收银员是误以为自己在炫耀，便淡淡一笑，“我收到信后，向上级说明了此事，其实那晚是你足智多谋，转移了歹徒的注意力，随后又与我眼神示意，这才创造了机会，同时救了我们两个人，所以我以个人的名义向法院提出了申请，应该就在这几日，你就可以从实习转正了。”
　　说完，白明恍如一根被钉住的木头，两眼发愣，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这个消息犹如一阵遗留的春风穿夏而过，大街小巷的玉兰竞相开放，恰好就有那么一朵，长在了白明的心头。
　　足智多谋着实有些夸张的成分，那晚他只是不想看着陆吾因救自己而白白牺牲，便干脆讲出了心里话，要没有陆吾的勇猛精进，自己早就不能站在这里了。
　　他的眼睛不断眨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陆吾见状，也有些不知所措，“难道你不喜欢？”
　　“喜、喜欢！”白明突然高呼一声，瞬间原地跳起，这消息惊天动地，让一向矜持的他挣脱拘谨的束缚，脚尖像是点在了弹簧上，他合不拢嘴，喜悦溢满了整间店面。
　　这举动惊得陆吾虎躯一震，甚至卫东和其他后厨里的同事都连忙探出头来。
　　陆吾见他这般开心，这才松了口气，将表扬信塞回口袋，也满意地笑着。
　　卫东从后厨走出，见白明兴奋地像只袋鼠，啧啧两声，问道：“白明，上班时间不好好干活，在这做什么呢？怎么这么高兴啊？”
　　白明依然笑容满面，他回过头，激动地说道：“东哥！我、我转正了！”
　　“哟！你出息了！这才没几天就转正了……”卫东停在柜前，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轻拍着白明的后背，“以后你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俩可一起共事过啊。”
　　白明双手背后，脚尖不停上下点着，“你就放心吧，飞黄腾达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以后肯定不会忘了东哥你的。”
　　卫东点点头，目光又挪到柜外的顾客，惊道：“这么年轻的领导啊，瞧这小伙子就精神，我虽然不知道白明在法院表现得怎么样，但他在我们这儿可是任劳任怨，又勤劳还乖巧，我们都很喜欢他，小伙子你在工作上记得多担待着点儿啊。”
　　他的语气和蔼可亲，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像是早已把白明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
　　白明连忙摆手，“东哥，你说什么呢？他不是我领导，他是公安局的人。”
　　“哎呀！警察啊！”卫东无奈地笑着，“那你们是同属司法机关的同事吧，瞧我给你丢人了，你们聊你们聊，我那炉面包要到时间了。”
　　“东哥这是哪里的话啊？”白明笑着看他离开收银台，转过头再次面向陆吾，激动的心还未平静下来，脸上依然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又一烤箱的面包新鲜出炉，满屋子都是甜腻的香气。
　　四下无人，陆吾浅笑说道：“恭喜白明同志。”
　　白明满眼感激，望着他道：“谢谢陆警官，我、我真的，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陆吾的笑容渐渐收起，眼里柔情泛滥，他像是卸了力气，片刻后才道：“你能原谅我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这语气很是诚恳，反而不像是在为研讨会风波而致歉的姿态，倒如同乞求一份压在心底多年的宽恕。
　　原谅二字让白明心中一颤，他从未生过气，又何谈原谅一说，况且这份礼物太过珍贵，对于他而言已是可遇不可求，用这样的机会来换一份根本不存在的原谅实在是大材小用。
　　转正对白明而言就像是这座城市递给他的一封邀请函，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光亮。届时，他可以永远留在这里，不用再回到那偏远的老家。
　　他摇着头又道：“我从来没怨过你，又哪里来的原谅呢？我现在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陆吾并未因此绽开笑颜，他心里纠结万分，像是有心事憋着，思虑许久才又缓缓转移了话题，“白明同志，我好像还没点单呢。”
　　这么一说倒提醒了白明，即使当收银员是他的零活，他也要尽心尽力地将它做好，“陆警官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你。”
　　陆吾犹豫些许，随便点了几个就打包带走了，离开前还专门问了白明在蛋糕店的打工时间，笑着说他以后会常来的。
　　那一晚的清风都是甜的，白明在无人注意的回家路上连蹦带跳，这几日好运与霉运纠缠不断，先是被尾随劫持，又是通过实习，接着风波缠身，最后成功转正，这一切连环事件都离不开这位副支队长。
　　果不其然，第二日上班，郑烨给他拿来了一份转正的合同，签过之后，他就属于正式的员工了，这新的职位名称还是法官助理，名字上虽然与之前一模一样，可听起来总比带着实习二字要好上一些。
　　当然，他的工资也相应上涨了一点，至少他两份工作的钱可以让他在江州勉强独立生活了。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懈怠晚上的工作，在店里没有客人的时候，他就喜欢在这曼妙夏日里去望橱窗外的月亮，再配上店里放着抒情的音乐，好像他这忙碌的一天都能得到最大程度的缓解。
　　陆吾又是夜跑归来，仍然穿着相同的衣服，他推门而入，满眼笑意，径直走到白明面前，显然没了之前的生疏，他打了声招呼，带着运动完的喘气问道：“白明同志，怎么样，转正前后有什么变化吗？”
　　其实在工作内容上是没有任何变化的。
　　白明微微笑道：“转正后感觉心里更踏实了。”
　　“那就好。”陆吾擦了把头上的汗，话题又一次中断。
　　白明干笑着，忙问道：“警官今天要买点什么？”
　　陆吾看他看得出神，甚至忘记收回自己的目光，听到此话后，他才反应过来，有些艰难道：“那就再来一份和昨天一样的吧。”
　　“好。”白明的手指在显示器飞快操作着，下单完毕后，他指着旁边的椅子，“警官，那边有座位，可以先去坐一会儿。”
　　陆吾回过头，见身后并没有人排队，于是摇头道：“没事，我在这儿等着就行。”
　　二人就在这里面对面站着，心里都多少有些尴尬，这窘迫的气氛使白明双颊憋红，两手也不自觉地互相搓着，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找些话题，思来想去，看到陆吾脖子上挂着的毛巾，便问道：“警官，你每晚都去跑步吗？”
　　陆吾拿下毛巾，将这被汗水浸湿而起褶的衬衫延展开来，自然说道：“那得看最近有多少案子了，不加班的话就去跑跑步，周末去游个泳，总之让自己累一点准没错。”
　　白明有些纳闷，问道：“那你这么注重保养身体，应该很讲究饮食吧，这个面包你不会觉得太甜了吗？”
　　这问题让陆吾一怔，他想了几秒又迅速说道：“这个，这偶尔也要改善一下，总吃那些健康的，肠胃是满足了，但口舌却不乐意，对吧？”
　　他说完又挠了挠后脑勺，腼腆地笑着。
　　铃铛一响，白明从身后取出这刚做好的新鲜面包，递给了陆吾。
　　陆吾接过，道了声谢就离去了，走得十分急促，甚至有些慌张。
　　看他这么反常，白明也不知所措，他回想着自己是否说错了话，陆吾给他的印象从来都是平日里大大方方，不拘小节，遇到急事沉着冷静，不急不躁，但今日却神色紧张，说话还语无伦次。
　　海潮拂来的风不断迎合盛夏，若说心动适合在春色中进行，那这个生命繁盛的季节则适合偶遇，其次是私奔。
　　此刻百里长街的夏意正浓，睁开眼睛，皆是葱茏绿荫，闭上眼睛，又是鸟语蝉鸣。
　　为了不辜负郑烨和陆吾的期望，白明在白日里会将助理这份工作尽力做到最好，晚上再拖着身子来到蛋糕店，收起一身疲态继续笑脸相迎。
　　明月初升，陆吾再次推门而入，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光顾这家店了，与以往不同，今日他却一身正装，警帽夹在腋下，可唯一不变的，还是遇到白明后，那双含笑的眉眼。
　　“白明同志，晚上好啊。”
　　白明见他这番打扮，问道：“陆警官好，今天是没有去跑步吗？”
　　“刚加完班，最近单位有个打架斗殴的案子，我去简单处理了下。”
　　陆吾将帽子拿到手里，手背擦着头上的汗，他虽然说得轻松，可白明还是可以感受到他一身疲惫，“你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顺利，郑老师教得很细心。”白明点头应道。
　　“那就好，有不会的你多问问他，他是个资深的老法官，一定能教好你的，要是你有需要公安帮忙的地方，尽管知会我就好，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你的，我的办公室就在市局二楼，上了楼梯右转，你要是没什么事情，也可以过来喝喝茶……”
　　这番话语让白明呆在原地，他看陆吾好像没有买东西的意思，只是嘴上谈着日常闲话，这番热情让他感到十分不适，他又瞧见陆吾身后已然排起了队，连忙打断问道，“陆警官，你是专门路过来看我的吗？咱们其实可以等会儿再说的。”
　　陆吾被问住了，他瞧见白明用手轻轻指向自己的后方，一回身，只见后面的顾客都是一副焦急等待的模样，众人若不是看他身材高大还穿着警服，怕是早就不耐烦地催促了，他并未意识到自己浪费了这么长的时间，脸色一红，快速道：“不、不是，我就是来买、买早餐的。”
　　白明点点头，这么听来，确实是自己想多了，若陆吾是特意来看自己，他心中那份不适感便会更加强烈。
　　陆吾看了几秒，依然不知道点什么，便往旁边一站，尴尬道：“我还没决定好，你先给他们结账吧。”
　　月光朗照大地，给每一位行人披上玉色的华衣。扫码的机器在白明手中不停响着，他点头微笑，将每一份商品都细心包好，他所亮起的笑容，在身旁的警察看来，都比月色更加撩人。
　　待到众人接连离去，陆吾才又走上前。
　　白明的脸由于笑得太久，几乎都要僵住，他轻揉双颊，开口问道：“陆警官你久等了，今天要买些什么？”
　　陆吾不假思索答道：“和昨天一样。”
　　白明面露难色，“那个刚刚卖完了。”
　　“那我要这个吧。”
　　“这个也没了。”
　　“这个？”
　　“也没了。”
　　“那还剩下什么呢？”陆吾无奈一问，想来是自己等得太久，看到白明指向这最后的单品，他立刻道，“就这个吧，看起来不错。”
　　白明帮他下了单，又收了他的钱，问道：“我听王警官说你自己住在花白浜，是在这附近吗？”
　　陆吾答道：“没错。”
　　“你是本地人吗？”白明追问道。
　　“不是，我来自阳京市，大学考到江州才留了下来。”
　　阳京，也是个大城市。白明盈盈一笑，道，“我来自白河，是个山青水秀的小镇，欢迎警官有空去玩。”
　　好似一把钝刀划开心口，陆吾忍痛咽了口气，硬挤着笑容道：“好，抽空一定去。”
　　“那你现在房租一定很贵吧。”白明又脱口而出，由于他自己的生活不太富裕，他便又习惯性地替别人操起了心，陆吾不过比自己大了三四岁，又不与父母朋友住在一起，因此那房子定然不会是买的。
　　毕竟这警察再怎么年轻有为，凭着那点工资，又怎么能在这个年龄买得起花白浜的房子。
　　陆吾没有立马接上这个话题，他斟酌片刻，组织了语言，缓缓道：“确实不少，以前还有个室友，可以帮我平摊一些，现在的开销是多了点儿。”
　　“室友？”白明重复一声，“是你的朋友吗？”
　　陆吾语气放缓，回道：“我们是大学四年的上下铺，后来一起进了市公安局。”
　　江州人民公安大学是全国警察院校中最拔尖的，能考上这里还能毕业后直接进入江州市公安局的，必然有一定的实力。
　　白明对他和他提到的室友心生敬佩，便又问道：“既然是你的大学同学，还是你的同事，那他为什么不继续和你住在一起了呢？”
　　陆吾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
　　而白明见他半天没有说话，想必是有难言之隐，刚想转移话题，却还是慢了一拍。
　　“他因公殉职了。”
　　陆吾神情有些落寞，好似那场雪夜在眼前的夏天里再次卷来。
　　白明愣住了，他早就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但很明显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眼前的人民警察失去了平日里的笑容，犹如一束阳光坠入谷底，那双眼神忧郁悲怆，像是有难以打开的枷锁，挂在了陆吾的心头。
　　气氛僵持在此，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此时卫东恰好从后厨冲出，喊了一声，道：“白明，你聊上瘾了吧，你身后的铃铛我按了半天，那新出炉的面包都凉了半截，你还不快给客人包好。”
　　“对不起对不起，我给忘了。”白明连忙道歉，又速度拿出袋子，将身后的面包一一夹入，并将袋子系紧，匆忙递了过去。
　　卫东这才又进入了后厨。
　　陆吾依旧有些神伤，木讷地接过袋子，轻道一声谢谢，便要转身离去。
　　“陆警官！”
　　这柔声一出，陆吾回过神来，定在原地，眼前的小收银员正笑意暖暖地看向自己，那笑容比白明接待过的任何一个客人所展现得都要明朗。
　　“今晚的风好惬意，只可惜每一阵风我们都只能吹上一次，我想抓住它，可我挽留不住，它会从我的指尖缝隙里溜走，但我不会担心，因为总会有新的和风接踵而来。
　　“风是自由的，它不受任何枷锁的桎梏。我不知道陆警官以前经历过什么事情，但我想不论好坏，都不如让它乘风离去，你只需要站在这里，从此刻重新开始，新的故事就会像今夜的晚风，明日的晨风，满月的海风，来年的春风一样，都不需要你主动去追，它便亲自给你一个拥抱。”
　　“重新开始？”陆吾神色低迷，似乎不太相信这话里的道理，“来得及吗？”
　　“只要你想，那就来得及。”白明指向窗外的玉兰树，清风拂过，花枝乱颤，“你看，就像书上说的，与其追风去，不如等风来。”
　　陆吾看着眼前这个个头虽不高，却心怀乐观的人，在他的眼里闪烁着炽烈的灯光，他顺着白明的手望向窗外，一树繁花正在随风摇曳，那是风的形状，风不关心人间的盛衰兴废，也不管世界的阴晴雨雪，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白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瞧陆吾看得入迷，他便踮起脚，双手撑在柜台上，深吸一口气，身子向前微倾，对着这名警察缓缓吹出，这是屋子里仅有的风。
　　这风明显更加温柔。
　　陆吾被吹得一回神，只见白明笑意满满，他也痴痴地笑了，他又变回了那个阳光的人，他看向白明，郑重地说道：“我记住这话了，谢谢你，白明同志。”
　　他转过身，走到店内门口。风铃摇曳，如低语摩挲的杨柳枝条，他刚要推门，却听到身后那人轻声一喊，嗓音清脆，是这仲夏里点水而吟的夜莺。
　　“警官，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这一句话胜过万千东风，陆吾没有回头，但他却暗自笑着，笑得很是满足，比今晚所有的人都要灿烂，他背对白明，伸出一只手臂，在空中挥舞着，示意今晚短暂的告别。
　　白明看他像是偷偷扬起了嘴角，双手这才满意地叉腰，待到陆吾的背影完全消失于自己的视线后，他又抬头看起了月亮。

8、旧案
　　旭日东升，朗朗阳光穿叶而过，稀疏的斑点就此折出，与薄雾一同流泻于白明的衣衫。
　　空气清新，有玉兰的芳香，他深吸一大口气，享受着晨曦里的浓浓暖意。
　　就在踏入法院大门的第一脚时，他收到了郑烨发来的信息，大致意思是让他上班前先去一趟市公安局，那里有一份纸质文件需要调来法院，信息里还包含了一串档案的编号，凭借号码就能提取文件，郑烨让他务必早去早回。
　　看这语气想来不是件小事，他便转头上街，破天荒地选择打车前去。
　　车程不到半个小时，白明便来到了江州市公安局，与那晚因做笔录而一路坐着警车直通内院，顶着满头的疲倦与忐忑所不同的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清了这里。
　　苍色的公安建筑虽只有六七层楼高，却成一字排开，宽阔无比，它由青灰色的石砖打底，台阶层层铺上，延伸至六根通顶柱子外，巨大的徽章悬挂在入口之上，令人心生敬畏。
　　主楼左右对称，威严雄伟，它像是在坐落在这繁华都市里的一根定海神针，所管辖的地方再也掀不起大风大浪。
　　市局整体看着粗犷凝重，并不精致华丽，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它的院里才种着葱茏杨柏以及灼灼玉兰，可即使如此，还是有一大片空闲的区域敞露着泥土，白明每次瞧见都要在心里默默感叹一番，若是能再种点什么，那便最好了。
　　他走上台阶，进入大厅，楼内人满为患，不论是警察还是群众，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他呆在原地，不知该去向何处。
　　好在这时王倩迎面而来，她见到白明后很是惊讶，寒暄后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王警官能帮我取个文件吗？郑老师说他很需要，编号在这里。”白明打开手机，将那信息露了出来。
　　王倩这才了解白明此行的目的，点点头，道：“当然可以，既然是郑法官来让你取的，他应该是和这边已经确认过了，我帮你给档案室打个电话问问，你稍等一下。”
　　“不急不急。”白明回答道。
　　为了让彼此都能听到谈话内容，王倩特意开了免提，在等待了片刻后，那头的档案管理员接起电话，在听了王倩的叙述后，疑惑道：“你确定是这个文件吗？槐安区人民法院没有通知要给啊。”
　　这和白明想的不一样，他本以为取走这个档案只需几分钟，但目前看来，倒是遇到了一些麻烦，他凑近手机，问道：“那可以让我先去看一眼吗？”
　　那人想了一会儿后便答应了。
　　他跟着王倩走上楼梯，穿梭于大楼内部，与自家那没几个房间的小法院比起来，这里倒是门庭若市，走廊楼道熙熙攘攘，到处是人。
　　王倩见他环顾四周，也知道他在想着什么，便道：“市局总是很嘈杂，肯定没有你们那里清净。”
　　“这里的人总是这么多吗？”白明紧跟她的身后，与不同的人擦肩而行。
　　“是啊，大案子不多，小案子不断，除了我们刑侦部门外，治安，网监，经侦，边防，交通，出入境管理等都在这儿呢，因此来的人就没断过。”
　　白明没有接话，说起刑侦，他脑中闪过一人，于是问道：“陆警官也在吗？”
　　王倩托着下巴，犹豫道：“师兄好像不在，他今天出去抓逃犯了。”
　　“队长也要亲自下场吗？”白明问道。
　　“师兄经常亲自带队，在他眼里也没什么队不队长的，他都看成是他的兄弟，毕竟他的下属和他年龄也都差不多，有师兄这位抗事的领导在，我们刑侦倒也不算很忙。”
　　说起这话，王倩很是欣慰，不过话题一转，她又问道：“听说师兄前几日在槐安法院开研讨会的时候，把你给摔了是吗？”
　　白明一惊，果然这事已经传遍了公检法，他硬着头皮道：“啊，对。”
　　王倩扑哧一笑，“师兄做事向来都是有条不紊，就算泰山塌了，他也面不改色，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他出这种洋相，真想亲眼看看他当时是什么表情。
　　不过既然都过去了，你也别往心里去，他前几日因为这事也挺过意不去的，一直闷闷不乐，我一提起这事，他就不理我。”
　　白明干笑几声，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是我自己摔的，不关陆警官的事。”
　　走了许久，二人才终于来到了档案室，王倩让他先在门口的长廊等着，自己进去打了声招呼，接着从里面取出编号对应的文件，走出屋子又递给了他。
　　白明简单一扫这牛皮纸袋的封面，这文件是五年前的沧澜路案，虽然凶手前些日子逃出监狱，还劫持了自己，不过现在已经被重新押回，他心中推敲一番，始终想不出为何郑烨还要这案子的信息。
　　他双手紧握，问道：“王警官，这个案子，不是已经定案了吗？”
　　“是啊，我记得这凶手好像审判前犯了什么病，所以耽搁了一年多，后来就改判成了死缓。”王倩也瞥了一眼文件，问道，“郑法官要它做什么？”
　　这正是白明心中所想，他摇头道：“不清楚，我回去问一问吧，不过现在的问题是，我带不出这里啊。”
　　说完，他低头瞧向自己的手机，接着问道：“对了！我可以给这文件里的内容拍张照吗？”
　　王倩将这要求说给了档案室里的那人，那人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似乎觉得这种陈年旧案只要纸质版不被拿走，拍张照也无妨。
　　两声咔嚓后，白明将文件还给了档案室，之后将照片发给了郑烨，没过多久就等来了回复。
　　“有照片也行，你先别离开，我可能还会需要别的文件。”
　　白明收回手机，心中暗想，王倩虽然是名实习警察，不过相对于自己也许更加了解这桩案子，毕竟沧澜路改名一事，都是她亲口说的，他便问道：“王警官，你能给我详细说下，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吗？”
　　王倩若有所思地背靠在墙壁上，双手环抱，一脚轻点，看着毫不拘束，她沉思着，努力回忆起其中的细节。
　　“沧澜路设施较差，大部分都是廉价的出租房，而且还靠近江州大学，有许多大学生不想住在校内宿舍，就会选择在这条路上租房子，五年前的三名死者都是在读生，她们都住在这条路上，这些受害人的年龄专业各不相同，彼此没有任何联系。
　　“那时候江州治安不算很好，摄像头也不多，三个人在前后不到两个月内接连在深夜遇害，尸体都被扔进了下水管道，每一位死者的身上都有被利器砍伤的痕迹，据说场面十分血腥，好几个警察都没有忍住，直接吐了。”
　　这详细的描述听得白明有些干呕，他虽没亲眼见过，可脑子却自然而然想象出这些画面，他强迫自己回到现实，问道：“三具尸体的受损程度是一样的吗？”
　　王倩撇嘴，摇着头道：“不一样，第一位和第三位尸体比较完整，那第二位可没这么幸运了，听说是碎了一地，已经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了，实在是惨不忍睹。”
　　白明倒吸一口凉气，他心里着实有些忌惮，想起那晚要是警察来得不够及时，自己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王倩停顿了一会儿，又道：“之后警方从受害者的碎发皮屑中检测出了同一人的DNA，凶手虽心理素质极强，但反侦查意识薄弱，在作案后还敢来沧澜路转悠，通过全市排查，最后终于锁定了嫌疑人，那时师兄还是个普通的刑警，却敢一人上前徒手将他制服。
　　“凶手倒是听话，什么也没问就一五一十地全招了，他说是日子过得不好，想要报复社会，就随便上街杀了几个女学生。
　　那时师兄初入职场，年轻气盛，听完之后没忍住怒火，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不过这是不被允许的，师兄还被当时的支队长揪着衣领骂了一顿，那是师兄职业生涯唯一一次犯下的错。
　　“后来检察院提起上诉，郑法官负责这起案子，鉴于各种原因，判了死缓，我是很不服气的，这种人就应该死刑立即执行才对。由于这个案子的性质太过恶劣，街道办事处就把沧澜路改成了长春路。”
　　原来这个案子还有这么多的不为人知的细节，白明道了声谢，说道：“谢谢王警官，这些信息，我想应该会帮上郑老师的。”
　　王倩正要继续说下去，突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连忙想起自己手中的活，说道：“白明，我接个电话，你稍等我一会儿，旁边就是自动贩卖机，你看看想喝什么就去拿，我去去就来。”
　　嘱咐完后，她便接起了电话，脚步也向着楼梯走去。
　　为了能多多了解这起案子的来龙去脉，白明翻开刚才拍下的两张照片，认真读起了受害者的基本信息。
　　第一位受害者，赵丹，是江州大学中文系硕士。
　　第二位受害者，贺晴，学媒体的大一在读生。
　　而这最后一位，柳盈，建筑系，白明看着这名死者的照片，总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说不上来，也有可能是她长了一张大众脸，任谁都觉得熟悉。
　　除此之外，照片上介绍的其他信息譬如作案手法，凶器，地点和王倩所说的几乎一致，唯一让白明亮眼的地方就是这死得最惨的第二名遇害人，贺晴。
　　贺晴生前住过的出租房正是他现在所住的这间，看到这熟悉的地址，他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即使通读一遍，他还是找不出其他的线索，这种种迹象表明，此案就是普通的随机杀人，凶手是个变态罢了。
　　想到这里，白明的手机突然显示了郑烨的来电，他连忙接过，只听郑烨让他再去档案室问问在这件凶杀案发生的前后，沧澜路上有没有其他的案件。
　　没了王倩，白明只能自己听话地走进档案室，管理员是个警卫大叔，看起来不像是个好说话的人，他见白明进来，语气不耐烦地说道：“走错地方了，报案在一楼。”
　　白明对他道：“不不不，刚刚王倩王警官陪着一起来取档案的人就是我，我来……”
　　他上下打量了白明一番，抢过话道：“是法院的啊，不是说过了嘛，除非你有提取证明，否则档案不能离开市局，懂了吗？”
　　白明被呛得干笑两声，道：“不是的，我是想来咨询一下，您知道沧澜路案的前后还发生过别的案子吗？我看您像是这里德高望重的老警察，应该是很有经验了，这才想来问您的。”
　　管理员摆出一副要忙的姿态，正要开口拒绝，却听到白明的夸赞，便收回刚要出口的话，愣住了。
　　他换了个姿势，扭过头来，道：“人不大，嘴倒甜，等着，我给你看看记录。”
　　白明这才松了口气。
　　管理员面朝屏幕，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很快他便搜索到了结果，“刑事案件没有，不过有个民事纠纷，你还要吗？”
　　“要！要！谢谢警官！”白明使劲点头，立刻应道。
　　“你知道长春路的街角有个烂尾楼吗？最近又开始连夜赶工了，那栋楼在沧澜路案发生前不久，施工时不小心摔死过一个人，不过是自己摔的，算是工伤，也就录入了民事纠纷里。”
　　长春路，烂尾楼，白明脑海中一闪而过，是那晚他发现杀人犯的地方，没记错的话，当时还有一只小狸花猫。
　　身后的门帘再次被掀起，这给毫无准备的白明吓了一跳，他一抖，回头一看，竟然是王倩。
　　王倩白了他一眼，道：“你在这呢，害我找了你半天，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白明笑了笑，和档案室的大叔道了谢，便随着王倩一同走出门去。
　　长廊外有中天烈日，满城载着炽烈白光，白明微眯着眼，沿着走廊旁的窗户向外一看，一大批警车正陆续停在院内，车上走下许多警察，在那些人中，他一眼便看到了这领头人物。
　　陆吾神采奕奕，昂首阔步，他在炙阳下大步走着，脸上不苟言笑，严厉却也寒凉，像是岩浆里未消融的积雪，在他的身后跟着六七人，其中就包括白明见过的景瑜。这群警察正羁押着犯人，向着楼内走来。
　　王倩说道：“他们抓犯人回来了，这也是我刚刚去接电话的原因，一会儿我得过去一趟，去给犯人做准备工作。”
　　听闻至此，白明客气道：“你忙你忙，我没什么事也就回法院了。”
　　王倩轻轻一笑，“我先送你出去吧，现在也不着急，师兄这才刚回来，肯定先要审讯一会儿呢，正好我带你下去和师兄打个招呼。”
　　“不用不用，招呼就不打了，你们忙，我还是不给你们添乱了，而且陆警官最近也总是来买面包，我总能和他见到面。”
　　白明急忙摇着手拒绝，他并不想和这位副支队长走得太近，毕竟研讨会的风波还没完全消散，要是别人说些闲话，他又要烦闷许久。
　　王倩一怔，摆出一副疑惑的表情，也一同望向楼下的警察，问道：“师兄去买面包？”
　　白明双手伏在窗前，点头应道：“没错，怎么了？”
　　热风从窗户缝隙里拂来，卷起玉兰的味道，沁人肺腑，还让人闻得上瘾。
　　阳光落满白明的发梢，打在他的肩头，背光而现的影子在白墙上跳起了舞。沐浴在芬香与温光之间，蝴蝶和诗人都感到惊艳。
　　片刻后，王倩缓缓才道：“我记得师兄，很讨厌吃甜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认真读过文案的小天使们应该都已经知道，本书最大的案子是拐卖儿童案，所以小天使们可以留意一下接下来书里出现的每个人物，那失踪的七个孩子（准确的说是六个），几乎都会在白明的身边出现哦——
　　小天使们尝试着将他们找出来吧。（不要在评论里剧透呀！）

9、指名
　　“陆警官他不喜欢吃甜的？这绝不可能。或许是他给家里人买的？可他是自己住啊。买来送人吗？谁会要一两天就过期的甜品当礼物，况且他还来了三次。”
　　白明心里就这么一问一答着，他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低着头，抿着嘴唇，尽量字字清晰地说道：“王警官，你该不会记错人了吧。”
　　王倩果断摇头，立刻辩道：“食堂的饭但凡有一点甜味儿的，师兄从不会盛，这是我们刑侦部门都知道的，别说我们了，整个市局都知道。”
　　说着，她随手拦住一个路过的年轻警察，“诶，你说，陆队是不是不吃甜的？”
　　路过的小警察一懵，傻傻地点了点头。
　　王倩满意地嗯了一声，随后松手放他离开，又斜过头来，很是得意：“看吧，我可没记错。”
　　这让白明更加诧异，他想不通陆吾每天来买甜品的意义是什么，总不会是为了给自己冲业绩而专门找罪受吧。
　　不过转念一想，王倩连陆吾的口味都知道，白明嘴角微微扬起，好奇问道：“王警官，你是不是暗恋陆警官啊？”
　　王倩一怔，大笑起来，对这话嗤之以鼻，一脸不屑道：“我没听错吧，我暗恋师兄？”
　　白明点头，心里有些确定，毕竟连口味都能记住，定是心中在意几分。
　　王倩觉得这话多少有些可笑，她一甩干练的短发，继续道：“虽然明里暗里追师兄的人的确不少，但恰好我不在其中，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瞧她说得毫不在意，看来是真的猜错了，白明只好又问道：“那警官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呀，我喜欢那种……”王倩一只手扶着侧脸，双颊微红，面如繁花，就在这气氛燃烧至极点时，她却收回这幅表情，偏偏不说了，“保密。”
　　犹如刚在了熊熊烈火上浇了一桶油，油还没浇完，不知哪来的一只干粉灭火器唰地开喷，不仅把火灭了，还浇了白明一身薄粉，他的心本已被吊起，现在又被一棒子打了下去，好在他不是个爱八卦的人，便也不再追问。
　　不过王倩却又开了口，好似东风刻意而来，将那隐约的火苗再次煽动，“你不觉得师兄就是个不解风情的直脑子吗？他就是个执拗的工作狂，平时也少言寡语的，除了断案上的事从来不会和我们说闲话。”
　　随着她话语增多，语气也变得激动，甚至越说越带劲，“我喜欢那种幽默风趣的，会哄人开心的，然后要瘦一点，比我高一点，活泼一点，懂我爱我，就像小说里的男主角那样。”
　　白明本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没想到王倩如此迫不及待地分享出她的择偶标准，只是听她这番描述，白明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影子由黑色转白，渐渐有了颜色，那人的脸也慢慢浮现在了他的脑海，完全符合上述条件的，正是林江。
　　不过林江是个四处钓鱼的风流公子哥，虽然懂女孩子们的心思，却也经常在不经意间伤害了她们，白明是万万不敢推荐的。
　　王倩敛回面容，微微一笑，“要是你有认识这样的朋友，一定要替我介绍啊。”
　　白明努力撇走脑海中那人的形象，尴尬地干笑两声，“啊，好，好的。”
　　应白明的要求，王倩带他走了条偏路，将他悄无声息地送出了公安局。
　　在他刚要抵达法院时，他再次收到了郑烨的短信，梅开二度，短信的内容依旧没让他回来，当他继续再读下去的时候，他完完全全愣住了。
　　“那天劫持你的犯人提出要见你一面，明日你亲自去一趟监狱，今天不用来上班了，在家好好休息，做好思想准备工作。”
　　白明不由地停下步伐，眉头蹙起，满脸写着紧张，脑子一片混乱。
　　他倒吸一口凉气，心情一落千丈，探监是个极需抗压的任务，更何况他还是这起案件的直接受害者，要是承受能力不强，仅仅是与作案人见上一面，都有可能带来心理上的二次创伤，从而留下巨大的阴影。
　　他心中不安，怪不得郑烨要放自己半天假，以他现在焦虑的心态，怕是什么也做不好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电话，与郑烨再三确认后，他才无奈答应了。
　　他没有任何勇气去见那杀人犯，可监狱和法院明显已经同意了此番请求，这是他的工作，尽管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他也无法拒绝，只能被迫接受这样的安排。
　　这案子要是放在平常，上面是一定不会同意白明去的，可那杀人犯指名道姓，这起案子又备受关注，为了能尽快处理完毕，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仅仅是这一条短信，就毁了他的一天。
　　这事情像是块儿石头，压了白明一整晚，他辗转反侧，没有睡好。
　　早晨醒来时，白明有些头痛，他从小就这样，父母说是先天落的隐疾，不能受到太大的刺激，好在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说不定喝点热水，它就自己缓解了。
　　他奋力从床上爬起，两眼发黑，像个熊猫，他捂着头，简单吃了饭就出发了。
　　由于身体疲惫，再加上心里的抗拒，他出发的时间有些晚，尽管他平时就不是个早到的人，每次都掐着准点走进办公室，早一秒也做不到。他需要先去槐安法院拿上探监证明，才能启程去往监狱。
　　来到法院的时候已经是十点过半，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郑烨倒不在，反而在郑烨的桌前，站着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白明，高大的身姿将玻璃窗格挡了一半，另一半是满屋的晴朗阳光，光线叠漏，洋洋洒洒在这略带欧式装修风格的屋子，这夏季的溢彩流光分外好看。
　　未到正午的习习凉风从窗外侵入，让白明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头痛。
　　眼前那人身穿休闲的衬衫，徐徐转身，露出比阳光还明媚的微笑，笑意暖暖，使凉风有了温度。
　　白明轻揉眼睛，怀疑看错了人，“陆警官！你，你怎么在这？”
　　陆吾看着他略带惊讶的面庞，笑意不减，反而更浓，“怎么，白明同志不欢迎我？”
　　白明晃着双手，干笑着道：“没有没有，你，你不用上班吗？”
　　陆吾迈开步子，朝他走近，他望着眼前的白明，那张脸上写着不知所措的疑惑，双眸如水，却有着两圈黑晕，一双梨涡在白明因茫然而浅笑的脸颊上若隐若现。
　　他边走边道：“昨夜处理公事太晚，所以今天请了休假，我问了监狱那边，他们说你今日要过去，我闲来没事做，正好监狱我熟，我带你去。”
　　“你熟？你、你该不会，该不会在里面蹲过吧。”白明向后退了两步，也不知怎么就蹦出来了这话。
　　陆吾一怔，停下了脚步。
　　白明慌乱解释道：“那个，警官，我，我只是开个玩笑，你好不容易休假，就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去就行。”
　　他走入屋内，匆忙整理着需要携带的物品。
　　“你昨晚没睡好吧……”陆吾满眼心疼，正色道，“我请假就是为了带你过去，监狱在郊外，没有公交和地铁，打车也不方便，我的车就在门口，还是我带你去吧。”
　　想来他是注意到了自己憔悴的双眼，白明伸手抚摸着眼眶，嘴上依然回绝着，可陆吾就是不走，非要帮这个忙，再三推托后，白明拿他没有办法，便只好答应了：“那警官稍等下，我收拾收拾。”
　　坐上陆吾自己那黑色轿车的副驾驶后，白明便起身出发了，车辆行驶在城市的高架上，如雨后竹笋般的建筑在两旁林立，阳光从前窗倾洒，十分暖和，但他清楚这只是暂时的，昨晚的天气预报说今日过了午时后，天气会有片刻阴沉。
　　随着车子在路上飞驰，白明侧过头，窗外风景如画，可他的余光却在门侧扫到一个包装袋子，那袋子卧在自己的座位下，上面画着的标志很是眼熟。
　　为了避免一脚踩到，他将袋子抽出，想要重新整理放好，可才伸手一提，他才发现这袋子果然是自己打工的蛋糕店所特制的，而且里面还有东西。
　　他解开袋子，往里瞧了一眼，果然是一模一样的甜品，原封不动地躺在里面，只可惜已经过期了。
　　陆吾虽在开车，可副驾的动静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只是扫了一眼，却顿时脸色发青，立马夺了过去，支支吾吾道：“那个，原来在这里啊，我在家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竟然忘了拿上楼了。”
　　这撒谎的技术和白明一样都烂到家了，明眼人一瞧就能看穿。
　　白明一言不发，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陆吾神色紧张，自认为骗人的本领不够高超，又慌乱编了一个，“那天店里的东西都卖完了，就剩了没几个，我买来就，就后悔了。”
　　“可王警官给我说你不喜欢吃甜的。”白明立刻接道。
　　陆吾面露难色，差点被一口气噎到，他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这一厢确实是自己没理了，憋了半天才自言道：“这个王倩，口无遮拦，什么都往外说。”
　　虽说怎么处理自己买回的商品是顾客的自由，但白明却不解，陆吾为何要骗自己，他满是疑惑，将袋子从陆吾手里拿回，系好后又放回车下，道：“不止王警官，公安其他的人也这么说。”
　　陆吾惊得嘴巴都要掉在地上，“你，你来过我单位？”
　　“昨天去了。”
　　“那你怎么没来找我？”
　　“你去抓人了。”
　　陆吾一咬牙，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在路面与副驾间来回切换，大脑飞速运转，想要找个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
　　白明语气很轻，淡淡问道：“陆警官，你不喜欢吃还要去买，买了又浪费不吃，为什么啊？”
　　陆吾心脏砰砰跳着，他本是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惬意地搭在车窗，可说到这里，他却紧张地双手握紧，就连身子都坐得笔直，想了半天才道：“我，我看你自己一人挺孤单的，就想去陪陪你聊聊天，仅，仅此而已。”
　　他声音越来越小，有些露怯。
　　白明保持着沉默，陪自己聊天虽本意是好的，可他一来没觉得寂寞，二来也不认为自己和陆吾关系有多好，他们不过萍水相逢见过几次，虽然陆吾的确救过自己一命，也帮自己转了正，但这些恩情，白明只想在工作上回报，他不想刚刚上班，就被人在背后诟病。
　　陆吾伸出两根手指，朝天一举，继续道：“我发誓，前两次的，我都吃了！”
　　白明斜过头，瞧了他一眼，又听他拼命辩解道：“我真的都吃了，这个，这个我真的吃不下了，我，我是真的，不太爱吃甜的。”
　　光是这委屈的语气，白明都能想象到他前两顿吃得是有多么痛苦，怕不是一边捏着鼻子，一边都没嚼完就匆忙下咽了。
　　“我相信我相信。”白明连忙道，语气十分温柔，没有一丝埋怨，他双手交叉，垂在腿上，慢慢道：“和客人打交道是我的工作，我不孤单的，陆警官若是真的不喜欢吃，也不用强迫自己非要来买，你就站在收银台旁陪我说说话也挺好的。”
　　“真的吗？”陆吾脸上的愁容瞬间消散，甚至都还扬起了微笑，他斟酌了片刻后才慢慢道，“其实，我，我的初衷就是想去找你聊聊天，我没有别的用意，真的，你不要把我想成那种刻意接近你的坏人，要是你觉得不舒服，我向你道歉，对不……”
　　“我没这么认为……”白明打断了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警官不用这么小心翼翼，要是你想，可以随时来找我。”
　　喜悦缀满了盛夏的枝头，像是一碗掺着白桃味儿的柠檬汁下肚，酸甜清新，在芳馨里有着果肉绽开的蜜意，陆吾一手挠着后脑勺，藏掖着欣喜，连声道：“好，好。”
　　白明也轻轻笑着，“先不说这事了，我还有一问，警官为什么今日也非要跟来？”
　　陆吾按下主驾一侧的车窗，温风一拥而进，他知道白明心里或多或少依然对人存有戒备，要真想取得他的信任，不是件容易的事。
　　“监狱那地方谁都不敢去，法院却硬是把你派来，我猜你心里肯定不太踏实，所以想给你壮壮胆子。
　　我抓过他两次，他害怕我，知道我来也不敢造次，你不用紧张，我虽然进不去，但我就在外面候着，你喊一声我就能听到。”
　　的确，自从见到他，白明完全忘记了心里的忐忑不安，甚至头也不再疼了，或者这就是警察二字自带的光环，不仅在对抗犯罪分子上，也同样适用于保护受害者。
　　白明由衷地说道：“谢谢你，陆警官，我不会受到影响的。”
　　陆吾点着头，回道：“我相信你，你一定会没事的。”
　　二人一同笑着，好像世上再也没了困难，陆吾暗自松了口气，让白明宽心像是一桩极其艰难的任务，好在他完成了。
　　甘醇如蜜的赤阳烘烤大地，风里有着淡淡的焦味儿，陆吾又打趣道：“警官也别叫了，今天你就是我的领导，我都听你的。”

10、探监
　　过了很久，道路上的车流逐渐减少，林立的高楼也在视野里消失，白明知道这是到了郊区。
　　一路上除了说说笑笑，他还虚心向陆吾请教了些监狱里的规范，二人交谈甚欢时，直到江城监狱四个大字出现在白明的眼前，他的心才微微一颤，话也变少了许多。
　　他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向外看去，脱皮的灰墙残破不堪，整座监狱被这样的墙里外包围，没有任何空隙，墙上通着缕缕电线，交织错落，盘成铁网，监狱附近的树木都被伐得干净，可谓一览无余。
　　天空中打了一声闷雷，乌云迅速聚拢，白明看着这阴森的地方，像是阳光都照不进来。
　　这是个在导航上都无法显示的地点，风雨欲来，它就静静伫立在这里，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车子进入一道道关口，停靠在了院子中心，这里紧挨着一栋三层矮楼，压抑的心情让白明皱起眉头，可他虽然感到惧怕，表面却强装镇定。
　　下车前，陆吾还是担忧地瞧了身旁人一眼，看白明好不容易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他轻拍着那紧张的肩膀，打气道：“别担心，有我在呢。”
　　这厚实的一掌让白明心里有了些底气，他跟着陆吾通过层层审查，做了登记安检，终于进到了矮楼深处，从进大门起他便开始琢磨一个问题：如此封闭又严格的把守，那凶犯是如何逃之夭夭的？
　　陆吾与这里的狱警互相打着招呼，他经常因为公事而来到这里，是这里的熟人，不过即使认识也没用，狱警并没有因此松下对这位高级领导的检查，反而比白明更加严格，毕竟犯人点名要见的人，可没有刑警。
　　中午的监狱依然亮着白炽灯，看着忽明忽暗的灯泡，白明又增添了几分紧张，他随着狱警走向会见室，去往那屋子需要经过一条短而直的走廊，陆吾则被拦在了廊外，能进去的人除了狱警，只能是探监的人。
　　走廊狭长，它被灰白的墙壁夹得纤弱，白明紧跟在狱警的身后，虽有人带路，可他还是莫名抵触这里。
　　他向走廊两侧看去，这里就是会见室，会见室被一道玻璃一分为二，一边是属于家属的位置，另一边属于服刑人员，这玻璃隔音，每隔一米在玻璃的内外都放着两部电话和两把椅子，然而此刻会见室内空无一人，今天不是群众探监的日子。
　　他又慢慢回头，只见陆吾在走廊口正遥望自己，又对自己竖起了大拇指。
　　白明轻点着头，示意没事。
　　在走廊的最里面有一间屋子，那是专门为特殊人员准备的，而白明，就是今日的特殊人员。
　　狱警停在那间屋子的门外，门是透明的，站在外面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他将玻璃门打开，房间内只有一桌两椅，还有一扇从墙上扣出的小窗，窗户方正，外面的光线可以落在桌子上，整间屋子的隔音效果很强，至少外面的人听不到里面的谈话。
　　白明不情愿地走入，他坐在了离门相对较近的那张椅子上，摆好本子和笔，深吸一口气，在等人的过程中，他手里的钢笔不自觉地在本子上点着一个又一个的黑点，笔尖停留的时间长了，黑点就会因晕染而增大，待他意识到而挪动了手臂，本子上就会出现一个新的墨晕，大大小小，难以数清。
　　这个位置透过屋门，恰好可以望到走廊另一尽头的陆吾，能看到他，白明心里也稍微轻松了些，他时不时就要抬起头来，向陆吾望上一眼，仿佛是个拜着神明的信徒，以仰望来换取安心。
　　原来比见人更紧张的，是等待的过程。
　　陆吾突然收回那和煦的笑容，神情顿然变得严肃，他站得笔直，目光炯炯，警察威严的姿态立竿见影，这些都被白明捕捉进了眼中，他心中一紧，意识到在陆吾的视线里，今天的主角已经出场了。
　　走廊里传来几人的步伐，走得沉重又缓慢，每只脚踏步的声音都似乎落在了白明的心里，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外戛然停止，白明这才抬起头，看了过去。
　　凶犯理着寸头，目露凶光，一脸苦相，胡子拉里拉碴，裤脚都伸到了地上，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他被两个狱警押送着，咬着牙关，双拳紧握，他也瞧见了不远处的陆吾，于是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个抓捕自己归案的警察，随后转身进门。
　　白明呆若木鸡，甚至忘了站起，他永远也无法忘记这张面容，眼前如噩梦般的人虽看着有些憔悴，可这猥琐的笑容依旧让人不寒而栗，他仿佛瞬间回到那天夜里，这凶犯也是笑得如此，举着一把斧头，就横在自己的颈前。
　　凶犯缓缓坐在了白明的对面，他双手戴着手铐，耷拉在腿上，坐下后便翘起了二郎腿，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他眯着眼睛看向窗外，像是极其渴望外面的世界，他看了几秒，又转过头盯着白明，空洞的眼神犹如一把锋利的尖刀，将白明的身体直直刺穿。
　　门被关上，只留下一个警察背对着门，负责把守。
　　心脏仿佛跳到了嗓子眼儿，白明努力镇静下来，这一刻的心情和那一晚的毛骨悚然相比不差多少。
　　凶犯先开口，低沉的声音萦绕在白明的耳边，他咳嗽一声，斜嘴一笑，慢慢说道：“好久不见。”
　　白明压抑着内心的不安，面上佯装镇定，严肃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凶犯将双手从腿上拿到桌面，那一串手铐声叮叮当当地响着，他身体猛地向前，倚靠在桌上，冷笑一声，目光打量着白明的脸，道：“你长得可真秀气，有几分像个女人。”
　　“不仅像女人，还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白明突然一惊，他猛地想起那晚这人掐着自己的脖子时也说过同样的话，可他当时心里害怕，问不出话，事后也没在意。
　　他紧握着手里的钢笔，紧锁眉头，没有回答。
　　凶犯紧盯着白明的脸，眼里流露出可望不可即的柔光，他使劲一咳，笑着说：“太像了。”
　　“像谁？”白明问道。
　　凶犯没有回应，自顾自地笑着，他的目光在白明的五官间徘徊，从眉眼到下颚，从鼻尖到两耳，他看了一会儿，便低下头，低头久了，又仰起脸，沉默片刻，才道：“我听说你在法院上班，还是在郑烨手下当助理，对吧。”
　　听这语气像是在试探，白明轻点脑袋，面无表情，这些信息不难知道，当年沧澜路案就是靠着公安法院联合侦破的，因此这杀人犯看陆吾和郑烨，心里断然恨透二人。
　　而白明既是郑烨的助理，又是陆吾相陪而来，再加上他那晚灵机脱逃，他不用想也知道，眼前的人也一定对自己充满反感。
　　凶犯甩了个眼色，润了润嗓子，又问道：“你叫什么？”
　　白明一愣，抬眼，白字还未开口，话却被抢了过去。
　　“白明，是吗？”
　　名字被对方一叫，他心里一颤，只是嗯了一声。
　　凶犯伸出手来，由于手铐的作用，他的双手只能一前一后，右手在前，徐徐张开，摆出要握手的姿势。
　　只是看着他满手的裂纹以及这伸出的举动，白明没有任何动作，尽管他明白这杀人犯不会有任何算计自己的机会，但他心中还是畏惧这双沾满鲜血的手，毕竟连白明自己也差点惨死在这双手下。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眼前之人又抛出一个问题，这让白明心中一紧，脑中一片空白，他飞快地想着，回忆着自己可能见过其名的任何时间与地点。
　　大学课堂上见到一遍又一遍的是他的化名，而在研讨会上，他又因那银幕风波没有听进任何信息，昨日在市公安局时，他在王倩陪同下浏览着沧澜路案的文件，可那上面，却只有受害者的名字，赵丹，贺晴，柳盈，他记得十分清楚，可这凶手叫什么，他不论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助理还真是当得不称职啊……”犯人见白明既没有意向和他握手，又没有答出他的问题，冷笑一声，嗓子哑着说道，“我姓魏，叫魏峰。”
　　魏峰收回伸出的手，打了个哈欠。
　　白明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个名字，好像写点什么，就能让他不再那么紧张。
　　话回原点，白明又重复了刚才的问题：“你今天找我到底做什么？”
　　魏峰阴着脸，昏暗的光线透过那扇小窗投下，照得他脸上一道白一道黑，他嗓子一干，又咳嗽了几声，朝着地上一吐口水，吸着鼻子，面无表情道：“你一定和那些蠢货警察一样，以为那晚我是随便劫持的你吧。”
　　白明没有听懂话里的意思，眼睛直视，满脸疑惑。
　　魏峰冷笑一声，乌云蔽日，屋子更加阴暗，“你叫白明，江州大学法律系，毕业后已在长春路的出租屋里住了一月有余。”
　　白明内心开始发毛，可他依旧保持镇定，安静地听他说出一串串关于自己的信息。
　　“你在花白浜的蛋糕店打工，你每晚都十一点多下班回家，一般会坐地铁，有时会走路。”
　　魏峰的笑容开始抽搐，逐渐张狂，那面容狰狞得好似个怪物，能一口将面前的人吃掉。
　　“你一般回家都会提着蛋糕店的袋子，我猜你应该是当早餐，你住在小区最里面的那栋楼，你没有邻居，楼上楼下也都几乎没人居住，你的门牌号是……”
　　“你闭嘴！”白明大喊一声，制止住魏峰的滔滔不绝，这一字一句都听进了他的耳朵，内心的恐惧让他没有多想就破口而出，他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眉毛几乎拧在了一起，眼里迸射出层层火花，在愤怒中跌入黑不见底的深渊。
　　不安分的空气里满是躁动，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身外，手中的钢笔被他紧紧捏着，墨水一滴滴地落入白纸，这里气氛使他坐立难安，他几乎处于崩溃的边缘。
　　白明体内血液翻涌，原来那晚自己不是因为不幸才被劫持的，而是一早就被挑选好的目标，在他不知情的状况下，魏峰已经多次探查过他的名字，住址，大学，工作，而让本人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仿佛每一个当他离开蛋糕店的时刻，走下地铁站的瞬间，迈进单元楼坐上电梯的刹那，都有一双漆黑的眼睛，躲在街角，藏在人群，在没人看到的黑暗里死死注视着他，而他自己宛若刀板上的鱼肉，面临着被随时手刃的命运。
　　危险的丧钟早已敲响，只是他浑然不知罢了。
　　白明无法再继续面对这个恶魔，他合上笔记本，将紧握的钢笔收起，心里恨不得夺门而出，但理智告诉他不要露怯，此时的恐惧就是给予魏峰自信最好的礼物，他需得冷静，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露，压抑着心中愤怒与恐惧交织的火焰，平静说道：“你还有其他事吗？”
　　魏峰双脚搓着地面，身体向后拖着椅子，椅子四角摩擦着地面，那声音像是用手指划在玻璃上，支离破碎的声响十分刺耳，让白明的内心为之一颤。
　　瞧这凶犯继续摆出一副令人看了生厌的样子，白明着实待不下去，他猛地站起身，难以压制体内的情绪，无尽的反感在脸上一览无余，魏峰施加的压力让他感觉似乎被关在监狱的人是他自己。
　　屋内的空气被快速抽干，白明一秒也待不下去，他心跳加速，将所有的东西都放进背包，除了逃离这间延伸不展的屋子，他什么也不想做了，正当他刚迈出一条腿，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却听魏峰又是一阵冷笑。
　　魏峰轻喘着气，嗓子微微一咳，继续重复着刚才说过的话，“像啊，真像啊，连脾气都像，平日里温柔得像只小猫，发起火来就变成了老虎。”
　　“像谁？你说清楚。”白明眼睛怒瞪，语气冰凉，脑内又开始浑浊胀疼，他顶着生理上的痛苦，再也没了耐心。
　　魏峰低声暗笑，抬起被禁锢枷锁的手，四指弯曲，示意他靠拢过来。
　　白明迈进两步，微微下腰，贴了过去。
　　魏峰看着这近在咫尺的面容，像是看出了神，就在他开口的刹那，浓云使得屋内再也没了半点光亮。
　　“像个死人。”
　　这番话语如同一颗微小的火星蹦进了油桶，积蓄的恐惧化作愤怒让白明瞬间爆发，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摔，一手抄起魏峰略脏的衣领，将他从椅子背上薅起，仿佛将那晚被斧头劫持的怨意悉数还回。
　　魏峰被这反应镇住了，他没有想到白明情绪会是这般激烈，而他只是淡淡地看着被愤怒冲上头脑的白明，冷笑着又道：“别生气嘛，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
　　陆吾和其他狱警隔着门上的玻璃瞧见白明的动作，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沿着长廊便急忙跑来，门外的狱警也迅速将门打开，众人一拥而至，将拉扯的二人连忙分开。
　　其他狱警上下其手，将魏峰死死按在了桌子上，对着他说道：“你给我老实点。”
　　白明低着头，紧咬着牙，一副怒不可遏的神态，像受了极大的委屈，他忽闪忽闪的双眼放空，似乎是要落泪，可这情绪又像是被强行制止，憋屈的样子很是难受。
　　而这一切，都被陆吾看在眼里，他一把拉过白明，双手轻搭在他的肩旁，低下头满是心疼地问道：“怎么了？”
　　今天的探监被迫宣告终止。
　　白明有些失了心智，他一把甩开陆吾的手，奋力向外跑去，走廊尽头有一个光点，那里正是出口，随着他的前进，光点越来越大，铁门也越来越近，而此刻他的脑子混乱不堪，头疼乍起，撕扯着他的大脑，他再也管不了一切，只想着早点离开这里。
　　推开铁门，太阳从乌云里挪出，重新洒在地面，白明喘着气，跑到了陆吾的车旁，内心里有着数不尽的恶心与焦虑，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一切为什么会这样。
　　陆吾跟着他的脚步，也急忙跑了出来，见他一手扶着车门，弯着腰，另一只手撑着膝盖，于是连忙跟进，快速跑来，他知道平日里那个乐观开朗的白明同志此刻心中全是酸楚，他没有说话，走上前，默默站在了白明的身后。
　　委屈与难过像是滔天巨浪，在白明的体内呼啸而过，留下满地疮痍。
　　白明像吃了苍蝇似的，原来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这么坚强，这件事情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本就繁忙不堪的生活搅得一团乱麻，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遇到魏峰这样的人。
　　他捂着脑袋，额头出了大把的汗，像是有个重物在敲打着自己的后脑勺，随时要炸裂一样。
　　陆吾见状，倒吸一口凉气，一只手搭在白明的背上，急忙问道：“白明同志，你别吓我，你是不是头疼？我带你去医院！”
　　疼痛渐停，白明庆幸这只持续了片刻，风里透着汽油的味道，他慢慢直起身子，摇头道：“没事，已经好了。”
　　陆吾可不信，坚持要拉他去江安医院，“我在那边有个朋友，你还是去看看比较好。”
　　“真的没事了……”白明轻揉脑袋，风从城市吹来，扬起他的发梢，这让他心里疏解了许多，怒火也随着陆吾关心的话语渐渐平息，“陆警官别担心了，我这是老毛病，一会儿就好了。”
　　陆吾松了口气，没再坚持，瞧他还是不算高兴，便开口问道：“白明同志，你平日里都喜欢做什么呢？”
　　话题转变得太快，白明一怔，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使他一头雾水，他没有直接回答，说道：“先上车吧，等一会儿再说。”
　　“是！领导！”陆吾把手一举，两脚一并，行了个礼，他帮白明把车门打开，又小跑到了另一边，钻入车内。
　　这一行礼给白明吓了一跳，他也连忙抬手，顶在太阳穴，有模有样地回着，一边回一边道：“这是，这是做什么？”
　　见白明一副虽然茫然却还是跟着行礼的样子，陆吾会心一笑，道：“你忘了，我刚才说了，今天你就是我的领导。”
　　白明上车，无措地摇手，道：“警官别开玩笑了，我就是个区里的小职员，你可是全市的支队长，我们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陆吾未作回应，似乎在他的眼里，他们二人之间根本不存在这种职位之别，他又接道：“领导还没回答我呢，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虽然是第二次被问，可白明还是有些疑惑，“问这个做什么？”
　　陆吾咧嘴一笑，如大雾席卷海浪中那一座不随起伏的岛屿，“今日我休假，你也什么都别做了，我带你去放松心情。”

11、朋友
　　放松心情，这件事的确是白明现在最需要做的，可那堆积如山的卷宗还未被处理，依旧躺在法院办公室的桌上，一想到这里，他的头似乎变得更重了。
　　再加上刚刚的阴影，他根本没有心思去玩，“不行不行，我还要上班呢。”
　　陆吾扣上安全带，启动车子，他微微笑着，像是知道白明会这样说，于是道：“在你进去的时候，我给郑法官通了个电话，他允许放你半天假。”
　　听到放假二字，白明眼前一亮，低着的头瞬间抬起，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
　　每一个能得以休息的日子都是这座城市在毒打他时，所留给他苟延残喘的间歇。
　　平日里压在肩头的两份工作，让他回家几乎倒头就睡，休息的时间更是少得可怜，而现在却凭空多出半天，这让他很是诧异。
　　陆吾见他喜上眉梢，笑容更加灿烂，问道：“咱们今天下午去做什么？”
　　白明发愣，他也想不出来，只是随意走走这样简单的活动，都可以让他的心情变得舒畅，他摇了摇头，按下车窗，风儿扑到他的脸上，那迷失的头脑也逐渐清醒。
　　“不如我们去看电影？”陆吾见他没什么想法，于是主动提出。
　　白明依旧没有说话。
　　“游乐园？”
　　还是一阵沉默。
　　“博物馆？”
　　这些地方倒都不像是同事能一起去的，白明打断他类似于审讯般逐个排查的问法，道了一声：“去公园散散步吧。”
　　陆吾打了个响指，激动道：“好啊！我就喜欢去公园散步，咱们去赏玉兰花。”
　　不论白明要说什么，他都会说他喜欢做。
　　车子重归市中心，融入了万千车辆，生活在这座繁华城市的每个人都十分冷漠，他们交叉容错，却又各自生活。
　　突然口袋里一阵震动，那是有人打来了电话，白明一猜便是他的老师，连忙翻出手机，可他定睛一瞧后，却发现来电显示的人是他的母亲，铃声不停响着，他深吸一口气，为了不让父母担心，他尽量将之前的情绪都一并抹去，只留下一个诸事顺利，无忧无虑的自己。
　　陆吾关闭所有的车窗，又调小冷风，将一切噪音降到最低。
　　一根手指轻触接听键，才刚接通，白明还未开口，只听对面传来一声急促的询问，“明儿，我和你爸刚才听新闻说，你大学附近有个杀人犯劫持了个路人，人质的照片有些模糊，我和你爸看不太清，所以打来问问，那个人是你吗？”
　　白明干笑两声，假意模仿出一副轻松的语调，“妈，那个不是我，你放心吧。”
　　电话那头开了免提，除了母亲的声音，白明还能听到父亲在不远处的声声安慰，“好了好了，别担心了，我就说肯定不是，明儿有事都会和我们说的，那个只是长的像而已。”
　　白明随着父亲的话继续说道：“你们别担心了，大城市里什么人都有，别说你们了，和我长得像的人我自己都见过好几个，那天我看到新闻报道人质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这和我也太像了，不过你们仔细看看，还是有区别的。”
　　这只是他说的幌子，那照片糊得除了他的父母，没有一人能认出他来，甚至就连父母都还要怀疑几分。
　　二人听儿子这么说，焦急的语气才稍微放缓，尤其是母亲，她提着的心也算是平静了少许，“这可给爸妈急坏了，不是你就行，你在那边可得照顾好自己啊。”
　　父亲凑近手机，也说道：“我就说不是，新闻都说了人质是个住在长春路上的住户，明儿明明还在大学里，怎么会受到劫持呢？
　　明儿你是不知道，你妈看到新闻，吓得饭都不吃了，直接给你打来电话，江州离家太远，爸妈照顾不到你，有事情一定要告诉我们，别让我们太担心了。”
　　这番话才让白明想起，自己为了留在江州，于是骗父母说还没毕业，嘴上急忙附和道：“是啊是啊，爸妈不用别担心我，我在学校很安全，有事一定会给你们说的。”
　　母亲见父子都这么说，也就把这事放下了，她又想起白明最近的生活，问道：“毕业季忙不忙啊？要多吃点补充营养，钱不够了给爸妈说，要不然爸妈去那边看看你？”
　　白明一慌，连忙制止道：“不用不用，还没毕业呢，你们过来也不方便，宿舍还有林江呢。”
　　想来说的也有道理，母亲点着头，回道：“那你可得照顾好自己啊，现在已经夏天了，千万别中暑，多喝点绿豆汤，衣服洗完记得晾晒，要不容易潮湿……”
　　离家这么多年，母亲还是那么喜欢唠叨，白明虽有些不耐烦，可还是一一答应着，尽量做到不让他们担心，“我知道了，我能照顾好自己的，你们就放一万个心吧。”
　　话刚说完，父亲又道：“毕业了就回来，别离父母太远，江州不是个适合咱们的地方，又贵又危险，你还是尽早回白河，找个工作，哦对了，记得注册白河的教资，别错过今年的报考时间。”
　　又是考试，又是白河，虽然这是父母的心愿，也是自己的故乡，可白明的梦想却是想留在江州，哪怕只找一个可以糊口的工作，不求大富大贵，每日快乐充实就足够了。
　　他多希望父母可以走出那闭塞的山镇，来这里瞧上一眼，江州早已不是几年的腐旧模样。
　　在父母二人又嘱咐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后，这通电话才被满意地挂断，可白明却苦着脸，收回手机后长叹一口气，他轻抬起头，阳光正好，落入眉梢，原来车子已经来到了江心公园。
　　这是全市最负有盛名的景点，它虽名唤江心，却坐落于江边，与江州体育场隔街相望。
　　江心公园最著名的是那满园的花色，这里种满了江州的市花——
　　玉兰，玉兰从春末绽放，开遍整个盛夏，此刻正是玉兰最繁茂的季节。
　　陆吾将车停在门外，他眉宇凝固，双眸失去了光泽，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低落问道：“是你父母打来的吗？”
　　“是，是他们。”白明转过头，话音刚落，却隐约瞧见陆吾的异状，又问道，“怎么了？”
　　陆吾一怔，收回那不经意流露出的神情，用力挤出一个笑容，这与平日里那个笑起来阳光明朗的样子截然不同，“没事，随口一问。”
　　白明心生疑惑，不过没有过问，想来陆吾可能联想到了什么事，若自己再像上一次在蛋糕店时，问出陆吾室友因公殉职的类似消息，那他可就真的是一错再错了。
　　他随着陆吾步入江心公园内，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里，高大的杨松像是撑起天地的巨人，光影斑驳稀疏，落满花草木林。
　　在杨松下的林荫小道旁，他可以望见园中那上百公顷的湖水，玉兰花树种满湖堤，水中倒映着点点花影，芬香四溢，充盈着行人的口鼻。
　　午后的阳光当空而照，公园几乎没有人，漫步在此处，白明倒不觉得闷热。
　　清风一过，从左边的袖口溜入，又从右边逃出，将他的衣服蓬松吹起，吸走灼灼热意，夏季的味道就这样萦绕在他每一寸肌肤，他微闭上眼，尽情享受着世间惬意。
　　陆吾租了一艘小船，他将救生衣套在白明的头上，又给自己系好，不过由于他的个头与身材，他不得不弓着背才能钻进小船，他勉强坐下，和白明面对着面，尽管如此，他还是会一不小心就磕到头顶。
　　他见白明拿起船桨，便从他手中一把抢过，微笑着道：“领导今天好好享受美景就行，这种累活我来干。”
　　小船划在入镜一般的湖面，这里视野开阔，白明侧头望去，可以一眼瞄到江州那傲人的天际线，市中心的摩天楼群立在江心公园外，当然最明显的，还是当属江州体育馆，它如同一个元宝，坐落在楼群之中，那独特的建筑风格使白明一下就被它吸引住了。
　　风将他的发梢吹起，他的眼里忽明忽暗，嘴角微微扬着，如登上高楼的月牙。
　　风里掺杂着似有似无的花香，像丝绸般抚过他的双颊，他轻闭上眼，洋溢着舒畅的神态。
　　陆吾的目光凝聚在他的脸上，几乎挪不开他的面容，可总看着也不是办法，他便找了个自己在意的话题，清嗓问道：“白明同志，听你刚刚打电话的意思，你没有告诉你的父母，你已经找到工作了吗？”
　　白明睁开眼，微微摇头，“没有。”
　　陆吾很是好奇，追问道：“为什么？”
　　天光云影落满他的眼眸，白明扬起脸，道：“我爸妈打心眼儿里对江州有偏见，他们总觉得这里危险，不是个好地方，一心只想让我回家乡。”
　　他怅然若失，随手捏了一把凉风，继续道：“但我想留在这里。”
　　这话让陆吾心里五味杂陈。
　　白明又低下头，捡起一片浮在水面的玉兰花瓣儿，用手把玩着，问道：“陆警官喜欢这里吗？”
　　陆吾愣了几秒，垂下眼帘，思索着回复道：“以前不喜欢，现在喜欢了。”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白明的意料，他停下捏着叶子的手，好奇问道：“既然不喜欢，当初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陆吾抬眼，瞧见白明正看着自己，又连忙低头，说道：“我初到江州时，这里的确如你父母所说，是一座罪恶都市，到处都是血腥暴力，强拐强卖的事件，我之所以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打击犯罪，能够一展抱负，更多的是，我猜测我在意的人也会来到这里。”
　　他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地说着，态度很是诚恳，他的双手并没有因为讲话而停止划动，小船依然行进在如梦如幻的湖面，这里泛着点点光晕，倒映着近处的玉兰与远方的高楼，好似整个江州都被翻转过来，塞进这镜子里的另一个世界。
　　陆吾又道：“在这里生活，的确很累，尤其是干咱们公检法这一行，不过现在好多了，江州早就不是之前的江州了，这里的人们虽然少了些人情味，但每个人都为了生计而奔波劳累，它如今的繁华更多的是建立在治安状况大幅提高的前提下才显现的。”
　　白明静静注视着，只见陆吾一副凛然大义的模样，他恻隐之心蠢蠢欲动，或许这山河无恙的盛世就是被一个个类似于眼前的人用双肩奋力扛起，才有了平凡人的泰安与康健。
　　陆吾的话还没结束，他继续说道：“我对于这座城市没什么个人看法，我只想做好我的本职工作，保护需要保护的弱者，惩治该被惩治的罪犯，尽可能维护社会的公平与正义，生活尽管经常令人大失所望，处处事与愿违，可它总归不会一落千丈，要是有一天果真坠入到底，无处可落，那接下来自然是一路高升。”
　　公平、正义，这些虚无渺茫，被人构建出来的意义原来真的有人在守护，白明心中一颤，这也是他想学法律、当法官的初衷，在通往梦想的这一条路上，他似乎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
　　陆吾知道白明在顾虑什么，这艰难的生活本就快将白明压垮，他不知该怎么用实际行动去表示，只能安慰着，企图让白明心中能想开一些。
　　“白明同志，最深暗的渊谷不需要多猛烈的阳光才能将其照亮，一颗萤火就足够了，而这颗萤火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也是生活里唯一的信仰，唯独有这份信仰，才能在坠入深渊的时候，支撑着自己继续前行，它来自一切可能来自的地方，一个人，一件事，一句话。”
　　信仰，白明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
　　风吹过白明手中的细叶，又将它吹向湖面，他愣在座位上，对前途茫然的心情全然消散，他瞧见陆吾那眉目里带着几许坚毅，在这字正腔圆的话语传入进他的耳后，他心里像是长满了生生不息的野草，不论怎样的大火都难以烧尽。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问道：“陆警官，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陆吾手中的桨一顿，急忙解释道：“不不，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你的生活压力一定很大，你才刚毕业，却打着两份工，先是被人劫持，之后又因我起了风波，接着又被迫卷入此案，每一件都压得你喘不来气，今日你的情绪濒临崩溃，还要瞒着父母，我只是看你这样，心里受不了，才想着劝劝你。”
　　白明眨了眨眼，心里像是一条埋没于冬雪下的花枝，而积雪将要消融，枝叶会在一江春水中迎来盎然新绿。
　　他浅浅一笑，犹如那向阳枝头立刻缀满了簇簇繁花，“谢谢你，陆警官。”
　　“和我不需要客气。”陆吾也笑了一声，又轻松问道，“对了，你刚才提到的林江，是你的朋友吗？”
　　白明点头，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的人，陆吾竟还记得。
　　“你，你的朋友，多吗？”陆吾又道。
　　白明扶着船沿，用手撩拨起一捧湖水，缓缓摇头，“不多，怎么了？”
　　兴许是划累了，白明看着陆吾放下船桨，突然一脸严肃地瞧着自己，像是对待犯人似的，他和陆吾对视了几秒，为了避免持续下去的尴尬，他又连忙去看向远处，心里疑惑不解，他不知道陆吾为什么突然如此正经。
　　小船穿过青石搭的拱桥，绕过湖心岛的长亭，随着水波仍然缓慢前行。
　　芳草连天，时间在交谈中悄然溜去，夕阳透过云层，霞光折射于珍珠般的水面，像是一层金光闪闪的钻石镶嵌在这宝蓝的明镜之上，璀璨中带着夺人眼眸的瑰丽。
　　一袭清风从水面吹来，泛起层层涟漪，湖岸的柳条垂入水中，随着清风搔首弄姿，白明这才意识到，好像起风了。
　　陆吾缓缓开口，夏风灌耳，带走浮尘，他轻声问道：“那我可以当你的朋友吗？”
　　小船没有了惯性，稳稳停靠在了湖心。
　　听到这话，白明一震，怔了好一会儿才看向陆吾，余晖洒在陆吾的身后，他巨大的投影笼罩着自己，如同一把庇护伞，让白明觉得不再刺眼。
　　日月同辉，东升西落，水波打在船沿，使小船如同他的内心一样上下翻滚，难以平静。
　　陆吾眼里弥漫着温情，沉静的语气充满了坚定不移，“江州是不好留，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打破头也想要留在这里，但只要肯想，肯努力，就一定可以，我希望你也能坚持留下，眼下这些偶有风浪的时刻，这些波澜不定，百无聊赖的岁月，都会在未来让你看到此刻坚持的意义。
　　“我不知道今天魏峰和你说了什么，让我们平日里看起来温柔乐观的白明同志今日一下子失去了斗志。
　　但他是个没有道德底线的人，任何一个努力生活的人都比他高尚的多，他无论如何都终将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不想你因为一个罪犯的话而备受打击，让自己沉沦不悦。
　　“以前，你有关心你的父母，有陪你玩乐的林江，以后，你还会有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一直陪你走下去，当你一辈子的朋友。”
　　这番话像是一块儿救命的浮板，将跌落于深海、因窒息而濒死的白明带出水面，他的心里蒸腾出一股温热，尽管感谢的致辞已经到了嘴边，他却激动不已，难以开口。
　　夜色降临，霓虹是暮霭的外衣，他咽了口气，轻笑着，最终打趣说道：“称职的朋友可得把船再划上岸才行。”
　　这话是同意了，陆吾收回肃容，一拍胸脯，大笑一声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小助理。”
　　“小助理？”这个听起来好似占便宜的称呼让白明感到错愕，不过他没有很在意，只是扭过身子，伏在船沿，看向靠拢而来的几条青鱼。
　　陆吾解释道：“白明同志这个称呼可不太像是朋友，还是喊小助理更好。”
　　白明只是笑着，也没反驳，像是默认了，他自顾自地泼起水花，玩得不亦乐乎。
　　而在陆吾的眸中，这夕照水景与面前的人他都尽收眼底，他扬起嘴角，似乎从来没有这般畅快。
　　风起之时，华灯初上，白明心中的阴霾接连散去，那朵种在心田的向日葵再次仰头，朝着烈阳绽出最和煦的笑容。水波在船桨的摇动中微晃不匀，惊起一滩衔鱼的鸥鹭。
　　从今天起，江州出梅，而白明也多收获了一个朋友。

12、检察
　　几束晨光消解了水云，这座城市也一同苏醒。
　　郑烨见白明今日上班来得这么早，还充满了精神，这倒和自己想的不一样，他本以为就算白明不至于低迷失落，也绝不可能神采奕奕，于是讥讽道：“看来是我低估你了，还以为你第一次去监狱，心里会承受不住呢。”
　　白明的办公桌也在郑烨的屋子，这间屋子穿插着中西风格，小而精致。
　　淡蓝色的条纹窗帘搭在白玉似的弧形落地窗内，红木主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副老式电话和一盏雕刻龙凤的金色台灯。
　　一旁的火炉侧壁上还镶着一幅画，画的内容极其抽象，像是美术馆里看不懂的那种。
　　不过白明的桌椅就没有那么典雅了，那是一张方桌和一把带有靠背的短椅，他的位置挨着朱漆木门，像是小屋的看门人。
　　他将背包放下，淡淡一笑，回道：“老师您知道的，魏峰是个口无遮拦的杀人犯，他说的话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这话倒是让郑烨对他刮目相看，虽心里赞许着，可表面却依旧冷得像是结了层冰霜，“几年前我第一次审这案子的时候，看他嚣张的态度，我都有些手足无措。”
　　原来郑烨也会被魏峰困扰，白明有些后怕，要不是有陆吾的陪伴与开导，自己恐怕早就因心烦意乱而睡不着觉，今天大概率是要请假了。
　　郑烨架上黑框眼镜，抬眼问道：“他昨天找你都说了什么？”
　　白明冥思几秒，他顺手捎上两个空杯，一并接着热水，“没有说很多，他说他早就暗中调查了我，因此那晚劫持我也不是随机的，他还说我很像一个人，却又不说是谁，还有……”
　　一滴热水不愿泯入杯中池塘，猛地一跳，溅在了白明的手背上，烫得他一甩手，倒吸一口凉气，用力将热气吹散。
　　话说了一半，郑烨好奇问道：“还有什么？”
　　“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白明吹着手背，心中暗想这句魏峰对自己说过的话，当时他正在气头上，也没有在意这话里的含义，不过现在想来，他却隐约感到一阵心悸。
　　他接满两杯热水，放在郑烨面前一杯后，又回自己的座位，道：“没什么了，都是些关于他劫持我信息，研讨会那天都已经说过了，有新意的就这些。”
　　郑烨依旧冷着脸，继续问道：“昨日的探监，你有什么想法？”
　　这问题让白明脑中一片空白，魏峰的话本就让他云里雾里，他除了满肚子的疑惑，一点想法也没有，不过正是这些疑惑，他才思索着疑点，“想法我倒说不上来，不过我有几个想不通的问题。”
　　“你说。”
　　白明抿了口热水，道：“第一，我与魏峰素未谋面，互不相识，而且无冤无仇，他说是故意将我劫持，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
　　“第二，他连我的大学信息都知道，一定是有人告诉了他，或者他从哪里偷听到了，不然不会知道的这么详细。
　　“最后一点，他一再强调说我像一个人，我猜想这会不会就是第一点的答案，他把我误认为成了他想要谋害的某人，所以才会暗中调查，尾随，最后再实施劫持。”
　　“不可能……”郑烨反驳道，“他要是把你误认成别人，等他调查完你的身份后就不会劫持你了。”
　　这么说也有道理，白明低着头，没有接话。
　　“你倒有着警察的敏锐，却没有警察的头脑。”郑烨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又拾起笔，继续读着每日都查阅不完的卷宗。
　　白明尴尬回笑着，道：“老师，这桩案子要是检察院能允许公安和法院重新调查取证就再好不过了。”
　　郑烨觉得这想法过于幼稚，头也没抬，遂道：“不是我们说调查就能调查的，翻案要靠证据，现在他只不过是劫持了你，与五年前的案子没有一点关系，想要翻已经定下的案子，除非他五年前还犯下了别的罪证，否则你那就是痴心妄想。”
　　话点到这儿，那一团怒火又沿着郑烨的神经中烧起来，“再说了，你去问问公检法有几个人同意再翻此案，每天新增的案件都还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去看几年前的事儿，他们恨不得能少一案是一案。”
　　白明心里一紧，他只是坦露出自己的想法，没想到竟又惹得老师这般生气，他一时不敢插话，过了片刻才委屈接道：“其实，其实公安还是有靠谱的人的。”
　　这声嘀咕如同一根细针扎入郑烨的耳膜，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眼神如冰晶削成的利剑，在盛夏带来阴冷凉意，“你说的是陆吾？他虽然有成绩有能力，但他能经过上面层层审批，获得翻案的权利吗？”
　　这话呛得白明哑口无言，他站在原地，低着头认真听着批评。
　　郑烨喝了半杯水，心里百般好奇，问道：“你和陆吾关系发展的还真快，研讨会的事就不提了，昨天他陪你去监狱，还帮你向我申假，今天你又替他讲话。我和他共事好多年了，可不记得你们以前认识。”
　　话毕，白明一惊，无措地摇着脑袋，双手齐晃，急忙撇清道：“我和陆警官只是普通朋友，因缘巧合就认识了，也没有那么好。”
　　他干笑几声，又迅速帮着郑烨接满了水。
　　“上回我让你在公安局调查的事情，你查到了吗？”郑烨边说着，边打开了桌上的电脑。
　　这倒提醒了白明，他从背包里翻开手机，又抽出笔记本来，将一切能记录信息的工具全部拿出，他把沧澜路案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郑烨，以及长春路上的烂尾楼曾摔死过人的事情也一并讲了出来。
　　郑烨扶了把眼镜，认真地听着。
　　白明讲完，抿了下干燥的嘴唇，怯怯问道：“老师，您为什么要我去找这份档案？”
　　郑烨白了他一眼，“刚刚不是你说想要翻案的吗？”
　　这话一出，白明几乎愣住，原来郑烨也想将此案重审，毕竟这法官的气质里还是留存着当年警察的影子，对于那些没有说通的疑点，虽然魏峰都以报复社会的理由搪塞过去，可任谁都能感到这其中的蹊跷。
　　但是案子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着，悬而未决只会引起内部高层以及大众舆论的双重批判。
　　白明暗自琢磨着，他意识到郑烨并非是因为自己提出的问题而愤怒，而是由于这些不可避免的监督与审视，才借机发到了自己的身上。他淡然一笑，没往心里去。
　　“你告诉公安了吗？”郑烨再次问道。
　　白明摇头，“陆警官很尊重我，他看我从监狱出来不想谈论此事，就没有主动问我，但我能感觉出来他应该也想翻案，五年前的案子他只是间接参与，并没有直接受理，如今他坐上副支队长的位置，也一定愿意洗清所有的冤假错案。”
　　“他确实是那样的人，他把他那整个支队都看成是他的家人，任何人犯的错他都愿意承担。”郑烨嗤之以鼻，似乎对陆吾这种行为感到排斥。
　　白明没在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道：“那您又是为什么突然让我去问在此案前后，沧澜路上有没有发生过别的案子呢？”
　　电脑屏幕在郑烨的左右两个镜框上反射出蓝光，他在网页上刻意翻找着，直到打开了五年前的一篇报道，他将桌面朝着白明一扭，又用鼠标着重圈出标题，道：“那是因为我无意中看到了这个，它和你说的民事纠纷案八成是同一件。”
　　白明弯下腰，凑近脑袋，那黑字大标题赫然瞩目。
　　《富茂集团沧澜路施工现场一女子从高处失足坠落不幸离世》
　　这集团的名字听着陌生，不过他也没有多疑，毕竟江州所有的房地产商他都不认识，就连林江家的产业，他也叫不上来。
　　他又看向这篇报道的时间，确实是五年前，再看向网页顶部的媒体公司，他仔细一瞧，竟是时代晚报。
　　时代晚报？
　　又是这家媒体，在白明被劫持的第二日，也是这家报纸最先刊登他的照片，虽然那张照片模糊不堪，不过郑烨就是先看到了那篇头条，这才录取的他，而现在郑烨在他面前再次打开这家媒体，白明断定他的老师的确是时代晚报的忠实粉丝。
　　“这个失足坠楼的女人是谁？”白明好奇问道。
　　“据说是富茂的离职员工，好像是负责种树的，听说精神有点问题，就意外掉下去了……”
　　郑烨随口附和着，他的重点并不是这起民事纠纷，而是这期报道里的地点，他指着图片里建造的楼房问道，“这里你熟悉吗？”
　　白明将目光凝聚在此，报道里那栋水泥色的高楼才刚搭建了几层，他的瞳孔豁然放大，随机立刻点头，这片区域已经成为了他梦魇一般的存在，他现在可以确认这篇报道和他在公安了解的民事纠纷案是同一起案子，他道：“熟悉，它就在我家的旁边，在长春路上，那晚我就是在这儿被魏峰尾随的。”
　　“果然如此……”郑烨感叹一声，“长春路？沧澜路？那三名死者还有你都住在这条路上，魏峰为什么只挑这里下手？”
　　这个问题目前无解，白明不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还是在自言自语，总之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公检法还未能查到这个层面上。
　　说起魏峰，白明又问道：“老师，如果不能翻案，魏峰会被怎么处理呢？”
　　“那就不需要调查，也就没公安的事了，如今他越狱加挟持，罪加二等，法院到秋天直接二审，改死缓为死刑立即执行。”
　　“那沧澜路案岂不是永远也无法查清了？”白明蹙起眉头，焦急问道。
　　“你怎么知道现在就不是清的？”郑烨将页面关闭，重新拾起卷宗，“那些疑点不过是我们的猜测，毫无证据。”
　　说完，他不耐烦地瞧了一眼白明，又道：“好了，别愣着了，光顾着聊天，今天的活你开始干了吗？”
　　白明连忙站直身子，他腿弯得太久，这猛地一起让他的膝盖发麻，像是触电似的，他艰难地回到座位上，一手整理着文件，另一手不停揉着小腿。
　　他心中还是琢磨这事，没能忍住，问道：“老师，您说要是我找到了证据，或者拿到了口供，代表咱们法院去向检察院申请翻案，再交由公安调查，这样可行性大吗？”
　　话音刚落，一支钢笔朝着他飞速而来，这让白明吓得连带椅子立马往旁边一躲，那支笔恰好打在了他身后的墙上，砰的一声，直落在地，他呆住了，虽然意识到这笔的飞行轨迹并没有真正打向自己，不过他还是吓了一大跳。
　　郑烨气愤地吼道：“少搅入这趟浑水，就凭你个新来的助理也能代表槐安区人民法院？不是每一件案子你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先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再说！”
　　白明眨着眼，惊慌失措，自己只是提个建议，却没想到郑烨会如此愤怒，他连忙捡起笔，心中略有愧疚，刚要开口道歉，只听门外一人温声说道：“怎么不可以？”
　　他一愣，回头一望，看向那朱漆木门。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轻迈步伐，踏入屋内，他穿着检察院的浅蓝短袖，袖扣一一挽好，没有任何褶皱，腕上别着精致的手表，那双皮鞋油光发亮，如浓墨般漆黑。
　　男人的模样看着比白明年长三四岁，他头顶抹着发蜡，也带着一副与郑烨相似的黑框眼镜，镜下是一双如水的眼眸，他笑得很浅，清淡的气质无可挑剔，举手投足间，又带着温润如玉的翩翩风度，很是优雅，他侧过头，对白明礼貌一笑，又将目光投向前方。
　　白明愣在原地，甚至都忘了以笑容回应。
　　“钱科长怎么有空来了？”郑烨瞧这人进来，态度截然相反，阴阳怪气道。
　　那人将白明手中的笔接过，接着放在郑烨面前，“郑法官这么叫我可受不起，您是前辈，我是晚辈，喊我名字就好，我路过门廊，听到您在训斥白助理，便想进来问问多半月前的长春路人质挟持案，进行的怎么样了？”
　　郑烨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翻着卷宗，左手指向白明，没有个好脸色道：“没什么进展，有消息我第一时间让我的助理知会市检察院。”
　　那人扭头，再次看向白明。
　　白明立马站起身，跟着说道：“科长您好，有消息我会替老师告诉您的。”
　　“那有劳白助理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来找我。”那人依旧保持着标准的笑容，徐徐走出房间，将屋门轻轻关上，几乎没有出声。
　　“谢谢科长，您慢走。”白明微鞠一躬，听那脚步声渐渐变弱，他虽已能确认此人的身份，却还是转身低声问道，“老师，那是检察官吗？”
　　郑烨不假思索道：“江州市人民检察院侦查监督科的钱衡，刚当上科长，你见过的。”
　　“我见过吗？”白明对这人并无任何印象，一头雾水。
　　见他这般疑惑，郑烨补充道：“研讨会，也就是你和陆吾调整大屏幕那次，那不是市里公检法的人都来了嘛。”
　　这一提醒，那日的场面又在白明脑海中演绎了一遍，他没想到钱衡那时也在现场，而他却毫不知情，甚至刚才还泰然自若地和钱衡打着招呼，要是他早知道这事，怕是又要尴尬到脸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明连忙喝了口水，想要缓解这份不适感，可热气早已不再冒出，这口凉水喝得他也不太舒服，想到刚刚郑烨的态度，他又小心问道：“老师，您和钱科长关系不好吗？”
　　“怎么个说法？”
　　“感觉您好像不太想理他。”
　　“我已经尽力克制我的情绪了，有这么明显吗？”
　　白明：“……”
　　郑烨沉默了，隔了许久才又道：“他以前不过是个年轻的检察官，要是你做个什么事都被一个不懂的人指指点点，过不了多久你也会反感，钱衡就是这样，断断续续监督我好些年，也是靠他这么乐此不疲地工作，落了个积极认真的称号，才混上这科长吧。”
　　这么听下来，白明倒觉得二人都没有什么错，钱衡对自己的任务认真负责，郑烨讨厌钱衡的理由也确实情有可原，司法机关就是这样各司其职才能保证每件案子最大的公正。
　　郑烨继续说道：“不过多多少少还有些别的原因，都是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白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坐下，埋头工作，想来他们二人关系如此僵硬，若是不出意外，以后法院与检察院之间的交接工作，应该都是由自己两头传递了。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气馁，至少他可以听出，若是自己找到了证据，检察院还是愿意帮助自己翻案的，他默默地笑了，笑得很灿烂，像个哑剧演员。

13、空调
　　论下班时间，蛋糕店的其他员工会比白明早两个小时。
　　卫东在临走前检查了遍炉火的开关，又把后厨锁好，收起围裙和手套，轻拍着白明的肩膀，问道：“白明啊，一转眼你都来这儿工作一个多月了，等半年后的合同到期，你还续约吗？”
　　白明熟练地在收银台上操作着，有些拿不定注意，这里离家不远，还有卫东这一群亲切的同事，平时偶尔也能碰到陆吾来照顾生意，与自己聊聊天，虽然经常忙到深夜，但对一向乐观的他来说，这样的生活是可遇不可求，是无可挑剔的，他已是心满意足。
　　“现在考虑有些太早了，我还没有想过呢，怎么了东哥？”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卫东从口袋掏出一支香烟，夹在两指间，“看你日子过得苦，心疼你，所以想了解你以后的规划而已。”
　　香烟微卷，像是一整天都被蜷在裤兜里，因此发了蔫。
　　白明嘴角微扬，轻摇着头，“不苦，要是苦了，我就多吃点糖，中和回来就好。”
　　这句玩笑话似乎让卫东想起什么，他连忙又从口袋里拿出一颗透明的糖，这糖是他在后厨里尝试做的新品，他和后厨跟着他学艺的小厨师们一人尝了一颗，眼下还剩最后一个，他便拿了出来，也希望白明可以尝尝自己的手艺。
　　“咱们才熟悉起来，大家都挺喜欢你的，连做糖都给你留了一颗。你知道我这个甜品师的位置是雷打不动的，倒是你这收银员的职位来来回回走了五六个人，可我就最欣赏你，你这么任劳任怨，一天上俩班，薪资也不多，还从不抱怨，整天笑呵呵的。
　　我是希望你能多留一会儿，不过这是你的自由，就算以后你不干了，咱们也要保持联系。”
　　“好，一定……”白明接过那颗晶莹剔透的糖块儿，拧开糖纸，朝着嘴里一扔，触到舌尖的刹那，仿佛味蕾上长出一棵荔枝树，“谢谢东哥，这糖真甜。”
　　卫东满意地笑着，指间捏着的香烟几乎被手臂上的汗水泡软。
　　他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白明，心里竟多了些欣慰，他仿佛看到白明体内那颗赤诚的心依然在火热跳动着，想到这儿，他如鲠在喉，没有多说什么。
　　白明注意到他满头的汗珠，于是道：“东哥，后厨是不是很热啊？下回上班我去和老板说说，再不开空调，你就要中暑了。”
　　卫东噘着嘴，点头道：“后面挨着烤箱，温度确实高，而且这气温一出梅也要起来了，据说下个星期都能突破35度，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都快入伏了。”
　　时间总是在所有能流走的地方流走，白明心里算了算日子，从初夏毕业，如今满打满算一个月，最炎热的时期就要开始，所幸今年的气候还比较温和，潮湿的阴雨不多，他的心情也能跟着晴天变得好些。
　　与卫东挥手告了别，想起明天周末，他又在店里多待了一会儿，实在等不到顾客才打了烊，回家准备休息。
　　夜晚，白明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尽管好几次成功入眠，却又全被热醒，总之睡得很不踏实，半梦半醒的迷糊中，他心想是时候要换成轻薄的夏凉被了，还要把空调打开，不然这以后将是夜夜难眠。
　　意识逐渐模糊，不知不觉中竟又睡着了，等到阳光洒入满屋时，他才微微睁眼，此时已将近正午，可他却感觉只睡了几个小时，这断断续续的睡眠使他头昏脑涨，反而更加乏累。
　　白明简单地吃了泡面，好不容易有个能够忙里偷闲的周末，再加上昨夜恍惚中的计划，他决定给出租屋全部进行一次大扫除，毕竟搬来这里一个多月，他都因为腾不出时间而没能好好整理。
　　今日他这样的想法愈加浓烈，尤其是当他看到杂物堆积如山的沙发都无法下脚的时候，他才决定立即动手。
　　打扫房子应该由上到下，他便随意拿了块抹布，又搬了个椅子，站上去给衣柜，吊灯，冰箱顶部全都轻轻擦拭一遍，不过擦了一个来回，抹布就黑了几度，他自言道：“看来这房子在我搬来以前，真的是好久没人住过了。”
　　沙发上的衣服，分成两拨，干净的收进衣橱，不干净的排着队等着洗衣机的拥抱。
　　他把冬被拆卸下来，也一并扔进了队列，按下洗衣机的按钮，整间屋子在轰鸣中尽显吵闹，好在周围没人居住，他这才能放宽心洗个彻底。
　　他将没用的闲杂物品都摆放整齐，等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收好后，他才开始扫地拖地，所幸屋子极小，他没费多大力气就把地面整理得干干净净，他把洗好的衣服搭在阳台上，一边理着纹路，以防起褶，一边看向窗外。
　　暮色追赶着白光，赫赫如火，勾勒出昏晖里的红晕，云霞与飞鸟偶遇，将天空映得柔软。
　　白明深吸一口气，虽然已是傍晚，可空气里还有暑气的余温，用来烘干几件衣服，一晚上不成问题。
　　不知不觉几个小时过去，他的身体虽然劳累，可心情却多了几分畅快。
　　待到一切结束，他望向屋内，可谓是一尘不染，这是他一下午的战绩，心中的自豪与满足油然而生。
　　零碎的风偶有涌动，再将夏凉被铺在床后，他往上一躺，仿佛裹进一层棉花，惬意无比，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有些燥热。
　　想起卫东说起下周的气温，这让白明立刻感到欲/火难耐，他拿起手机，打开江州市的天气预报，虽然现在天色刚黑，不过看到30这个数字的时候，他还是喘了口气，那一刻他才察觉，连他自己吸入的氧气，都是温热的。
　　空调，是必须要开始使用了。
　　不过自从搬到这里，他还没有留意过空调，再找了许久的遥控器后，白明这才发现它就躺在沙发的角落，他用纸拭去灰尘，按下开关，可空调却毫无反应。
　　他又试着多点了几次，那扇叶还是没有动静，要不是空调与遥控上都画着同一个品牌的标志，他甚至都要怀疑自己拿错了东西。
　　或许是电池松了，他翻转遥控，轻拍了几下，空调依旧无动于衷。
　　又或许是没电了，他暗自想着，这房子自从有过命案，五年来都无人问津，房东想卖都卖不出去，若不是自己搬了进来，里面的电器都快要坏掉了，电池没电也是正常的。
　　虽然沧澜路案的第二名受害者贺晴是死在了这里，不过白明作为一个法学生并不畏惧这些，哪个老旧的房子还没经历过生老病死，都是常态罢了，只是人们爱避讳这些，总认为这是不干净的象征，会给他们带来不详。
　　他没再继续多想，反而去换了个电池，令他惊喜的是，当再次按下开关后，扇叶竟然缓缓启动了，可风力却小的很，还荡出一层尘土，他捂着嘴轻咳两声，又调大了档位，不过空调却只是保持着同样的风力，那扇叶吹得极慢，丝毫起不到解暑的作用。
　　就在白明有些纳闷的时候，空调却戛然而止，不再运转。
　　他的疑惑变成了惊奇。
　　他重新点下开关，空调又开始以极小的风力工作，他一档一档地调大，生怕它又突然停止，可当他调至最大的档位时，空调又一次出乎意料地卸了力气。
　　就这样重复了两三回合，每一次它都是以轻轻吹气为始，哐哧哐哧一番，又嘎嘣停下，就像是驾驶一辆老爷车，在它起步时猛地给它一脚油门，它非但没有突进，反而让人毫无准备地熄了火。
　　白明百思不得其解，他扬起脸，托着下巴，观察着老旧空调的构造。
　　空调横在墙头，几坨交错的塑料管子缠绕在一起，从下方延伸出，一并塞进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
　　他回想着刚才的过程，像是有东西卡住了空调，为了能有一个美好的睡眠，他决定亲自动手修理。
　　空调体积不大，但挂得很高，即使白明搬了椅子，却还是十分吃力，他颤颤巍巍地踩在椅子上，轻轻托起这些塑料管子，管子很轻，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想来空调在小档位时可以运转的情况，管子的问题便被基本排除了。
　　这么说来，堵住的只能是通风管道。
　　管道过高，高出了他的视线，他只能一手扶着身旁的柜子，一手掀开管道外的拦网，再用力伸进去，胡乱的摸了一把，漆黑的管道像是一个黑洞，能吞没所有的光亮。
　　摸了许久，除了一手灰尘，他再也摸不到其他东西，他心有甘心，掸了掸掌心里的土，继续向里伸去，却还是什么也没能发现，事不过三，他决定再试最后一次，要是还是一无所获，他这个外行人便实在是没了办法，只能明日去给物业或者房东打电话，让他们找个修空调的师傅来看看。
　　白明用尽全力，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他猛地踮起脚尖，往里一够，胳膊差点脱臼，在他力所能及的最远范围处，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像是块儿石头，想必就是这东西堵住了通风管道，他心花怒放，看来不需要空调师傅的登场，今晚他就能用上空调。
　　但由于他刚刚用力过大，指尖非但没有向外拉出，反而往里推了一点，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于是他又在椅子上垫了七八本书，百科全书，人类简史，法律科普之类的厚书，这些从古至今人类文明所创造的知识、凝聚的精华此刻被他踩在脚底，他虽觉得不太妥当，但还是照做了。
　　果然书籍还有别的作用。
　　这个高度依旧让他无法看到里面，不过他的手臂却能轻松伸入这又长又黑的管道，这回他再次碰到了那个东西，是一个静止的固体，体积略大，他一手拿不住，他便又来回摸着，想找个下手点，那东西摸起来凹凸不平，有些粗糙，甚至还有些洞，他的手指从洞中穿过，牢牢将其抓紧。
　　将电器修理好的成就感让白明心中感到一阵畅爽，他很是好奇，像是获得了未知的宝物，用力一拖，那东西拖下来的簌簌灰尘正源源不断地落在他的衣服上，可他并没有因此而烦恼，甚至在拿下来的刹那，他激动的心达到了极点。
　　在他面前呈现的，是一个完整的白色头骨。
　　一阵阴风从身后吹来，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头骨瘦弱嶙峋，阴森渗人，白明的手指正抓着两个眼洞，和它对视了两秒，他脑中一片空白，身体没了力气，手一松，头骨摔落在地，啪的一声裂了几片。
　　空调滴答滴答的落水声渗入耳里，头顶的白炽灯也随着音韵有节奏地忽明忽暗。
　　那一刻白明如芒在背，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重心一斜，脚下众多书籍与他一同摔在地上，可他只是愣在原地，就坐在那头骨的旁边，他甚至忘却了呼吸，只是心里起了慌乱，摔倒并没有让他感到疼痛，他只有隐隐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连忙站起，汗如雨下，可他却热意尽散，他冲进厕所，想要去捧一把冷水，可就在闭眼的刹那，他感到身后有恶鬼浮现，将他随时四分五裂，他停在水龙头前，放弃了这个打算，便又扶着墙坐回沙发，整个人放空着，双手搭在腿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房子，真的不吉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言自语道：“白明，你是法律工作者，你不应该怕这些。”
　　他一遍遍重复着，直到慢慢心里有了一丝理智，他抓起桌上的水杯就是一大口，剧烈跳动的心逐渐平复，他喘着气，脑中萌生一个想法，那便是再去探一探通风管道里的东西。
　　这回，他将所有能搬来的东西都压在椅子上，他已经全然不顾跌倒的危险，一鼓作气站了上去，只有这样他的眼睛方能看见这管道内部，他打开手机上的照明灯，灯光在那一瞬间照亮漆黑的管道，没入顶端，如同深夜里开进隧道的火车，给这密闭的空间带来一丝温暖的曙光。
　　向里望去，他怔住了。
　　一具白骨平铺在上，四肢健全，却被锯得四分五裂，像是被硬生生塞了进去，白明不知道它躺在那里已有多久，肉身早已腐烂，连尸臭都没有，就静静堆在那里，一天天地被氧化风干，与白明一起日日夜夜朝夕相处。
　　原来他一直都与一具尸体共住一间房子。
　　想到这里，白明不寒而栗，在这浴火难熬的夏日夜晚，一股凉意涌上心头。

14、长明
　　这是白明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白骨。
　　小时候隐约听谁讲起过西游记，那里面的白骨精给他留下了较深的印象，白骨精虽原型丑陋，可白明总幻想着她或许曾经是个美女，至少不会是让人看了就汗毛竖起的妖怪，再加上那变幻莫测的妖法，不然唐僧也不会三番五次地接待她。
　　等到了大学，他跟着教授学仲裁，虽然案件分析时也有死者的照片，但几乎很少是尸曝荒野，白骨嶙峋的模样，大多时候还精心打上了马赛克，至少让人心里不会膈应。
　　这东西准确来讲是叫骷髅，白明对它唯一的认知来源就是电影，与现实不同的是，电影里的人骨是会站起来走动的。
　　然而白明做梦也不会想到，在他上班的第一年，第一个月，住下的第一间房子里，他也能发现这样一具真实存在的白色人骨。
　　人一旦恐慌到了极点，心里反而会出奇地冷静。
　　一口凉气仿佛堵塞住他的喉咙，他凭空咽下，汹涌澎湃的内心趋于风平浪静，这种感觉难以描述，像是误吞了冰块儿，剌住嗓子，正当无可救药时，它却化成了一滩水，流了下去。
　　白明慢慢从椅子上爬下，他绕过地上的头骨，若无其事地走到客厅，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甚至还给自己倒了杯水，拿出手机，冷静地拨打了报警电话。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恐慌早已被无措压得喘不上气。
　　挂断电话后，他又翻起了通讯录，他想找一个可以使自己放平心态的人，看着陆吾，王倩，郑烨，卫东等人的名字一一出现的时候，他都毫不犹豫地翻了过去，可不论他怎么翻找，他还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在犹豫了片刻后，他想到了自己多年的好友，林江。
　　的确，现在唯有林江愿意不求回报地帮他，其余的人，他不敢麻烦。
　　电话拨了过去，对方秒接上。
　　“明明，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还以为你工作后都忘了我了呢。”
　　林江坐在自己的卧室中正打着电脑游戏，他一脚翘在桌子上，一脚压在身下，语气充满了挑逗性，这死性不改的脾气让白明一点办法也没有。
　　白明缓了几秒，为了能让林江可以听清，让自己不再重复，他清了清嗓子，定住心神，道：“林江，出大事了。”
　　林江听他语气严肃，立刻将双脚摆好，坐直身子，正经问道：“你怎么了？”
　　白明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他心中忌惮，不敢大声，“我的房子里，有，有具尸体。”
　　那边停顿了几秒，又缓缓道：“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愚人节早就过去三个月了。”
　　白明没有说话，他突然一阵干呕，胃里翻江倒海，迟来的效应使他的大脑变得模糊，呼吸都在微微颤抖。
　　林江这才感到大事不妙，他立马扶桌站起，问道：“你杀人了？”
　　白明下意识摇着头，他捂着肚子，慢慢卧在沙发上，轻喘着道：“不是我，是这房子里本来就有一个死人，我，我刚刚才发现。”
　　林江听出他心里如深渊一般的恐惧，随手抄起车钥匙，不再管进行到一半的游戏，向着门外撒腿跑去，严肃说道：“白明，快报警，你快报警，我马上到。”
　　电话在哔的一声后被挂断，白明又重新看回通讯录，思考着他要打给谁，他能打给谁。
　　想来离家最近的人是陆吾，他就住在三站外的花白浜，再加上这明显已经属于刑事案件，早晚会传到他的耳朵里，白明这才拨通了陆吾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上，只是听对面的语气，便知道陆吾在和颜悦色地微笑着，“小助理，找我有什么事吗？”
　　白明干咳两声，道：“陆警官，请问你现在可以过来一趟吗？”
　　陆吾愣了片刻，但依然很快接道：“你是说槐安法院，还是长春路？”
　　“长春路，我没有加班。”
　　陆吾点点头，有些兴奋道：“小助理是在邀请我吃晚饭吗？稍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过去。”
　　“不是的，警官你误会了……”白明紧握着手机，掌心出满了汗，此时的干呕已经全然消失，被代替的是脑袋隐隐作痛，他捂着头，费力说道，“我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陆吾大惊一声：“什么？”
　　白明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是真的，是一具白骨，我很确定那质感不是塑料做的。”
　　陆吾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像是在对待一个孩子，“别慌别慌，你报警了吗？”
　　“报了，还没来。”此时的白明已经完全不知所措，曾经学过的法律知识现在丝毫想不起来，他只是一字一句地配合警方的调查。
　　即使报了警，陆吾还是拿起家里的座机，立刻拨打了市公安局槐安分局的电话，他对着话筒迅速传达了命令，催促着大队长带上这最近的巡警立刻赶到现场。
　　下达完指令，他立刻跑出家门，又迅速和白明说道：“小助理，你别害怕，我很快就到，我刚刚和这附近管辖的民警说过了，他们就在附近，也朝你赶过去呢，你放心，你要是害怕，就别挂电话，咱们聊聊天，好吗？”
　　陆吾极有耐心，像是安慰一个受到巨大心理创伤的受害者。
　　白明按着发痛的后脑勺，无力地回道：“谢谢陆警官。”
　　“你愿意给我讲述一下你是怎么发现尸体的吗？”陆吾并未察觉小助理的异样，只是笑了一声，再次问道。
　　白明看向那微有裂痕的头骨，又看向自己刚刚触碰到的右手，他蜷缩着身子，将过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会坦言相告，恨不得说的越多，越能释放心中的寸寸不安。
　　陆吾认真听着，他似乎察觉到了白明不适的声音，想来是不愿意再谈论这番过程，他冲进地下车库，将自己的黑色轿车启动，转移了话题，“小助理今天都做了什么呀？”
　　白明喘着大气，悻悻道：“我今天刚做了大扫除，现在白做了。”
　　陆吾哈哈一笑，“你还真是爱干净啊，像你这么干净的人可不多。”
　　听筒内传来几声嘈杂，白明试探性地问了句：“陆警官，你是在单手开车吗？太危险了，我还是先挂了吧，你不要开得太快。”
　　话刚说完，头里的疼痛愈加强烈，他似乎感到这小时候留下的隐疾又一次发作了，他轻轻捶着脑袋，再缓缓抬头，只见那头骨的旁边，一个骨架正缓缓组建，如同电影里拉满特效的骷髅怪物。
　　那怪物没有头骨，原地踏着步，它阴笑一声，随后像风一样呼地消失。
　　这一幕让白明呆住了，在那骷髅完全消散后，他顿感头痛欲裂，手机从沙发上滑落，他双手抱头，像是有一把短刃穿脑而过，割破了沿途的每一根神经。
　　“没关系，我很快就到。”陆吾依旧安慰着，只听电话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惨叫，他也愣住了，瞳孔直直放大。
　　刹那间，心慌如滔天巨浪，淹没他所有的情绪，他瞪着眼睛，脚下一踩油门，连忙喊了一声，“小助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白明痛得死去活来，额头沁出的汗滴将头发浸湿，他趴在沙发上连连打滚，声嘶力竭。
　　这一声声恍如钢筋，狠狠扎在了陆吾的心里，那惨叫声越来越小，像是没了力气，最后只得归于一片沉沉死寂，他高声回应着，车子在司机的咒骂声中左右插队，“小助理！白明！”
　　白明煞白的脸色拧作一团，眉头紧皱，下嘴唇被咬出了红，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像是灵魂从身体剥离，一点劲儿也使不上。
　　痛苦之情溢于言表，好在折磨只持续了片刻，他的意识逐渐恢复，跳动的神经也趋于平稳，他微微睁眼，只觉得强光像是利剑般刺眼，整个世界恢复了原有的色彩，而那手机的屏幕也在地板上闪烁着光亮，一声又一声担忧的呐喊从那头传来，呐喊的内容正是自己的名字。
　　白明用力捡起手机，轻轻道了一声：“陆警官，我、我没事，老毛病又犯了，别担心。”
　　陆吾再次听到他的声音，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坚定道：“我马上到！”
　　这通电话就像是一盏高挂的明灯，在绝对黑暗中闪着一星微光，让白明满是疮痍的心灵得以最宽厚的慰藉。
　　祸不单行，过堂风吹过，窗帘跳起了舞，满屋凉意，渗透白明的薄衣，他不禁再次打颤，抬头一看，在那卧室的门口，那具骷髅竟然又一次出现，它已极快的速度朝着沙发扑来，胳膊如螺旋桨般自由伸缩，几乎要掐住白明的脖子。
　　他吓得急忙站起，两股战战，身体没能稳住，摔在地上，可他顾不得其它，扶着茶几便立刻站起，再一回头，沙发上的怪物竟完全没了踪影。
　　白明几乎崩溃，脑中依旧混沌不清，那只恶鬼此刻无处不在，它在管道，它在床底，它在门缝，它会张着血盆大口出现在自己的身后。
　　晚风阵阵，他不寒而栗，手中紧握的电话仿佛成为了扼杀厉鬼最有利的武器，似乎只要听到陆吾的声音，那骷髅就不敢靠拢。
　　坐以待毙是不可取的，他顺手抄起外套，夺门而出，拔腿就跑。
　　他冲上电梯，一手死死扒住扶手，一手狂按着电梯的按钮，待到厢门关闭，他整个人倚在角落，颤颤巍巍的半蹲在地上，明明跑了没几步，他却气喘吁吁。
　　“小助理！别怕！再等我两分钟！不！一分钟！”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到最后完全没了声音，白明知道这电梯里没有信号。
　　他抬头看着电梯厢的顶部，生怕那怪物会从电梯井内爬出，扒开电梯门，将他撕碎。
　　他看着电梯楼层的数字一一减少，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在一楼，白明冲出单元，颤抖着跑向院内。
　　夜色已黑，阴云惨淡，几栋小楼像是审判的巨人，将白明团团围住，周遭一片漆黑，没有一个路人，就连路灯都照不进这破旧阴森的小区。
　　他快速跑着，外套迎风鼓起，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依旧亮着，他心中窃喜，原来就算信号中断，陆吾也并未挂断手机，这让逃命的他觉得即使身旁皆是鬼怪，他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手机再次恢复了信号，陆吾听到白明喘气的声音，焦急问道：“小助理！怎么不说话？你出事了吗？”
　　白明提起手机，刚要开口回答，长明的月光下，杨柳拂过他的面庞，带着一缕叶香和一阵瘙痒，在青石板路的转角处，他的视线尽头出现了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
　　陆吾将车停在小区大门外后，朝着里面奋力跑去，他远远瞧见几枝杨柳下，白明披着外套，呆滞站在原地，借着一轮明月的皎洁，他瞧见那双眼里点缀着璀璨星河，正将所有期盼的目光投向自己，他恍惚片刻，放缓脚步，徐徐走近。
　　月明星稀，手机的微光映在陆吾的脸上，白明怔了怔，只见陆吾眸光温煦，仿佛涵盖着山海万里，装下整座人间，和风将他的嘴角勾起，不知是笑这朦胧月色，还是在笑自己，可不论在笑什么，都让白明不再畏惧。
　　那一刻，万千月光倾洒人间，凉风减缓，白明那双亮如星眸的双眼，倒映着月光，和月光下，那朝他奔赴的人影，他看着陆吾步步靠近，就像是一帖道士的黄符，将世间向着自己扑杀而来的百千恶鬼，斩得落花流水。
　　陆吾挂断了通话，他走上前，低下头，帮白明裹紧了外套，慢慢开口，语气温柔，如一匹锦缎，如十里春风，他笑着安慰道：“别怕，我来了。”
　　如同一道黎明的曙光冲破了无边夜色，希望在白明的心中熊熊燃烧。
　　白明头内一晕，脚下也随之一软，一直绷紧的身体终于没了力气，几乎就要倒地，好在陆吾反应较快，连忙伸手将他扶住，他一咬牙，又重新站起。
　　他仰起头，眼前的景象变得稍显模糊，月亮成了两轮，杨柳也多了几支，唯独陆吾只有一人。
　　开着远光的几辆警车也在不远处随之停下，警车的亮光打在陆吾的身后，他的身形替白明挡住了迎面刺眼的灯光，那些奔跑而来的众多民警终究是晚了陆吾一步。
　　陆吾看向白明紧握的手机，他的手臂紧紧搀扶着白明，像是电桩在给他补充能源，脸上依然笑着问道：“刚刚怎么不说话？”
　　白明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那双眉眼是他全身仅剩的还有灵气的器官，他的双臂无力垂落，用着力气道：“电梯里，没、没信号。”
　　陆吾瞧他已无多余的力气，道：“你还能走吗？要不我背你上去？”
　　“不用不用……”白明连忙回绝道，“我这病我了解，生来就有的，一会儿就好。”
　　说完，他原地踏了两步，表示自己无碍，只见陆吾轻轻一笑，随后抬起头，收回笑容，严肃地向身后望去，磅礴的气势不怒自威。
　　一众警察小跑而来，为首那人也气场强大，只不过与陆吾站在一起，便有些相形见绌，那人眼眸深邃，棱角分明，年轻与陆吾相仿，身高却矮上半头，不过与陆吾的威仪孔时、侃然正色相比，他看起来更加凌厉易怒。
　　那人走上前，将白明打量一番，随后打了声招呼：“陆队，您也来了。”
　　陆吾不苟言笑，只是嗯了一声，随后转头介绍道：“小助理，这是江州市公安局槐安分局的大队长，周良。”
　　原来是陆吾的下属，虽不是直系部下，但毕竟市级区级有别，周良还是被压了半头。
　　白明伸出一只手，浅浅笑道：“周警官你好，我叫白明，好巧，我也隶属槐安区，我在槐安法院工作。”
　　周良与他轻握，并不想要寒暄，道：“不多说了，咱们直入今晚主题吧。”

15、借住
　　蝉鸣细密，高楼在杨柳风中托举着月亮。
　　门外的电梯传来叮的一声，吸引了屋内众人的注意。
　　林江一个箭步闯了进来，左顾右盼着，只见这既小又破的屋子里站满了一身警服的人，唯有二人穿得休闲，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一人坐在沙发上，身披夹克，手捧水杯，另外一人站在一旁，剑眉星目，意气风发。
　　这让他目光在一秒内便定格在了白明身上，他刚要走入屋内，却被一人伸手拦下。
　　“你是谁？请不要踏入命案现场。”周良语气冷漠，又带着几分威厉。
　　白明眉角含笑，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肩上披着的衣服顺势滑落，他两步走过去，一边笑着一边道：“你来了！”
　　陆吾见状，对周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松手放行。
　　没有了阻拦，林江一把拉住白明的胳膊，目光上下扫了一遍，焦急道：“你知道吗？我快要被你吓死了。”
　　白明的笑容像是放闸的洪水，怎么也收不住，“对不起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快进来坐下吧。”
　　林江瞧他毫发无伤，这才松了口气，一拳捶在他的肩膀上，随后与他步入屋内，略带生气道：“你还有脸笑得出来，都说你脸皮儿比纸薄，我看比城墙还厚。”
　　说罢，他瞥向这一览无余的小出租屋，这是他打心底就不想来的地方，当初他极力劝阻白明住在这里要三思，如今这话像是显了灵，出过一次命案不够，又出了第二次。
　　在滴水的空调下，他看到已经被警察挪下来的骷髅，仅是那一眼，寒意便铺天盖地地涌来，他打了个哆嗦，连忙背过身去，指着身后那无法入眼的东西，道：“这就是你说的尸体？”
　　白明点头，答了声：“是。”
　　林江的表情一言难尽，又道：“这也太渗人了吧，你，你没被吓晕吗？”
　　白明小声道了句：“差点。”
　　见二人聊得甚欢，陆吾暂时放下手中的取证调查，他慢步走来，站在一旁，三人如同移动数据的信号，从高到低站成一列。
　　陆吾微微一笑，伸出手，道：“你就是林江吧，你好，我叫陆吾。”
　　白明一惊，警察的观察力和判断力果然不容小觑，自己并未称呼过林江的姓名，而陆吾也只是听过一次这个名字，却单凭自己和林江之间的动作和语言，就能一眼认出。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问候让林江措不及防，原来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就是白明提过的，在研讨会出糗的警察，他也伸出手，呆呆地与陆吾摇了两下。
　　气氛有些微妙，白明手忙脚乱地挤到二人中间，介绍道：“啊！陆警官，这位是林江，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道：“林江，这位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陆吾陆警官。”
　　好在林江是个活泼的人，有他在，这气氛定然不会冷却，他接过话道：“这就是陆吾警官啊，久仰大名，我听白明提起过呢。”
　　这本是句客套话，可陆吾却转眼看向白明，“是吗？小助理是怎么提到我的？”
　　白明一怔，往事历历在目，他背对陆吾，疯狂给林江使着眼色，若是旧事重提，他的身体将如气泡似的，一触就碎。
　　凭着林江对其多年的了解，他一眼便得知白明的想法，嘴上窃笑，阴阳怪气道：“你说明明吗？他还能说什么啊，就说特别荣幸见到陆吾警官啊，他又高又帅，还总是帮助我，真是个大好人！”
　　这话一出，满屋的警察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这话的语气都不像是白明能讲出来的，他此刻如同冰雕，全身僵硬在原地，尴尬像是渗进血液，冲入大脑，使他涨红了脸，他暗自心想，若刚才说了实话，可能都没有这么难堪。
　　陆吾早就一眼捕捉到了林江的微表情，低声浅笑，一掌轻拍在白明的后肩，打趣问道：“是吗，小助理？”
　　这一掌力道很轻，可白明却觉得沉重难顶。
　　他夹在二人中间，看着面前憋笑的林江，又听着背后那人充满挑逗性的语气，他缓缓转过身，咽了口气，干笑两声，仰起头看向陆吾，半天憋出两个字，“是、是吧。”
　　陆吾却道：“这倒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啊。”
　　“怎么不像了？”林江扑哧一笑，双手环抱于身前，“那陆吾警官觉得明明会说什么呀？”
　　陆吾用手托起下巴，假意思考着，回道：“小助理啊，应该会细细讲述研讨会那日发生的事吧。”
　　林江像唱戏似的惊呼一声：“警官果然料事如神啊！”
　　二人一唱一和，目光却自始至终都落在了白明的脸上，他此刻只想两眼一闭，直接倒地。
　　可他不能，他只得断断续续笑了几声，没敢看向任何一人，“屋里没空调，有些热，我，我去打开窗户透透气。”
　　低着脑袋没走两步，只见一双鞋挡在了面前，他一抬头，周良正冷眼说道：“为了保护现场，还请你不要随便走动，另外你这里是暂时不能居住了，今晚我们将连夜采集指纹脚印等线索，并且会传唤你的房东，你今晚跟我一起睡槐安分局的询问室吧。”
　　“现在吗？”白明一愣，后退两步。
　　“不必……”陆吾一口回绝了这项「邀请」，「小助理要是不嫌弃，可以先住在我那儿，一来离槐安法院也近，二来我也方便亲自询问。」
　　“陆队，市局有那么多案子需要您忙，这事儿还是让我来吧，毕竟这里是槐安分局管辖的区域。”
　　周良横在白明面前，黑色的投影如同戏剧落幕的布帘，“白明，跟我走吧。”
　　“那就明天再去……”陆吾冷声制止，他知道公安局里的床铺睡得有多不舒服，转头又温声说道，“小助理打扫了一天，想来是累坏了，要是你不想和我同住，屋子被锁的这段时间，你就先住在我家附近的酒店里，价钱我来付就好。”
　　听闻这话后，周良扶额，他也不好再继续顶撞，他没想到眼前的白明竟有一座如此大的靠山。
　　“住什么酒店啊？”林江一听，这难得的机会就在眼前，立刻道，“住我家住我家！我爸妈肯定超级开心。”
　　陆吾又道：“不住酒店的话，我那里有好几间屋子，你可以随便住，而且我家就在你打工的蛋糕店旁边，晚上回来很方便，白天我也可以开车送你去法院。”
　　“我也能送！我早晨送你上班，晚上来花白浜接你回家，车接车送，风雨无阻！”
　　眼前的二人刚才还在一起狼狈为奸地打趣自己，现在又像两个幼稚的孩子在争夺玩具，白明的目光在二人间不断徘徊，不过他不认为自己和陆吾已经熟到可以同居的地步，尽管林江住的再远，他还是偏向于他熟知多年的好友。
　　“谢谢陆警官的好意，我还是住在林江那里吧。”
　　林江一手握拳，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走走走，我去帮你收拾行李。”
　　陆吾表情略显失落，可他没有办法，他深知白明的顾虑，只好点着头应下了。
　　很快大伙便开始拾掇起来，尽管白明再三拒绝了众人的好意，可陆吾却不听，依旧帮着忙，在副支队长的命令下，其他的警察也不敢不听。
　　分工倒是明确，白明来收拾东西，陆吾周良以及其他警察将其搬下楼，林江再放进他的车里。
　　好在下午整理过，再加上人多力量大，不出一会儿这间屋子就变得空空如也。
　　待到最后，周良和其余警察留在现场，林江则在车内等着，陆吾抱起最后一个大箱子，要将白明送到小区门外。
　　和这位警察比起来，矮小的白明只背着轻巧的书包，里面装的是他日常记录的笔记本，白月洒着清辉，晕染了水墨似的夜空，荡起人间的层层涟漪。
　　白明开口说道：“不好意思陆警官，大周末的还一直麻烦你。”
　　陆吾咧嘴一笑，大方道：“不会，都是小意思。”
　　迎面撞入晚风的怀抱，陆吾见小助理保持沉默，又继续道：“要是，要是你住的不习惯，还可以搬到我那儿。”
　　白明点头，认为这只是场面话，回道：“谢谢警官。”
　　陆吾又笑了一声：“还这么客气，咱们是朋友，你忘了吗？”
　　朋友，两肋插刀的朋友。
　　林江见二人靠近，连忙打开车门，接过这最后一个大箱子，一脸疲惫，“你这东西，还真不少。”
　　白明坐上副驾驶，打开车窗，挥着手告别：“陆警官快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了。”
　　陆吾又是一笑，好似被风拂过的柳枝，“别担心这里了，我再去看看他们的进度，这事还是得靠我们刑警。”
　　车子缓缓启动，几秒后就提上了速度，陆吾望着渐行渐远的豪华跑车，等到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时，他才转过身，朝着出租屋走去。
　　车内冷气开得很大，林江疑惑问道：“这个陆吾对你还真好啊，都敢跟我抢着要人，也不看看咱俩什么关系，你是有他什么把柄吗？”
　　这问题白明心中早就想过千遍万遍，可他也无从得知，若说陆吾性子温柔，可当他对待工作和别人时依然显得威严锋利，只是对待自己有着独有的一面，白明苦笑道：“怎么会有把柄？他人很好，大家都喜欢他。”
　　林江反驳道：“大家喜欢他又不是他喜欢大家，现在很明显是他对你格外上心，难道他也会邀请局里其他无家可归的人去他家住吗？”
　　白明：“……”
　　他轻揉鼻子，将空调扇叶向上推去，“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我明明没见过他，可他却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熟悉？”林江突然惊呼一声，吓得白明打了一哆嗦，“他不会对你别有所图吧？”
　　白明实在想不到他还有什么可图的，金钱，职位，家族，他什么也没有，他无奈叹了口气，道：“我一无所有，别有所图可算不上。”
　　“图你长得好看呗……”林江啧啧两声，瞧见白明心神恍惚，他又收回了这不正经的笑容，“出了这么大的事，明天你还去上班吗？不如请两天病假好好休息。”
　　白明立刻回过神来，这车水马龙的世界哪能够让人一直沉浸于苦涩，他摇着头，扬起嘴角，“不用，这事不是很严重，我能顶住，总不能因为花季里下了场雨，就不再问津任何花园，花得照样赏，日子也得照样过。”
　　这股自信的底气让林江侧头瞧了眼身旁的人，白明那笑容在过路的阑珊灯火中若隐若现，好似不曾经历过大风大浪，单纯得像张白纸。
　　车子行驶了很久，在跨越两个大区后才慢慢抵达江州的郊区，映入白明眼帘的是一栋三层高，结合了中西风格的大别墅，拱形挑高的门厅，大理石砌的台阶，半八角观景用的凸窗，倒映着光斑的落地玻璃，只是从外观一眼看上去，都已尽显雍容华贵。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林江的家，以前他只知道林江家是做房地产业的，是个不愁吃穿的公子哥，可此刻他才发觉他还是小瞧了林江家的经济实力。
　　“我爸妈卧室在东侧三楼，咱俩住西侧二楼，我屋子旁边就是一间空房，保姆阿姨几周前就收拾好了，一直等着你有空来住呢，缺什么就给我说，就把这当咱学校宿舍。”
　　林江一边说着，一边将车停在别墅大门外，与这栋大房子相比，这辆一般人买不起的豪华跑车倒是显得低档了些。
　　林江的父母听到车声，拉开这三人高的主门，在斑斓刺眼的水晶吊灯下热烈欢迎着白明，尤其是林江的母亲，二话不说便给了一个拥抱，这一拥让白明猝不及防，几乎陷进了体内，“明明啊，早就听林江提过你了，阿姨今天才见到你，外面风大，快进来快进来。”
　　她见白明似乎还在留恋那些行李，便一把将他拉入宫殿似的大厅，“这种东西让林江和他爸来就行了，我刚做了几道甜品，听说你在蛋糕店上班，来帮阿姨尝尝做的怎么样。”
　　这风姿绰约的女人极为开朗，没有一点豪门太太的架子，拉着白明嘘寒问暖，白明这才意识到，林江之所以会有这种吊儿郎当的性格，是因为他的家庭热情开放，这才培养出了外向的林江。
　　白明就像是野外的一朵山茶花，被人发现后移入温室，精心照料，日日夜夜不停灌水。
　　临上楼前，林江妈妈还不肯松手，声声嘱咐道：“明明啊，就当这是自己的家，千万别拘束，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们。”
　　林江也附和道：“我爸妈听说你要来，可开心了，他们早就看烦我了，而且也喜欢热闹，当时听说你自己住长春路上的那间出租屋，还骂了我一顿，质问我怎么不让你住过来，现在可好，转来转去，还是住进来了吧，你呀，逃不过的。”
　　白明微微一笑，应道：“叔叔阿姨可太热情了，让我一来就有了家的感觉。”
　　月光如碎银，虫鸣似细雨，这雾绡般的仲夏夜，瞧起来是揉皱的藏青色锦缎，嗅起来又是烤焦的新绿薄荷叶，惹眼且深邃，炽烈而清新。
　　尤其当城市被烘烤了一整日，几近融化在绮丽的夜间时，这风与月的交织，正如久旱逢甘雨，淋漓身上衣。
　　为了兑现诺言，林江在周一的清晨起了个大早，要说平日里这个时间，他定还在家中呼呼大睡。
　　出发前，白明收到了公安的传唤，他知道警察要对于出租屋的骷髅案向他问话，他向郑烨请了一天假，坐上林江的车去到了市公安局。
　　公安局的大院里种满了玉兰花，不过他可没有时间驻足欣赏，才刚步入一楼的大厅，只见王倩早已在此等候。
　　王倩朝他走来，面带微笑道：“白明你来啦。”
　　白明点点头，问道：“早上好，王警官，你是在这里等我吗？”
　　王倩答道：“没错，师兄一大早就来了，嘱托我在这里接你过去。”
　　这待遇可真是高，白明只是一名普通的报案人，竟还有人专门前来引路。
　　沿着楼梯上到二楼，往右一转，他突然想起陆吾在蛋糕曾说过，支队长的办公室就在二楼右转处。
　　这不是去往询问室的方向。
　　他心中不解，正当他准备开口问这带路人时，却瞧见王倩停下了脚步，他掠过一眼头顶的牌子，上面写着「刑侦支队长」五个大字，果不其然，这里是陆吾的办公室。
　　“师兄让你在这等他，他去开晨会了，很快就会过来。”
　　白明顺从地点着头，缓缓迈开步子，踏入屋内，而身后的王倩将门一关，便离开了。
　　他紧靠着屋门，同样是办公室，这里和郑烨的欧式小屋截然不同，屋子很大，但却低调简约，窗明几净，没什么亮眼的地方，不过两张桌子面对面，靠窗并排堆在一起，墙面高处是白漆，低处是绿漆，墙上贴满了民众送的锦旗，锦旗下是一排木色柜子，里面放满了书籍和档案，柜子间镶嵌着一台饮水机，靠门还有着接客用的黑皮长沙发。
　　阳光照在一排窗台，茂盛的玉兰树从窗外探进它的手臂，白明坐在沙发上，又将目光挪向桌面，主桌上有一台老旧电脑，一部电话，一个茶壶，茶壶冒着几缕热烟，满屋除了花香，便是略带清苦的干叶子味儿。
　　最吸引人的，是那一摞摞随意摆放的表扬信，看来陆吾收得太多，并不在意这种东西，白明细想，若是自己能获得一封，他定会开心许久。
　　思绪被外面一阵脚步声搅乱，他立刻坐直身子，整理着自己的衣角，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推门而入的，的确是陆吾，不过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包括周良在内的五六个警察，所有人都身穿警服，戴着警帽，一同走入屋内。
　　白明深吸一口气，一般的询问不过两三人，这番阵仗让他感到大事不妙。

16、翻案
　　“小助理，你来了。”陆吾本绷着脸，蓦然瞧见屋内正襟危坐的人，立马笑逐颜开。
　　这一口一个小助理，让不知情的人还以为白明是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警务助理。
　　屋内敞亮而缄默，除了脚步声，只有白明急促的呼吸，他连忙从沙发上站起，问候道：“陆警官，周警官，各位警官早上好。”
　　“早。”回应的依旧只有陆吾一人，他大步流星走到主桌前，往椅子上一坐，仿佛陷入这柔软的软垫中，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热茶落入杯中的音调由低变高，像口吹叶子鸣出的哨声。
　　其余的警察站在屋内，每一人都将这位法官助理上下打量着，这紧密而锋利的目光让白明心里着实不太舒服，他站在原地，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
　　陆吾往这边瞥了一眼，解释道：“小助理快坐下吧，我刚去开了个晨会，来的有些晚了。”
　　有这群警察挡在面前，白明也不好直接就坐，他依旧保持着站姿，两手互相握着，垂在身前，一股莫名的紧张从头到脚都散发出来，缓缓开口道：“是陆警官传唤的我吗？”
　　陆吾嗯了一声，抿了口茶水，指了指身旁站着的警察们，“别怕，就是来问些话。”
　　为首的周良手里攥着几张纸，他朝着白明徐徐走来，一步一步落在地上，这和钟表秒针发出的滴答声保持同步，这压迫感如将倾的大厦，不过三步，他停在白明的面前，从上衣口袋中亮出一张自己的身份证件。
　　江州市公安局槐安分局刑侦大队长，周良。
　　这身份白明早已知晓，不过他理解这是问话必要的程序。
　　周良问道：“白明，男，23岁，江州大学法律系毕业生，对吗？”
　　“是我。”
　　周良神情肃穆，继续问道：“你认识魏峰吗？”
　　魏峰，那个杀人犯，这个名字使得白明心里一颤，不论是劫持还是探监，都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他迟疑了几秒才道：“认、认识。”
　　“不是以前认识，是，是刚认识。”认识不等于是同伙，白明立马接过刚才的话，由于急忙撇清的缘故，他的词语一时变得匮乏，瞧见周良满是怀疑的眼神，他想不出更好的辩解方法，只能越描越黑。
　　周良面无表情，道：“我们对那具尸体做了初步的调查，死者是女性，年龄在23岁左右，死亡时间大致在五年前，我们比对了所有在五年前报过案的失踪人员，但没有找到对应的人，目前还不能核实死者的身份。”
　　听完这一系列报告，白明神情愕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良继续说道：“根据你房东的证词，上一个租户叫贺晴，是在五年前搬进来的，不久后在沧澜路不幸遇害，所以那间屋子五年来一直没有人住过，对吗？”
　　“对。”白明答道。
　　“我们在通风管道内发现了几枚指纹，指纹指向两个人，第一枚指纹是最近不久才染上的，所以我们可以暂时排除嫌疑，而第二枚，应该是很久之前遗留下来的，我们对比了公安局资料库里所有的人员，这第二枚可以确切指向的嫌疑人，正是魏峰。”
　　又是魏峰，听到这里，白明恍然大悟。
　　魏峰当时在监狱里曾经告诉白明，他留下了一份礼物。
　　原来这份见面礼，白明已经收到了。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又抬起头问道：“所以第一枚指纹，是我的吗？”
　　周良点头，“是的。”
　　白明简单「哦」了一声，原来在五年前的某日，魏峰也与他一样，站在那个房间的空调下，颤颤巍巍扶着椅子，将尸体塞了进去。
　　不过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尽管魏峰再小心翼翼地处理着自己的罪行，五年之后还是会被白明发现。
　　周良再次开口，打断了白明的思路，“我们想知道，你和魏峰是什么关系？”
　　这问题把他问住了。
　　什么关系？答案是没有关系。
　　白明心想，陆吾肯定是知道的，但他为何不替自己在晨会上澄清。
　　他有些紧张地答道：“魏峰他，他劫持过我，除此之外，真的没什么关系了。”
　　窗外吹来一阵热风，周良伴着风声，严厉地呵斥道：“我劝你最好说实话！”
　　那眼神如同上了膛的枪，随时可以击穿身体。
　　白明吓得一怔，只听陆吾在旁咳嗽一声，周良这才收回刚才的锋芒，白明不解，连忙摇头：“我和他真的没有任何关系，五年前我就是个初到江州的大学生。”
　　周良依然瞪着他，像是在瞧一个罪犯，“那你为什么在监狱里殴打魏峰？”
　　白明一愣，缓缓重复道：“殴打？”
　　他脑中如同灌满海水的记忆像是蒸发成了细盐，不论风怎么吹，都无法聚拢。
　　殴打这个词，白明听了哭笑不得，以他和魏峰的身材以及力量相比，说是魏峰戴着手铐殴打他，估计都有人信。
　　玉兰的香气乘风袭来，白明语气中藏着些许不惑，回复道：“周警官，我只不过拉了一下魏峰的领子，这应该算不上殴打吧，而且殴打就一定要认识吗？”
　　周良见他畏惧自己的神情全然消散，如同一位法庭上的辩护律师，他再次问道：“魏峰五年前把尸体藏在你的家中，那晚又恰好劫持你，还要在监狱见你，之后你就发现了这具尸体，这难道都是巧合吗？你就一点嫌疑都没有吗？是不是你们二人串通一气，自导自演了这出戏？”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白明对于这番推理无话可说，不过是莫须有的指责，他耸下肩膀，淡淡道：“问我之前，不如先去问问魏峰。”
　　没有了平日的温和，此刻白明俨然一副坚定的样子，像是一缕剑意的目光直视周良的眼睛，风声刹停，玉兰凝结了香气。
　　周良没再说话，他像是识趣似的，也不敢再多问，毕竟这嫌疑人的靠山也在屋内，在与众人临走前，轻描淡写一声：“感谢你的配合，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众人一并散去，最后离去的人将屋门轻轻掩闭。
　　屋内此刻只留下了两人，白明松了口气，内心却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陆吾转过身，轻拍两下桌子，又指向对面的空椅，示意这位怀着怨气的小助理坐过去。
　　白明见状，双腿倒是听话，一边朝那椅子走去，一边不解问道：“陆警官，你竟然怀疑我？”
　　陆吾眼睛眨巴两下，看上去有些惊讶，又略带困惑地开着玩笑，道：“小助理可别冤枉我。”
　　白明眼里冒着怒火，义正言辞道：“我哪里冤枉了你，今日陆警官传唤我来难道不就是三推六问吗？”
　　话音未落，只听屋门再次被推开，陆吾刚打算辩解，回头一看，竟是王倩。
　　王倩一脸惊讶地看向白明，嘴上却道：“师兄，局长有急事找你。”
　　正事重要，陆吾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见他离去的背影，白明凉意入心，原来往日里陆吾对自己的百般热情都只是虚情假意，他的心里还是把自己与魏峰归为一类的，不过这不怪他，这是警察的职责，白明能理解。
　　陆吾起身，对王倩道：“你照顾好小助理，我去去就来。”
　　听到这里，白明也立马站起，平静道：“不用了，没什么事的话，我这就回去了。”
　　陆吾刚走到门口，听他说了这句，也不知是不是气话，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对王倩又叮嘱道：“别放他走，我很快的。”
　　副支队长的前脚刚刚迈出，王倩就将门挡住，看着白明略带不满，又斟酌了刚才的对话，想来是有什么问题，于是问道：“白明，发生什么事情了？”
　　白明摇头，“没什么。”
　　很显然这问题还不小，王倩又道：“难道师兄惹你生气了？”
　　生气倒算不上，白明还不至于那么小心眼，只不过想来以前陆吾的刻意接近都是因为怀疑自己，他心中难免不太舒畅。
　　他回道：“陆警官秉公执法，一向恪尽职守，惹人生气也是他工作的本分，我只是在想，陆警官既然觉得我与魏峰私通，大方传我问话就好，倒也不必对我过分热情，让我误以为现在警察抓嫌疑人都是靠着称兄道弟，动之以情，开始走感化的路线了。”
　　听完，王倩恍然大悟，捂着嘴笑道：“那你真的误会师兄了，刚才是周队要找你问话，和师兄没有半点关系。”
　　白明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王倩潇洒地倚着门，又道：“师兄虽比他官职高，但不算是他的直系领导，管不了他的，出租屋藏尸那事属于槐安分局管，人家按照正常程序来问你话，师兄也插不了手。”
　　她边解释着，边接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陆吾的桌前，一杯递给白明。
　　“师兄一直都是相信你的，他对你的好也都是真的，不然他也不会让你坐到那个座椅上，那可是正支队长的专属位置。”
　　白明一低头，瞧了一眼这平平无奇的座椅，不敢再继续坐下。
　　“但公安就是这样，只要你有一点嫌疑，就一定会被各种问话，师兄今天要是不喊你来市局，周队可就要去槐安法院抓你了，到时候你还得在槐安分局里面的询问室里待上个半日，那可不好受。”
　　白明呆在原地，见王倩端来一杯热水连忙伸出双手去接，嘴上不停道着谢。
　　“一早就是师兄让我在门口接你的，他让我把你带到这办公室里来，这儿能吹着空调，坐着沙发，喝着茶水，周队还得亲自跑过来审你，跑来就算了，他还得看在师兄的面子上，不敢太难为你，师兄是管不了他，但师兄能保你啊。”
　　如长流的细语让白明心里的绳结刹地解开，他微锁的眉头也逐渐舒展，要没有陆吾，周良此刻已经带着人手闯进槐安法院，拉着他去分局问话，到那时，不仅脸面要丢个精光，怕是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在这间屋子里足。
　　白明双眸起了雾霭，他浑身卸了力气，脑袋像是灌了铅，再也抬不起来，心中也略显愧疚好似阴翳蒙蔽了内心的炙阳。
　　“原来是这样。”
　　正当他羞耻难耐的时候，陆吾不巧推门而入，手里揣着一封牛皮纸袋包装的文件。
　　白明霎时面红耳赤，站在原地，有些不好意思。
　　王倩在临走前笑了笑，对陆吾道：“师兄，都说清了，应该没有误会了。”
　　陆吾没有说话，顺手将门关上，斜眼看向那红脸的人，坐回了到办公桌旁，看着杯子里接好的热水，问道：“你倒的？”
　　白明垂下眼眸，双臂互相摩挲着，坦陈道：“王警官倒的。”
　　陆吾意味深长道：“我猜也是。”
　　“那个，要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白明背起书包，依旧躲避着目光。
　　“等等。”
　　这一声挽留让刚踏出两步的他收回步伐，他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别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缱绻云翳如丝如缕，在天幕中飘荡，可惜不过是些过眼云烟，风一吹，就散了。
　　陆吾抿了口热水，舌尖刚触到杯面，他条件反射般缩回脖子，表情一拧，呼哧呼哧喘着热气，缓了一会儿才道：“我给你看个东西。”
　　这神秘的语调勾起了白明的好奇心，他缓缓转身，看向副支队长。
　　陆吾把杯子挪到桌子边，坏笑道：“帮我加些凉水，我再给你看。”
　　这个台阶给的刚刚好，在白明心里有愧的时候使唤他，是个绝妙的时机。
　　白明乖巧地嗯了一声，走到桌前，伸出双手刚要接过杯子，只见陆吾一把抢过，又顺道把王倩给自己倒的水一同举起。
　　“我就这么一说，杯子烫手，还是我来吧。”陆吾笑得很是满足，他往两个杯子里分别接了些凉水，又温声道，“看来是心里还有气儿呢，得和你说点开心的才行。”
　　白明从来不是那种有理不让人，无理辩三分的人，只不过今日心情七上八下，让他也不知该怎么和陆吾沟通，他连忙应道：“不，不，我没生气，我只是……”
　　道歉的话将要出口，却再也说不下去。
　　陆吾将水杯递给他，示意他坐下，自己则一口气喝完。
　　而白明只是站在原地，拿着杯子不为所动。
　　陆吾看着宛如雕像一样的他，打趣问道：“小助理，你水也不喝，椅子也不坐，难道是周良惹你生气，因此你今天看所有的警察都不顺眼吗？”
　　“没有，我没有看你不顺眼。”白明委屈地辩解着，“只是王警官说，这是正支队长的座位，我、我不敢坐。”
　　陆吾这才得知他心中所虑，放声大笑后道：“我说你能坐，你就能坐，正支队长最近不会来了。”
　　说着，他又拿起那牛皮纸袋，从中抽出一份文件，亮在了白明面前，“刚刚局长找我是为了这个东西，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白明双手接过文件，那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如同小虫似的爬满白纸，他一瞧表头，全身僵硬了几秒，随之而来的，便是不可置信的喜悦，像是滔滔春江水，将沿堤的杨柳浸出新绿。
　　这是沧澜路连环杀人案的翻案文件。
　　他前些日子还与郑烨老师一同头疼地想着办法，没想到陆吾已经悄无声息地拿到了审批的手续，而翻案所需的证据，就是这次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出租屋藏尸案。
　　原来魏峰早就为此埋下了线索。
　　白明面露喜色，既然能翻，那就证明这是个好的开始，至少公安离发现真相又近了一步。
　　好似沙漠里竭尽全力寻找水源的旅者，还未觅得半点绿洲，天空却下起了恍如海水倒灌的大雨。
　　迷惘之中的一缕希冀，化为漫天光华，落满白明的侧脸，他心中盛满的温热，比这炽阳还要滚烫。
　　陆吾见他满是惊喜，也笑着问道：“这东西能解你刚才的气吗？”
　　白明回过神来，淡淡一笑，“刚刚是我不对，是我错怪你了，没想到警官这么快就拿到了翻案文件，我果然没猜错，警官也一直期盼着重新审案。这个东西，我可以拿回法院，给郑老师看一看吗？”
　　陆吾思虑了片刻，没有说话。
　　这文件在公安手中，没有法院的传令，是无法被调取的，若是弄丢了，陆吾就要面临着被通报批评的风险，若因为这么点小事被训斥，属实得不偿失。
　　白明瞬间理解了他的难堪，为了不继续添麻烦，他干笑两声，将文件递了过去，立刻道：“其实，其实我不拿也没事，改日等郑老师知道了，他会向上面申请取来的。”
　　“我只是怕郑法官会骂你，毕竟他做事一向严谨……”陆吾并未接过，反而云淡风轻地回道，“你可得保管好啊。”
　　白明喜出望外，将其细心塞进背包，“你放心，人在物在，人不在物也在。”
　　陆吾见他笑得这么灿烂，指了指他的水杯。
　　白明端起，也一口喝完，这水竟不热不凉，甚至带有一丝甘甜，他不知道这是否是他的心理作用，今日的水比往常要好喝许多。
　　阳光落入他的眼瞳，像洒满了晶莹碎钻。

17、晚宴
　　林江，作为一个纨绔公子，凭借着外貌、多金以及那张花言巧语的嘴，怀中人自然是换了一个又一个，如此风流成性也就说明，他的话从来都不可信。
　　比如在答应送白明上班这件事上，他曾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一定能做到，可事实证明，他的毅力只能维持一周，第二周他就起不来床了。
　　他最爱在深夜干的两件事，一是打游戏，二是去酒吧，无论哪一件，他都能熬到天光破晓。
　　不过白明从不会强迫他送自己上班，他知道林江都在做什么，若是清晨瞧见他还呼呼大睡着，白明便蹑手蹑脚地溜下楼去，先骑着城市单车去到附近的地铁站，接着再挤上列车往槐安法院赶去。
　　这样不仅通勤时间长，车厢人还挤，不过虽然麻烦，却有一个优点，那便是不再惹人非议。
　　以往那豪华超跑每每停在法院大门的时候，都能引来众多目光，这让白明作为一名公职人员感到十分不适。
　　而林江的父母早就腻烦了林江的生活状态，尤其是他的母亲，在得知白明上班已经变为坐地铁后，她把林江骂了个狗血淋头，从他的作风到日夜作息，上上下下能骂的地方都批判了一遍，若不是白明连连阻拦，她只会骂的更狠。
　　但林江从不在意，一边挨骂，一边照样过着他惬意的日子，刚开始他也因起不来床而对白明表示一些愧疚，但他脸皮终归比墙厚，过了两天，索性也不当回事了。
　　况且白明觉得，自己已经寄人篱下，再要求林江接送的话，确实有些一言难尽，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好在林江的懒惰削弱了白明这种情绪，也算是无形中解决了难题。
　　夏夜如流火蒸腾，总是风轻无雨，傍晚的城市有白天阳光炙烤过的余味，晚风徐徐，从车窗外拂面而过，卷走江州的烦闷与燥热。
　　车子行驶在高架上，向着市中心疾驰而去，白明坐在副驾，仰面而望，夜风拉扯着缕缕云丝，在路灯之上拖动着白色的尾巴，他放空着，享受着夜晚的美好。
　　林江两手紧握方向盘，关心问道：“明明，想什么呢？”
　　思绪从云端被拉回地面，他回过神来，道：“欣赏风景而已。”
　　林江又疑惑道：“这有什么好欣赏的，这街景你不是每天都见吗？”
　　白明眸中耀着路灯的光斑，低着头看了眼自己穿着的礼服，他知道这日复一日的景色只属于生活在江州的人，他与林江不同，林江永远也不会失去这样的风光。
　　他慢声回道：“要是我以后离开了这里，就很少能见到了，所以想着能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吧。”
　　林江母亲带着江州本地的软侬音，在车后座接过话道：“明明，你可千万别这么想，你就把我们当你的家人，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
　　“是啊是啊。”同样坐在后座的林江父亲也附和道。
　　白明能感受到林江父母对自己的真心，但他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打扰林江一家。
　　林江也了解他这好友的脾气，知道白明不愿意总依附于别人，便留着情面道：“能过好一天是一天，你先别想别的，好不容易蛋糕店调休，今晚的宴会咱们吃好就行。”
　　不过才刚说完，林江母亲一手打在他的头上，怒火如窜天的烟花，生气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什么时候能和明明学学，工地也不去，实习也不找，整天去外面风流快活！”
　　“妈！你干嘛啊，我正开着车呢。”林江无奈地喊着，而他的母亲刚要继续骂道，却被他的父亲和白明二人急忙拦了下来。
　　车子开了许久，最后停在了江边的一家豪华酒店门外，这栋建筑不过几层楼高，在江州这片建筑森林中并不显眼，可极少会有楼房像这家酒店般富丽堂皇，它像是一座宫殿，有着西洋式的设计风格，华楼被几曲流水围绕，风吹花落，浮萍满地，红毯从内铺来，沿着台阶层层滚落，这古典奢华的气氛像是在向整座城市高调炫耀，这不是一般人敢来的地方。
　　几名管家将超跑的车门打开，接着又是一鞠躬，迎下众人，这高级的服务让白明措手不及，他只得点头含笑，紧跟在林江身后，十分不自然。
　　他抬头一瞧，只见这栋建筑侧壁上贴着金光闪闪的五个大字。
　　解放大饭店。
　　这名字倒是与他的建筑风格不怎么匹配。
　　今晚宴会的主办方邀请了房地产界的精英，这自然也包括林江的父母。
　　白明起初并不准备来，毕竟他与建筑毫无关系，因此想找个借口推掉，可恰好碰到蛋糕店休假，林江爸妈又如此热情，在他百般拒绝后，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步入旋转大门，白明不禁瞪大了眼睛，这场地大得出奇，大理石的墙壁上镶嵌着金边壁画，大厅中央摆着一个圆形舞台，旁边摆着喷泉，所见之处皆是彩带，气球，鲜花，以及类似于文艺复兴时期的人形雕像，内饰华美壮观，大厅里回荡着小语种的古典歌曲，还有实时演奏的钢琴表演家，到处都充斥着资本的味道。
　　最吸引人的，莫过于头上的那欧式吊顶，在那中央悬挂着一个巨大的水晶灯，闪亮的钻石颗粒分明，这让夜色在对比下都不再动容，那剔透晶莹间的浮光掠影，笼罩着鼎沸的人声。
　　大厅已然人满为患，男士西装革履，女士穿金戴银，这些都是站在江州市金字塔顶端的人，他们三五成群，手里几乎都握着一只高脚杯，各自谈论着动辄几亿的生意。
　　桌子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服务生在人群中自由穿插，拿着五花八门的酒给他们一一续着，今晚的华丽与他们无关。
　　这种景象白明只在电影里见过。
　　林江处处照顾着自己没有见过世面的好友，他随手从服务生端着的盘子上拿下两只杯子，一手递给白明，一手帮他斟了些酒。
　　白明紧握着燕尾，尽量不留下任何褶皱，他学着别人的动作，有模有样地尝了一口，酸酒入喉，在他的胃里仍不停跃动，干涩的味道盈留满口，他拧了下鼻子，伸出舌头，显然一副喝不惯的模样。
　　林江拉着他紧跟在父母身后。很快，一对得体的夫妇便来向林江的父母问候寒暄，他们四人互相碰酒，交谈甚欢。
　　看白明对这夫妻二人一头雾水，林江压低声音，问道：“咱们江州大学后来翻新就是他投资建设的，你知道吗？”
　　白明木讷地摇着头。
　　林江瞧他一无所知，叹了声气，又道：“那你知道江对面的那一排豪华楼盘吗？那也是他们公司的产业。”
　　白明大吃一惊，那里的楼盘没有至少九位数的资产是拿不下来的。
　　跟着林江父母将大半个宴会都转了一遍，这些商人使白明眼花缭乱，在林江滔滔不绝的介绍中，他把市中心联排别墅的总经理，空中花园的投资商，某军阀世家地产的现代管理人，百年前租界洋房产权的经营者，全都见了一面。
　　白明清楚，林江之所以学建筑，是因为他的父亲希望他可以继承自家产业，与这些精英能够互通资讯，林江家的公司在业界也是小有名气，不过林江父母为人低调，凡事都是亲力亲为，连个司机和管家都没有雇佣。
　　“林江，那你们家的楼盘有哪些呢？”
　　“都在郊区，我们家属于新兴地产，市里早就没有多余的地方了……”
　　林江抿着杯中的红酒，酒水轻摇，却不沾染杯壁，“不过市中心还是有一块地是属于我爸妈的，那就是四大商圈之一的七星场。”
　　七星场，那个主打高消费人群的奢侈场所，白明到现在都还未曾去过，他呆愣在原地，不可思议道：“是那个拥有超大LED户外投屏的商场所在地吗？”
　　“是啊，以后谁要是当了我的新娘子，我就把她投上去，让全市的人都能看见。”林江得意地笑着，脑海中仿佛已经出现了那样的场面。
　　暑气蕴隆，好在厅内冷风充足。此时此刻，给江州这座城市建造打扮的企业家几乎全部聚集于这场盛大的宴会，觥筹交错，喧哗吵闹。
　　脚底的红毯延伸至中央的圆台，那里人群熙攘，围得水泄不通，在人群中站着一个身高与白明类似，但体型肥大，有些秃顶，油光满面的中年男子。
　　他身后的左右两侧也各站一人，一个清瘦圆滑，满脸陪笑，一个魁梧壮硕，板着面容。
　　其实当白明一进大厅时，就瞧见了这三人，他们都不需要移步，就会有人源源不断地向其主动问好，为首的男人穿着随意，是这满厅礼服华裙中最格格不入的一人，只见他次次都谈笑风生，高谈阔论，像是根本没有把这宴会放在眼里似的。
　　就在林江父母也随众人上前敬酒时，白明一把拉住林江，问道：“这个人是……”
　　林江脱口而出，“徐腾，是这场晚宴的举办人，也是这解放大饭店的老板。”
　　白明缓慢点头，“那后面两人呢？”
　　林江又道：“左边那毕恭毕敬的，是他的秘书，袁率，右边那个光头的大汉，是他的保镖，蝉联三年的江州散打冠军，武荣。”
　　听他说完，白明又将目光投向那二人，袁率笑得格外卑微，朝着前来碰酒的各位点头哈腰，武荣却连头也不斜，一脸横肉，好似目中无人。
　　林江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着道：“哦对了，你那个长春路上出命案的出租屋就是他们建的。”
　　白明明显怔住了。
　　林江继续道：“准确的说是整条长春路上的小区楼盘都属于徐腾的地产。”
　　白明一惊，既然如此，在长春路街角的那栋烂尾楼应该也是了，想到这儿，他倒觉得有些熟悉，大脑飞速运转着，在他模糊的记忆里，好似曾经见到过关于这个集团的信息。
　　脑叶如书，他一页页地翻找着，刹那间灵光一现，他想起郑烨曾给他看过时代晚报五年前关于员工坠楼的一篇报道，那个地方就是那栋烂尾楼。
　　富茂集团！
　　这个名字如印章似的按在了他的脑门，他看向林江，将这个名字缓缓吐出。
　　林江猛地一拍手，“对对对！还是大企业的知名度高，徐腾就是富茂的董事长。”
　　“大企业？”白明重复一声，能请来这么多的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想来这位董事长也定然不简单。
　　“相当大，富茂是江州排名第一的房地产公司，徐腾也是江州前首富，只不过现在房地产业缩水，首富之位被互联网公司给顶了去，但他在建筑业里依旧是独占鳌头。”
　　想起出租屋那质量不堪入目的老旧模样，白明又好奇问道：“可长春路毕竟属于平民街区，比得过那些高级楼盘的地产商吗？”
　　林江嘴一撇，道：“一看你就是外行人，其他集团虽然都争着主攻小资阶级，但有钱人毕竟是少数，反而富茂这种，走平民的路线，买的人自然多了起来，如今富茂都快垄断了中低市场，赚得那是盆满钵满。”
　　这话倒是说的不错，能服务到大多数人的才是真正赚钱的门路。
　　徐腾，富茂，长春路，烂尾楼，魏峰，白明很自然地将这一切联系在了一起。
　　林江父母与富茂的董事长聊了许久，在等待的过程，白明双手背后，东张西望着，宴会着实热闹，大亨们风度翩翩，花枝招展，这些华冠丽服，珠光宝气的景象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对于这样的场合，他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才刚想到这里，徐腾朝二人望去。
　　目光温和慈蔼，引起了白明的注意，他轻拍了下发呆的林江，低声道：“看到你了。”
　　徐腾道：“这是林家的公子林江吧，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你上大学前我还和你吃过饭呢，现在看着果然成熟了。”
　　林江笑嘻嘻地走上前，回道：“我记得呢徐叔叔，有些年没见了。”
　　徐腾继续问候道：“你现在是毕业了吧，读的也是咱们领域的相关专业吗？”
　　“是啊徐叔叔，我读的是建筑学。”林江倒是大方，一点都不怯场。
　　“建筑好啊，以后可以去给你爸妈工地里帮忙了。”徐腾说完，咧齿大笑，不过说了两句，他便侧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一人，仔细一瞧，他的表情却定住了。
　　林江父亲忙介绍道：“这是我儿子的大学同学，在我家借……”
　　还没说完，林江怕说借住会伤了白明的自尊，便抢过话道：“这是我的好朋友，白明。”
　　白明急忙走上前，也盈盈一笑，如同百花吐纳，漾起层层光晕。
　　直到靠近他才发现，徐腾的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没有光泽，两眼闭合的频率也时快时慢，甚至偶尔还会对上，总之看着有些别扭，与那张脸不太符合。
　　他压住内心的紧张，道：“徐叔叔您好，我叫白明，白天的白，明天的明。”
　　徐腾的笑容变得很难看，像是被迫挤出来的一样，不过很快他便回归自然，又问了一句：“你也学建筑吗？都是好栋梁啊。”
　　白明摇头，瞧了眼他身后的秘书袁率，又将目光收回，“不是的，我不学建筑。”
　　徐腾疑惑一声，笑着问道：“那是房地产管理？土木工程？”
　　“我学法律。”
　　这声音清澈明亮，如风过林间，细雨落入新池。
　　话音刚落，徐腾的笑容再次凝固，右眼跳了几下，只是这极其细微的变化，却被白明端详出来。
　　“法律啊，那也是不错的专业，现在工作了吗？”
　　徐腾并未去问林江工作的事，反而问了白明，这让他茫然不解，答道：“工作了，在槐安区人民法院。”
　　“那你一定认识郑烨吧。”
　　白明毫不避讳地说道：“我是他的助理。”
　　袁率的表情不再圆滑，反而有些呆滞，而一旁的散打冠军武荣，则将头瞥了过来，紧盯着眼前小小的人。
　　这一系列的反应让白明隐隐感到不安，也不知是哪里说错了话，竟惹得对方纷纷注视。
　　徐腾扭过头，向着林江父母道：“孩子们都有出息，挺好的。”
　　为了疏通内心的疑问，白明立刻问道：“徐叔叔，您是认识郑老师吗？”
　　徐腾再次低头，笑容放浅，缓缓讲道：“以前有过接触，不过是很早的事了，不算很熟。”
　　白明本想继续套话，只见袁率走上前来，拦在林江父母身前，示意他们还有许多客人，不能继续陪着谈话了。
　　徐腾转过身，朝着其他企业家们打起了招呼。
　　话题被迫中止，林江拉着白明挤出人群，道：“没想到你和徐腾之间也能搭上关系啊。”
　　这句玩笑话并未勾起白明的思绪，他只是想着刚才的场景，不过是三两句话，却像是谈论了许久，他紧锁眉头，心中不解，片刻后他才扬起脸，问道：“你知道徐叔叔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吗？”
　　林江回首，朝人群中望了一眼，“他啊，听说是得过眼疾，做了手术，所以眼神才会那样。”
　　白明听完依旧沉思着，目光深邃且遥远，像是望不尽的墨色夜空。
　　林江举着高脚杯，对着白明轻轻一碰，道：“明明啊，别想那么多了，今天带你来是为了放松的，来喝酒喝酒。”
　　见白明不为所动，他又随手从桌上抄起一块儿点心，递到了白明嘴边，“要是不喝的话，你尝一尝这家饭店的甜品也行，你在蛋糕店打工，肯定能尝出来好坏，这家大饭店的下午茶很是出名，据说甜品做得也是一绝，快尝尝这蝴蝶酥的味道怎么样？”

18、结梁
　　日华灼灼，江州入伏。
　　郑烨总是比白明早半个小时抵达办公室，这日瞧见白明眼眶发黑，一脸没有精神的模样，便随口一问，语气很淡，实则并不关心，“怎么了？这么没精神是不想见到我吗？”
　　白明拖着疲惫的身子，步态轻盈潦倒，好似喝了几盅烧酒，他往椅子上一坐，几乎瘫在桌上，听到这话又像弹簧似的绷起身子，澄清道：“没有没有，是天气太热了，没能睡好而已。”
　　然而他并不想提起昨晚他在解放大饭店参加地产商的宴会一事，这场顶级奢华的晚宴一直举办到了深夜，他与林江一家人回去躺下都已凌晨三点。
　　郑烨乜斜着眼角，撇了下嘴，嫌弃地说道：“你该不会自从在空调排风口处发现尸体后，得了不敢开空调的后遗症吧？”
　　看来公检法的消息都是互通的，他的郑老师已经得知了此事，这让他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只能尴尬地笑着，“没有没有，就是忘了开了。”
　　他揉着惺忪发黑的睡眼，刚要翻起手里的文件，脑中却被一个问题困扰至现在，他好奇问道：“老师，您认识徐腾吗？”
　　郑烨听到这个名字，神情有几分不悦，不假思索道：“若你说的是富茂集团的老板，那就认识。”
　　白明心里斟酌了少倾，又问道：“您和他熟吗？”
　　“不熟。”郑烨讲得很冷，他抬头，目光犀利地刺向他的助理，“他不过是在咱们法院里打过几场官司而已。”
　　“官司？”白明疑惑一声，“我能问问是什么官司吗？”
　　郑烨推了下眼镜，瞳孔微缩，仿佛射出两道锋芒，“问这个做什么，这与你的工作有关系吗？”
　　白明惊得连忙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我，我只是好奇。”
　　气氛略显严肃，郑烨似乎懒得理他，便低下头，拿起卷宗，掏出笔便开始做起详解。
　　这话题似乎终结在此，白明没能等到接话声，也只好低头看向桌面上大大小小的文件，开始整理起今天的工作。
　　空调的凉风吹来，屋内寂静一片，没过一分钟，郑烨又一开口，打破这无边的沉默。
　　“他们集团好多年前盖好的楼房有质量问题，有几个住户将开发商给告了。”
　　突如其来的解释让白明一愣，看来继续谈论这话题是有戏的，他投出期盼的眼神，问道：“是告到咱们法院来了吗？”
　　郑烨没有抬头，依然自顾自地写着，“这本来是属于民事纠纷，不属于刑事法官的工作范畴，也就没我什么事，可后来他们私下斗殴，徐腾那姓武的保镖把原告打伤，这场民事纠纷越过治安违法，闹到了我这儿，案子直接上升成为刑事犯罪。”
　　一听姓武的保镖，白明心中立刻浮现出那一脸横肉，光头壮硕的男人，他昨晚恰巧见到了此人，那正是江州散打冠军，武荣。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认真问道：“武荣竟然还在牢里待过？”
　　“待过次数不少呢，这回是二进宫，之前他就因为涉黑一案被判了八年，结果坐了两年牢就给放出来了。”
　　郑烨翘嘴一笑，很是不屑，他端起水杯轻啜一口，继续说道。
　　“说回五年前的官司，后来徐腾派人给我送礼，希望我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可不管这些，我得坚持重判，可检察院的那个钱衡，也不知道和徐腾有什么勾当，竟然在庭审前把我临时给替换掉了，上了个其他的法官，结果富茂集团责任全免，那打人的武荣也只被拘役了三个月。”
　　只是说到这里，白明已然大吃一惊，令他没想到的是，上次见到的那位温润如玉的钱科长，竟然也认识徐腾。
　　郑烨再道：“我虽和钱衡互相不对付，但他工作一向认真负责，这是全公检法都看在眼里的，我本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现在终归是我看错了眼，他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小人。
　　“还有那个徐腾，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光是在偷工减料这事上，富茂就够缺德了，不过这公司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想开了，不再做骗人的生意，这些年倒是安分守己，质检也都过了关。”
　　郑烨将笔从纸上拿起，对着面前的空气指指点点，仿佛钱衡和徐腾二人就站在他的面前。
　　白明大致了解了其中的恩怨纠葛，怪不得他的老师一见到钱衡便像是看到了仇家，这梁子原来结在了这里，只是想起昨夜徐腾的反应，他又问道：“那您和徐腾岂不是也有了矛盾？”
　　郑烨对这问题嗤之以鼻，冷笑一声，“那件事之后，我和他就再也没什么瓜葛了，算是井水不犯河水，这一晃都五六年了，面儿都没有见过，谈不上矛盾。”
　　阳光毫不吝啬地落入白玉色的明窗，在地毯上绘出明暗相间的斑斓。
　　白明如梦初醒，难怪徐腾听到自己是郑烨的助理后会面露惊色，想必是郑烨的铁面无私给他留下了阴影，白明这才后知后觉，对自己昨晚脱口而出的介绍感到后悔，不过转念又一想，有一点他的郑老师说得不错，那便是自己往后与徐腾也不再会有任何联系。
　　郑烨见他低头沉思，便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难道你认识徐腾？”
　　白明立刻从沉思中惊醒，随便找了个理由，道：“不认识不认识，只是突然想起那天，您给我看时代晚报上那篇关于富茂前员工坠楼案的报道，我就私下查了查他们公司的资料，也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他们的董事长徐腾了。”
　　这话巧妙地骗过了郑烨，对于自己的助理如此上心关注此事而感到欣慰，不过这在他的脸上却丝毫没有体现，他依旧是那副瞧不起的样子，又问道：“说到这里，沧澜路案你有什么进展吗？”
　　若此时不提，白明都快要忘了这件事，他连忙从背包里抽出一份牛皮纸袋包裹的文件，双手激动地递了过去，这一刻他等了很久，终于可以将此事公之于众。
　　郑烨不解，见其满面兴奋，心里也着实好奇，他接过文件，将背后白线绕着纽扣解开，抽出一半后，定睛一瞧，脸上表情像是舰艇撞上了冰山，他不可置信道：“这是，翻案了？”
　　白明激动地点头，笑容自然绽开，难以收回。
　　可在震惊过后，郑烨却是怫然不悦，双眉拧在一起，一声呵斥道：“这谁给你的？”
　　白明半张着嘴，笑容像是凋零的玉兰，他人一愣，拿不准老师的心情，想不通问题出在了哪里，慌乱的内心像是被一把扔进了油锅，他咽了口气，强装镇定道：“老师，这，这怎么了？”
　　郑烨猛地将文件摔在地上，散落的纸张犹如在夏日里下了场飞琼白雪，他一掌落在桌面，好似晴天里的雷鸣，“这不是公安的文件吗？你既没有检察院审批，又没有法院的传令，怎么能拿到这来，要是这么重要的档案都像你一样随便拿随便放，公检法还有没有秩序？”
　　这白昼的闪电仿佛劈在了白明的身上，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蹲下将纸张整理起来，先拍落了灰尘，再细心清点后塞入纸袋里，满是委屈道：“对不起老师，我，我就是想给您提前看看，让您开心一下，没有想这么多，对不起。”
　　这番话语如一场意料之外的大雨，浇灭了郑烨心里的团团怒火，他虽收回怒意，却还是一副料峭冰霜的神态，道：“陆吾给你的吧。”
　　白明全身一紧，眼珠都要瞪了出来，他不能出卖陆吾，于是连连摇头，“不是，不是。”
　　“他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给你，还有没有一点公安的态度？他做事一向严谨，不出任何纰漏，这回他是生怕自己的工作不会受到处分吗？”
　　郑烨根本没有理会白明的说辞，他知道这东西一定属于公安刑事部门，而能够随意调取档案的，只有正副支队长。
　　白明还在拼命解释道：“不是他，是我去市公安局的时候，见他桌子上放着，就，就顺手拿过来了，陆警官他不知道的。”
　　“这么说还是偷来的？”郑烨提起笔，指着他道，“下了班把东西还给他，没有检察院的审批和法院的传唤，不许把东西拿到这里，要是以后在咱们法院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先不说我的荣誉丢不丢失，你就别干了，收拾东西给我滚回家去。”
　　白明从地上站起，懂事地点点头，又将文件收回背包，低着头道：“对不起老师，我知道了，今天下了班我就去。”
　　郑烨瞥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开始埋头工作。
　　白明坐回自己那靠门的小椅子上，心里像是灌了药水，既沉闷又苦涩，他打开这陪伴他多年的笔记本，刚要提笔记录时，他却瞄到在这页纸的背后印了一行字，他将这页翻回，仔细一瞧，那是半句诗。
　　露从今夜白。
　　这是诗圣的名句，他脑海中回想起当时摘抄的画面，那还是他今年大学毕业前，准备期末考试的时候，在图书馆突然想起来这句诗，便随手抄起本子默写下了。
　　笔晕印在纸上，娟秀的字形交错而织，如流水孤烟，整齐一致。
　　只不过瞄了一眼，他的身后却传来一声极其熟悉的嗓音，那人声带雄厚低沉，字正腔圆地读了出来。
　　“露从，今夜白。”
　　白明立刻神经紧绷，砰的一声，将笔记本猛地合上，他回过头，看见陆吾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身后。
　　这警察正低着头弯着腰，两手背后，浓浓笑意如和光穿云，他瞧见本子一合，又微微侧头看向本子的主人，“小助理，做什么呢？”
　　白明面颊发烫，一时不知所措，好似空气都凝结在了一起，他茫然地和这位警察对视着，十分尴尬，像是上班摸鱼时被老板发现，可他明明没有摸鱼，而陆吾也不是他的老板。
　　窘迫的气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还没开口问好，只见郑烨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唾弃一声，道：“我这里是卫生间吗？检察院公安局的人想来就来，连声招呼都不打。”
　　“郑法官，早上好啊。”陆吾直起身子，笑得很暖。
　　“还早上呢，都快要吃午饭了。”郑烨又道，“我看陆队自从白明到这里工作后，来的很勤快嘛，往年许久不见一次，而这一个夏天，都跑来两三趟了。”
　　陆吾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使人看了如沐春风，“我这次来是有公事要找小助理。”
　　“是为了翻案文件来的吧。”郑烨指向白明的背包，顺道瞪了他一眼，“来的正好，文件就在我这助理的包里，他说趁你不注意就拿走了，我已经训斥过他了，让他今天就给你，你就不要找他的麻烦了。”
　　“是我亲自给的。”陆吾道。
　　郑烨面无表情，丝毫没有半点惊讶，“我就知道，你给他做什么？什么时候连你也变得这么鲁莽？要是丢了怎么办？”
　　这连环三问听得白明瑟瑟发抖，他从座位上站起，掏出文件，递了过去。
　　陆吾倒截然相反，依旧神态自若，他侧过头，看向白明胆怯又愧疚的眉眼，笑容扬得更加灿烂，“我可没想那么多，小助理想要，我就给了。”
　　白明一怔，缓缓抬眼，再次碰上了那双含情的眼眸，好似咽下一口夏日限定的气泡水，清爽中有着微甜的风味儿。
　　“我来是找小助理谈几句话，郑法官能否放人啊？”
　　陆吾打趣一声，接过翻案文件，将办公室的红木门朝里一拉，俨然一副要带人离开的模样。
　　郑烨头都懒得抬，反感地挥了挥手，又继续埋下头，着手一个个应接不暇的卷宗。
　　白明见状，遂站起身，随着陆吾一并走出屋子，顺带将门轻轻掩上，低声问道：“陆警官，找我有事吗？”
　　陆吾走在前，脚步放得极慢，生怕身后的人跟不上，他目视前方，温声念了一遍：“露从今夜白。”
　　好似一把火烧在了白明的脸上，两圈红晕逐渐泛起，支吾道：“怎，怎么了？”
　　“好诗。”陆吾左右转着他发酸的脖子，“我喜欢。”
　　白明低下了头，他从未觉得这走廊如此之长。
　　陆吾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道：“看来小助理是个文学大家，平时积累的诗词歌赋也不少，关键是字写得是真不错，改日能送我一幅字吗？”
　　看他的笑容，白明并不很相信，有些疑惑，抿着嘴低声问道：“这一份文件也不至于一上午亲自来取吧，我猜陆警官应该是还有别的事情。”
　　白明无奈干笑着，“谢谢陆警官，不过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陆吾只是浅浅一笑，道：“别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踏出楼外，院内满地阳光，若不是有蔚青遮阴，热浪便如蒸笼下的烈火，炙烤整座人间。
　　绿叶郁郁繁盛，玉兰缀满枝头，有一人正站在树下，那人背对大楼，正抬头看向树干上的鸣蝉，蝉声余音绕树，给这夏天添了几分聒噪。
　　陆吾悠悠地喊了一声：“钱科长。”
　　那人一回头，松脂凝于飞虫，眸色如琥珀般锃亮。
　　白明一瞧，果真是市检察院的新任科长，钱衡。
　　钱衡依旧这番温文如玉，见二人靠近，一抹笑意随风而起，他不紧不慢道：“陆队速度还挺快，不一会儿就把人带来了。”
　　“钱科长。”白明走到树下，打了声招呼。
　　陆吾才刚要介绍，钱衡便再次开口，将他打断，道：“白助理，有段时间没见了。”
　　陆吾略显惊讶，问道：“你们认识？”
　　白明点点头，“研讨会后私下见过钱科长一次。”
　　陆吾轻拍着白明的肩膀，爽朗一笑，“看来小助理是公检法的大熟人啊。”
　　这成为大熟人的原因，皆是拜研讨会那一摔所赐。
　　“陆队，这回多亏了你，要不然凭我和郑法官的关系，一见面又要尴尬了。”
　　“别客气，举手之劳，这是沧澜路案的翻案文件，麻烦你让检察院尽快审批，早些开始。”
　　见公安局和检察院的代表一唱一和，白明倒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仅仅是一份文件，并不至于让队长和科长两位巨头亲自来跑一趟，他满脸疑惑，左顾右盼，企图能捕捉一些信息，只可惜听了许久，他还是没能明白自己在这里的作用。
　　他道：“要是陆警官和钱科长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进去了。”
　　话音刚落，陆吾伸手将他拦下，连忙回道：“等等，现在到了饭点，既然你出来了，咱们去一起去吃个饭，这顿我请你们。”
　　既然有请，那必然有求，虽不知道陆吾又在打什么算盘，不过那双热情的目光让白明难以拒绝，他恰好也饿了，便捂着肚子，道：“不用陆警官请，我可以自掏腰包的。”
　　钱衡像极了相声里的捧哏，柔和劝道：“陆队都亲自答应请我们了，怎么能不给他这次机会呢？”
　　“是啊。”陆吾笑得格外开心，他抚着白明的后背，将他轻轻推向大门外，“还请小助理让我表现一次，你想吃什么，尽管告诉我。”
　　事有蹊跷，白明知道自己这厢是无法推辞了，想了片刻，便只好被迫答应了，“那就谢谢陆警官了，不如去文新汇吧，听说那里开了家烤鱼店，我想去尝一尝。”
　　钱衡连声应道：“好啊，文新汇毕竟是江州四大商圈之一，还是离槐安法院和市检察院最近的商圈，选择那里一定不会错的。”
　　陆吾满意地笑着，好似春风溜错了季节，“走，上车！”
　　作者有话要说：
　　江州四大商圈现在已经全部出现啦！
　　我估计小天使们还没能记住它们的名字，不过别担心，接下来在秋冬卷里每一个商圈都会出现一个名场面哦——

19、审讯
　　杨松粗壮，是这天地的砥柱。
　　文新汇仅坐拥三家商场，是江州四大商圈里最小的，它虽比不上花白浜的繁华，争不过七星场的高奢，抢不来望江楼的实惠，可这里依旧车水马龙，人流不断，因为这里主打吃喝，而食物，是人类不可或缺的东西。
　　这家烤鱼店也同样火爆，三人排了将近半个小时，才获得一个角落的位置，这种座位要是放在平日，那定是令人不悦的，可陆吾和钱衡却出奇得高兴，似乎正和他们的意思。
　　一问才知，原来是可以在讨论案子时，避免被闲杂人等听见。
　　连吃饭都在讨论工作，白明似乎理解了这二人是如何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
　　三人落座，陆吾顺其自然地和白明挨在一起，钱衡则坐到了对面。
　　抽出菜单，陆吾一眼未瞧，便直接将菜单递给了白明，问道：“小助理，你有忌口吗？”
　　白明摇头，回道：“没有没有，你们点吧。”
　　菜单在二人间互相传着，最后还是落在了陆吾手上，他无奈妥协，便耸肩问道：“那你平常最喜欢吃什么？”
　　白明一顿，道：“鱼吧，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这家店的原因。”
　　钱衡听完，两眼放光，立马接道：“巧了，我也喜欢吃。”
　　陆吾在菜单上随意点了一些，便将其递给了服务员。
　　气氛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沉闷，尤其是当公安和检察院的两位代表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瞥向了白明，这使得他深吸一口凉气。
　　钱衡低声道：“沧澜路案已经过去五年了，陆队你知道从哪里开始着手吗？”
　　这问题是突兀了些，不过的确是眼下最为捉紧的，陆吾淡然一笑，好似胸有成竹，“当然。”
　　白明瞧他这么自信，想必十拿九稳，便带着惊喜问道：“陆警官是不是已经知道出租屋里的那具女尸是谁了？”
　　陆吾尴尬一笑，挠头道：“这个周良还在查，目前还不清楚。”
　　“那陆警官是知道凶手的作案手法了？”
　　“也不知道。”
　　“那是确定了魏峰就是凶手？”
　　“还不能确定。”
　　白明：“……”
　　白明期盼的目光有些僵住，不知该答些什么。
　　听完这三连问后，钱衡轻抿了口茶水，也笑了笑，好似猗猗绿竹，如琢如磨，“白助理，别心急嘛，陆队自然有他的想法。”
　　陆吾轻点着头，满眼笑意。
　　白明将这笑意尽收眼底，不过脑中却如一团迷雾，“那你是打算从哪里入手？”
　　陆吾虽然浅笑着，不过那双眉目依旧炯炯有神，和煦中穿透着凛凛威风，他将手一抬，轻拍着身旁人的肩膀，道：“入手的地方，自然是从小助理开始。”
　　此话一出，犹如冷风过境，将人吹成冰雕。
　　白明指着自己的胸口，道：“我？”
　　钱衡也不知是何用意，扶着镜框，跟道：“是说白助理吗？”
　　“是。”陆吾答得斩钉截铁。
　　他收回手臂，降下头来，和白明保持同一高度，平视着他的双眼，温声道：“小助理，我知道你本不是个胆大的人，但却总是为了工作去做胆大的事，遇到危险从不怕，还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好似什么也打不倒你，这点我很钦佩。”
　　白明一懵，不知为何他突然变得语重心长，灯光打在陆吾的侧脸，将他照得更加棱角分明。
　　“我想代表市公安局，希望能和槐安法院一同联合，邀请你与我一起携手调查。沧澜路案已经过去太久，那些细枝末节的线索早就无迹可循，如今翻案成功，你是整件案子的切入点，所以我需要你来配合我，你放心，我有能力保护好你，绝不让你陷于危难。”
　　原来这才是陆吾这顿饭的目的。
　　白明双手端起水杯，吸着飘飘热气，呆滞颔首，可不过点了两下，又连忙回绝道：“我，我也想配合，可我还有法院的卷宗要去处理，我才刚开始工作，不能总告假的。”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们检察院可以帮你说服。”钱衡安慰着，紧接着道。
　　白明突然明白了为何陆吾今日要拉着钱衡来一同陪饭，他沉思了片刻，不知道是否该允下此事，这不是儿戏，若是答应了，既要麻烦公安和检察院，又要耽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要是到最后没落得个好结果，有理也说不清了。
　　他刚要开口拒绝，可当他望向陆吾那双清澈锃亮的眼眸时，他又犹豫了。
　　思虑许久，挣扎许久，对于疑案的好奇终究是如扶摇直上的鲲鹏，突破层层织网抵达天际，他想起在江心公园泛舟时，陆吾与自己的对话，公平正义，哪怕在别人眼里是虚无缥缈的假想主义，可在他的心里，这是每一个法律人所毕生追求的目标。
　　“我答应你。”
　　如磐石终落山林，陆吾渐渐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看着白明坚定的眼神里带着些许忧虑，便对他敬了个礼，慷慨道：“我一定护你周全！”
　　白明干笑两声，“那就麻烦陆警官了，不过真的有那么危险吗？”
　　陆吾晴朗的笑容好似旭日东升，将万里山河染得金黄璀璨，“不管有没有，我都应该保护好你。”
　　菜盘被端了上来，这满满的一大桌看得白明直流口水，他也不知道陆吾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答应而想讨好一番，竟然列下了自己喜欢吃的菜品，甚至还偷偷加了一份。
　　众人狼吞虎咽，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吸尘器，将能下咽的统统扫尽，不过片刻，桌面上已是一片狼藉。
　　除了白明，这饭即使再怎么好吃，他还是轻佐慢食，吃得不多。
　　这拘谨的姿态还是被陆吾捕捉到了，他便拿了个新的盘子，将多余的雪白鱼肉先夹出来，之后再推给白明。
　　吃到最后，他见白明吃得满嘴油渍，便是一笑，明媚如洗，似袅袅清风，他伸手递来几张纸巾，像是照顾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孩子，道：“来擦擦嘴。”
　　未等陆吾靠近，白明便连忙夺过，道了声谢。
　　钱衡见状，道：“陆队对白助理还真是贴心，你们以前就认识？”
　　陆吾笑容僵住，缓缓道：“不认识。”
　　白明擦过嘴角，亦然开口道：“陆警官，你说我是切入点，那这切入的第一步是什么？”
　　这问题恰好问在了陆吾心中所想，他鼓起勇气，道：“翻案文件已经给了钱科长，等科长提交翻案申请后，我会约个日子，希望你能再见一次魏峰。”
　　恍如大脑被巨石砸中，白明怔住了。
　　魏峰在他心里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尤其是在经历上一次探监后，他甚至一度脑袋发昏，犯了头疾，这回竟然又要入狱审视，他做不到。
　　他抵触地向后一缩，眼神空洞，思绪一片混沌。
　　陆吾见他呆愣着，轻唤了两声小助理后，才将他的神智抽醒，“你别担心，上次是你一人探监，而这回，我陪你一起审讯。”
　　这话一出，白明如释重负，好像握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不论是谁，哪怕不是一个警察，只要有人在身旁陪着，他都会感到百倍轻松，更何况此番出行的，还是魏峰的克星。
　　他缓慢点头，应了声好。
　　钱衡见此事既定，也面露喜悦，道：“我相信有你们在，这谜案一定很快就会被侦破，我在市检察院等你们的好消息。”
　　审讯的日子定在了阴雨绵绵的周末，这天气对于林江而言，是个窝在家里躺着睡一天的好日子，可白明却被陆吾拉着再次来到了江城监狱。
　　监狱依旧密不透风，像是被城市遗弃的孤婴，不会受人半点怜悯。
　　与想象的不同，哪怕有副支队长的陪伴，白明依旧万分紧张。
　　为了使其完全放松，陆吾一再强调，这次与上回不同，之前是魏峰提出主动见人，而陆吾没有探监权，这次却是翻案成功后，陆吾首次获取审讯资格，便急忙带着这位法官助理来到了监狱，进行第一时间的审讯调查。
　　还是熟悉的屋子，还是相同的陈设，就连位置都一模一样，屋子没有阳光，入伏的天气比梅雨更加阴沉，这是白明万万没有想到的。
　　魏峰斜眼，探照灯落在他的侧脸，显得笑容更加阴森可怖，他看向和陆吾并排而坐的白明，抬眼，轻咳一声，冷笑道：“几天不见，你开始当警察了？”
　　白明铿锵有力道：“请你接下来老老实实回答我们的问题，这样对你我都好。”
　　魏峰嘁了一声，他瞥了眼白明身旁的人，若不是有陆吾坐镇，这人哪来的底气敢如此嚣张？
　　“上次你说给我留下的礼物，就是长春路出租屋里，藏在通风管道内的女尸吧。”白明郑重道。
　　这轻狂的凶手又是淡然一笑，潮湿的空气让他笑容不过一秒，便咳了起来，他那脖子转了一圈，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带着戏谑的口气问道：“白明，你不会才发现吧？”
　　“你藏的？”陆吾接过话道。
　　魏峰并不想要理会他，他抻着脖子，手铐叮当作响，“白明，说话啊，才发现吗？”
　　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这样的反应在探监那日也曾出现过，白明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却被陆吾抢了去。
　　“回答我的问题。”
　　魏峰坐直身子，抖动着双腿，毫不在意。
　　白明知道他就是这般难搞，于是从包里掏出文件，拿出指纹的照片，这深浅不一的黑白印迹如定音的铜锤，“我们发现了两枚指纹，第一枚是我的，才刚印上，所以较深。第二枚颜色很浅，是你留下的。”
　　有了这如山铁证，魏峰这才无法狡辩，他倒吸一口气，又清了清嗓，道：“是我藏的。”
　　“那人也是你杀的？”陆吾严厉一声，神情好似站岗的哨兵，不怒自威。
　　魏峰继续保持沉默。
　　白明猜到在这样狡猾的人眼里，没有证据的谈话都是毫无意义的，只见魏峰轻抬起头，斜着眼看向自己，咳出的飞沫在探照灯下亮如星火，转瞬间泯入黑暗，而他接下来的话也证实了白明的猜测。
　　“你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他便不会好好配合。
　　魏峰见二人没有出声，擦去嘴角因咳而流的口水，道：“所以今天是来套话了？”
　　白明将指纹照片装回去，身体向前，盯着他的眼睛，义正辞严道：“如果我没记错，沧澜路案你判的可是死缓，要是你什么也不澄清，加上越狱和劫持人质的罪名，可是要改判为死刑立即执行的，我真心劝你把一切都招出来，若你有难言的苦衷，法院会还你一个公道，也好还死者家属一个说法，还社会大众一个真相。”
　　魏峰笑了，笑容着实渗人，他对着幼稚的话不屑一顾，眼里透露出对白明的蔑视，“看来你还是没有悟透我的心思。”
　　此话一出，白明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内心默读着这番话语，可他却捕捉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一道闪电从细小的窗外划过，透着凄凄雨声，屋内瞬间亮了一片。
　　魏峰看着白明，将头凑近，道：“我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间越狱，又是为何劫持的你，你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现在你们翻案了，这很好，我很满意，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进行，请你们务必不要放过一个细节，仔仔细细地将当年的案子缕清。对于那三名被我杀掉的人，我只能说……”
　　他的脸上逐渐狰狞起来，细密的雨从窗外弹入，丝丝雨水溅在桌上。
　　屋内潮湿燥热，让人坐立难安。魏峰见白明擦了把汗，于是嘴角一斜，眯着眼睛，掩住嘴咳了几声，一字一句又说道。
　　“她们，死有余辜。”
　　雷声大作，白明倒吸一口凉气，好似看见了恐怖电影中最惊险的杀人魔头。
　　难道五年前的死者就像白明那晚被劫持似的，并非是被随机杀害，而是有意蓄谋？
　　可魏峰坐牢前明明已经亲口承认，这一切都是他报复社会所为，这三名死者之间也并无任何关联。
　　白明不寒而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陆吾一掌拍在桌面上，那声音盖过了窗外的雷鸣，清脆响亮，就连门外的狱警都连忙回过头来看向屋内。
　　这一声吓得魏峰浑身一抖，也让白明一震，不过对白明来说却是随之而来的安心，他侧头望向陆吾，大探照灯绕过他的眉目，光线边缘恰好落在他的侧颜，如同日出的泰山，带着正义对邪恶的压迫，巍峨壮阔，威严无边。
　　陆吾眼神犀利，死死盯着眼前的杀人凶手，神态里表现出太多复杂的情感，似乎在警戒魏峰最好离白明远一些，又似乎表露人命关天，由不得他这般口无遮拦地肆意侮辱受害者，又似乎在示意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那种压迫感是白明无论如何也表现不出的，辉光粼粼，仿佛能明朗普照每一角藏匿的黑暗，能沐浴洗涤每一条唾弃的罪恶。
　　陆吾眉眼里带着冷静的愤怒，使屋子好似熠熠生辉。
　　魏峰立马缩回身子，和二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但他却并没有继续显露胆怯，毕竟他的眼里自始至终都没有陆吾，他既害怕，又厌恶这样的人，于是只好看向白明。
　　随着审讯限时的临近，他缓缓站起，被门外进来的狱警压住，出门前又轻咳两声，道：“白明，该坐牢的，可不只是我一人。”
　　说完，他便被带出审讯室。
　　这话让白明汗毛竖起。
　　陆吾关闭大探照灯，屋内瞬间变得灰暗，他站起身，瞧见白明垂头丧气，便微微一笑，问道：“小助理，怎么了？”
　　白明抬眼，心情沉重，反观陆吾倒是没受什么影响，便道：“什么也没问出，我感觉有些吃亏，浪费了这次审讯的机会。”
　　陆吾依旧笑着，如沐雨的松柏，他将白明从座位上扶起，刚才的冷峻如同泡沫一般，一戳便破，只剩下阳光下七彩的柔和，“若次次都能问出，那破案岂不是件极其容易的事情，能有线索只是少数情况，这才是警察的日常。”
　　这话是有道理，白明想起小说电影里的那些神探，一个个描绘得像是神仙，让他误以为盘问推理是件极其简单的过程，可事实却大相径庭，无功而返才是常态。
　　他闷声一嗯，收起文件，挪开椅子，哀戚道：“那陆警官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吗？”
　　陆吾又是浅笑如酥，一语点破了他心中的沉闷与好奇，“别丧气，我可没说我什么也没问出来。”

20、旋涡
　　白明大惊，都是听了同样的话，而陆吾竟然问出来了。
　　他仔细回想着每一句对话，虽然句句入了双耳，可有用的信息却是微乎其微，想了片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便把书包往肩上一提，两眼放光，好奇问道：“陆警官，你问出来了？”
　　陆吾托着下巴的手打了个响指，提示道：“先别去想出租屋的尸体，它虽也与魏峰有关，可我们要把它看成是另外一起单独的案子。如果单纯考虑五年前的沧澜路连环杀人案，现在最可疑的点在哪里？”
　　白明绞尽脑汁，却还是百思不解。
　　瞧这小助理低头沉思的模样憨态可掬，陆吾倒是笑了，又提醒道：“刚刚魏峰为什么会说那些人死有余辜呢？”
　　白明这才缓慢抬起头，依旧满脸疑惑。
　　陆吾摇着头，耐心解释着：“那三名受害者之间互不相识，与魏峰也没有任何联系，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属于江州大学的学生，而且都住在沧澜路上。
　　既然魏峰算准了此案必将翻案，那他也是希望我们可以重新调查，不过从他嘴里撬出信息是没什么希望了，现在只能把目光对准当年的受害者。”
　　白明低下头，探监那日的情形犹如昨日，他因不愿去想，便从未告诉过公安，现如今案子已翻，他不得不将所有已知的信息悉数告知。
　　他搓着双手，仿佛在钻木取火，“陆警官，我一直没告诉你，上次探监的时候，他说我不是被随机劫持的，他一早就预谋好了，所以我怀疑当年那些受害者，也是被刻意杀害。”
　　陆吾点头，仿佛早已知晓，“与我猜的相差无几，那三名女大学生之间必然是有某种联系。五年前魏峰以报复社会为由，未被公检法追查到底，现在那苍白直接的口供，也不再可取了，一切都得重新开始。”
　　话虽是这么说，可白明还是嘟囔了一声：“我还是想不通，她们会有什么联系？”
　　陆吾轻拍两下小助理的肩膀，像是再和他打气，接着两步迈出好似牢笼的屋子。
　　“明面上是没有关系，但不代表暗地里也没有，这就是我们这次调查的切入点，接下来可要麻烦小助理来陪我调查了。”
　　“不麻烦，不麻烦。”白明干笑两声，也紧跟步伐走入长廊。
　　长廊如毒蛇的腹腔，幽暗且狭长，除了头顶有几盏一遇阴雨便忽明忽暗的白炽灯外，这里也不再有别的色彩。
　　白明还是好奇，便想刨根问底，道：“这案子听起来有些复杂，为什么五年前你们那么快就定了魏峰的罪呢？”
　　陆吾尴尬一笑，放缓脚步，挠着后脑勺，这个习惯性的动作他在白明面前展现的最多。
　　“不瞒你说，那时我上岗没几年，在他杀害完第三名受害者后，就露了马脚，我将他在沧澜路抓回，在警车上他就全盘托出，立马承认了罪行。
　　“他说他是随机杀人，还将作案手法全部坦白，动机证据明了，验证一遍后也发现没什么问题，几乎全部吻合，公安就信了他的话，于是便提交给了检察院，最后法院便判了刑。”
　　白明点点头，想来陆吾那时才刚毕业，一个新上任的年轻警察和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未免悬殊过大，况且那时候陆吾也不是副支队长，只不过是负责抓捕问话，服从命令罢了，况且若不是魏峰告诉自己这事，谁又会想到这连环杀人案是刻意为之。
　　他看着陆吾的笑容，也跟着笑了，“陆警官，听说你目前的职业生涯里没有一件冤假错案，我还听王警官说你心里一直有个心结未能打开，这个心结莫非就是这件案子？”
　　好似流星坠落，将平坦的土地砸出深洞。
　　陆吾一改面容，像是头顶生出了寒冰，冻僵他的笑容，随后又包裹起他的双腿，让他迈不开步子，停了下来。
　　白明见他站住，便在他的身后也跟着停下，他扬起脑袋，却看不见陆吾的正脸，白炽灯下，陆吾庞大的背影落在地上，将他牢牢锁住，在昏暗里多添了几分阴沉。
　　“我说错话了吗？”他暗自心想着。
　　正当他为此迷惑时，陆吾转过身，面对着他，没有说话。
　　而那双手却慢慢抬起，抚在白明的两臂上，这力道不大不小，不过白明知道自己挣脱不开，索性便没有反抗，只是被他这么一挤，倒有些不自在。
　　陆吾轻弯下腰，和眼前的人平视着，像是在看一个孩子，眼神里带着难以形容的神情，有些哀伤，又很坚强，像是在诉说着一个遥远的故事。
　　双眸如水，干净得像是面镜子。
　　白明从那双眸中隐约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沉默的气氛有些压抑，白明咽了口气，眨了眨眼，鼓足勇气打破这层尴尬，“陆警官，你，你怎么了？”
　　可这名警察却没有开口，除了凝视，一言不发。
　　白明不敢再与他直视，便转过头去，目光如飞舞的螟蛾，四处落着，双臂被他按得有些难受，便微微开口，从唇齿间挤出一个疼字。
　　陆吾看得出神，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劲儿，听这小助理道完一声疼后，神情恍然，带着愧疚立马松手，他站直高挺伟岸的身子，伸出一只手朝着白明的发梢随意一揉，笑容再次浮起，落入深邃的眼波。
　　“你做什么？”白明连忙双手捂头，想要整理好他的发型，柔和的语气也显然加重了。
　　陆吾再次转过身，目视前方，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只听白明在后紧追不舍地跟着，舒了口气，道：“小助理现在临时作为我的助理，我还不能动动手吗？”
　　白明一愣，“我什么时候成公安的助理了？”
　　话毕，伴随着一阵长风穿廊而过，白明刚整理好的头发再次被吹乱，他又是急忙捋着发梢，蓦然间，他轻抬双眼，却瞧见陆吾十分潇洒，任凭大风鼓起他的上衣，吹皱他的裤子，他却毫不避讳，依旧如初，好似长风并不存在。
　　“现在是，以后也是。”
　　风停，白明浅笑两声，挤在陆吾身前，一边倒着走，一边打趣道：“那我多要一份公安局的工资，不知道陆警官给开吗？”
　　“开！”陆吾爽快地答应着，“不过要暂时寄存在我这里，等案子破了，我一并给你。”
　　白明惊喜万分，却转瞬怀疑道：“真的吗？”
　　陆吾双手背后，温柔回道：“要是你再不回头，这笔钱就要送给医院了。”
　　果不其然，白明一回头，只见一道铁门拦在身前，不过好在陆吾用力一堆，替他打开了大门，他向外望去，雨水暂停，闪电穿云而过，时不时还要打上几声干雷。
　　此刻已将近傍晚，雨后的城市清新爽朗，像是浸泡在柠檬水中，草色新绿，风含花香，只是雾霭又起，城市的天际线没入云端，成为了古神话里连接天地的铁色神树。
　　车子驶回城市，陆吾将白明送回了林江的家。
　　挥手告别后，白明转身步入院内，瞧见林江推开别墅大门，一身睡衣，还打着哈欠。
　　白明一瞧，就知道他刚刚睡醒，便确认道：“你这是刚起床吗？”
　　“昨晚睡得太晚了，听到有车靠近的声音我才下了楼。”林江用手压着炸起的头发，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怎么周末你还出去啊？”
　　白明耸肩回答，“没办法，审讯犯人的日子安排到了今天，毕竟不能耽误平时工作呀。”
　　“审讯？”林江困意立刻消散，“你去了江城监狱？”
　　白明点了点头。
　　“你去监狱做什么？”
　　“五年前的沧澜路案现在翻案了，我答应了陆警官近期要陪他一起调查。”
　　“大哥！”林江一脸惊恐，三步冲下台阶，一把薅住这人的胳膊，“你可是被那个凶手劫持过的人啊，现在又趟进这浑水，你不怕危险吗？”
　　白明摇着头，想起陆吾给自己说过的话，早就安了心，便道：“不会有事的，陆警官说他会护我周全，不会让我有危险的。”
　　林江嘴一撇，不屑地一笑，这话像极了他曾经不负责任地对许多姑娘都轻易许下的承诺，“这话我记住了，他最好不是随便说说。”
　　二人步入别墅屋内，林江父母并不在家，他们经常忙着生意，白明很少能见到他们。
　　林江又道：“这么说来，也是那个对你图谋不轨的陆吾送你回来的？”
　　听到这个成语，白明干笑了两声，“是。”
　　“中午吃什么？保姆今天请了假，没有来，只能我来做了。”林江抬头瞥了眼钟表，又补充道，“看来不是中午了，是晚饭。”
　　说着，他便拉着白明一同步入一楼内侧的厨房，“我自己做饭也没意思，你来陪陪我。”
　　“陪你一起做饭吗？”白明挽起袖子，像是要大展身手似的。
　　林江听闻，装作干呕的神情，连忙摆手，不留情面地回绝道：“不不不，你想多了，你的厨艺是什么水平，咱们都心知肚明，我还想多活两年，你在一旁看着，陪我聊聊天就行，晚上就吃炒饭吧。”
　　他将白明按在厨房吧台的椅子上，接着打开抽油烟机，在这轰鸣中，二人有一嘴没一嘴地聊着，而白明更是心不在焉，一边嘴上胡乱应着，一边打开手机，出于礼貌地给陆吾发着消息，询问他是否到家。
　　白明的思绪像是放飞的风筝，满脑子都是沧澜路案的信息。
　　除此之外，他打开各种手机软件，一会儿看看时代晚报的坠楼案新闻，一会儿翻翻自己在警局档案室拍的文件照片，两指放大屏幕，企图在密麻的文字中获取蛛丝马迹。
　　向下一划，受害者的资料信息赫然瞩目，他记得陆吾说过，此案需从受害者入手，他便全神贯注于照片上的信息，一字一句，反反复复。
　　尽管他知道，这份文件在五年前已被公检法等机关翻烂，可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并无半点放弃的念想。
　　赵丹，贺晴，柳盈，三个互不相识的受害者，这到底该从哪里下手？
　　脑子如同锈迹斑斑的锯齿，已经转不动了。
　　正当他感到一片迷茫时，林江一声大喊，将那风筝的线极速收回。
　　“明明！”
　　白明回过神来，猛地抬起头来。
　　林江一脸不悦，手持铲子，指向白明的鼻子，道：“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我和你说话都不理我。”
　　白明甚至都忘了他还在和林江搭话，尴尬笑着，如翻红的石榴，连忙答道：“没什么，就是手机里拍的档案照片，一不小心就走思了，你说你说。”
　　林江又将头扭了回去，带着抱怨的语气，道：“大周末的，你不仅对工作这么上心，还敷衍我。你说你每天起早贪黑去工作，而我却昼伏夜出，和你刚好相反，你虽住在我家，但咱俩都见不上几次，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你就不要这么操心了，快歇歇吧。”
　　白明放下手机，也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况且案子本就不是靠着死盯着文件，就能突然破解的，既然暂时想不出，不如先好好休息。
　　“抱歉抱歉，你这么辛苦给我做饭，我还一直走神，你刚刚说到哪了？”
　　林江左手放盐，右手掌勺，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洋洋得意道：“这还差不多，我说你还记得咱们刚认识的时候吗？”
　　“记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见我第一眼就来搭讪，像个没见过人的怪人。”白明回道。
　　林江长嘁一声，“哪有？要不是你长得好看，像个姑娘，我怎么可能主动搭话啊？”
　　这招白明可不吃，“你当时都有女朋友了，还到处找人搭讪。”
　　林江摇手，示意不要再提这些风月往事，“搭讪是搭讪，和谈恋爱是两码事，要是开学第一天我那对象不来咱们宿舍找我，你又怎么可能发现呢？”
　　这番强词夺理的说法倒是逗笑了白明，“我看你是谈得太多，连你那对象名字都记不得了吧。”
　　说中了……
　　林江愣了片刻，沉思后道：“记这些做什么？都过去五年了，分手后也就没了联系，俗话说流水的恋人，铁打的朋友，你看看，我这身边的伴侣是换得勤快些，可铁哥们就你一个。”
　　白明双手托起面颊，手肘支在吧台上，对这吹捧不屑一顾。
　　“你怎么能这么对别人呢？你虽不是真心，但每个和你谈恋爱的女生，人家对你都是实意，你应该好好尊重人家，而不是当玩物似的，玩完就扔了，你要是还有点良知，最起码也应该记住人家的名字吧。”
　　林江捂住耳朵，像是悟空听见了僧经，“行了行了，这种话你都说过多少次了，我要是能听进去，我还叫林江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白明也没指望他能记住。
　　林江愤愤不平，继续反驳道：“另外谁说我没有良知的？咱们俩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女孩儿，我还是有些印象的，她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好在炒饭已经做好，他关上火，颠了几下锅后便盛盘装入，脑子里还在一页页翻着他交往过的对象名单，突然他大呼一声，一扭头，只见白明还在托腮看着自己，便将锅放好，道：“我想起来了，是我同班同学，盈盈。”
　　这话刚一讲完，犹如一道惊雷响彻于白明的脑海，他双手脱落，半张着嘴，眼睛直直放大，那双瞳孔也紧缩起来。
　　林江并未察觉异样，依然嬉皮笑脸，“你看我就说嘛，我还是有良知的。”
　　这道惊雷直直劈开白明的大脑，他大惊失色，万千信息在脑中如混沌一般不停搅拌，纷乱中掺杂着明朗，清晰里杂糅着浑浊，如同航行于飓风中的船只，卷入暗藏漪澜下的一轮巨大旋涡。
　　说来矛盾，说来巧合。白明如朽木一般，被藤蔓扼住了喉咙，窒息中看不见烈日骄阳。
　　那是林江的大学同学，同属建筑系的盈盈。
　　柳盈！
　　作者有话要说：
　　怕小天使忘了，甚至怀疑为什么白明会这么激动，我在这提醒一下，柳盈在第二章出现过。

21、三号
　　柳盈，沧澜路案的第三名遇害者。
　　白明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不会错。
　　愁绪如这阴云蔽日的天气，堵满了每一个散气的毛孔。
　　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他沿着地面滑出半米，摩擦声尖锐刺耳。
　　这声音吸引了林江，他瞧着白明这番严肃，有些纳闷，盯着看了几秒后，没发现白明有下一步的动作，便回道：“我说我是个有良知的人，你就算不同意，也不至于这么大反应吧。”
　　白明没有理会他的玩笑，只是扶着桌子，焦急问道：“那个盈盈，姓什么？”
　　林江愣住，着实没有想到眼前这一本正经的神情下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个，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你去翻一下你大一入学典礼上的同学名单，速度快些，我有急用。”
　　白明双手撑着吧台桌面，身体前倾，急切的心情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几乎坐立难安。
　　林江回头瞧了一眼炒饭，哦了一声，徐徐向外走出。
　　他的迟疑白明一看便懂，“我来洗锅，你用跑的！”
　　白明带上袖套，抓起洗碗布，又挤了些洗洁精，心里由于万分焦急，没能注意用量，竟挤了半掌，他一惊，连忙冲水稀释。
　　这过程等得令人心神不宁，好似度秒如年。
　　林江一路小跑，拿着照片挥动着手，还未进厨房，便喊道：“我找到了！”
　　白明将洗好的锅放回灶台，寻声而出，袖套都没来得及摘下，便跑到了林江的身旁。
　　林江停下脚步，略微喘着气，指向照片上的人，又指向下面对应的名字，回答：“姓柳，柳盈。”
　　果然是她！
　　白明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道：“这照片可以借我一下吗？”
　　“当然。”林江虽然不解，不过还是将照片递了过去，毕竟眼下的好友也算是半个警察了。
　　白明道了声谢，握紧照片，便朝着楼上快速跑去，他三步并作两步，恨不得立马瞬间移动进卧室。
　　“你的炒饭？”林江朝他大喊一声。
　　沿着楼梯迅速爬上，白明甚至忘了这一回事，向下喊道：“你先吃，不用等我了！”
　　几缕光线破云而出，使这不太明亮的屋子勉强算是通透了些。
　　白明将门一关，往床上一坐，连忙给王倩打了个电话。
　　心脏砰砰地跳着，似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这等待每一秒都是煎熬，他还是没能坐住，站起身，在屋内踱步徘徊。
　　王倩接过电话，问道：“白明啊，怎么了？”
　　“王警官现在在市局吗？可以帮我查个人吗？”
　　白明小心翼翼地请求道，一想到又是周末，便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句，“要是没空的话也没关系的。”
　　王倩迟疑了片刻，道：“有空，我在加班呢，你要查谁啊？”
　　白明松了口气，急忙道：“是关于沧澜路案的，你还记得第三名被害人的名字是叫柳盈吗？我想问问公安是否有她的照片。”
　　王倩放下手里的活，说道：“你稍等下，我现在就找。”
　　电话那端传来敲键盘的声音，速度很快，像是每一个按键都按在了他的心头，酥痒之意从耳畔传入，他听得十分紧张。
　　很快王倩便搜到了对应的档案，她将照片截了个图，发了过去，顺便问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手机叮的一声，白明打开文件，将那截图和手里那张江州大学建筑系的入学典礼照片仔细对比了一番，他这才可以确认，五年前在沧澜路上，遇害的第三人正是林江上大学的第一任女朋友，盈盈。
　　王倩没有听到回应，轻唤了声白明的名字，又重复了一遍：“你是有线索了吗？”
　　白明捧着电话，心中也不知是激动还是难过，小心道：“我、我好像，我好像见过她。”
　　这回答让王倩傻了眼，不可思议地「啊」了一声，“不会吧，你再好好看看。”
　　不用看了，白明心中百分之百的确定，这死者就是自己入学那日见过的盈盈。
　　王倩大惊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啊？”
　　白明深吸一口气，郑重应道：“柳盈是我大学室友林江的前女友。”
　　这关系有些复杂，气氛明显沉默了片刻，王倩渐渐缓了过来，又道：“你今天，不要是去监狱审讯的吗？”
　　“我刚回来，陆警官应该也快回去了。”
　　不过才说到这儿，白明手里又是叮的一声，他低头一瞧，竟是陆吾回复自己的信息。
　　“刚到家，谢谢小助理的关心。”
　　白明对王倩道了声谢，于是匆匆挂断了电话，又点开信息的对话框，给陆吾发了一段长达三分钟的语音，将这一切都告诉了他。
　　可等到的回答，却只是几个表情和一句「我知道了」。
　　他知道陆吾做事一向冷静，却没想到竟如此泰然处之。
　　陆吾又回一句：“果然从受害者的角度出发，就能收获些东西，小助理好样的。”
　　白明走下楼，瞧见林江将碗里的炒饭一扫而光，而自己的那份，却被林江放进了微波炉里。
　　林江见他走来，伸手按向微波炉启动的按钮，眉头一蹙，好奇道：“什么事让你连饭都不吃了？难道柳盈和你们的案子有什么联系吗？”
　　门外透风，吹得白明惴惴不安，他看向林江平静的双眼，开口缓缓说道：“柳盈，她是沧澜路案中，最后一名受害者。”
　　林江的瞳孔逐渐放大，表情也夸张了起来，他的嘴里还含着没咽下的饭粒，可全身已然怔住，缓了好久，才启齿道：“你、你骗我呢吧。”
　　这反应也在白明意料之中，他微微摇头，“你没有看过五年前的报道吗？”
　　林江目光木讷，一掌轻拍在自己额头上，“我和柳盈当时只处了三四个月，之后也就没再联系过，你看我连她名字都快忘了，更何况……”
　　他顿了几秒，似乎有些难以继续，但在白明充满怜悯的目光下，猛地站起，还是咬牙说道：“更何况那几个被杀的都死的那么惨，身首分离的，各大媒体都打了马赛克，甚至还用了化名，我怎么可能猜到是她啊？”
　　他的声音逐渐激动，神情也略显痛苦，白明连忙扶他坐下，声声安慰着。
　　微波炉的提示声顿然响起，可白明却没有心情理会它。
　　林江抚着额头，一声不吭，他紧闭着双眼，眼角都在抽搐，看起来难受至极。
　　白明知道林江虽然爱玩，但本性是个善良的人，即使他和柳盈没了关系，但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未免觉得怅然若失，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这和你没有一点关系，你不要太往心里去。”白明搂着他发颤的肩膀，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着。
　　此刻的安抚与陪伴便是最好的镇定剂。
　　这边宽慰的程序还没做好，白明便又收到一条通知，打开手机一瞧，只见陆吾说道：“麻烦小助理做好林江同志的情绪工作，明天带他来一趟市公安局。”
　　这消息让白明感到自己的行为正在被监控，无奈放下手机，叹了声气。
　　夜色迷离，夏季的夜晚转瞬即逝，每一日都似乎在增添着新的烦恼，清晨的曙光追赶夜色，将霞光倾洒人间。
　　市局总是人影绰绰，比肩继踵，白明带着林江走进询问室内，他瞧见林江面色憔悴，想必是昨夜没能睡好，便继续抚慰道：“没事的，公安只是想了解下情况，陆警官很好说话的。”
　　林江回道：“这可是我第一次来江州市公安局，平日里我连个派出所都没去过，那个叫陆吾的只是对你好说话，可不代表对我也如此。”
　　白明干笑两声，他能听出林江话里的紧张，便亲自将他送进了屋内，询问室密不透风，这板凳在这炎炎夏日里也依然发凉，让清晨的白明不禁打了个寒颤。
　　等了少许，陆吾和景瑜一前一后步入这几平米的屋内，景瑜正要请白明离开，却被陆吾打住，一并留了下来。
　　两名警察就这样坐在了白明对面，门一关，灯一亮，气氛立马便有了，只不过这询问室是针对非犯罪嫌疑人而创建的，因此亮度要比审讯室的缓上许多，既不刺眼还很明亮。
　　陆吾清嗓，录音后第一句话竟然说道：“早上好，小助理。”
　　白明礼貌回道：“陆警官早，景警官早，这位是林江，是我的……”
　　话未说完，却被陆吾打断道：“我知道，我们在小助理家见过。”
　　这场询问很是严肃，林江没有了往日的活泼，陆吾也失去了平日的温柔，他们二人此刻就仅是警察与被传唤人的关系，好似不曾见过的陌生人。
　　在白明眼里，景瑜算是个眼生的熟人，尽管自己和他没说过话，但在被劫持那晚，白明见过他一面，那晚他和现在一样，依然一副高冷的模样，负责做陆吾的笔录。
　　至于自己被留下来的用意，白明也不清楚，只能安心听着，或许陪在林江身旁，让他不那么紧张，成为了白明唯一的作用。
　　林江眼里带着疲倦，没有人不畏惧警察，更何况对面坐着的，是自带气场，亲自询问的刑侦副支队长。
　　陆吾目光凛冽，严厉问道：“你叫林江，和白明小助理是江州大学本硕五年的舍友，同一届毕业生，建筑系，有问题吗？”
　　“没有。”
　　“你认识柳盈吗？”
　　“认识。”
　　“什么关系？”
　　“同学关系。”
　　问题问得太快，别说是林江，连白明一个旁观者都感到阵阵压抑。
　　林江迟钝了几秒，才补充说道：“也是曾经的恋人关系，她是我的前女友。”
　　陆吾没有说话，似乎在继续等着他讲。
　　桌子上有提前倒好的水，林江提起杯子，抿了一口，又道：“我在大学第一天认识了柳盈，并且和她处上了对象，我也是在那一天认识白明的。”
　　陆吾打断了他，虽然面子上没有表现出来，但从语气中还是可以察觉出一丝不可思议，“你认识她第一天，她就答应你了？”
　　林江点头，屋内充斥着尴尬与惊讶。
　　其实白明第一次得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不过那都是五年前的事情，此刻他见陆吾略微有些膛目结舌，于是低下头，嘴角忍不住提了几度，然而这些微表情却都被陆吾捕捉在了眼里。
　　陆吾瞧了小助理一眼，看到他窃喜的模样，轻咳一声。
　　白明一听，立马收回笑容，变得严肃起来，又抬起头，恰好与副支队长四目相对，不过陆吾却满目柔光，完全没有对待林江时的那样威严。
　　但白明还是不敢再笑。
　　这飞快转变的态度倒是把陆吾逗乐了，他嘴角扬起一抹微笑，随后又对林江接了一句：“改天也教教我追人的方法吧。”
　　空气仿佛凝固成冰，林江呆滞地望着他，没有想到这么严肃的警察会说出如此戏谑的语言。
　　白明心里也是一愣，看来陆吾有心上人。
　　“说说细节吧，比如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谈了多久？又为什么会分手？”
　　陆吾双手环抱于胸前，坐得笔直，斜眼看向景瑜写的笔录。
　　“柳盈和我是同班同学，我们一起学建筑，她成绩比我好得多，在班里总是第一名，我们只谈了三个多月，就草草分手了，她一心沉迷学习与工作，而我当时学习不好，又太花心，所以就分了。”
　　“工作？柳盈那个时候就有工作了？”
　　陆吾继续追问着，他在林江的证词中不动声色地寻找线索。
　　“不是工作，就是大学生兼职实习什么的，她家境一般，经常一边打工一边学习，而且我刚刚说了，她成绩很好，找实习不难。”
　　陆吾又问道：“什么工作？”
　　林江托着下巴，低头沉思，这确实是很早之前的事情，哪怕记不清都是正常的，所有人都在等着，没有人去打断他的思索，过了片刻，他才猛然回答：“想起来了，是富茂集团！”
　　富茂集团，好耳熟的名字。
　　白明转过脑袋，插话道：“是徐腾的建筑公司吗？”
　　林江点头，“对，就是长春路上的房产，柳盈因为进了富茂，学习工作时间太紧，于是和我分了手，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能进到全市最强的房地产公司，柳盈的实力看来的确不容小觑。
　　询问的时间如握在手中的砂砾，悄无声息地临风溜走，几个来回后，白明感到林江的心理防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对面的警察瓦解攻破，在时不时而来的闲聊中，陆吾不论是单刀直入，还是抽丝剥茧，总能在试探、铺垫和急速突破中一针见血地问出想要的答案。
　　这看似不温不火的询问终于结束，可陆吾却话锋一转，问道：“林江同志，你和小助理又是什么关系？”
　　这矛头突然指向了自己，白明一惊，和林江面面相觑，却又见景瑜合上本子，关掉了录音笔，他心中不解，这难道是题外话？
　　只有火烧在自己身上，才感到气氛的诡怪。
　　白明连忙道：“陆警官，你、你该不会怀疑我吧？”
　　陆吾笑得很浅，如一弯朔月，温声轻言，好似逗着孩童，“小助理，我在问话，你有什么问题，得稍等一会儿再说。”
　　林江瞧了眼满是惊愕的白明，“不是说了吗？就是大学室友啊，现在毕业了，所以是特别好的铁哥们。”
　　陆吾满意地笑着，他背靠椅子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让人分不清这是否算是正式的询问。
　　这警察继续问道：“那你肯定很了解小助理了，他上学时有没有和你一样，喜欢过别人或者被别人喜欢过呢？”
　　白明呆住，眨了眨眼，一头雾水。
　　原来是个八卦的问题，这可是戳到了林江的话匣子上。
　　他撩拨起发梢，轻侮道：“你说明明啊，他可是我们那一届法律系的系花，长得比女孩子还水灵，自然不缺人追，不过他对这种东西从不上心，人倒是勤奋，天天往图书馆跑，毕竟整日忙着学习，也就没时间花前月下了。”
　　这番玩笑让白明的脸顿时涨红，他轻碰了两下林江的胳膊，示意暂停这私密的话题。
　　然而林江面对询问时的胆怯已经全然消散，他在逗弄白明这一点上，从来都只会和外人站队。
　　白明无地自容，只能羞红着脸，埋着头，像是吃了黄连的哑/巴，想开口却又说不出话。
　　好在林江足够义气，他看向这话题的始作俑者，疑惑问道：“陆吾警官，刚才你还要我教你追女孩子的办法，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白明头一抬，看向林江的侧脸，林江替自己解围的锋利模样好似闪着别样的光辉。
　　陆吾一愣，没有想到火药这么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慌忙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开完白明的玩笑，林江自然也要替好友扳回一局，他并不甘心，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眼神一转，目光投向了景瑜。
　　陆吾发现了林江的意图，立马拍了拍景瑜的肩膀，又指向屋门，示意他离开这间屋子。
　　景瑜起身，刚要准备离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林江搓着手，满怀欣喜拦在半路，在公安局拦警察，还开警察的玩笑，这样大胆的举动，也只有他能做的出来，他开口问道：“那我也来猜一下，请问景瑜警官，陆吾警官喜欢的人，现在在市公安局吗？”

22、谈心
　　这八卦来得太迅速，让景瑜愣在原地。
　　他窥了眼陆吾，噤若寒蝉，只是低下头，仿佛只要躲过眼神，便能逃避林江的追问。
　　林江嘴角一提，坏笑一声，他也料到景瑜不会多说什么，便打趣道：“景瑜警官，你别怕呀，有白明小助理给你撑腰呢。”
　　这个称呼是在模仿陆吾。
　　白明一听，羞愧难当，双耳燥热，额头与掌心也不断沁出汗珠，两手一举，与肩齐平，不争气道：“我、我撑不了。”
　　景瑜依然低着头，他本就是个内向的人，遇到这样的局面更难以张口，索性继续保持着沉默。
　　事实证明沉默是正确的，至少他不会轻易得罪任何一方。
　　没能套出答案，林江嘁了一声，双手展平身上那名牌衣服的褶皱，身子往旁边一斜，让出了一条可以离开的路。
　　可就在这时，只听仍坐在椅子上，四个人中唯一面不改色的陆吾笑了一声，对景瑜道：“没事，随意说。”
　　只有领导直接的命令，景瑜才敢缓慢开口，斟酌后道：“我，我不清楚，陆队每次去下面分局或者派出所做演讲、开例会时，都会受到大家的欢迎，要我说谁喜欢陆队，我确实能说上好多，但要说陆队喜欢谁，这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平时话不多，这下子倒全兜出来了，你可以只说最后一句话的。”
　　陆吾语气冰冷，神情充斥着漠然，似乎对于自己受欢迎那部分的说辞感到厌烦。
　　景瑜点着头，不敢反驳。
　　不过这答案也没任何用处，问了等于白问。
　　场子便再次冷了下来，连林江这个活宝都挽回不了。
　　话音落了没多久，王倩推门而入，见屋内挤满众人，有些惊讶，连忙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看询问时间过了好久，以为你们已经结束了。”
　　她并不知道，这询问会确实已经结束了，只不过现在是非正式八卦时间，而且这八卦还是由她最不敢相信的陆吾师兄提出来的。
　　趁着这个机会，景瑜快速溜出门外，从王倩一旁擦身而过。
　　王倩这番出场算是缓解了白明内心的尴尬，他连忙解释道：“结束了，结束了，我们刚要准备离开呢。”
　　然而王倩朝着屋内看去，目光绕过白明和陆吾两个熟人，直直定格于林江的身上，眼前这人瘦瘦高高，长得极好，好似捧花的爱神住进了心里的神殿，那颗心脏在遇见后的下一秒犹如会跳踢踏舞的小鹿，蹦得比谁都欢乐。
　　她双颊开始红润，犯着花痴的模样，仿佛在这酷暑时节里经历了又一轮的盎然春意，一眼都挪不开了。
　　这眼神里的浓情蜜意，白明似乎想起了什么，以前王倩和他描绘意中人的样貌时，那浮现在他脑海中的第一人正是林江。
　　此刻的询问室对于白明来说，宛如一间桑拿房。
　　林江见状，没了头脑，这样一双直勾勾的眼神，让他误以为自己犯了什么过错，他瞟了眼白明，像是投出了求救的信号。
　　这信号的电波来得猛烈，白明接收后干笑几声，道：“忘了介绍，这位，这位就是我在电话里向你提到的我的室友，林江。”
　　说完，他又转身对林江道：“这位是王倩，王警官。”
　　“王倩警官，你好。”林江走过去，伸出右臂便要握手，若是自己真的犯了错，示好总是讨巧的。
　　王倩耳根通红，愣了许久，硬是没有接过那只手，她就这样凝视着林江，看得格外入迷。
　　“王警官？”白明又是干笑一声，好心提醒了一句。
　　他瞧王倩的神情，想必一定会忸怩拘束，可王倩却僵持了几秒，骤然挽起林江的手臂，朝着长廊外拉去，这让他大吃一惊，下巴几乎要掉在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挽让林江下意识地薅住了门框，他整个人已然愣住。
　　王倩开口，嗓音比蜜浆还要甜上三分，“既然询问结束了，我带你参观参观市局吧，叫我王倩就行，请多指教。”
　　这番举动让众人惊叹，就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陆吾，都瞪大了眼睛观赏这出好戏。
　　白明知道王警官是名开放豪爽的女警察，可他没想到，就连在感情方面，王倩都如此主动。
　　林江一脸茫然，身体几乎快要被拉出屋外，鞋底与地板搓出几声刺耳的尖鸣，他的眼神显得十分无辜，像是受到了惊吓，急需白明的帮助。
　　暖风从窗外拂来，不知是玉兰开在了王倩的脸上，还是笑靥结在了枝头。
　　白明连忙冲到门口，道：“王警官，你稍等一下。”
　　可王倩已经听不进任何话语，满眼放光地看着她的意中人，那神情将一见钟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白明就这样尴尬地站着，左右为难。
　　警校的毕业生力气似乎都很大，不出一会儿，王倩便将人拽走，屋门随着二人的离去，砰地一声关上了。
　　不过白明依旧能够依稀听见林江的呼救声。
　　“王倩警官，咱们有话好好说，你先放开我啊！”
　　这声音愈来愈小，直到最后淹没于人声中。
　　屋内再次如熏蒸一般，温度仿佛随着白明的内心在上下调节，他静静地注视着关上的屋门，心情格外复杂，既有对之前八卦问题的羞耻，又有对王倩夺人的无奈，甚至还有对林江爱莫能助的愧疚，各种情绪杂糅于心，让他一时不知所措。
　　不过更多的，是他此刻面对屋内只剩两人的尴尬。
　　他缓缓转过身，身后的警察正翘着二郎腿，嘴边挂着柔和的笑意，一副看戏的姿态，满面得意地瞧着自己，白明挤出一个假笑，用手指向门外，只见陆吾抬眉耸肩一噘嘴，表示无可奈何，并未开口说话。
　　而那刚刚溜走的景瑜却忘了拿录音笔，此刻又折返回来，一个猛地推门，将临门而站的白明推了进去。
　　这门正好顶在了他的后背，他身体向前一倾，一个没站稳，又踉跄两步，险些就要摔倒。
　　但他可以确定，自己不会摔的。
　　就在这时，陆吾立马放下二郎腿，一手挽住白明的手臂，朝着自己轻轻一拉，顺势将他搂住，这惯性倒是不小，让白明毫无准备转过身去，像是个跳舞的演员，姿态虽称不上华丽，可动作难度极高。
　　白明先是坐在他的腿上，接着仰进他的怀里，整个人被他牢牢抱着，稳稳地坐了下来。
　　等反应过来时，白明定睛一瞧，看到站着门口的景瑜将眼前一幕一览无余，他知道这一切都被这位笔录员尽收眼底，那一刻的屋内不再是间桑拿房，反而是个更加难以承受的蒸炉，从内而外的每个角落，都在散发着无穷无尽的热量。
　　白明脸颊发烫，他只恨这房间没有地缝容他钻进。
　　景瑜连忙道歉，什么也没拿，随后关上了门。
　　“小助理这是做什么？”陆吾开口，在他耳边缓缓说道。
　　陆吾口中的热气萦绕在白明侧脸，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人的稳定呼吸，随着陆吾胸腔的起伏，他煞红了脸，这是他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这让他感到相当不适，陆吾的怀里比房间还热，在他本就羞愧难当的心上又添了一把烈火。
　　白明愣了两秒，随后猛地站起，想要从这怀抱里挣脱，可这簇拥太过紧实，陆吾一点松手的准备都没有。
　　在这突如其来的摇晃下，身下的椅子再也无法承受住此番重量，笔直向后仰去，他大喊一声，随着陆吾一同摔在地上。
　　白明紧闭双眼，砰地一声，犹如一座摩天大楼轰然倒塌，等到再睁开眼时，他已仰面朝上，询问室天花板的灯泡晃得刺眼，而他的身体则被陆吾锁死在怀中，倒是毫发无损，甚至一点都不痛。
　　这场景像是在哪见过。
　　身下传来一声闷哼，“小助理看着挺瘦，没想到这么沉。”
　　白明匆忙爬起，狼狈地站起身，只见陆吾也仰面朝上，依然保持着坐在翻倒椅子上的姿势，陆吾朝他伸出一只手，对他说道：“你不拉我一下吗？”
　　刚才的亲密接触让白明心里有些抗拒，但他还是伸出援手，将陆吾一把扶起，又将凳子立直，放在了原位。
　　陆吾轻拍身后沾染的尘土，拿起桌上的录音笔，放进裤子口袋里，又坐回椅子上，道：“你让我想起来我小时候的事情，我那时候比较调皮，喜欢爬高爬低，有时候大半夜爬高墙找人玩，从墙上摔下也是这种感觉。”
　　不过白明没有接上这个话题，他感到自身有被冒犯，一脸不悦道：“陆警官，你刚刚应该立刻放开我的。”
　　陆吾一愣，表情有些委屈，“我哪能知道你这么抗拒？”
　　白明低下头，生着闷气，声音很小，明显比陆吾更加委屈，只不过陆吾那是假的，可他却是真的。
　　“陆警官，我已经被你摔过三次了，第一次是我被劫持那天，你那是任务需要，我很感激你，毕竟没有你，我都无法站在这里和你谈话。
　　第二次是研讨会调银幕那天，你那是一不小心，我不怪你，因为我当时也傻了眼。但这次，这次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他撇着嘴，两个酒窝竟然若隐若现。
　　陆吾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漾起层层涟漪，恍如星河中的一船倾翻，碎了那轮水中圆月，这警察笑了，笑容如同在这炎炎夏日里，刮来的一阵柳下凉风。
　　他带着调皮的语气温柔争辩道：“门一推，我见你要摔倒，便搂住了你，你应该感谢我，接着是你自己上下蹦跶，椅子倒了，咱们都摔了，论前因后果，本来是你自己摔倒，现在变成了我陪着你摔，你却还说我是故意的。”
　　从他的争论开始到结束，嘴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白明知道他在强词夺理，可这毫无道理的话白明却无法反驳。
　　既然说不过，他便不再理会陆吾，转过身准备把门而出，可手还没搭上去，却被陆吾连声叫住，“好了好了，是我错了，王倩和林江可是正在外面甜腻呢，小助理现在去打扰，不太好吧。”
　　或许是这话不够具有说服力，陆吾便继续说道：“消消气，你有什么想知道关于我的八卦，不如直接来问我。”
　　白明的手停在一半，瞬间放弃了离开的想法，他转过身，眯起眼睛，盯着许下这承诺的警察，嘴上坏笑着，志得意满地坐在了陆吾对面，头一凑近，问道：“陆警官，景警官说有那么多人都喜欢你，那他们之中你最喜欢谁啊？”
　　“就问这个？”陆吾有些惊讶，如他所料，白明就不是个擅长聊八卦的人，提出的问题也并非一击致命。
　　白明眨眼，满是不解，“这难道不劲爆吗？”
　　陆吾想都没想，不假思索道：“都不喜欢。”
　　这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白明根本不信，叹了口气道：“看来陆警官没说实话，那就没意思了。”
　　陆吾浅浅一笑，又道：“没有骗你，是真的。”
　　嘴上虽这么说，可那眼神却是深邃，不像是在说谎，白明将信将疑，便又问道：“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江州的玉兰花开得正旺，仿佛到处都能看到闻到，即使是在这小小的询问室内，也能氤氲出一丝香氛。
　　陆吾停顿片刻，缓缓应道：“有。”
　　虽然心里已经得知了这个答案，可当白明亲耳听到时，他还是有些震惊。
　　果不其然，白明露出了偷偷窃喜的表情，像是拷打卧底的反派终于得到了什么可以扭转局势的秘密，他笑得很隐晦，十分含蓄。
　　可这逃不过副支队长的眼神，陆吾见他这个模样，有些不乐意，问道：“怎么听到这个消息，你这么开心？”
　　“当然了，替你感到开心……”白明的笑容越来越猖狂，“是谁啊？她也喜欢你吗？”
　　陆吾被问住了。
　　他半张着嘴，思虑了片刻，一缕神伤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接着便是卑陬失色的模样，没了常态，“不喜欢吧，他应该很讨厌我。”
　　白明一怔，有些惊讶，好奇问道：“不喜欢就算了，她怎么还会讨厌呢？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吗？”
　　陆吾的脸阴沉下来，如叠叠彤云，吞噬了一切明光。
　　没能等到回答，白明认为自己问错了话，连忙道歉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过问的。”
　　这焦急模样倒是憨态可掬，陆吾前倾身子，像是要说悄悄话，那双眼眸充盈着一如既往的柔和，他微微一笑，好似开满长街的繁花，右手一伸，趁着白明不注意，捏了下他的耳垂，力道很轻，甚至还有些痒。
　　措手不及的触碰让白明吓了一跳，他向后一躲，揉着耳朵，不知这是何用意，只得发愣地看着笑颜灿烂的陆吾，随后见他向椅背上靠去，又听他大方道：“小助理怎么这么爱道歉？你说得很对，我确实对不起他。”
　　这话就停在了这里，白明只好点点头，“那我还能继续问吗？”
　　“当然可以，你问吧。”
　　白明眼里冒着星星，想起王倩曾说过，陆吾之所以对谁都不冷不热，是因为他心里藏了个人，这倒是激发了白明心中的好奇，好似以往从不八卦的心在这一刻全都涌了出来。
　　“那你认识她多久了？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呀？”
　　陆吾深吸一口气，回道：“认识有些年头了，那年春天特别美好，当时我和他都还只是个孩子，他个头矮矮的，总喜欢粘着人，还喜欢讲大道理，他是个很可爱，很漂亮的小家伙，我那时也不懂这种感觉叫什么，可我后知后觉才发现，那原来是喜欢。”
　　孩子？
　　白明心中犯着嘀咕，看来陆吾心里的人已经很久远了，能记到现在还不忘，这警察可真是个长情的人。
　　陆吾轻咳一声，将深思的白明拉回现实，他忽然瞪大眼睛，神色仓皇地问道：“你该不会知道是谁吧？”
　　这话倒是令白明疑惑万分，对于陆吾的朋友，还是有些岁月的朋友，他是一个都不认识的。
　　白明摇头，道：“不知道，不过能被陆警官这么优秀的人喜欢，她还挺幸运的。”
　　“我倒觉得不太幸运。”陆吾微微开口，他的笑容停止，目光投向地面。
　　他突如其来的反应让白明心中无数，好在他已经习惯了，眼前的队长好像总是能回忆起一些不好的经历，那些过往就像是一团毛线，将陆吾的思绪捆绑打乱。
　　“陆警官，为什么这么说？”
　　陆吾抬头，望着坐在对面的白明，道：“你还记得在面包店时，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吗？”
　　那晚月明风清，陆吾运动完来买甜点，那时他也是这般黯然神伤，只不过那垂头丧气的原因是他又想起了他前室友去世的故事。
　　陆吾舒展眉头，缓缓而道：“你说新的故事会像风一样接踵而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他又是一笑，将那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毕。
　　“与其追风去，不如等风来。”
　　白明微愣，随后使劲儿点头，他没想到陆吾竟还记得，见他又扬起笑容，白明内心如释重负。
　　那笑容清爽明朗，如沐春风，如饮甘醇。
　　白明右手托腮，也跟着笑了，“那晚我还说了一句话呢。”
　　陆吾一顿，挠挠头，支支吾吾道：“有、有吗？”
　　白明看他的样子，很明显他还记得，或许他是想再听别人夸他一遍，白明便满足了他的心愿：“我说陆警官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陆吾这才满意地应着，神情如破天乍泄的一缕春光，降临于百花枯萎的人间。他慢慢道：“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23、浮沉
　　从询问室里走出，白明望向长廊尽头，只见王倩拉着林江，寸步不离地介绍着。
　　林江一眼瞥见了出场的救星，连忙挥手招呼，动作极其夸张。
　　这逃脱的目的十分明显，白明一眼便意会了，便靠近说道：“王警官，你看询问也结束了，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和林江先回去了。”
　　王倩目露不舍，不愿松开，“师兄不是说要找你一起断案吗？怎么你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白明浅浅一笑，“陆警官今天还有别的案子要处理，郑老师突然有事找我，我得急忙过去一趟，你看这里离槐安法院也不近，我就想着让林江开车送我过去，这样也能快一点。”
　　“是啊是啊……”林江急忙附和道，“这大热天的，走路上别融化了，我得送送你。”
　　话说到这份儿上，王倩只好放开双手，依依不舍道：“那你们下次一定要再来啊，我这个实习生的活儿也不多，肯定能抽空带你们逛逛的。”
　　“好，好，一定一定。”林江嘴上笑着，转过身后却叹了口气。
　　流火毒辣，江海好似干涸，万物一片灼灼状貌。
　　超跑上，白明整理着背包，侧头瞥见林江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正无精打采地开着车，他便好心问道：“你怎么了？是因为陆警官的询问太紧张了吗？”
　　林江摇头，眉头微蹙，神情低迷，抱怨道：“当然不是了，你是不知道那个王倩有多能说，你再来晚一步，我就要被她给烦死了。”
　　白明忍俊不禁，道：“其实我也没想到王警官会这么热情，她平常确实开朗大方，不过今天好像格外活泼了些。”
　　想必逢场作戏了许久，林江依旧暮气沉沉，“我接触过这么多女生，第一次见这样的，拉着你不松手，讲话也讲不停，我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来往市公安局的群众那么多，我的脸都快被她丢尽了。”
　　骄阳似火，照得人睁不开眼。
　　白明顺手拉下副驾驶座的遮光板，好奇道：“我以为你在情场这方面是个老手，没想到还有你处理不了的女孩子啊？”
　　林江白了他一眼，调大了空调里的冷风，“山外有山，楼外有楼，我可再也不敢说我是少女杀手了，以后这江州市公安局，我是不会再来了。”
　　“这可不是你说不来就可以不来的地方。”白明将书包抱在怀里，微微笑道。
　　这话让林江长吁一声，“警校毕业的人，都这么奇怪吗？那个陆吾对你就这样，现在王倩对我也是，我看这警察是平时光顾着抓坏人，见到好人都不会正常说话了。”
　　车子随着话语声停在了槐安区人民法院的大门外，白明解释道：“陆警官可没对我这样，你怕是对他有什么误解。”
　　“都半斤八两吧……”林江撇着嘴，一脸嫌弃，“那我就先回家了，晚上十一点你下班后，我再去花白浜的蛋糕店接你。”
　　“好，辛苦你了。”白明将门轻轻关上，挥着手目送车子远去。
　　烈日炎炎，只是站了片刻，他的脑袋便像是着了大火，烧得头皮发痒。
　　他迫不及待跑进大厅，又沿着走廊来到了法官办公室的门外，门没有锁，他轻轻推开，瞧见郑烨依然像往日一样埋头阅卷。
　　“老师，您找我？”白明轻轻道了一声，屋内空调的凉气卷走他的一身燥热，让他顿感舒适。
　　郑烨并未理会，连头都没有抬起。
　　白明便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前，在桌面上拂了一指，指尖上满是灰尘，他掸了掸，又拿起门后挂着的抹布，轻轻擦拭着桌面。
　　郑烨抬眼，看到他这一系列动作，冷冷道：“你还知道自己在法院工作啊。”
　　那语气里着实平静，但凭白明对他的认识，知道这话里绝对带着不满的情绪，白明愣在原地，抹布握在手中，他抬起头，虽不知所谓何意，但却打了个寒颤，立马摆出一副谦卑的态度。
　　这一句话比空调还管用。
　　郑烨继续在翻着卷宗，又肃然道：“我知道市公安局那边需要你，你是长春路劫持案的受害者，又是出租屋藏尸案的报案人，可你别忘了，你是槐安法院的法官助理，是我录取的你，你这里的工作不优先完成，怎么好意思去别的地方干其他事情？”
　　这番批评如晴天的雷声，白明目瞪口呆。
　　可在文新汇那日，钱衡明明答应了自己，说会帮他和法院打好招呼，让他放心跟着陆吾断案，一切的进程与影响，检察院会帮忙摆平的。
　　眼下这个局面，不像是打好了招呼的样子。
　　郑烨见他没有说话，看似漫不经心地应道：“助理的工作你都做不好，我随时可以辞退你。”
　　这份工作对白明有多重要，郑烨是知道的。
　　白明一惊，恍如一针扎在心头，手中的抹布落在桌上，两手急促地互相握着，连连解释道：“对不起，老师，对不起，这件案子比较棘手，我没有想那么多，就硬着头皮接了，想着早点侦破对公检法还有舆论媒体都有个交代。”
　　郑烨一掌拍在身旁垒起来如山高的纸质卷宗上，怒吼道：“那这些待处理的案子，你就不管了？你的事情是事情，别人的事情就不是事情了，对吗？”
　　咄咄的语气使白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明显慌了，“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思来想去，自己最近确实忽略了法院的工作，总是三天两头地往市局跑去，可他敢这么做的底气，并不是不重视法院，而是他误以为检察院已经处理好了，是钱衡向他保证会妥善沟通，这才让他没有了后顾之忧。
　　他怯怯问道：“老师，市检察院没有给您说过这件事？”
　　听闻检察二字，郑烨眉头紧锁，怒火中烧，停下手里的笔，坐直身体，眼神带着如尖刀般犀利的目光，死死将白明锁住，这盛气凌人的模样令谁瞧了都望而生畏。
　　他没个好脾气，训斥道：“你指望那边和我说什么？说你忙？说你不要法院的工作了？说你想要接受公安的案子成为一名非警校毕业的警务辅助人员？你是想用市检察院来压我一头吗？”
　　凉风习习，白明却汗出如渖，他战战兢兢道：“没有没有，您误会了，只是检察官说他们会做好这边的沟通，让我有空去协助公安而已。”
　　话毕，喧嚣殆尽，屋内只剩空调的发动机运转的声响。
　　“你当初为什么要学法律？”郑烨收起他的愤怒，似乎变得格外冷静。
　　话题转得太快，让白明措手不及，他一愣，道：“我从小心里就一直有个执念，就是想学法律，想帮助人。”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执念？”
　　“我、我也不知道。”
　　郑烨沉吟不语，从那堆档案里甩出一个文件，那文件稳稳地落在白明面前，他弯腰捡起，只听他的老师说道：“把这个填了。”
　　难道是辞退通知书？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好似全身都变得麻木，白明吓坏了，他胆战心惊地将其打开，呈现在面前的，竟是一张空白的请假条。
　　他呆住了，看郑烨刚才那令人恐惧的神情，他还以为自己要保不住这来之不易的工作了。
　　郑烨又道：“希望你能记住你学法律的初衷，我给你放一个月的事假，你把手上的事情好好处理完，再来安心上班。”
　　握着手上的请假条，白明抬头，心里生出一阵感激之情，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致谢，憋了好久才道：“老师对不起，这事怪我，等我忙完这一阵子，我一定会回来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的。”
　　郑烨头也不抬，提笔继续写着，嘴上叹了口气，缓缓才道：“一心二意不是个好品质，这个月的工资，我会让咱们法院照常发给你，你这段时间就先去公安帮忙吧，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必须提前告诉我，不能不打招呼就擅自离岗，我这次给你个口头警告，下不为例。”
　　听完，白明使劲点了点头，他知道郑烨虽表面上对他一贯冷言冷语，但却是刀子嘴豆腐心，心里还是替他考虑的，他连忙鞠躬道谢，松了口气，脸上的愁容也渐渐消散。
　　“忙你的去吧，这边有什么事我会给你发消息的。”郑烨挥着手，像是在赶人似的。
　　等到白明走出了屋子，他才默默道了一声：“当年我就不该听陆吾他爸的话，不然也不至于欠陆吾这么大一个人情，希望我没看错白明这个孩子，要是他步了我上一个学生的后尘，我立马开了他。”
　　白明离开槐安法院，掏出手机，他看着钱衡的号码，本想拨通电话问清状况，可想来这么重要的事情电话里讲不明白，又瞧了眼屏幕上的时间，此刻距离去蛋糕店打工还有三个小时，足够他亲自跑一趟市检察院了。
　　城市车多路长，纷乱嘈杂，再加上夏日炎炎，他的心情躁动难安。
　　他坐上256路公交车，不出一会儿便到了江州市检察院的门口。
　　这是他第一次来市检察院，这里干净整洁，几乎一尘不染，没有市公安局的庄严雄伟，日理万机，也没有槐安法院的正经肃穆，案牍劳形，一切事务都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大厅里几乎看不见人，白明随便打听了一番，便来到了钱衡所在的办公室门外。
　　屋门没有掩蔽，他从门缝里往里一瞅，钱衡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脑，在这酷暑的伏天里，这位科长依然一身正装，那一副黑框眼镜挂在鼻梁，散发着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的气质，像是能随口吟出一首诗词，写下一篇文章似的，光是这一点，陆吾和郑烨便都比不过这如玉的谦谦公子。
　　白明抬手轻敲，听到准许进入的回应后，他慢推踏进，微微一笑，“钱科长，下午好。”
　　钱衡一惊，感到意外，又带着些许喜悦，连忙站起，抽出给宾客用的椅子，又去倒了杯温水，亲切问道：“白助理，你怎么来了？”
　　“科长，我、我其实恰好路过这儿，以前没进来过，于是就想着瞧一瞧。”白明随口编了一句，他想着直切主题显得多少有些直白。
　　“路过？白助理是去哪啊？”
　　白明缓慢坐下，将背包放在一旁，答道：“去花白浜，实不相瞒，我还有一份兼职的工作，在那边的一家蛋糕店当收银员。”
　　“花白浜，那可不顺路啊。”钱衡将接好的水杯放在桌上，也坐回原位。
　　白明干笑一声，双手接过温水，有些不好意思道：“钱科长在忙吗？要是忙的话，我就先不打扰了，毕竟我这次来也没有和你提前说一声。”
　　钱衡摇头道：“不忙不忙，都是些有的没的，这点工作量和你们相比可差太远了。”
　　“这样啊……”白明抬臂，拂去额头的细汗，“我的工作也还好，只不过最近在帮陆警官处理沧澜路案，让我有点力不从心，我想知道，上回科长您说帮我和我们法院沟通的事进展得怎么样了？”
　　钱衡这才得知这位法官助理此番前来的目的，他不紧不慢地回应道：“白助理别担心，我已经安排过人了。”
　　白明闻言，双眉一跳，略显吃惊，他人一愣，由于底气不足，声音也放低几分，“安排过了？我好像没收到通知啊。”
　　钱衡轻推鼻梁上的眼镜，笑意不减，反而更深，像是要揭开一个秘密，“我已经安排一个人去接替你的岗位，应该过几日就能上岗。”
　　这话让白明完全呆住了，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脸上的表情仿佛石化，他半张着嘴，不可置信地问道：“接、接替我？”
　　“没错。”钱衡痛快应了一声。
　　原来安排指的是在白明不知情的状态下，间接代替法院辞退了他，而并非像他想象的那样，是与法院合理沟通，让他能够去公安帮忙。
　　出入不是一般的大，他的内心五味杂陈。
　　钱衡见他呆滞，也能瞧出他的顾虑，便解释道：“别担心，你还是有工作的，我这里也缺一个检察官助理，我想把你调到我这里来。”
　　“检察官助理？”白明惊愕的神态毫不保留地展示出来。
　　钱衡怕他不答应，又补充说道：“我这边事情少，薪资待遇却比法院高，况且这里可是全市的检察院，你那里只是区级的小法院，起步本来就低，要是想着快速晋升，法院是做不到的。”
　　白明好似一桩木头，没了任何反应。
　　以前找工作时，同龄人之间比来比去就把他筛下去了，可如今他还没伸手，就已经有这么多位置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即使现在决定调岗，他也不会受到影响，一来检察院和法院的职位皆是助理，二来两者都属于司法机关，工作内容不会差得太远。
　　不过他的思绪好似短了路，他不清楚钱衡为什么要这么做，虽说如果符合要求的话，公检法的人员是允许相互调动的，但此次结果未免来的太过突然，也没有事先告知一声，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来接受这项通知。
　　然而相比于原来的职位，检察院的确事少钱多，比较轻松，可白明却心中不愿，去法院或律所是他的梦想，他不想半途转行。
　　另外郑烨平日里虽然严厉，又与钱衡关系微妙，但对白明整体来讲还是不错的，他跟着郑烨也能学到专业知识，他不能因为钱衡一挖，就忘记了郑烨对他的知遇之恩，他想要留在法院，留在郑烨的身边，为他人提供一些帮助，哪怕这帮助微乎其微，他也乐此不疲。
　　他抬起头，看着钱衡，郑重说道：“谢谢科长的好意，但我还是更喜欢原来的工作。”
　　钱衡的笑意渐渐退去，“可你的位置已经有人占了。”
　　白明心灰意冷，他知道这不是他能摆平的，只能硬着头皮，道：“我还有蛋糕店的工作，我可以再找。”
　　但他深知，蛋糕店那微薄的薪水支撑不了太久。
　　钱衡看他如此执着，宁愿再找工作都不愿意当自己的助理，想了片刻，拿起桌子上的内线电话，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说道：“给新招的那人说一下，不用来了。”
　　说完，他挂断电话，整个过程如阪上走丸，可谓雷厉风行。
　　他继续道：“白助理既然不愿意，就还是先留在槐安法院吧，没有人会顶替你。”
　　白明将头缓慢抬起，这是一切来得快去得也快，好似浮沉的仓板，他的心情也随之起落。
　　“我其实很想让你来我这里工作，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钱衡目光流露几分眷恋，像是发自内心地说着，“很像，就连丢了工作后的态度，都一模一样。”
　　白明抿着嘴唇，不愿多做停留，他躲避了那双如同望月的眼眸，站起身道：“谢谢科长的抬爱。”
　　钱衡意识到自己的注视给他带来了不适，于是收回眼神，起身相送。
　　冷气吹得白明十分清醒，他微微颔首，向后退了两步，“科长，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钱衡只是笑着，没有说话，那双眼睛一直望着白明的背影，直到他走出了这间屋子。

24、慰藉
　　夜色朦胧，月光如一片银鳞，不知被哪条遨游于星海间的大鱼无意丢在了此处，在这灯火人间上格外撩人。
　　店内无客，白明悻悻地趴在收银台上，以往站上三四个小时他都不弯一次腰，可这回还没工作一会儿，他便像是没了力气。
　　这一幕被后厨的卫东瞧见，看着收银员心事重重，他好奇走到前台，左臂支在那电脑上，右手在白明的眼前晃了两个来回，问道：“一不忙你就发呆，想什么呢？”
　　白明回过神来，强撑起身体，伸展工作穿的围裙，又打起精神，道：“东哥，我没想什么，就是、就是一些白天工作的事情。”
　　卫东瞪着眼珠，大呼一声：“你被开了？”
　　“没有。”
　　“那是被骂了？”
　　“算是吧。”
　　白明也已经察觉到自己给卫东留下了一个工作并不顺利的印象，这让他格外尴尬，脸上有些挂不住，只能干笑两声。
　　他又接道：“也不算是被骂吧，都是些小事，没什么好提的，谢谢东哥。”
　　虽然他今日确实被骂了，但郑烨的话他并未往心里去，被老师骂已经不属于什么新鲜事了，真正让他心里不快的，是下午钱衡所说的话。
　　他低下头，并不想将这些糟心的事告诉卫东，比起当一个传播负能量的人，他还是更喜欢和人讲笑话，唠家常。
　　卫东随手抽出一张纸，擦去围裙上的奶油，又将纸团抬手扔进垃圾桶内，“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总是喜欢把事憋在心里，我也就比你大了个十来岁，咱们也勉强算是同龄人，代沟应该也不算大，有什么心里郁闷的，可以和我说说，我不一定能拿出合理的主意，但你说出来也能开心一点，不是吗？”
　　然而白明很难将他联想成为同龄人，他笑着打趣道：“东哥，我、我其实第一眼见你的时候，想叫你东叔来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卫东愣了片刻，随后假意生气道：“你这孩子，不识好歹，我好心帮你，你还这样说话。”
　　白明绷着嘴巴，随后破口而笑，他心里还是很感激卫东的，卫东一直就像是他的知心哥哥，总是愿意替他解围，不论是上次陆吾尴尬三访，还是这回自己有了心事，卫东都会愿意帮他，他也愿意分享出来，毕竟和卫东相识的时间，是除了林江以外最长的，比公检法的那群人都要长。
　　在笑了几声后，他突然委屈讲道：“其实是市检察院的一个领导，他想要让我当他的助理，于是就找人把我的工作给替了，我给他说我不愿意，他就又让我复原了，我有点摸不清头脑，这才心里一直想着这事。”
　　卫东听完，一拍大腿，怒火随之而起，“都不和你一个单位，又不是你的直系领导，他哪来的这么大的权力啊？”
　　“他确实有调动人员的权利。”白明又无奈地笑了两声，接过话道。
　　卫东一怔，“他为什么要让你过去啊？说明原因了吗？”
　　白明点点头，将这自认为荒诞的理由讲了出来，“他说，说我长得很像一个人。”
　　“像一个人？”卫东收回震怒的表情，“这理由还真是奇怪，像谁啊？”
　　“我没问，当时我只想快点溜走，我怕他一会儿又要改变主意了，而且我猜就算我问了，他也不会说的，他要是想告诉我，早就直接说了。”
　　卫东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他琢磨了片刻，突然抬起头，开始端详起白明的面容，从他的眉毛到嘴唇，甚至连身材都打量了一遍。
　　“怎、怎么了？”这目光让白明很不自然，他抚着两条裤缝，紧张问着。
　　“这么一说是挺像的。”卫东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讲道。
　　白明如上钩的鱼儿，这话一下子抓住了他的内心，他也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道：“东哥，像谁啊？”
　　瞧着卫东沉思着，白明心里顿感失措，在他得知沧澜路第三位受害者是林江的前女友之后，生活里的每一句话他都不敢轻易忽视，说不定一个日常完全不起眼的细节，就可能是推动全案的重要线索，于是他只能任由这令人不适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生怕打断了卫东的思绪。
　　卫东想了许久，最后才道：“你长得好看，像最近很火的那个电影明星。”
　　白明：“……”
　　竟然是个玩笑话，这一身凝聚起来的力气完全懈掉，他再次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
　　“难道不像吗？”卫东见状，又问道。
　　白明无言以对，片刻后才道：“谢谢东哥，不过我并不觉得检察院的领导是因为这一点才让我进的。”
　　卫东回道：“说的也是，人家身高有一米七八呢。”
　　白明：“……”
　　“好了，不开玩笑了。”卫东又道，“你也别想太多，其实生活很简单的，只要你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人的郁闷大都是因为担心别人对自己的评价而产生的，但这又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
　　这话语重心长，像是长辈安抚的语气，他伸出手，薅去白明袖套边缘的线头，继续道：“你记住，不管你像谁，或者谁像你，那都是他们眼中的事，别让他们不经意的话影响了你的心情，更何况你的模样好得很，还会在意被说像谁吗？”
　　白明看着他慈和的面庞，谆谆慰藉好似云开月明，障目的枝叶被风吹落，世界再次拥有了光彩。
　　“你说得对，我明白了……”白明如梦初醒，脸上的笑意再次变得像往日般明朗，他随手抄起试用品里的小饼干，往嘴里一塞，咯嘣一声，清脆响亮，“东哥，你总是能给我一种亲大哥的感觉，每次都能合宜地劝导我，安慰我，像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什么事情都看得很淡，我很感激你，谢谢。”
　　“大风大浪？”卫东一笑，“我就是个做甜品的厨子，一个粗人，没什么文化，哪见过世面啊？要是你觉得咱这店里的东西好吃，夸上一句，我就心满意足了。”
　　“好吃，特别好吃！”白明舔着手指上的余粉，“吃过你做的甜品后，我的口味儿都变得挑剔了，很少能遇到满意的，我有时候还会替你感到惋惜，以你的手艺，只在这十几平的蛋糕店里发展，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卫东倒是得意地笑着，“是吗？”
　　“是啊，前些日子我去了趟解放大饭店，那里的甜品据说在全市数一数二，可是除了蝴蝶酥以外，其它的都难以吸引到我，我觉得凭你的能力，击败全市绝大部分的甜点师可谓小菜一碟。”
　　白明说得很是自豪，像是这会做甜点的人，是他自己似的。
　　“解放大饭店？蝴蝶酥？”卫东一怔，“这么说来，我改天也做一个蝴蝶酥让你尝一尝，要是过关了，我就去试着应聘一回，你可别让老板知道啊。”
　　也不知这话是玩笑还是当了真，卫东瞧见有客人光顾，便也回到了后厨。
　　经过这番交谈，白明心里舒畅许多，他很欣赏卫东这般豁达的人，在他身上，白明总能感受到接着地气儿的朴实与纯真，能活得洒脱且通透的人，在这繁忙的城市里可是稀有物种。
　　白明不再去想那扰人的事情，开始一心一意地站好岗，认真做起今晚的工作。
　　城市的热风被高楼阻挡，吹不进这灯火迷人眼的花白浜，只是站了一会儿，白明便出了一头汗。
　　正当他帮着客人打包时，突然手机铃声在一旁响起，他连忙静音，又帮客人封好袋子，结完账后，才慌忙低头一看，来电显示的人竟然是长春路出租屋的房东，他四下张望一番，瞧见没有顾客上前，于是便背过身，按下了接听键。
　　房东开口，由于等了许久，便有些不耐烦道：“白明是吗？屋子已经收拾好了，警察也解封了，你还要搬进来吗？”
　　白明一愣，着实没想到周良周大队长检查的速度如此之快，他才搬进林江家两周，那出租屋竟然已经调查取证完毕，他对着话筒，想了片刻，支吾道：“我……”
　　这屋子毕竟死过两人，除了白明，怕是再也没有人愿意租这种房子，房东瞧他犹豫，又怕他拒绝，遂补充说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死一人和死两人是一样的，你也没必要害怕，你要是选择续租，我可以将房租减半，再免费让你多住两个月。”
　　房租减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对于白明来讲，能攒下更多的钱，就能获取多一分留在江州的希望，如此大的诱惑，他难以拒绝。
　　可白明还是不太放心，又问道：“警察是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了一遍吗？”
　　房东扑哧一声，“是的，你放心，没有死人了。”
　　白明内心纠结一番，最后下定决心，答应道：“我租，周末我就搬回……”
　　他侧着身，低着头，讲得太过入迷，甚至都忘了看是否有人来排队结账，话讲了一半，他余光便往队伍处扫了一眼，却瞧见一双白色的大号球鞋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顾客来了！
　　他连忙接道：“您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白明将手机从耳旁拿下，挤出标准的笑脸，一抬头，道：“对不起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而他的眼前，那穿着白色球鞋的人正笑意满满地俯视着他，眼里闪烁着灯光，溢出温柔的喜悦。
　　白明一愣，眨了眨眼，“陆警官？”
　　陆吾依旧穿着运动的服装，汗流不止，他擦了一把额头，立在白明的面前，朗声道：“小助理，虽然咱们白天刚见过面，不过我还是来了，晚上好啊。”
　　这是他在被白明发现他不喜吃甜后，第一次来这家蛋糕店。
　　正当白明惊讶时，他的手却碰到了免提键，电话那头像是更不耐烦了，大吼一声：“喂！你到底租还是不租？给个准信！”
　　这一喊让白明吓了一跳，握在手中的机子差点没能拿稳，音量之大，让店内所有的人几乎都看了过来，他立即关闭免提，举起手机，刚要开口，却被陆吾一把抢了过去。
　　陆吾毫不客气地回道：“不租了，这房子你留给别人吧。”
　　这种玩笑可开不得，白明连忙绕到收银台外，可陆吾挺直胸膛，站如松柏，还紧握着手机，白明根本抢不过来，于是便踮着脚尖，又原地蹦了几下，蹦起来的瞬间，刚好可以让嘴巴和手机持平，他急忙道：“我租！我租！”
　　他几乎刚开口，手机就被陆吾移到了另外一只耳朵，他连忙跑到另一边，可陆吾的声音早已盖过了他：“那房子虽然检查完毕，但不适合立马搬进去，而且你这态度，我想应该不缺人租。”
　　“我租啊！”白明继续蹦着去抢，这回陆吾转过身，嘴上扬起一抹笑意，接着一手按在他的肩膀，那双手格外有力，让他完全蹦不起来。
　　这情形让店内所有顾客都傻在原地，木讷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房东沉默几秒，刚准备要挂电话，陆吾又说道：“记得把多余的房租退回来，不然根据之前签订的房屋租聘合同，我可以依法追究你的责任。”
　　对方一听便愣住了，态度立马变得温和，“好，好，会退给你的。”
　　陆吾将电话挂断，那明媚的笑容像是立了一件大功。
　　这一天太过漫长，而且十分不顺，先是大清早陪着林江去市局，结果被陆吾抱着摔倒，中午还被郑烨骂了一通，下午又因钱衡差点丢了工作，现在到了晚上，连房子也没了。
　　这糟糕的一天让白明泄了力气，他咽了口气，回到收银台里，低着脑袋，眉头一皱，嘴巴一抿，有些不悦，“陆警官，你这是做什么？”
　　“生气了？”陆吾弯下腰，从一侧看向颓废的小助理，“别生气嘛，你要是不开心了，你的顾客怎么办？”
　　说完，他往旁边一挪地方，使白明面对了整间店面。
　　陆吾这样子十分欠揍。
　　白明咬咬牙，便又不得不仰起头，却发现店内空无一人，许是刚才被陆吾这么一闹，已经全部离开了，他这脑袋抬了没出两秒，又耷拉下来，像是一朵长在沙漠的小花，一点水分都没有了。
　　他有气无力地问道：“陆警官今天是来做什么？”
　　陆吾的嘴角不禁扬起笑容，道：“来阻止你继续住那出租屋。”
　　“我已经知道了，还有吗？”
　　“那我来买个面包。”
　　“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陆吾笑着答道：“你这里的我就喜欢吃。”
　　白明不想和他继续斗嘴，便问了正事：“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住进去啊？”
　　“那屋子出过两起命案，面积还小，设施陈旧，隔音不行，质检也不合格，冬冷夏热，空调还坏了，小区夜晚阴森漆黑，白天还不向阳，连摄像头都不正常工作，这些理由应该够了吧。”
　　陆吾罗列了一圈白明也知道的缺点，不过白明却道：“可它便宜啊。”
　　“便宜也不能将就自己吧，那地方不适合你住，你应该选一个好一点的。”
　　白明也想住在一个又好又便宜的地方，可江州的市中心不存在这样的房子，他安静听完，只好干笑两声，又拿起电话，道：“我觉得，这个出租屋就挺好的，很适合我，不然以我的薪资水平，就只能睡在大街上了。”
　　说完，他又给自己打气道：“况且我要是有条件换个更好的，就不会在这里打两份工了，我得把它们做好才行。”
　　这都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他想凭借他自己的能力，做好每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
　　陆吾看着眼前这个对生活充满信心的人，好像什么困难也打不倒似的，他收回那不正经的模样，不苟言笑道：“其实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他满是诚意的语气让白明疑惑不解，虽说在店内待久了，白明的鼻子早已习惯了各种烘焙出的香味儿，可他此话一出，店内的香甜仿佛变得更加醇厚浓郁。
　　有风袭来，陆吾的笑容随风而起，这神情可谓是「白明限定」，“我帮你找好了房子，你搬进来就行。”

25、新居
　　这才是陆吾今晚来的真正目的。
　　白明一愣，对自己听到的话表示怀疑，便又重复了一遍，“你帮我找好了房子？”
　　陆吾点头，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回应，星汉璀璨，明月的光辉在他的眼中汇成一条波澜壮阔的银河，令万物有迹可循。
　　这猝不及防的消息让白明傻站在原地，他脸皮儿薄，不想麻烦他人，便随意编了个理由，“谢谢陆警官，但我，我还没在林江家住够呢。”
　　这种推辞连他自己都不信，又有谁愿意在别人家中一直待着，即使林江家是一栋大别墅，家居服务一应俱全，但那到底说也是别人的东西，一直给林江家人添麻烦，是白明心里十分抗拒的一件事。
　　另外他也不想再麻烦陆吾，从他们见面开始，白明已经欠下好多个人情，他一直都想找个机会还上，可陆吾好像什么都不缺，现在他不仅没还，反倒还要继续欠下更多，这也触碰了他心里的红线。
　　陆吾问道：“小助理总不能一直在别人家住下去吧。”
　　这话拿捏得十分到位，白明眨了两下眼睛，以缓解刚才呆住时眼球的干涩，他又轻抿了上下两唇，舌尖拂去干燥的裂痕，暑伏的夜晚像是一台水泵，温度一高，便能轻易抽干人体的水分。
　　他咽了口气，低着头，左思右想着，又不好意思道：“我、我还是自己找吧，就不麻烦警官了。”
　　“我找到的可是现成的。”陆吾应对自如，极其自信。
　　他每一句话都接得很快，和白明恰好相反。
　　又是一阵沉默，陆吾那盈盈笑意仿佛是在瞧白明还能怎么推托，片刻后，未能等到回答，他便不再打趣，认真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房子是景瑜的，他有两套，这套他一直闲着，于是他想收拾出来免费给你住。”
　　白明一脸茫然，缓缓才道：“景警官？我和他不太熟吧，他为什么想免费让我住呢？”
　　“他，心肠好吧。”陆吾轻挠自己的后脑勺，语气并不自然。
　　这个理由比较差劲，白明没有被说服，他摇着头，回道：“还是不了吧，我自己找也是可以的，谢谢景警官，也谢谢你。”
　　陆吾早就料到了这一步，这种免费的房子白明是一定不会贪便宜住的，“景瑜他还说了，要是你介意免费住，他允许你每个月给他支付一点，这样你住得也安心，他也能额外赚些钱，一举两得，况且你们也见过面，租给认识的人总好比不认识的要舒心点，你说对吧。”
　　若景瑜是为了赚钱，白明这才能住得踏实。
　　“位置也在花白浜，就在旁边，离你这儿走路两分钟，这样你下了夜班，能很快到家，清晨去法院，从这儿坐地铁二十分钟就能到。”陆吾又将好处说尽，百般劝导。
　　可白明也不知道为何他如此心急，只能顺着他说道：“那确实挺方便的。”
　　说归说，心里并未就是答应了，白明看着他殷切的目光，斟酌片刻后，又开口道：“那个，还是算了吧。”
　　“怎么能算了呢？别担心，有我做保障，景瑜他不敢坑你的。”
　　陆吾又是一连串的劝说，他竭尽全力地想要打消白明心中的顾虑，为了怕其反悔，他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去，“就这么定了，你尽快搬进来啊。”
　　白明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已经走到了门口。
　　“警官等等！”
　　陆吾停住，回过头来，送客的风铃在他的头顶叮铃作响，夜风沁凉，拂去一身悸动的燥热。
　　“那我能先去看看吗？”白明干笑着，算是勉强答应了。
　　陆吾微微一笑，那神情和煦如风，像是降临一场盛大浩瀚的春光。
　　他只要看到白明，便会情不自禁地这样笑着，那声音里既有潇洒不羁，又带着温柔敦厚，“明天上班前，在花白浜地铁站集合，好吗？”
　　他指了指外面的地铁站入口，听到白明道了声好，便大步离开了。
　　白明望着他没入人群与夜色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作为一个才刚结识的朋友，他已经受了陆吾如此多的恩惠，如今又欠下一个更大的，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才能悉数还上。
　　月色朦胧，与和风共舞。
　　清晨，第一束天光从东边直入，白明在所有人都还未起床时，已经悄悄收拾好，溜出别墅的大门，赶上最早的一班地铁，来到了约定好的地方，他虽然是个爱迟到的人，可他这次却来得很早。
　　当他本以为自己将会是第一个到达的人时，乘着扶梯一出站，他看到两名警察已然出现在了眼前。
　　他还是最后一名。
　　他咧着嘴笑着，来到二人面前，倒像是个被通缉的犯人，他右手抓着左臂，道：“你们还真是早啊。”
　　陆吾伸了个懒腰，抖了抖肩膀，从身后拿出一根油条和一杯豆浆，回道：“我们也刚来，你住得远，晚一点也没关系，还没吃早饭吧，先填饱肚子再说别的。”
　　白明一惊，自己来看房竟然还捞了一顿早饭，这让他更加羞愧难当，但看陆吾的盛情款待，他也不好意思拒绝，便只好接过，连连点头道：“谢谢，谢谢陆警官。”
　　“别客气，等你搬到这里，能选择的早饭就更多了……”陆吾满意地笑着，又指着那根油条，“快吃吧，一会儿就凉了。”
　　白明看向他身旁一声不吭的景瑜，挤出一个笑容，又微微挥动起拿着油条的手，道：“景警官，早上好。”
　　“你好。”景瑜轻声回道，语气有些冷淡。
　　白明和他见过几次，不过几乎没说过话，于是只能继续保持着微笑，二人互相点头，没人接话。
　　两个内向的人很容易将气氛推至尴尬的境地。
　　好在陆吾及时靠拢，卡在二人中间，道：“好了，咱们先去看房子吧。”
　　从地铁站出发，只需步行两分钟就能抵达小区大门，这里安保极好，就连门禁，实时监控，也都是应有尽有，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个中高档的小区。
　　这小区虽处闹市，可当步入其中，却没有任何杂音，算是闹中取静。
　　每栋楼的间距不远不近，光线可以正好打在每层的窗台上。
　　令白明最欣喜且惊讶的，当属这院内的绿化，晨光从楼间的缝隙斜入，铺满繁花之上，这小区内还有一湾小湖，光是看着便给这炎炎夏日增添了一份清凉，若是遇上了较大的节日，音乐喷泉的装置便会启动，演奏起应景的歌曲。
　　花白浜毕竟是江州四大商圈之一，这里离超市，饭店，健身房，购物中心，休息场所等都很近，皆可在步行范围内到达，当然对于白明这种上班族来说，最重要的是这两分钟可达的地铁站。
　　总而言之，这里虽和林江那样的豪华别墅比不了，但绝对也属于白明心目中可望不可即的房子了。
　　白明跟着他们二人进入了南面的3号高楼，随着电梯稳稳地停在19层。
　　他有些惊奇，3月19日正是他的生日。
　　还挺巧……
　　这里是两梯两户，景瑜告诉他隔壁没有人住，这个小区入住率不是很高，毕竟在这种地段，还是这样档次的房子，能买得起的当属凤毛麟角。
　　景瑜走到了1901的门口，他将房门打开，邀请众人进入屋内。
　　晨曦初露，如羽箭般穿过会客厅，倾洒在白明身上，阳光像是喝醉了酒，闪烁着盈盈光斑，又带着最舒适的温度，将整间屋子浸染得通透暖和，他呆住了，只是站在玄关处，便已然被这偌大的屋子震撼到了。
　　陆吾见状，笑着轻推他往里走进，这房子两厅两卫，三间卧室，还有独立的厨房与敞亮的阳台，屋内视野开阔，家具摆放整齐，以灰白色为主调，整体简约大方。
　　几盆绿植蹲坐在角落，透露着一丝勃勃生机，就像是一个崭新的房子。
　　最亮眼的，是茶几上摆放着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许多假花，细数过后，白明发现共有十三枝。
　　景瑜带白明简单参观了一圈，这房子的面积和它的门牌号一样，190.1平方米，从客厅到每间屋子，他都用着最简单的话语，能用一个字绝不会用一对词，白明知道他不善言语，所以也不在意，只是安静地听他讲着。
　　不过白明发现他说话时总是心不在焉，比如当他站在阳台上时，会被小板凳磕上两次，当他又在厨房时，还会被抽油烟机给撞到，他这般大意的模样，让白明看着都疼。
　　不过白明可以确认，景瑜一定很少住这间屋子，不然也不会这么不熟悉其中的设施。
　　当来到最后一间卧室门口时，景瑜告诉白明，这间屋子被他用来摆放这房子里原有的杂物，都是他的私人用品，所以就暂时锁住了。
　　白明大致了解了情况，但他心里其实也没有准备入住，他只是答应陆吾来看看，毕竟对于给景瑜添麻烦这件事来讲，他是万万不好意思的。
　　由于他一直没有给个准信，陆吾倒先心急了，“小助理，还满意吗？”
　　“满意，但是……”白明抿着嘴唇，心中底气不足，瞧着有些自卑，“我可以问问景警官，这么好的房子，房租一定很贵吧。”
　　陆吾大笑了两声，双手环抱于身前，看向景瑜，替白明求情道：“看在我们小助理这么可爱的份上，开个友情价吧。”
　　景瑜低下头，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他扶着额头，像是在思量着什么，犹豫许久后，他才慢慢抬头，先是看了眼陆吾，又看向这位租客，道：“长春路那个出租屋的一半吧。”
　　微光从地板反射入白明的眼睛，他感到有些不适，可耳朵听到了这个价钱后，还是让他瞠目结舌，道不出话。
　　如此价格，难道不是在开玩笑吗？
　　两位警察一同看向他这怔住的表情，宛若在看一尊蜡像。
　　陆吾用手晃了晃他的眼睛，道：“这价格你不能接受吗？那就再低点。”
　　“不不不……”白明连忙摇头，不可置信道，“是不是有点，有点太低了？”
　　景瑜抬眼，十分确信地回道：“就这个价。”
　　除了满腔疑惑，白明已经没有了别的思绪，按正常市场价，这种房子的月租起码也得是那个出租屋的五倍不止，而现在价格不仅不翻倍，反而收缩了一半，为此他心中疑信参半。
　　他侧过身子，抬着脑袋，企图从陆吾的眼神里找到答案，可等来的还是那样一句，“可以更低的。”
　　白明依旧没有回答，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流转，他掐了下自己的胳膊，想来这不是梦境，可若是现实，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又怎么会落在自己头上？
　　他加重语气，强调道：“这价格，真的是真的吗？”
　　“嗯。”景瑜大幅度地点点头，使劲回了一声。
　　“是不是只是一间卧室的价格，其他房间你还要租给别人？”
　　“是整个房子的价格。”
　　“这难道以前也发生过凶杀案，所以闹过鬼吗？”
　　“没有。”
　　“不会第二个月就涨价吧？”
　　“不会。”
　　这么一番快问快答后，白明把他能想到的问题全提了一遍，可景瑜全都逐个排除了，这反倒让他更不好意思接下这个房子，于是低着头道：“还是算了吧，这房子这么低的价格租给我有些可惜了，景警官根本挣不到什么钱，你还是按正常价格租给别人吧，我还可以自己再找找，谢谢两位警官。”
　　他才刚说完，陆吾连忙解释道：“不不不，他不租给别人的，景瑜这人吧，他，他有洁癖，很爱干净，不是熟人不给租的，是吧，景瑜。”
　　“对，陆队说得没错，你要不租，这房子我就空闲放着了。”景瑜站在原地，接应道。
　　白明点点头，似乎明白了这房子就是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体，恰好让自己摊上这好事了，而且这好事自己还必须接住，不接的话，两位警官就会不太乐意。
　　他回过头，看向陆吾，有些担忧道：“陆警官，你该不会用你的领导地位压迫景警官，威胁人家必须把房子给我住吧？”
　　陆吾扑哧一笑，眼角弯成了月亮，他挠挠头，温和道：“我怎么会呢？小助理这可想多了。”
　　景瑜也接过话，依然冷漠道：“是我自愿的，陆队只是把你推荐了过来，我想这房子一直闲着也没什么用，能有个人能住进来，常打扫打扫也不错，不然容易落灰。”
　　说完，他用手指轻拂桌面，却没有掸下一丝灰尘。
　　“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白明半张着嘴，这房子固然是好，可他还是想让景瑜深思熟虑后再下决定。
　　陆吾果断地点着头，想都没想便自豪道：“只要你喜欢，那就够了，我就说有我在，这价格一定能让你满意。”
　　景瑜也道：“不考虑了，我也想早点租出去。”
　　说到这里，白明脸上才渐渐浮现几分笑意，他放下了对未来的种种担忧，有容身之所的喜悦感自此油然而生，他一个劲儿地点头道谢，从景瑜到陆吾，所有帮过他的人，他都毫不吝啬地表达自己诚挚的谢意。
　　景瑜板着脸，继续道：“我也不需要你签什么合同，你尽快搬进来就行，至于房租，每个月末打给我就好，这是卡号和钥匙。”
　　他向白明伸出一只手，手里捏着的是一张写了一串数字的字条和叮铃作响的钥匙。
　　白明很清楚，拿到这些东西，就代表了新生活的伊始，他伸出双手一同接过，将字条折好放入口袋，又捧着那把不轻不重的钥匙，脸上的笑容如三春暖阳，他再次对着景瑜弯腰致谢，转过身，又见陆吾也嘴角微扬，正欢喜地看着自己，一副大功告成的表情。
　　曙光从黎明中穿云而出，掀去夜色的曼纱，带着逐步沉醉的浓浓酒气，将朝霞的醉意酣畅挥洒。
　　天色如镜，残月反而失去了光辉，一道道金碧辉煌的光线扑向白明，他看着逆光而站的陆吾，突然想起王倩说过的话，便问道：“陆警官，我听王警官说你也住在花白浜，是吗？”
　　“啊？是，是……”陆吾显然怔了一秒，接着便快速说着，“没错，我住得离你不远。”
　　这让白明更加欢欣，“那太好了，以后我是不是可以邀请你和景警官来这里一起吃饭了呀？”
　　“可以，可以，那我就先提前谢谢小助理了……”陆吾挠着后脑勺，又转移了话题，“你什么时候入住呢？我去帮你把东西搬过来。”
　　“不用不用……”白明连忙摆手，浅浅一笑，一双梨涡旋入双颊，“我，我还没给林江说呢。”

26、搬家
　　“什么？你要搬家？”
　　林江没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双脚一瞪，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扭头看向倚着门框的白明。
　　这反应也在白明的意料之中，“你别这么激动嘛，我毕竟在你家住了半个多月，实在是不好意思继续添麻烦了。”
　　“你少说这些客套话……”林江白了他一眼，身上那件印着卡通人物的睡衣与他平日里在酒场舞厅里逍遥浪荡的公子人设截然不同，他向着白明步步靠拢，对此草率的决定很是不满，“才住了这些天你就要走，你的心变得也太快了。”
　　变心？
　　白明苦笑一声，这词从谁的嘴里都能说出，只有林江公子没这资格，“变心倒算不上，我很感谢叔叔阿姨这些天的照顾，但我总不能一直麻烦你们，所以我就重新找了一间房子。”
　　“哪儿麻烦了？我都没和你住够呢！”
　　林江啧啧两声，满脸的不情愿，他很了解他的好友，若是白明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谁都劝不回来，“这回，你要搬到哪里去啊？该不会还是和长春路的出租屋一样，是间停尸房吧？”
　　白明的苦笑并未收回，“不是，是陆警官帮我找的房子，房东是他的笔录员，你见过的，就是那位景瑜景警官，房子地处花白浜，离槐安法院和蛋糕店都很近，一个坐地铁能直达，一个走路两分钟。”
　　“花白浜？市中心诶！地段这么好……”林江睁大双眼，不可置信，不过他却立刻撇嘴，不屑的眼神立刻显露，“我早说过，那警察对你图谋不轨，要不然他怎么平白无故地就对你这么好，你可一定要小心一点。”
　　白明的笑容好似有花开放，“好好好，我记住了，谢谢林公子的提醒，我一定会注意的。”
　　“记住就好，防人之心不可无。”林江满意地应道，“那你什么时候搬过去啊？”
　　“我这就去收拾东西，今天就搬。”说着，白明便转身向屋子走去。
　　林江一愣，看着他的背影，无可奈何地喊道：“这么着急的吗？你再多住两天吧。”
　　车上载满了东西，甚至比搬进来前还要多，里面除了原有的行李，还有林江父母塞进来的吃喝用品，白明本想自己打车前去，可硬是被林江拉着不让，他以自己曾经答应接送白明上下班但却没能做到为由，硬是把箱子都放进了车里。
　　本来林江父母也不想白明走的，可见他去意已决，便也不再挽留，只好给他带了各种东西，这阵仗就如同当年白明考上江州大学似的，他想起父母送自己离开家乡白河镇时，也是这般热情，生怕带得少了，他便会吃亏一样。
　　车子迟迟没有启动，林江看着反光镜，再三问道：“明明，你真的不再考虑留下吗？”
　　白明瞧他一脸不舍，便笑着指向后方包裹好的行李，柔和的语气似一缕春风，“我都已经收拾好了，不能再折回去了。”
　　“只要你一个后悔，我立马掉头，东西都给你摆回原位。”林江的承诺信誓旦旦，他双手压在方向盘上，像是一个回旋，车子就能调转入库。
　　阳光明朗，还有些刺眼。
　　白明摇头，他其实心中也多少对这位朋友有些留恋，有林江这个活宝在旁，好像日子都变得轻松了些，可他还是坚持说道：“不用不用，从这里到花白浜开车也就一个多小时，你要是愿意，我随时欢迎你来找我，在我那里长住下来也是可以的。”
　　林江思索了片刻，又打趣道：“那我得先看看内饰怎么样，真怕你又租了个出过人命的，到时候我可不敢住进去。”
　　白明只是轻笑两声，没有接话。
　　今日有些堵车，车子开了很久，才终于到达目的地，林江随着白明一同将东西搬到楼上，在步入大门后，他左顾右盼，四处张望，这反应和白明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模一样，他连连夸道：“你这小区倒真不错，有水有树的，和上次那个完全没法比啊。”
　　白明轻声问道：“这里也是富茂公司的楼盘吗？”
　　“不是不是，富茂这公司除了自己用的都是高档材质，往外出售的质量都很一般。”林江急忙化解了白明心中的顾虑。
　　电梯飞快升至1901，在打开房门后，白明看到了林江眼里透露出来光亮，那是惊奇的表情。
　　林江走入玄关，在会客厅内转着一圈又一圈，他时不时探头进各个卧室，手也几乎停不下来了，从电视摸到花瓶，从鞋柜摸到冰箱，手能触碰到的地方，他都想伸手去感受一下，嘴里也不停赞叹着。
　　从阳台望向城市高低起伏的天际线，微风拂来，林江瘫在这沙发里面，惬意地呼了口气，“想不到景瑜家底儿也挺厚啊，真是看不出来，这么好的房子自己不住，反而租了出去，那看来他自己住的另外一套一定也好极了。”
　　说完，他转过脑袋，看向给他倒水的白明，问道：“这房子房租一定很贵吧？”
　　白明摇头，将两杯水放在桌上，“是长春路那间房子的一半。”
　　屋子沉默片刻，林江显然是傻了眼，慢慢才接过话道：“一半？就那个又小又破冬冷夏热，还出过两条人命的出租房的一半？你这不相当于白/嫖人家一套房子嘛。”
　　这话说得白明羞愧难当，他解释道：“他说闲着也是闲着，就看在陆警官的面子上，给了我个友情价，让我住下了，我本来也挺不好意思的，不过他们很是坚持，我，我就厚着脸皮答应了。”
　　“友情价？这是白菜价吧……”林江的调侃并未停止，以他和白明的关系，怎么说白明都不会生气的，“你哪是厚着脸皮啊？你那是不要脸皮。”
　　白明端起水杯，被他说得差点喝呛。
　　林江在这持久不减的震惊里再次问道：“那个叫陆吾的这么帮你，该不会喜欢你吧？”
　　听到这里，白明一愣，有些不解，便耸肩应道：“哪有？我们俩只是普通朋友。”
　　林江瞧他这不在意的模样，便道：“你不喜欢人家，可不代表人家不喜欢你，要不然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以我在情场多年的经验来讲，应该就是这样。”
　　以他胡搅蛮缠的能力，白明并未往心里去，只是一边弯腰收拾着行李，一边道：“我看你呀，眼里就没有一点正常的友谊关系，男生女生之间就算了，男生和男生你也这样。
　　警校市局里面，有好多女孩子暗恋他，可陆警官对她们都不上心，之前我听说是因为在他心里一直都藏着一个人，直到那天我亲自问了陆警官，他也的确告诉了我，人家确实有喜欢的人，而且还喜欢了很久很久。”
　　箱子起落的声音在他讲话过程中不停穿插着，林江听他细细讲完，一拍大腿，立马道：“有喜欢的人还对你这么好？那可太渣了！”
　　白明无奈地摇头，十分平静道：“都说了我们只是朋友，而且你哪有资格说人家渣啊？”
　　“你你你，这么快就向着外人说话……”林江拿起水杯，一饮而尽，满是正义地讲道，“况且我哪儿渣了？我一没出轨，二没对女生不负责，我只不过换的勤快些，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陆吾可就不一样了，他要是喜欢别人，还追求你，这可就触碰了道德底线。”
　　他撇着嘴，一副瞧不起的模样，“亏你还是学法律的，难道不知道道德是法律的至高标准吗？”
　　看他振振有词，白明只觉得更难以说清，在他讲完后白明叹了口气，“人家根本没有追求我，我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就算他追求我，我也不会答应的。”
　　“看来你确实幻想过被男人追求的场景喽？”
　　林江坏笑一声，得意地看向他，“没关系，社会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大家都开放得很呢。”
　　白明不再看他，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扯无用的嘴皮子，于是继续去搬箱子里的东西，“你这说的都是哪和哪啊？”
　　想到这些日子给林江家添过的麻烦，以及林江父母对自己的百般照顾，白明心里十分感激，毕竟自己是免费被人家收留了半个多月，对此他想要补偿点什么，便道：“对了林江，我这个月刚发了工资，想请你和叔叔阿姨一起吃顿饭，算是我一点心意，你选个时间，看看可以吗？”
　　林江眼珠子转了半圈，他知道白明是个不爱给人添麻烦的人，这回在自己家里住了几日，定然是想表示感谢，要是拒绝反而让白明心里难堪，于是痛快答道：“好啊，那我给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准备准备，我爸妈这些天也忙，正好明天休息，不如就明晚咱们一起聚一下，就当是给你庆贺乔迁之喜了。”
　　“好。”白明满意地笑了笑，看他拨通了电话，便弯下腰继续去整理那如山的行李。
　　地点选在了江州电视塔——江海之心，这是江州最高的建筑，也称抚云塔，是全市的地标象征，设计的模样像是一棵连接天地的玉兰树，花枝耸入云端之上，壮美至极，其楼顶的旋转餐厅更是远近闻名。
　　林江父母知道白明生活没有那么富裕，便说随便吃些就好，可他却依然选在了这家店，希望可以多回报一些自己的真心。
　　春申江从城市的中间一刀分为申东、申西，接着又东流入海，江海之心恰好坐落在申东沿江处，夜晚的霓虹华光流转，将黑色的江面渲染得五光十色，这里风景独好，江州申西的夜景一览无余。
　　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摆在眼前，颜色鲜美，味道清香，举起筷子品尝一口，肉骨外酥里嫩，糕点入口即化，可谓色香味俱全，每一口都令人回味无穷，对于白明来说是个值得挣了钱后必须再次光临的餐厅。
　　林江父亲开口问道：“明明啊，你怎么这么着急就搬走了？是在我们家住得不太习惯吗？”
　　白明咽下口中的食物，回道：“不是的叔叔，我是觉得一直给你们添麻烦也不好，还是想着可以自力更生，争取在江州挣到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林江母亲放下筷子，操着莺啭燕回的本地口音，侬软道：“明明啊，要是你住不习惯，一定要回来哦，你看你自己住，父母又离你那么远，他们肯定要操心诶，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叔叔阿姨，我们能帮上的，那肯定会帮的。”
　　“谢谢叔叔阿姨，我有能力照顾好自己。”白明笑着接道。
　　林江母亲没有再劝，又转头看向埋头吃饭的林江，慈祥的神情从立马变冷，埋怨道：“林江啊，你看看明明，你能不能像人家多学习学习，让我们少操点心，赶紧去工地干活，多大个孩子了还整天出去风流快活，一点都没个正经样儿。”
　　林江口中的果汁差点喷出，连忙拿起毛巾擦着嘴角，“妈，我正吃着饭呢，这是明明的饭局，你就别说我了。”
　　“你是学法律的，对吗？”林江父亲再次确认了一遍，在他的印象里，他好像听白明提起过。
　　“是的叔叔。”
　　“你为什么会想学法律呢？是你家里人有从事这方面工作的吗？”林江父亲再次问道。
　　白明沉默了，这个问题好多人都问过，可他从来都只是给出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比如自己数学不好，为了逃避高数于是选了法律，又比如法学生好考公上岸，为了以后的前途才选此专业，可他心里明白，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这个问题就连自己都答不上来，他的内心好像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诉他，“你要学法律，学法律才能帮助到人。”
　　他很清楚，这个声音不是自己的，那是梦里曾出现过的一人，那个梦境十分美好，有小桥流水，有月光森林，有飞在身旁的虫子，虫子像是星星，点在自己的鼻尖，那触感太过真实，他甚至经常怀疑那根本不是梦，因为他做过所有的梦，都随着时间的拉长而逐渐泯灭，唯有这一个梦，他记到了现在。
　　可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那种感觉既虚幻，又真实，他十分确定自己没有经历过那一切，可那梦里出现的人，以及那个声音，他却又感到有些熟悉。
　　到底是谁？
　　这是埋在他心里多年的一个秘密，他没有向任何人说过此事，包括他的父母，也包括他在江州最好的朋友，林江。
　　“因为学法律可以帮助更多的人。”他轻轻一笑，嘴角像是月亮。
　　林江父亲抿了口茶水，便又问道：“那你的工作一定很辛苦吧，我听说法院可是有数不清的卷宗呢。”
　　“还好，我目前还处于学习阶段，多亏了老师的帮忙，我都能应付得来。”
　　朝着窗外望去，在这繁华之上虽有众多高楼，可都不及这云端餐厅，白明深刻体会到了一览众山小的感觉，不过在楼群之中，依然有一栋高楼凸显而出，仿佛鹤立鸡群，它仅比江海之心低上一些，那栋高楼也绽放霓虹，像是在与抚云塔互相攀比。
　　很明显，那是江州第二高楼。
　　林江瞧见他看得出神，也跟着望去，这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那个是江州第二高的建筑，富茂大厦，是富茂集团的总部。”
　　“富茂？”白明回神，想起这熟悉的集团，他心里有些疑惑，便清了清嗓，多问了一句，“叔叔，您和富茂的董事长熟吗？”
　　林江父亲眼眉低垂，一副思考状，缓了几秒才道：“富茂是我们行业的巨头，我们都朝着它看齐呢，我虽和他是竞争关系，不过也没什么利益冲突，只能算见过几面，也听过彼此的产业内容，说过几次话罢了。”
　　白明又抱着想要深入了解的态度，追问道：“我可以请问一下您对富茂集团是什么看法呢？”
　　林江父亲眉头骤然紧锁，似乎被这问题难住了，认真思虑后才道：“没什么看法，既然它是房地产业的领军者，那必然是有他的长处的。怎么了？难不成法院又有富茂的案子了？”
　　这个「又」字一把抓住了白明的耳朵，他暗自回想起郑烨提起过的那件案子，当年富茂集团所建造的质量有问题，结果被居民告上了法院，那官司打了没多久后，郑烨就被钱衡换了下来，新法官裁定富茂胜诉。
　　这场官司看来是轰动了整个房地产业，再加上不久后发生的员工坠楼案，将富茂集团一把拉下不可超越的神坛，不过即便如此，富茂依然身居高位，是其他房地产商所比拟不了的。
　　白明连忙道：“没有没有，只是我个人对这公司感到好奇，想到您和他们都是行业内的竞争者，所以想来问问您。”
　　林江父亲又抿了口微凉的茶水，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说道：“树大招风，我看最近市公安局也开始把重点放在富茂上了，听说以前沧澜路案上最后一名受害者是富茂的实习员工，也不知道这是真是假。”
　　话才说完，白明一愣，这件事情应该是要严格保密才行，任何未断案前的线索是绝不允许往外透露的。
　　他瞥了眼林江，只见林江疯狂摇头，示意并非是自己所说，他便更加好奇，满是疑惑地问了一句：“叔叔，您是怎么知道那名死者是富茂的实习员工？”
　　林江父亲瞪着眼睛，对于这位法官助理的问题感到惊讶，“你没有看新闻吗？时代晚报今天才刚报道的。”
　　时代晚报，是那家白明不太喜欢的媒体，他心中不禁感叹，这家媒体的记者果真是无处不在，连这点风声都能捕捉得到。
　　他放下手中的碗筷，打开手机，一瞧那头条新闻，果不其然，这事已然全城皆知。
　　林江却急忙转移了话题，毕竟继续谈论下去，他只怕父母将会得知自己和柳盈的关系，“明明，这顿饭价格很贵吧，你可真是破费了。”
　　白明摇头，道：“我应该的，叔叔阿姨照顾了我许久，我也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只是一顿饭而已，你们可千万不要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林江又道，“这餐厅倒是不错，以前我就想来，一直没能预约上号，今天托了你的福，可算是来了。”
　　“只是不知道下次再来会是什么时候了。”白明微微笑着，他对这餐厅很是满意，只是望而却步的价格让他近期不再敢踏入第二次。
　　林江啧啧一声，倒是觉得小意思，“改日我再请回来，你可别和我争啊。”
　　白明连声拒绝道：“不用不用，那怎么行呢？这样的餐厅我能借此机会来吃上一次，就已经很满足了，等以后赚了钱再来吧。”
　　“谁说非要赚钱才能来啊？”林江神秘一笑，幽幽道，“等你以后谈了对象，也可以再来嘛。”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大笑一声，白明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目光不自然地放低些许。
　　林江父亲将酒杯举起，道：“来来来，咱们先一同举个杯，给明明搬入新房庆贺庆贺！”
　　众人一并举起，可白明却记住了林江刚才的话，这餐厅的确像个可以约会的好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抚云塔和春申江在冬卷里都会再次出现哦，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猜到江州的原型是那座城市呀？

27、总监
　　“到底是谁给媒体泄露的此事！”
　　只听屋内啪的一声，陆吾一掌拍在了桌面上。
　　办公室的屋门紧闭，这门内的怒吼声听着就令人发憷，白明扶着门框抖了三抖，低声问道：“这，这还是陆警官吗？”
　　阳光洒在长廊之上，王倩靠在窗户一侧，双手撑墙，也刻意放低一贯的大嗓门，“那是你没见过，师兄只在你面前温声细语，嘻嘻哈哈，他以前可从不这样。”
　　“是嘛。”白明干笑几下，也完全摸不着头脑，便悄声回道，“但我还是第一次听陆警官发这么大脾气呢。”
　　王倩若有所思，又道：“你这么说也是，他过去只是对人不太亲近，发脾气倒是不多，这回这么凶，别说是你了，我也很少见，看来是真的有人惹师兄生气了。”
　　风从楼下吹来，拂过白明的衣襟，吹散一身燥热，他看着屋门，像是能一眼望穿墙内的副支队长，“不过我倒是能理解陆警官，毕竟才刚有点线索就闹得满城风雨，换成是谁也不愿意吧。”
　　“你就是太心软了，谁你都能理解。”王倩轻笑一声，“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师兄一人可顶千军万马，自然也该是压力重重。”
　　这话与白明所想的截然不同，他摇头，对此予以反驳。
　　“能和责任挂钩的，从来都不是能力，反而是一个人权力越大，责任才应该越大，怎么能因为陆警官能力出众，就让他全部揽下这脏活累活呢？
　　我想是因为他年纪还轻，却身居高位，这才使得江州的刑事侦查都落在他的肩上。”
　　王倩见他如此严谨，细想也有道理，不然某些空有资本的企业，又怎会招揽与压榨社会上的人才，自己却从不揽下一份责任，一出问题就毫无顾忌地推卸给员工呢？
　　门内又是一掌落在桌上的声音，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又一次让门外的二人打了哆嗦，王倩再次说道：“这么一对比，郑法官倒也不错，他虽然对人冷言冷语，在公检法内是出了名的阴阳怪气，谁在它面前说话都要细虑三分，但人家至少不会像师兄这般大发雷霆。”
　　白明双臂环抱身前，转过身子看向窗外，院内裸露的土壤稀松不少，这要是种起花来，一定很是漂亮，不过他的心思也只是这么想了一瞬，接着便回道：“老师他面冷心却热，只是不喜欢讲场面话罢了。陆警官工作上严厉而不苛刻，恪尽职守，私底下宽厚而不纵容，待人真诚，他们各有各的优点吧。”
　　芳香的和风将逗留在枝头的玉兰吹得颤动，繁花摇曳，书写它听见的故事。
　　这批评会持续了一个小时，二人站得腿脚发酸，等到日光的投影从墙壁挪至地板时，屋门才被缓缓拉开，从里面断断续续地走出二十几名警察，皆神情低迷，脸色难看，众人出门时和白明纷纷对视一眼，这让他有些尴尬，直到看见最后走出门的景瑜，这尴尬才悄然结束。
　　王倩一把拦住刚要离开的景瑜，问道：“师兄现在怎么样了？气撒完了吗？”
　　景瑜摇头，“你们还是先别打扰陆队了。”
　　看来这气是久久难消了，王倩和白明面面相觑，又追问道：“那你们接下来是什么安排？我也去跟着做些准备。”
　　景瑜拂去额头的汗滴，犹豫几分后才道：“我们负责的任务都各不相同，陆队要我去做一份沧澜路案的死者报告，然后发给他。”
　　说着，他便也不敢在此多做停留，“要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留下的二人无言以对，王倩只好道：“那咱们也先走吧。”
　　就连长廊里的风都像是在催促着白明离开，他轻点头，也同意道：“好，我也没什么事情，就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一声高喊从屋内传出，“谁说小助理没有事的？”
　　今天的风很大，将屋门吹得来回摇动，白明循声望去，只见那盛气凌人的警察站在办公室的中央，面无表情。
　　白明知道他还在气头上，后背渗出汗液，咧出一个假笑，道：“我仔细想想，我，我好像的确有事。”
　　陆吾迈开大步，慢慢跨来，直到立在白明面前才停下脚步，他斜眼瞥过王倩，凛凛目光冷若冰霜。
　　王倩胡乱开口道：“我，我也有工作还没做完，我得先走了，白明再见。”
　　她转身，连头也不敢再回，沿着长廊快速溜走，如同一只低飞的燕子，几秒后便消失不见。
　　空气躁动不安，如同白明的内心，他刚要喊住王倩，却已瞧不见身影，便只好又看向眼前的警察，紧张地咽了口气。
　　“那小助理说说，你还有什么事？”陆吾低头，语气平淡，脸上依旧毫无笑容。
　　白明这才体会到王倩嘴上说的平日里陆吾的样子，原来那带笑的面容才是特例，只是对他展示得多了，让他误以为陆吾是个爱笑的人。
　　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此刻连他自己都忘了，他不是陆吾的下属。
　　陆吾瞧他答不上来，神情稍显缓和，轻轻说道：“可以陪我去个地方吗？”
　　那刚烈的态度瞬间柔软，白明很是奇怪，便直接答应了，“可，可以。”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敢开口过问，就只是默默地跟着，他瞧见陆吾从屋内的抽屉里取出录音笔，几张白纸，还有那人民警察证。
　　这气势像是要出警办案，他怯怯地问道：“陆警官，我们这是去哪？”
　　陆吾低下头，再次露出那得体的笑容，“谢谢你小助理。”
　　白明一愣，这猝不及防的致谢让他一头雾水，“不客气，但是陆警官为什么要谢我？”
　　“你都不知道原因，倒是接得痛快。”陆吾被他逗笑，看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按耐住想要去触碰的手，“因为我一看到你，气就全消了。”
　　窗外风光旖旎，葳蕤杨柏抬起长臂，随着清风一并起舞。
　　白明并不清楚这是何原因，也只好无奈地耸肩一笑，“能帮到陆警官就好。”
　　陆吾将整理好的东西全部拿起，又顺手提起白明的背包，道得也云淡风轻：“走，去富茂大厦。”
　　出动的车辆并非是警车，而是陆吾自己的轿车，空调的冷气灌入双眼，在干涩中添了几滴水汽，白明将扇叶向上一推，阳光落入副驾驶的位置上，烘烤着他的双腿。
　　他瞧陆吾还是一副不悦的面容，便又问道：“刚才的批评会，陆警官有问出些信息吗？”
　　陆吾专心地开着，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没人承认。”
　　这氛围逐渐凝固，白明硬着头皮打趣道：“那，难道是像电影里似的，公安里有卧底吗？”
　　“你啊，少看些电影吧。”陆吾转头，借着看右后视镜的机会看了眼这强说笑话的人，阳光从挡风玻璃一泻倾入，恰好落在白明的下颚与侧颈，光影交替的那条缝隙，显得格外动人，不过他还是收起这心，看向路面，“小助理，你会做笔录吗？”
　　“笔录？”白明抬手，搭在车门，有些羞愧，“不会，我没有学过。”
　　他想起那被拿出的录音笔和几张白纸，这才明白陆吾喊他来的目的。
　　淡如青花般的微笑在陆吾的脸上浮现开来，他像是极有耐心的样子，从口袋中拿出录音笔，递了过去，安慰道：“很简单，按下录音笔的开关，再把有用的信息写在本子上就好。”
　　这显而易见的步骤白明是毋庸置疑的，可听起来轻松，实际做起来就不一定了，他缓缓接过这只笔，多少有些紧张，“这么专业的事，你应该让景瑜来的，我怕我会给你拖后腿。”
　　“后腿？你怎么会是后腿呢？从我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不是。”
　　陆吾目视前方，神情淡然，“景瑜去做柳盈的背调了，今天就只好麻烦小助理代劳一下。”
　　白明木讷地听着，他回想起在长春路那晚和陆吾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从那日起，他便感觉这警察对自己情礼兼到，处处照顾。
　　他想不通，不过他也不必想通。
　　“那好吧。”
　　夏季总是透着湿热，海水蒸腾为百里气流，涌向陆上的高山平川，风向整座城市炫耀着它的功绩。
　　玉兰一路繁花盛开，满街飘香，芬芳从窗外拂面而过，令人心旷神怡。
　　这是夏天的味道。
　　富茂集团的总部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这里高楼林立，摩登气派，富茂的大楼更是除了江海之心以外，全市最高的建筑，它立于江州之巅，可谓是俯瞰群臣的姿态，傲立于资本之上。
　　白明昨晚和林江父母吃饭时，所瞧见的第二高楼此刻就在他的面前，只是他当时没能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来到了这里。
　　他扬起脸，看着拔地倚天的大厦，这里与解放大饭店和整条长春路一样，都属于徐腾的地盘。
　　车子从拥堵的大路拐入地下停车场，二人沿着楼梯来到大厅前台，这栋摩天大楼里的人员如不息的川流，白明东张西望着，一不小心便容易跟丢，好在陆吾每走几步都要回头看他一眼，这才没有跟错了人。
　　站在前台候着的是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性，她一身白色西装，分外成熟，那标准的笑脸仿佛凝固在脸上。
　　中央空调的冷风开得很足，白明抚着双臂，他看着眼前的女人，也轻轻一笑。
　　女人侧身，看向白明，神情却突然怔住，仅仅是这一秒便让二人感到不太对劲。
　　陆吾抬起右手，与女人轻握，摇了两下后便收回手臂，炯炯目光恍如两道利剑，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格外突出，气场威严可畏。
　　女人倒是没有怯场，笑着道：“警官提前就和我打好了招呼，想来一定是有什么急事，这里人多，来我的办公室吧。”
　　办公室坐落于高楼中层，房间很大，落地窗横扫一面，白明向外眺望，视野开阔，江边林立的摩天大楼尽收眼底，江海之心耸入天际，云端的避雷针已然模糊不清，他呆住了，心中不由地暗叹一声，不过一晚一早的时间，他就依次到访了这江州第一第二高楼。
　　女人将屋门紧闭，指向沙发，示意二人坐下，又去倒了两杯热水，放下后规矩地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白明紧挨着陆吾，他启动录音笔的开关，心里十分忐忑，毕竟这是他作为一个非警员第一次干这样的活，他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就当是在大学课堂上做笔记，一切随心就行。
　　女人开口，介绍着自己，“我叫吴晓，富茂集团人力资源部的总监，怎么称呼两位警官呢？”
　　警官？
　　白明一惊，这别扭的叫法让他立刻想要澄清，可话还没说出，便被身旁的人抢道：“我叫陆吾，这位是我的警务助理，白明。”
　　说罢，陆吾侧过身，对着白明微微一笑。
　　白明知道他就是来瞧自己的反应的，看着这说谎的警官，那眼里的笑意让白明难以拒绝，便只好顺了这鬼话，轻轻点头，“你，你好。”
　　陆吾这笑容扬得更加灿烂，他满意地转过头去，突然语调降了温度，“吴总监，轮到你了。”
　　“好。”吴晓应了一声，“我是本地人，五年前被应聘到了这家公司的人力资源部，当时只是个人资部的小职工，两年前因为表现出色，所以被提升成为了这个部门的总监。”
　　听她讲着，白明拿起笔在纸上也飞快书写着，尽管这些信息在来之前，景瑜已经把关于吴晓和柳盈的基本信息资料都发了过来，但他却是第一次做笔录，为了避免差错，以防万一，他便将听到的全部记了下来。
　　陆吾没有任何表情，唯一能瞧出只有一份从容自如，和他对比，白明和吴晓倒是显得不那么自然，不过这二人还是有区别的，白明的紧张是个人都能瞧得出来，可吴晓虽难以察觉，不过通过细微的观察，还是可以看出她讲话时紧绷着神经，以及开口前都要慢上几秒，像是在心里琢磨一番才敢道出。
　　“你们公司五年前有个来应聘的实习生，叫做柳盈，有印象吗？”陆吾即使坐着，脊梁却依然笔直。
　　吴晓眼珠向上，想了片刻才答道：“警官，富茂集团的规模这么大，地产涉猎范围也如此广，光是各个分公司项目部每年都招聘百十人，五年前的一位实习生，我怎么可能会记得？”
　　陆吾好像知道她就会这么回答似的，依然保持着笑意，毫不客气地说道：“这就是我们来找你的原因，你作为贵公司总部的人资总监，想必都保留着五年内招聘和离职员工的资料，还请你帮我去核实一下柳盈同志的入职信息。”
　　吴晓的笑容僵在脸上，久久没有起身，“员工的资料都是保密的，我没有权力随意调出，要是警官们需要，我可以向上级尽快反映，之后亲自送到公安局。”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像是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
　　陆吾从上衣内兜中掏出证件，「人民警察证」五个大字赫然瞩目，他向上一甩，露出主页，停了两秒后又合上塞回，一套动作自然得体，干脆利索，他反问一声，语气寒凉，听得能使人生出冻疮，“我有权力吗？”
　　吴倩立刻站起，拂了把额头沁出的汗滴，“稍等，我这就去。”
　　待到屋内只剩两人，白明这才松了口气，放下钢笔，轻甩劳累的手腕，绷着的身子立刻软了下来。
　　“小助理字儿写得不错。”陆吾侧过头，倾斜身子，瞄了眼纸上的笔记，笑着说道。
　　这么一夸倒让白明有些不好意思，趁着这个间歇的机会，他连忙将心中的疑问抛了出来：“陆警官，明明公安和法院已经联合调查了，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冒充是警务助理啊？”
　　陆吾的目光抬起，落在那张满是好奇的脸上，他打趣说道：“我也想体验一把有助理的感觉。”
　　白明呆愣，只得敷衍答应一声，可才拾起笔，便又听到这位警察接着说道：“而且人选只能是你。”
　　世界一贯嘈杂紊乱，可这一刻却变得鸦雀无声，白明看他看得入神，双颊微红，就连呼吸都被放大千倍万倍。
　　“久等了。”吴晓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两份文件，分别递了过去。
　　听到声音，白明连忙收回跳动的心，低下脑袋，抿着嘴唇，待到文件递在面前时，他又急忙接过，定睛一看，这档案是柳盈的入职信息表，他这才忘却了刚才的羞意，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他一字一句地看着，生怕错过任何有用的信息，通过入职时间他可以断定林江说得没错，柳盈在与林江短暂相处后，确实参加了富茂集团的实习，职位是建筑设计师，参与的工程正是长春路施工的那片工地，也就是员工坠亡导致不得不停工五年，现在又重新修建的那栋烂尾楼。
　　看着入职照片上的面孔，白明心神恍惚，那灿烂的笑容与他搬入602宿舍那日瞧见柳盈时的样子毫无差别。
　　旧日的阳光朦胧着一层雾霭，宿舍里的陈设在久远褪色的记忆中也随之浮现，那些被埋藏的景象如电影一般在眼前不断展开，一切就像是倒退回到了原点。
　　白明眼神发直，他轻喘着气，神思已然怔住，手中的笔啪地跌落，仿佛陷进了纸里。
　　宿舍长廊里的绿漆白墙那么不协调，那年他正铺着床单，闻声回头，只见林江靠着门框，拉着那个女生的手，笑容满面，“白明，这是我女朋友，盈盈。”

28、说谎
　　陆吾侧头，见白明看得出神，他知道白明在多年前曾偶然见过这个女孩，而如今结局落得如此不堪，心里多少会有些遗憾与难过。
　　他并没有去打扰白明，反而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拿着这份信息表单，又抬眼问道：“吴总监，柳盈只是你们招聘进来的实习生，就已经可以担任起建筑设计师了？”
　　吴晓将几缕垂下发丝捋在耳后，浅笑着道：“方才翻到她的资料时，我突然有了些印象，这个姑娘可不得了，年纪虽轻，但能力都要赶上专业建筑师的水平了，听说在校成绩也是稳居第一，不过看在她还是个上大学的孩子，应聘的也只是实习岗位，我们就没有多问，应该是有这方面的天赋吧。”
　　她双腿放平，目光似乎不敢去直视陆吾，便挪向正做笔录的警务助理，她瞧白明写得飞快，为了照顾，于是停顿两秒后，才继续开口。
　　“我们本来给她安排了个师父，想要带带柳盈，可她的能力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教，凭她自己就能指点出各种问题，就连设计彩绘也都是亲力亲为，这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当时心里还琢磨着，等她实习结束，一定要高薪请她留下来，不然被别的公司挖走，那可是我们的一大损失。她年纪尚小，前途应当风光无量，可却丢了性命，真是天妒英才。”
　　听她叹了口气，陆吾将水一饮而尽，接着便缓缓站起，向着远处眺望。
　　然而这一举动却让没有经验的白明误以为此次询问已经结束，便也慌张站起，一脸茫然，手中的东西紧紧抱在怀中。
　　这番起身惊动另外两人，陆吾侧头一瞧，倒是被逗乐了，他轻拍白明的肩膀，示意还未结束，接着便走向那通透明亮的落地窗，道：“吴总监，你这办公室视野不错。”
　　吴晓听言，客气一笑。
　　趁着没人说话的间歇，白明也停下笔，向外看去，窗外阳光明媚，如火炽阳将几朵白云点燃，光亮爬满整座城市，这是夏日里最清淡的天气，即使在这样晴朗的日子下，江州无边际的繁华也难以一眼望尽。
　　令陆吾新奇的是，站在这间屋子里，恰好可以看见那栋灰黑色的烂尾楼，它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在这五光十色的城市中独占一抹青灰，格外显眼。陆吾用手指向那里，道：“这里竟然能看见长春路啊。”
　　“没错。”吴晓遂道。
　　“那条路上都是你们公司的产业？”
　　“是的，几乎都是。”
　　“包括那烂尾楼？”
　　“对，包括。”
　　“那你们监工倒是很方便。”陆吾轻笑一声，回头看她是何反应。
　　吴晓应对自如，“监工还是要去现场的，这里毕竟又高又远。”
　　“楼是什么时候建的？”
　　“五年前。”
　　“停工了多久？”
　　“五年。”
　　“今年重启的？”
　　“对。”
　　“为什么停工？”
　　吴晓沉默了。
　　由于书写得飞快，白明的手腕略微发酸，不过他清楚，快问快答是最容易找出问题的环节，毕竟若非真实发生，吴晓也难以答得面面俱到，话里的谎言自然不攻自破。
　　没能等到应答，陆吾伸了个懒腰，并未把自己当做外人，不过讲出的话与他漫不经心的动作却有着天渊之别，他一语中的，如一箭穿心，“是因为前员工失足坠楼吧。”
　　吴晓抿着嘴，眼神似乎是在躲闪，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陆吾继续道：“我只是瞧见公安存储的档案里，证据一栏是这么写的。”
　　若不是白明亲眼看过那档案，都要被他哄骗了，坠楼案的档案里根本没有提到停工一说，都是这警察现场编出来的，白明抬起头，对陆吾这「张弓搭箭，引而不发」的询问手法感到惊叹。
　　“不是的，那、那只是个意外，她、她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停工是因为、因为当年质检不过关，所以才……”
　　吴晓一直保持着镇定，这次却慌了阵脚。
　　“不过是随口一说，不必较真儿……”陆吾打断了她，随手拿起遥控，对着空调调低了两度，淡淡一笑，“别紧张，看你出了一头的汗。”
　　吴晓苦笑，急忙擦去了汗水。
　　“有那烂尾楼最初设计的图纸吗？”陆吾神情肃然，不再说笑，“我需要原件。”
　　吴晓一怔，从抽屉中拿出一份封好的文件，递了过去，“有，这个就是。”
　　她将文件递了过去，瞧着陆吾仔细端详着，没有说话，屋内再次恢复沉静，她扭头看向认真做笔录的白明，问道：“我可以问这位警务助理一个问题吗？”
　　二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白明停下手中的笔，听见陆吾允了这请求后，心里这才有了底气，但依旧怀揣着些许紧张，“吴总监，您问吧。”
　　吴晓深吸一口气，道：“白警官，白助理，我也不知道该喊您什么，我就想问问你有家人或亲戚姓魏吗？北魏的魏。”
　　“魏？”白明跟着重复了一遍，提到此姓，他脑海中只有一人，那便是劫持他的魏峰。
　　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起其他的人，思索片刻，只好托着下巴，无奈地摇头，“没有，我的家人都只姓白。”
　　吴晓点点头，道了声谢，没再说话。
　　“这个问题从何说起啊？”陆吾立在白明身后，让他顿时安心了许多。
　　“没什么……”吴晓微微笑着，一副轻描淡写的姿态，“只是觉得这位警务助理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人而已。”
　　又是这句，白明现在一听到这样的话，便会后脊发凉，他听过太多人讲起这话，起初他还很纳闷，可自从听过卫东的安慰后，他已经没那么在乎了，便轻声一问，“那人是？”
　　“一个朋友。”吴晓应道，似乎并未想要细说。
　　二人不再对话后，陆吾才道：“今天的调查就先到这儿吧，感谢你的配合。”
　　“我应该的，两位慢走。”吴晓站起身，将办公室的门打开，随后将二人送了出去。
　　白明整理好设备，在与吴晓分别后，便跟着陆吾一并走向地下停车场。
　　陆吾斜过头，替他收起东西，笑着问道：“小助理怎么样？紧张吗？”
　　白明用手扶着脖子，又轻拍两下腰椎，“紧张。”
　　“我看你比她还紧张。”陆吾浅浅一笑，背过手去。
　　回想起刚才的场景，屋子里人虽少，但却只有陆吾一人气定神闲，处理起来得心应手，而白明自己和那总监倒是一个比一个坐立难安，他隐晦道：“毕竟我只是临时的，而且还是第一次，紧张也是在所难免，还请你不要介意。”
　　陆吾翻开记录的纸，看着那如揽清风，如照明月的娟娟字体，好似颗颗落玉，回道：“多尝试几次就好了，以后我还找你。”
　　任凭他看着自己的笔记，白明却无心考虑这事，他依旧埋入吴晓最后的话中，不论是魏峰，还是钱衡，每个人都说他像极了一个人，可又不说像谁，他对此感到郁闷烦躁。
　　然而陆吾也被白明列入了这列清单，自从遇到陆吾后，那种种反应也像是透露着一股似曾相识，只是陆吾从来没有说过，或许陆吾也和他们一样，打心里也把白明看成了一位长得相似的故人罢了。
　　“你这字既秀气又整洁，漂亮极了，内容也比景瑜写得认真。”
　　这一句夸赞将白明从思绪中抽回，他先是有些惊喜，接着便不好意思地回答道：“真的吗？谢谢陆警官。”
　　陆吾目露赞许之色，满意地点着头，“当然是真的，景瑜是抓重点，只记关键的话，你是一字一句，甚至闲聊都能记上，就差个自我介绍，要不然就全了。
　　要是景瑜也有你这么认真，我哪里还需要录音笔啊，只看文字就掌握了，这点，你比我见过的所有的笔录员都强。”
　　这招乃含沙射影。
　　原来是在贬人，白明这才刚提起的精神一下子泄了气，“对不起，下次我会注意的。”
　　陆吾本意只是开个玩笑，却让白明当真了，便疼惜道：“小助理怎么气馁了？我只是开个玩笑，可不是故意贬低你的。”
　　“我没有灰心，下次我会做得更好的。”白明这才仰起头，神色如常，依旧是那般带有梨涡的似笑非笑，这神情诱人且不自知。
　　可他的心底却还是像是一张巨网，兜不住如同海流的烦恼，“陆警官，你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觉得我很像你认识的一个人？只不过你出于礼貌，一直不肯告诉我。”
　　陆吾一怔，先是迷茫了片刻，随后淡如云烟地回道：“没有，你是小助理，你不像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像你，你就是独一无二的，从我见你的第一眼起，你就是如此。”
　　从我见你的第一眼起，这话他今天说了两遍。
　　他转眼看向面前的白明，目光款款，深情凝望，恍如两颗沉于宇宙的恒星，从亿万光年处不断穿梭，一路散发着耀眼夺目的万丈光芒，直到落入白明清澈如水的双眸中。
　　白明见他如此正经，也是琢磨不透，索性不再去想此事，只是笑着说道：“谢谢警官如此高的评价，你也一样，在长春路那晚遇见你后，你也成为了我心里不可或缺的朋友。”
　　不过是多加了一个时间和地点，便让陆吾神色失落，他点点头，强迫自己立刻散去这心里的阴霾，硬生生绽放出一个灿烂的晴天，“我明白了小助理，也谢谢你。”
　　白明扬起笑颜，眉毛弯似两角月亮，毫不避讳地打趣道：“警官在屋子里还真是从容大方，一点也不怯场，像一只大猫，如虎生威。”
　　此话一出，陆吾脸上情绪凝固成冰，心中涌出一场旁人看不出来的海啸。
　　他停在原地，四肢看着僵硬，不太协调，满眼惊讶，徐徐低头，不可思议的道出两个称号。
　　“如、如虎？老虎哥哥？”
　　这种反应让白明也收起笑容，有些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陆吾咽了口气，六神无主，脑中不断想着什么，他连忙收回扰人的思绪，挠着后脑勺，挤出如东风过境百花生的笑容，抬起一手轻搭在白明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温柔，“没什么，谢谢你的评价。”
　　白明只是愣在原地，看他这喜忧参半的样子，没敢接话。
　　陆吾眉梢一蹙，像是不太甘心，带着愕然与激动的神情，脱口而出：“小助理，你，我……”
　　他的呼吸微微颤抖，藏满了难以名状的情绪，此刻的陆吾一改往日模样，他这不敢靠近又不想远离的情绪让白明心里为之一颤，好似世间的风皆被蒸干，花香飘不近，郁热散不出。
　　然而脱口的话像是被缰绳勒住的野马，硬生生被他吞了回去。
　　时间停在了这一刻，好似打破玻璃咽进胃里，陆吾的眼神过了许久后才落了下来，怅然若失，又平静回道：“没什么。”
　　他扭过头，虽然背对白明，不过落寞的姿态却显而易见，“咱们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说完，他大步向前，留下原地一脸迷茫的白明。
　　白明不解，急忙追上，疑惑问道：“等等我，陆警官，你到底有什么事啊？”
　　陆吾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得过快，于是放缓脚步，凝声道：“只是觉得你讲出来的模样很有趣。”
　　“有、有吗？”白明听得云里雾里，他着实没有想到一句评价会引起陆吾如此大的反应，他并未看出陆吾有欣忭的神情，反而是一股惆怅与悲凉。
　　他不再说话，低着头走向轿车。
　　陆吾将车门解锁，跨入驾驶位，见白明沉默不语，好奇道：“想什么呢？”
　　白明也跟着坐上副驾驶，扣紧安全带，他不敢再讨论这个话题，便问起了正事，“不知道刚才的审问，陆警官有捕捉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车子缓缓启动，离开车位，陆吾回道：“我可以先听听小助理的见解吗？”
　　白明将笔记在腿上摊开，目不转睛地看向自己留下的字迹，思忖片刻，也没想出什么，只好含羞道：“好像除了最基本的情况，也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陆吾点了点头，“我同意。”
　　这个答案出乎白明的意料，他大跌眼镜，完全没了头脑，无奈应道：“这果然不是个容易活儿。”
　　陆吾微笑，一手抓起卷好的图纸，用其轻轻敲了下白明的脑袋，又道：“别急，吴晓的证词还有待考证，她讲话的时候眼睛要么朝着右下方看，要么就会紧盯着我。而人在真正思考的时候，眼球会微微向上，并且会避免长时间注视着对方。”
　　白明一惊，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正常人眨眼的频率为一分钟15到20次，也就是每3到4秒会闭上一回，可她频繁眨眼，明显速率过高，双手也在不自觉地乱动，她一直注视着我，就是想要给我心理暗示，让我相信她所说的话，眼球向右方去瞟，也证明了在她刚才的陈述中，大概率是有胡编乱造的成分，也就是掺杂了谎话。”
　　白明讲不出话，他的双手抚在纸上，目瞪口呆，这种情节他只在电影里见过，他平息着自己的起伏不定的情绪，对陆吾产生了敬畏，“那她为什么要说谎呢？”
　　“这我也无从得知了，不过说谎分为四种：完全虚构，故意遗漏，夸大其辞以及移花接木。很明显，若是她真说了谎，那定然是属于移花接木……”
　　陆吾目视前方，神情肃穆，“不过这种偷梁换柱的小把戏，是很轻易就能避免的，她也有可能是真的因为过度紧张，才留下了不自然的微表情。这只是简单的推理，不能进行定论。”
　　即使如此，白明内心也早已拍案叫绝，他又翻开了笔记本，一遍遍地默读着记述的对白，可他不论怎么反复浏览，却依然找不到有用的线索。
　　况且即使吴晓真的说了谎，魏峰已然坐定了杀人凶手的称号，沧澜路案和这位总监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她完全没有必要撒谎，这也是白明想不通的地方。
　　回程的时候总会感觉比去时要快，没过一会儿，车子便停在了市局院内，乍看一眼，玉兰树美不胜收。
　　可白明却丝毫没有注意，陆吾见他一路上都在深思这事，便也没有去打扰，只好在车子安稳停下后，才用手轻晃着他陷入笔记的目光，“小助理，我们到了，你还在想呢？”
　　被他这么一晃，白明立刻回到了现实，他猛地抬头，后脑勺撞在了头枕，他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抱着脑袋，只见陆吾捧腹大笑后，他才望见了市公安局的巍峨主楼。
　　夕阳西下，暮色追赶白日的风光，余晖从天空而落，洒在白明的肩上，他将所有东西一并递给陆吾，接着刚要下车，就听这警察柔声说道：“马上就到下班点儿了，你稍等等我，我把东西放上去后，就下来开车送你回家。”
　　“不用不用……”白明匆匆摆手，慌得又将车门打开，“我坐地铁就行，真的不用麻烦警官了。”
　　陆吾绕到他这一侧，替他按下车窗，又把门关紧，伏在一旁，定下心道：“你陪了我一天，我还没感谢你呢，反正我们住的也近，我正好顺路，就这么定了。”
　　他没有给商量的余地，朝着白明一笑后，便大步向楼内走去。
　　车内燥热，还好车窗已被拉下，白明抬头望向东边青色的月亮，这般日月同辉的景象，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壮观。
　　还不能称为晚风的气流将白明这一日的倦累一瓢吹散，洗尽满身铅华，它从面颊吻到脖颈，从耳垂吻到下颚。
　　尘世俗人间的吻痕让人面红耳赤，唯独清浊相间的凉风使人满面红光，这样沁人心脾的犯罪，等到月升日落，可以称为晚风既遂。

29、鱼宴
　　落晖的余温包裹残云，是黄昏在表达爱意。
　　“白助理！”
　　一声叫喊从身后传来，将正沉迷于晚霞的白明拉回现实，那声音清脆洪亮，宛如一马平川的土地上淌出条清澈的河流，冲淡这酷暑与劳累的束缚。
　　白明回头，循声看去，只见钱衡探出脑袋，正开着私人轿车驶入市公安局。
　　车子速度越来越慢，缓缓停在白明一旁。
　　白明下车，礼貌地噙笑着，“钱科长，你来了。”
　　钱衡将车停好，从一旁拾起几份文件，车门一关，嘴角一提，依旧是那般温润如玉，“老远我便瞧见陆队的车停在这里，从后视镜一瞧，你果然坐在副驾驶上。”
　　白明容色如常，瞥了眼他手中的文件，一眼便得知了此行的目的，明知故问道：“钱科长是来这里办事吗？”
　　“白明，你和师兄回来了？”
　　又是一声清脆悦耳的叫喊，只不过这回不是从院子大门外。
　　相反，这声音是从公安主楼的门口传出，白明再次回头，又瞧见王倩从台阶上似箭般冲下，连跑带跳地凑近过来，在她的身后也接连走出许多警察，都是掐着点儿准备下班回家的同事。
　　白明看着人潮涌来，打了声招呼，“王警官，你下班了，陆警官才刚刚进去，你没有和他撞见吗？”
　　王倩耸肩，不在意道：“我没看到，可能是我急于下班，没有注意吧。”
　　听她说话，白明瞧见她满脸疑惑地看向自己身旁的男人，便介绍道：“对了，这位是检察院的钱衡钱科长，这位是公安警员王倩王警官。”
　　“实习警员而已啦。”王倩顺其自然地接道，眉眼间是不拘小节的姿态。
　　钱衡谦逊一笑，斯文道：“王警官，麻烦你回家前把这些交给治安科，给他们说一声，检察院已经审查过了，没什么问题。”
　　说着，他将手中的文件毫不犹豫地递了过去。
　　王倩刚要打声招呼，这无理的要求使她的笑容戛然而止，她并未去接，反而呛道：“钱科长为什么不自己进去呢？现在是下班时间，是钱科长来晚了，我没有责任要为科长的问题买单。”
　　这话一出，白明和钱衡皆是一惊。
　　场面一度胶着在此，这爽快的拒绝出乎人的意料。
　　“我就先走了，科长再见！”王倩转过身，扭向白明，锋利的语气直转柔和，“白明，那我就先回家了，明天见。”
　　白明汗颜，只得干笑两声，“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下次记得把林江叫来啊。”王倩从一旁绕过，胳膊肘轻轻一怼，将他撞得踉跄一步，随后走出院外，向着他挥手告别。
　　白明无奈地笑着，一边挥手示意，一边回道：“好，好，再见。”
　　看着钱衡愣在原地的手，他已然感到难堪，苍白的脸上浮出两圈红晕，刚要接过，道：“我帮科长送进去吧，反正我在这里也是等着陆警官，找点事做也好。”
　　“不用……”钱衡似乎并未介意，只是说道，“这王警官的性格还真是有个性，我随便找个人送进去就好，你今晚有空吗？”
　　“今晚？”白明显然一顿，有些好奇，“科长有事找我？”
　　“没事……”钱衡清晰的声线如幽兰一般迷离，“现在到饭点了，我是想请你去吃饭。”
　　请饭？白明作为公检法最底层的普通职员，已然吃过市级领导兼高级警官刑侦副支队长陆吾的饭了，而现在就连市级检察院的监督科科长都要亲自邀请，这让他受宠若惊，万万不敢接受，“饭，饭就不用了，要是有什么任务，科长告诉我一声就好，我会安排好的。”
　　钱衡嗤声一笑，“今天不谈工作，只是日常谈话。”
　　白明十指交叉，垂在身前，不安挂在脸上，一眼便能瞧出，“改天可以吗？我答应了陆警官要和他一起回家呢。”
　　“我本来和朋友在文新汇订好了一间二人桌，那餐厅很火爆，我提前了两个星期才成功订上，只可惜对方临时有事，不去就只能白白浪费掉这个机会，不如白助理今晚赏我个脸面，陪我去尝尝，如何？”
　　钱衡舒展眉眼，似乎故意没有听见白明所述的理由，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见白明还在犹豫不定，他又接着道：“上次听白助理说喜欢吃鱼，我也喜欢，这次我恰好订的是全鱼盛宴，应该会符合咱们的口味。”
　　话毕，他打开后座车门，示意白明上车。
　　这满腔热情的邀请让白明陷入两难，他既不愿意一声不响地瞒着陆吾偷偷溜走，可又难以继续开口拒绝坚持不懈的钱衡，此刻正是下班时间，人来人往，这车门就这样大开于面前，路过的人都不经意地投来目光。
　　白明不知所措，脸上没有任何光彩，只低着头，脚底像是粘了胶水，迈不开步。
　　他再次低声说道：“可我还得等陆警……”
　　“白助理不会是因为上次在检察院里，我擅自取消了你的职位，所以一直耿耿于怀，不愿赏脸吧？”钱衡一把将他打断，笑着问道。
　　那一双目光紧盯着他，好似一座隐形的山岳从天而降，压迫感如洪水猛兽，令人窒息。
　　白明怔了片刻，急忙摇头，这件事在卫东的劝解下，他早就不在意了，再加上后来他忙着搬家和工作，也就将此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白助理为什么一直不上车？”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白明略显沮丧，若再不去，便难以消解钱衡对自己的误会，他还是被迫臣服了。
　　他迈出一步，深吸一口气：“钱科长，那能不能让我先进去给陆警官说一声？”
　　“你别操心了，会有人给他说的。”钱衡毫不拖泥带水，将他轻轻推入车内，关好车门，又将手中文件随意递到一个下班的警察面前，“把这个交给治安科，顺便告诉刑侦支队的队长一声，槐安法院的白助理临时有事，今晚被我接走了，我会把他安全送回家的。”
　　他坐上车子，猛地发动，迅速转弯，一溜烟儿便开出了公安局。
　　文新汇的这家餐厅人满为患，在一角的二人席上，白明和钱衡面对面地坐着，这是他第一次与检察院的人单独出来吃饭，这让他感到很是陌生，他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想避开钱衡的目光，便一会儿欣赏着角落里的盆栽，一会儿又望向头顶的灯具，再不济就低头玩会儿手机，总之不说话时，他的视线是绝不会落在钱衡身上的。
　　他余光扫了一眼，只见钱衡在菜单上飞快点了些东西，之后又把菜单递到了自己的面前，听他讲道：“我点了些这里的招牌，你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想要吃的？”
　　“不用不用，科长你来点就好，我，我没有忌口的。”他嘴上硬笑着，又把菜单推了过去。
　　“白助理可别太拘束了。”钱衡笑得自然，又轻声招呼了服务员，下了单，多说了一句，“再来两杯青梅酒吧。”
　　白明急声道：“科长，我不会喝酒。”
　　“果酒，度数不高，和饮料一样，你试一试。”
　　“可你还要开车呢。”
　　“找代驾就好。”
　　白明腼腆地低下脑袋，无言以对。
　　钱衡倒是会打破尴尬，嘴上的笑意不浓不淡，“说到开车，白助理有驾照吗？”
　　“没有。”
　　“怎么不去驾校报名呢？”
　　“我是很想学的，但是最近太忙了，没有时间，况且……”
　　白明看向钱衡那满是好奇的眼神，这毫无意义的聊天内容让他尴尬至极，他只得绷紧神经，将事实吐露，“况且我不是本地人，也买不起车子，江州的公共交通还是很方便的，我坐地铁就行。”
　　一份烤鱼被端了上来，为了保证热度足够，它还插上了电磁炉，炉烟氤氲，模糊了钱衡的眼镜，他时不时都要摘下用纸巾擦拭一番，接着再架回鼻梁，他将青梅酒放在白明面前，示意他道：“先尝尝。”
　　白明道了声谢，双手握起这杯子，杯子壁外结了层薄如蝉翼的水珠，摸着倒是冰凉。
　　他看向杯内不断冒出的气泡，轻抿一口，梅子的清爽顺势入喉，酸酸甜甜，仿佛将整个燥热的夏天冰镇起来。
　　“还挺好喝的。”他打了个寒颤，眉眼一弯，两个酒窝自然显露，透着微红，胜似万千花苞。
　　钱衡轻抚眼镜，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外地人考上江州大学那可真是了不起，你是哪里人啊？”
　　白明谦虚笑着，回了句：“我来自白河。”
　　“白河镇啊！”钱衡大呼一声，他张着嘴，连连赞叹道，“我以前去那旅游过，那可是全国闻名的景点啊，白河镇可太漂亮了，山青水秀，就像个世外桃源，尤其是那万亩的山茶花田，谁见了不说一声好呢？”
　　这番夸赞让白明也只能陪笑几声，自嘲道：“家乡这些年发展的确实很快，不过山茶毕竟有些土气了，论精致高雅还是比不上江州的市花——玉兰，这里大街小巷都充满了夏收的玉兰树，一到夏天满街飘香，我很喜欢。”
　　钱衡抬手，扇去那飘荡的油烟，“那不一样，这里的玉兰还是太少了，白河镇的花田才叫壮观，我猜那里山茶的五分之一都比江州所有的玉兰加起来还要多。”
　　说着，他的神思一沉，仿佛生出一丝哀伤，像是回忆起了不好的往事，“玉兰确实漂亮，喜欢玉兰的人也漂亮。”
　　白明没有接话。
　　除了这条烤鱼，桌上还有慢火熬制的鱼汤，有生鱼刺身，炸好的鱼条，汆出的鱼丸，这还只是钱衡下单的冰山一角，那菜单上还包括各类吃法，什么醋溜，清蒸，红烧，酱焖，甚至就连糖醋都有，这店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全鱼盛宴。
　　动筷片刻后，钱衡又问道：“陆队和你现在调查的怎么样了？”
　　白明迎着笑脸，隔着雾气道：“准确说才刚开始，目前线索并不充足，那个叫魏峰的凶手目前仍蹲在监狱，讲话也故弄玄虚，不肯配合调查，因此我们算是运交华盖，进展得并不顺利。”
　　他虽表面上答得风轻云淡，可心里多少有些烦闷，他又提起酒杯，迫切希望酒精可以冲淡眼下的困扰。
　　钱衡追问道：“那你这些天跟着陆队在做什么？”
　　白明收回那一贯乐观的笑容，不由叹气道：“自从翻案后，陆警官说要从受害者入手，我们便从第三名遇害人的身上开始调查，不过大小事几乎都是陆警官一手处理分析，他也不给我分配额外的任务，我好像只需要每天陪在他身旁，和他聊聊天就行了。”
　　“你是不喜欢这样吗？”钱衡挑眉，不紧不慢道。
　　“对我来说有些轻松了，陆警官作为刑侦队长，手上除了沧澜路案，还有各区各乡镇等其他琐碎的案件，他很忙，所以我想在这件案子上多帮帮他。”
　　钱衡听他这样讲着，莞尔一笑，“陆队对你倒是不错。”
　　油烟缓升，将白明的眼睛熏得发酸，他向后一靠，眨了眨眼，并没有表现得太夸张。
　　这样的话谁都说过，他早就不奇怪了，只是每听一次，他心里便会感慨一次，他总认为自己欠了陆吾许多，便不愿意去接受陆吾对自己不求回报的付出。
　　此刻他死要面子，硬着头皮回道：“可能陆警官对谁都好。”
　　“不，他只对你这样。”钱衡又是一笑，仿佛一片深不可测的汪洋，“我和他由于工作原因，认识也有两三年了，他不会对人笑的，也从不与人主动亲近，生气发怒也不会，就像是一座浮在海面的冰山，独自成岛，不与大陆相连。
　　他看起来像是个没有情绪的人，不知道什么叫喜怒哀乐，眼里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他调小电磁炉的档位，油烟聚拢，不再四散，“可他遇到你后，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甚至一度认为，你们俩互相认识。”
　　白明急忙摇头，撇清关系，“不认识，真的不认识，我从未见过他，他说他也没见过我。”
　　他低下头，顺手夹起一块儿鱼肉，企图避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钱衡见状，也懂了此意，便最后又提了句：“或许陆队和我一样，都觉得你生得漂亮，性格温和，是个平易近人的好助理，最重要是看着熟悉又亲切，所以才想要和你交个朋友吧。”
　　白明已然抬不起头，他最听不得陌生人的夸奖，可熟悉亲切二词让他忽然想起藏于心底的疑问，略大声道：“钱科长上次说我像一个人，我可以问问是谁吗？”
　　钱衡面无表情，佯装笑脸，沉默片刻后道：“一位老朋友。”
　　话说到这儿，像是还有要说的意思。
　　“她和你长得相似，性格也与你几乎相同，都较为慢热，却又不失灵动，平日里淡如清风，失意时又很乐观，好像这世上就没有困难能将她打败。
　　她爱她的工作，尽管她的生活并不如意，可她好似满不在乎，她喜欢江州，更喜欢这里的玉兰花，每当她站在花下，花容都失了颜色。”
　　白明发愣，他想起好多人都曾说过他像这人，便刨根问底道：“这位老朋友，现在在哪里？”
　　钱衡一怔，夹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筷底的汤汁顺势滴落，稳稳落在盘子中央，就这样一滴接着一滴，像是下完大雨的屋檐。
　　他没有反应过来，顿了几秒后才道：“已经没联系了。”
　　他想将自己的语气放淡，好让白明觉得他早已放下，不过弄巧成拙，白明却偏偏听出了他话中的不忍与无奈，好在白明也是个识相的人，知道继续追问只会徒增尴尬。
　　沉默良久，钱衡才缓了过来，说道：“白助理，和你在一起总是让人感觉很舒服，我有时还真挺羡慕郑法官和陆队的，这才导致上次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私自将你调去了市检察院，这件事，我后来想了许久，是我的错。”
　　白明连连摆手，慌乱咽下口中的食物，“钱科长怎么又提这事了？我根本没往心里去。”
　　“当真？”
　　“当然。”
　　白明又打趣道：“说句心里话，倒是科长才令我舒服呢，风度翩翩，礼礼相让，像是古代考取文状元的诗人。”
　　钱衡轻笑一声，“不敢当，但随和待人总没错。”
　　他端起果酒，示意与白明相碰，白明见状也匆忙举杯，和他轻轻一撞，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随即产生。
　　这一口下去，清凉舒爽，让白明甚至忘记了夏天的存在，在和钱衡的交谈与说笑声中，他才发觉市检察院的人也没有郑烨说得那么讨人嫌，他倒觉得多一个朋友，也算多一条路，这下公检法的人，他可算是都熟悉了些。
　　空调吹来习习凉风，吹散白明一头的薄汗，让他误以为这头顶悬吊的灯泡是今夜的月亮。

30、狸猫
　　代驾开着钱衡的车，将白明送到花白浜后，便离开了。
　　白明遥望那远去的车子，刚转过头，恰好瞧见了在蛋糕店门口抽烟的卫东。
　　卫东满腹闲情逸致，边赏着月光，边凝望着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大小商场排列两旁，被一座座天桥互相连通，霓虹映照在车水马龙的高架上，与林立高楼里的万家灯火交相辉映，他眼里的景象也随着五光十色的射灯不停变换着，斑斓璀璨。
　　烟雾缭绕中，卫东的脸忽隐忽现，许是脖子酸了，他也一扭头，瞟见了不远处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瞧，便惊喜地招手喊道：“哟，这不是明弟吗？你今天不是调休吗？怎么还有空来逛蛋糕店啊？”
　　白明快步走去，粲然笑着，抬手指向一旁的小区大门，回道：“东哥，我搬到这里了。”
　　白烟从卫东的口中吐出，翻涌时如无风时的山岚雾霭，昙花一现间便散得无影无踪，烟头在喧闹的夜色中燃烧，那点火光倒显得相形见绌了。
　　卫东脸上写满了惊讶，轻拍着他的肩膀，“我没听错吧？这里？你出息了啊，都能租得起花白浜的房子了。”
　　白明并未解释太多，只是淡淡道：“没有没有，是公安的一个同事低价让我住了。”
　　“什么时候搬来的？我都不知道。”
　　“前天刚搬进来，这连着调休两天，也没机会见到你。”白明瞥向他手中的香烟，“你抽得这么猛，不会将做好的甜品染上烟味儿吗？”
　　卫东猛然一吸，扔在地上，踩灭后又捡起，丢入一旁的垃圾桶内，“我今天的活儿都做完了，一会儿进去收拾一下就走了。”
　　白明长吁一声，“还是你们后厨轻松，这么早就能下班了，我们收银员就算没有客人也得等到11点。”
　　卫东破颜而笑，又道：“那你倒是请老板把你转到后厨啊，我也想教你做好吃的，可就凭你那手艺，你觉得老板会准许吗？”
　　这话倒是真的，白明不好意思地跟笑了两声，想来自己那要人命的厨技，还有林江每每尝过后叫苦连天的模样，这学甜品的主意，还是趁早打消算了。
　　卫东抬眉再问：“你怎么回来的？地下铁路？城市单车？”
　　白明摇头，“朋友送我回来的。”
　　“是你那富二代朋友吧。”
　　“不是。”
　　“那肯定是公安局的队长。”
　　“也不是。”
　　卫东眼睛微瞪，出乎意料地问道：“那还有谁？你的大学同学？”
　　“是检察院的钱科长。”白明接道，想来前几日还和卫东提起过这人，而现在自己就和他一同吃起了晚饭，这让白明倒觉得有些尴尬。
　　“是上一次免你职的那个人吗？”卫东张着嘴巴，一副豁然开朗的神情，“这人还真是有意思，以前调你岗位，现在又约你吃饭，看来他很想接近你啊。”
　　白明澹然回道：“才刚熟悉起来，只是普通同事而已。”
　　卫东眼神中带着欣慰，心满意足地点着头，“看来公检法的人都喜欢和你交朋友，能看到你如此受欢迎，我也替你感到高兴。”
　　白明笑意渐浓，若说别人都给的是友谊上的关怀，卫东那便是亲人上的真切。
　　“那我也不拦你了，早些回家吧，看你脸色发红，好像还喝了点酒，路上小心点，我也要收拾收拾早点回去了。”
　　卫东解开围裙后的结扣，与白明告别后，便转身回蛋糕店了。
　　这点酒精实际上毫无作用，只能让白明的两颊稍有些红润罢了，他走了两步，接着便抬头看起了月亮，江州的月光从来都没有像白河一样明亮，但或许是因为烟尘浮空，让它却比白河的更加朦胧。
　　星辰璀璨，想来明天必然晴朗。
　　然而正被这瑰丽的夜空所吸引着，白明的脚下却传来了一声柔软的呼应，他随即低下头，只见一只猫蹲在一旁。
　　那是一只狸花猫，它正蹭着白明的裤脚，乖乖地仰头看着，只不过它在看白明，而白明上一秒却在看漫天星河。
　　这猫长得眼熟，白明仔细端详两秒后，脑海中的记忆一闪而过。
　　他曾见过这猫两次，一来是林江开着那豪华超跑，若不是他及时拦下，那辆跑车便要碾上这只猫咪，二来则是在那个漆黑的雨夜，长春路的烂尾楼边，这狸花猫那时声声叫着，像是在给白明报信，这才让他打开手电，发现了躲在身后拿着斧头的魏峰。
　　一来一回，相当于他救了猫咪一命，猫咪也救了他一命，而此刻这只和自己极有缘分的猫咪就蹲在他的脚边，摇着尾巴，十分乖巧。
　　它似乎是饿坏了，想要讨些吃的，白明蹲下，摸了摸它的脑袋，这猫也不怕人，就这样闭着眼睛享受着，晚风与月光碰撞的片刻，有猫咪陪在身旁，他十分欢喜。
　　不过才摸了两下，白明只听身后传来几声粗喘，一个男人正从远处跑来，那人看着和白明年龄相仿，却高上半头，体态臃肿，肥头胖耳，穿着工地的服装，满身都是沾染的尘土。
　　那人停在白明的身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呼吸着，上气不接下气。
　　白明有些诧异，便缓缓站起，脚下的花猫依旧蹭着白明，甚至趴在了他的脚上。
　　男人气喘吁吁，缓了很久才渐渐直起身子，在他瞧见白明的刹那，他呆住了，脸上的表情几乎凝固，男人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不可置信道：“矮子？是、是你吗？你、你怎么在这里？”
　　白明如堕云雾中，只是礼貌笑着，这突如其来的侮辱让他难以接受，便回道：“我知道我的个子不高，可你这样一上来就羞辱一个陌生人也是不可取的吧。”
　　“陌生人？”男人十分惊讶，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你难道不是矮子吗？”
　　听他的语气不像是嘲讽，但白明依旧一脸不悦，便道：“先生，你有事吗？没事我就先走了。”
　　男人急思两秒，这才意识到自己八成是看错了眼，连忙鞠躬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看错人了，矮子只是一个外号，我没有故意骂你，对不起对不起。”
　　瞧他憨厚老实的模样，态度也十分诚恳，不像是故意的，白明这才停下脚步，“你有什么事儿吗？”
　　男人并未理会这个问题，依旧自我解释道：“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非常像，几乎一模一样，不过他已经不在了，十三年前他和我的爷爷在一场意外中都死了，对不起，你们太像了，我一时间眼花了。”
　　这个说法让白明脸上不知该摆什么表情，他只得干笑两声，想到十三年前自己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又听到这男人讲起如此伤心的往事，心一软，便也安慰道：“都过去这么久了，认错人也是难免的，况且我不论走到哪，都有人说我像他们认识的人，只不过他们都没你这般激动，我早就习惯了。”
　　男人依旧道着歉，又抬起头看向这楼盘，问道：“你住在这里吗？”
　　白明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才确定了自己真的认错了人，直到猫咪在白明的脚下又喊了几声，他才想到了正事，“光说话了，我都忘了，我是追着这小家伙来的，它一路跑到这里，就是不肯吃我买来的食物。”
　　“这是你养的猫吗？”白明弯下腰，又用手去挠着狸花猫的脑袋，猫咪被他轻轻摸着，喘着呼呼声，很是舒服。
　　男人摇头，从口袋中掏出两袋肉干。
　　“不是，它是野猫，经常在这片区域流浪，晚上喜欢来我们工地睡觉，我平时要是有多余的食物，就会分它一点，已经断断续续五年了，当时它才刚出生，我照顾得也勤快，现在它大了，早就不需要我操心了。
　　“我这次来，是因为我恰好休工，就用闲钱给它买了点肉干，结果它闻了却不吃，一路跑到了这里，我这才拿着肉干追了过来。”
　　猫咪圆溜溜的一双眼睛扑闪扑闪，在夜色下格外有神，它也认真地听着，像是能听懂似的。
　　白明暗自想着，难不成是自己刚吃了鱼，所以这猫才一直赖着不走吗？
　　他多问了一句：“既然能追过来，那你们工地应该不是很远吧。”
　　男人指着西面，道：“就在那边，三站地铁的距离，长春路上那栋重新启动的烂尾楼。”
　　白明一惊，那是自己之前住的地方，原来被劫持那晚看到这只狸猫在烂尾楼并不是巧合，而是这猫就住在那儿，他又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问道：“你是富茂集团的员工？”
　　“算不上员工……”男人回道，“就是给人家搬砖的，不过这一搬就搬了好久，五年前就在搬，后来停工了，我就被调去了富茂别的楼盘，现在又重新启动了，我也就回来了，因此中间停喂了几年，没想到这猫都不认我了。”
　　男人咧着嘴，憨笑了两声，似乎也觉得自己话多了些，他将手中的肉干递了过去，“不过我看它一直黏着你，应该是喜欢你，要不你来试着喂喂他？它很乖，从不挠人。”
　　白明没有想到自己可以担此重任，这倒让他有些紧张，他伸出双手，接过肉干，将包装撕开，慢慢蹲下，和这狸花猫互相对视着，一边用手轻轻抚摸，一边将肉干凑近过去，嘴上也轻声安慰道：“别怕，这个很好吃的，来尝尝。”
　　那狸花猫果然没有逃走，反而静静看着这伸来的手，一口咬在了肉干上，趴在地上咀嚼起来。
　　白明缓缓站起，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还是你有办法，我追了好久它都不肯张嘴……”男人看猫咪吃得很快，也心生满足，“我一直希望它能遇到一个好心人收养它，要不然它总在工地乱跑，我很担心它一不小心被掉落的石子砸到，又或者从没有封闭的栏杆外跳出去。”
　　男人讲得很可怕，让白明不敢去想象那样的场面，他于心不忍，想要带它回家的欲望不断动摇，可他自己也不太富裕，若是再加上养猫的钱，日子将会过得更加紧张。
　　“看到它吃了我也就放心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工地去了，你不用管它，它吃完也就回去了……”
　　男人微微笑着，回过身去，挥手告别，倒是格外热情，“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白明也慢摇着手，看到男人远去后，他才又低下头。
　　那只狸花猫很快咽下嘴里的食物，瞥了眼男人后，又向白明凑近过来，它就停在白明的脚旁，也不往他身上跳，就只是呆呆地仰头看着，偶尔发出几声喵喵。
　　白明心里万般不忍，可他窘迫的条件让他必须先为自己考虑，要不是这低廉的房租，白天夜晚两份工作都难以支撑起他的生活，他痛下决心，安慰自己，说不定这只狸猫会找到一个更富裕的人家，从此过上更好的生活。
　　想到这里，他撕开另外一条肉干的包装，轻轻放在地上，小狸花猫朝着肉干快速扑去，趴在上面又吃了起来。
　　白明连忙起步，朝着小区加速前进，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不停告诉他，只要眼睛看不到，就不会心慈手软。
　　没走两步，他一侧头，余光扫见猫咪正迈着极小的碎步，飞快奔到了他的身旁，猫咪一边叫着，一边和他一起往家赶去。
　　白明万分不解，他一回头，原来那肉干只被咬了一口。
　　听着狸猫柔糯的叫声，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为了将其甩开，他又走了回去，将那没吃完的肉干捡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草丛使劲一扔，只见小猫一个黑影钻了进去，没入夜色之中，这反应倒像是个犬科动物，白明脚下生风，朝着单元楼撒腿就跑。
　　他扶着单元大门，正以为自己终于将它甩掉时，再一回头，却看到那只狸花猫依然紧跟在他的身后，速度比他快得多，一个劲儿便冲到了他的脚旁。
　　纵使内心千百个声音让白明不要理它，可偏偏在这呼唤之中，有一个反对声站出来，敲着他的心扉问道：“它可救过你的命，你怎能对它视而不见？”
　　狸花猫如水一般清澈明亮的瞳孔正望着他，再加上这喵喵的叫声，让白明心都要化了。
　　他十分矛盾，终于他按捺不住自己的决心，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只能留你一晚，明天我需要争取房东的同意，他要是不允许，我就只能把你送去流浪动物救助中心了，但我会想办法留住你的。”
　　他将猫咪抱起，一把搂在怀中，这只花猫就像刚刚那男人说的，一点也不怕生人，就只是乖乖地躺着，白明捋着它的毛发，像是在摸一块儿上好的地毯，“你一定饿坏了吧，作为一个五岁的成年小猫，两个肉干估计都不够你吃，我一会儿给你从冰箱找找有没有能吃的生肉，明天再给你买点猫粮。”
　　他回家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给猫咪洗了个澡，吹干后又从冰箱解冻出一块儿新鲜的鸡肉，见猫咪吃得很香，这倒让他也有点饿了，便随手拿起了两片面包，和猫咪一同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各自吃着饭。
　　他还顺手拍了几张照片，和林江短信聊天的时候趁机炫耀了一番自己的丰功伟绩。
　　明月流转，生活惬意。
　　作者有话要说：
　　离下新晋榜还有最后5天，恳请各位小天使如果觉得到目前为止还不错，或者有自己的建议与批评的话，欢迎在评论里留下宝贵的意见！
　　正负面是都可以被接受的，再次感谢一直跟读的小天使们——
　　另外打个预告，夏卷还有8章就要结束了，准备好一起进入到矛盾直线上升的多事之秋了吗——

31、赠字
　　阳光明媚，白明沿着市公安局二楼的长廊一路走着，嘴上哼着小曲，心情十分畅快。
　　这条路他走得太过熟练，闭着眼都能摸到支队长的屋子，办公室的大门敞开，可他依旧在门外敲了两声门，打了声报告。
　　“进来吧……”陆吾坐在办公桌旁，头也没抬，双手忙着翻弄卷宗，“把门关上。”
　　白明将门掩上，还没迈出两步，只瞧见副支队长一脸不悦，嘴上冷不丁地一声问道：“昨晚你去哪了？”
　　公检法里的任何一人都曾说过，刑侦支队的队长一向是有着和人不远不近的距离感，看到此处，白明才理解了众人口中陆吾本来的性子，他一慌，随之停下脚步，对于自己昨晚的不告而别一时失了措，立即解释道：“我临时被叫出去吃、吃饭了。”
　　“和谁？”
　　“钱科长。”
　　“去哪吃的？”
　　“文新汇。”
　　“吃的什么？”
　　“鱼。”
　　“吃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好吃吗？”
　　白明喘了口气，这一问一答像极了审讯犯罪嫌疑人的情形，不过看陆吾像是在气头上，他也不敢多做停留，便还是坦露了实话，“好、好吃。”
　　陆吾收起卷宗，这才抬眼，看向这罪大恶极的犯人，不苟言笑道：“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没说吗？”白明放低声音，心生胆怯，想起陆吾训人时的场景，他生怕自己又把这警察惹成那样，“我隐约记得，钱科长，他好像有派人来告诉你。”
　　“你怎么不亲自来？”陆吾的语气依旧冰冷。
　　白明舌苔一阵干涩，头皮甚至有些发痒，他倒吸一口凉气，道：“对不起，我走得太急，没来得及说，我，我向你道歉。”
　　他正不停道着，只听身后又传来两声敲门声，一回头，景瑜正一脸茫然地看向屋内，白明往旁边一躲，让出了一条可以直通陆吾桌前的道路。
　　“进。”陆吾又拿起桌上的卷宗，一页页地阅览着。
　　景瑜走上前，将怀中抱着的新卷递了上去，“陆队，这是申东，申西，江桥，槐安等各区的汇总，已经整理好了。”
　　听到陆吾傲气凌人地应了一声，景瑜转身便要离开。
　　“等一下，景警官。”白明一抬手，将他拦下，这出其不意一声同时吸引了两名警察的注意力。
　　白明余光扫了眼陆吾，道：“算了，等下我出去再说，你先忙吧。”
　　“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我的面说？”好奇心填满了陆吾全身，他即刻停止手上所有的工作，双臂环抱，倚靠于椅子背上，冷冷地瞥向白明。
　　凉气仿佛在后背凝成了霜，白明咽了口气，既然副支队长都如此发话了，他也不再遮掩，便问道：“景警官，我可以在你的房子里养宠物吗？”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景瑜更是愣在原地，没敢确认，“什么？”
　　“你哪儿来的闲钱养宠物？”陆吾眉头一皱，唐突问道。
　　窗外玉兰新高，叶子遮起一片绿荫，白明嗫嚅回道：“我省吃俭用一些就有了。”
　　景瑜思索了一会儿，依然没有回答，他见白明目光闪闪，殷切地看着自己，可他却一副难以抉择的神情，视线在白明和陆吾间不断切换，似乎很是为难。
　　既然没有痛快答应，白明便知道这应该是委婉地拒绝了，“要是不行的话就算了，你不用太为难的。”
　　陆吾舒展眉梢，反驳了一句，接着便慵懒地在扶手上支起胳膊，撑着脑袋，像是很期待白明的回答，“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怎么能看好宠物呢？”
　　“我不过是做饭难吃了些，算不上照顾不好自己吧。”白明不疾不徐地答着，他虽嘴上是这么讲，但他心里却无比困惑，这房子既然是属于景瑜的，这位毫不相关的副支队长为何一直要来干涉此事？
　　“你是自己住得孤单吗？”陆吾试探一声，他的语气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已然从冷淡变得像往常同白明讲话一般柔和，那山眉海目下的一抹淡如清风的笑意，是一泓惊艳的春色。
　　白明摇头，“我就是想养一只。”
　　陆吾又问道：“下定决心了？”
　　“嗯。”
　　白明十分坚定，虽然他一直回答着陆吾的问题，可他的目光却始终定格于决策者景瑜的身上。
　　“既然决定了，就要对它负责一辈子，可不能兴趣过了，就抛到一边不管了。”
　　陆吾端起水杯，吹散上面的热气，像是在给一个无知的孩子说教，“景瑜，下午我得开会，你带小助理去宠物店买一只吧，记住，别太大，小一点好。”
　　“陆警官，你怎么能替别人做决定呢？难道那房子你也有部分投资？”
　　白明的眼里再次流露出期盼的色彩，“景警官，可以吗？”
　　“没有，没有。”陆吾急忙应道，又咳嗽一声，“你问吧。”
　　景瑜淡然回道：“可以。”
　　白明喜出望外，笑靥如晨花夕月，“不用买，我想领养一只，其实我和陆警官第一次见面的那晚，是一只小狸花猫救了我，不然我根本没有命撑到巡警过来，昨天晚上我又瞧见它在街头流浪，于是想着干脆带它回家，陪着我也好。”
　　他盈盈笑着，仿佛怀里正抱着那只温顺的猫咪。
　　陆吾饶有兴趣地听他讲完，每每想起那晚的情形，他还是感到后脊发凉，这猫的意义如此重大，他竟对其心生感激，“狸花猫啊，据说很通人性，比较温顺好养，但你可得小心一点，别被挠伤了，要是你一不小心被它抓了，一定记得要告诉我，我带你去打疫苗。”
　　说罢，他看着白明那不深不浅的酒窝，心中也宽慰些许，“看来你昨晚就已经收留它了，这算是先斩后奏吗？”
　　白明一愣，干笑着讲道：“不好意思啊，景警官，未经你允许，我先收留了它，不过我已经计划好了，要是你今日不同意，我会把它送到救助站的。”
　　“没事。”景瑜还是这般冷漠，随后他便关门离开了。
　　陆吾抿了口热水，又问道：“那它有名字了吗？”
　　白明托着下巴，思忖道：“它是只公猫，我想叫它太子。”
　　“太子？”陆吾对这名字感到纳闷，“狸猫换太子？”
　　白明笑眯眯道：“没错！”
　　陆吾也嗤声一笑，如同碧湾里那冒泡的泉眼，从他那微微扬起的嘴角，荡漾至两侧面颊。
　　笑容仅维持了一瞬，他便敛容屏气，威严神态立竿见影，这端正的态度与冷冽的神情，妥妥一副审讯问话的姿态。
　　“刚才的话题还没结束呢。”
　　白明笑容渐渐石化，他知道没有提前告知陆吾是自己做得不对，可他实在想不明白，陆吾为何会这般计较。
　　“陆警官，对不起。”白明耷拉着脑袋，好似缺水的花朵，又像是个犯了大错的孩子，在期盼得到真诚的原谅。
　　陆吾抬眼，瞧他这失落的样子，怒火随即烟消云散，冷峻的脸色如解冻的冰河，在春风中荡漾出层层涟漪，“这样吧，你表示表示，这事我就当过去了。”
　　“表示？”白明听得一头雾水，若说朋友间的表示行为，不过是一顿饭，再或者一包烟一瓶酒，饭倒是好说，烟酒这东西自己是从来不沾的，他也没瞧见陆吾碰过。
　　陆吾随和的语气又补充说道：“我记得你是个文学大家，经常在笔记本上写写诗什么的，你的字那么好看，不如把你上次写的那首诗，再送我一份，怎么样？”
　　送诗？
　　白明惊愕地问道：“你说的表示就是这个？”
　　“是……”陆吾回着，指着对面的椅子，示意白明坐下，“你不乐意？”
　　“不不不，我以为会是很重要的东西。”白明顺势坐到桌子的另一端，和陆吾面对着面，“上次那一首？”
　　陆吾猛烈点头，期盼的笑容在脸上渐渐浮现。
　　“上次是哪次？”白明已经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陆吾的目光始终都落在他的眉眼上，柔声回答：“就你在法院摸鱼，被我抓包的那一次。”
　　白明这才突然想起那一日的情形，陆吾来法院找他拿翻案文件，恰好碰到了将要工作的自己，他心中不服，极力争辩道：“我没有摸鱼，我有在认真工作！”
　　陆吾只是笑着看他，没有说话。
　　窗外骄阳似火，流金砾石。热风一过，兰花微摇，斑驳花影在纸上摩挲，白明这才察觉到了风的存在，他转过头，风抚过他的眉梢，吹得他闭上了双眼，这番悠然下，他倒是惬意万分，想来即将立秋，届时白露渐起，这首诗倒是也符合意境。
　　他翻开本子，观摩着上面发旧的字迹，小心翼翼地撕下后，递给了陆吾。
　　陆吾双手捧过，像是古时臣民去接皇帝的圣旨，他心花怒放，如获珍宝，将这纸轻轻铺平，清嗓朗声，读了出来：“露从今夜白。”
　　即使读完，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娟秀字迹上，“字如其人，好看。”
　　白明低下头，夸奖使他双颊泛红，双手摩擦着椅子腿，道了声谢。
　　“那我就收下了。”陆吾将这字折好，慢慢地塞进了上衣口袋。
　　白明若有所思道：“陆警官为什么非要这一首？是想念家人了吗？”
　　陆吾笑而不语，未说缘由。
　　白明识趣地不再追问，反而又道：“副支队长一诺千金，刚刚说收到这东西后，就不会再生我气了，以后可不许再拿此事说事。”
　　“好，好……”陆吾痛快应着，“但以后要再发生类似的事，可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白明站起身，倒了杯水，嘴上敷衍道：“知道了，我都来这么久了，快开始工作吧，你有在沧澜路案上发现新的线索吗？”
　　提到正事，陆吾便一本正经，“还记得我们从富茂大厦拿回来的设计图纸吗？”
　　说着，他抽出一份档案外加一张软纸，放在了白明面前。
　　白明接过，仔细一瞧，这份档案上是柳盈在公安局录入的身份信息，他通读一遍后，倒是和吴晓提供的入职资料基本吻合，他尝试着从字里行间中找到一丝线索，可他看了许久，却依旧未能找到任何疑点。
　　待到目光再挪向那张软纸，这是一张被氧化而发黄的图纸，光是看样子就像是被积压了很久，图纸的上方印着富茂二字，中间则是一幅图画，那是一栋摩天大楼，虽是用条条框框勾勒而出，周围写满了公式与数字，但依然可以感受到这大楼的恢弘气派。
　　他端详着这张图纸，竟感到有些熟悉，可他脑海中却怎么也想不出这个地方，他仿佛亲眼见过这栋大楼，又仿佛没有。
　　不过一瞬之间，他又想起陆吾曾在吴晓的办公室提起过，这图纸是那长春路烂尾楼的最初设计版本，他如梦初醒，豁然开朗，瞪大了眼睛，怪不得这模样竟如此熟悉，却又陌生。
　　“你看这图纸，是用什么画的？”陆吾语气很轻，像是在耐心教导一个初学者。
　　白明不假思索道：“是铅笔。”
　　陆吾微笑，对这显而易见的答案感到满意，“那小助理知道为什么做图要用铅笔而不是钢笔吗？”
　　这问题也很简单，白明脱口而出：“要是设计师画错了，铅笔可以被橡皮擦掉，但钢笔不能。”
　　陆吾点头，将这最重要的问题引了出来，“那你知道为什么橡皮可以擦掉铅笔，却擦不掉钢笔呢？”
　　白明被问住了，他作为一个文科生，显然不懂物理，便只好支吾了片刻，随后保持沉默。
　　从小到大，他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橡皮可以擦掉铅笔在他心中就是个不可否认的事实，就好比是万物运行的规律，是真理与经验碰撞而酿下的结果，但所谓有果就有因，有因必有果，他只是知道这个常识，却不知道此常识的原理是什么。
　　陆吾见他没有反应，解释道：“铅笔的原理是将笔芯粉末涂抹到纸张的缝隙中，而钢笔却是让墨水浸透到纸张的纤维里，当使用橡皮时，橡皮会通过我们摩擦产生碎屑，碎屑可以将纸张表面的铅笔粉末包裹起来，从而带走，而墨水却不会收到碎屑的影响，因为它已经渗入其中了。”
　　白明大吃一惊，尽管他并未完全听懂，可他已然感到神奇。
　　接着，陆吾从抽屉中拿出一支铅笔，继续道：“小助理能否帮我一个忙呢？用这根铅笔的侧锋在纸张上轻轻薄涂，涂满为止，记住，一定要轻涂。”
　　白明乖乖地接过那支铅笔，笔头被削得宽厚且锋利，他将其握紧，轻盈地在这张图纸上来回横扫，这力道几乎不会对原画有明显的影响，只是颜色稍微加重了些。
　　而陆吾又重新看起了卷宗。
　　横扫而过的铅色覆盖在图纸上，这朦胧感让他仿佛正站在一场大雾之间。
　　烟云缭绕，他仰着头，那栋完工好的大楼立在他的面前，看起来如此缥缈，却又极具现实。
　　屋内安静极了，只有那慢悠悠的翻卷声，与一支铅笔急促的沙沙声。
　　这纸张的尺寸太大，涂了许久，白明胳膊开始渐渐发酸，他左手捏着右臂，依旧坚持涂着。
　　“还没涂完吗？”陆吾见状，又道，“你懂了原理就好，休息会儿吧，剩下的我来替你。”
　　白明擦了把头顶的汗，含笑推辞道：“不用，陆警官忙你的就好，我这里不成问题。”
　　阳光透过窗户恰好打在他的头顶，在这酷暑时节，他仿佛被关进了蒸炉。
　　终于，在胳膊即将报废之前，白明将整张纸涂得满满当当，他放下笔，看着眼前的成果，一边捶着胳膊，一边开心地笑着，“我做好了。”
　　笑归笑，他又看向自己刚涂完的图纸，这和没涂之前没有任何差别，他的笑容僵住，满是疑惑地问道：“涂是涂完了，但我好像没发现什么。”
　　陆吾望着焦急的他，温和笑道：“别急，你举起来，拿到阳光下看一看。”
　　白明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他抓住图纸两沿，慢慢举起，窗外阳光照得让人睁不开眼，他将图纸移在自己与窗户的中间，此刻人，画，太阳三点连成一线，强烈的光线被发黄的旧纸挡住许多，亮度也自然大大减弱，弱到白明竟然可以去直视太阳。
　　就在他做这些的同时，陆吾在一旁也开口解释道：“铅笔横向薄涂，可以在图纸未凹陷处留下痕迹，这样的话，没有被染色的地方就是曾经被擦过的笔迹，这比刚涂抹的空白处要浅上一些，在阳光下也会更加明显。”
　　白明看得入迷时，在整张图纸的右下方，他突然注意到，那里比之前多出来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在阳光的作用下闪着金白的光，比其他地方浅上些许，白明不可思议地看向那两个字，激动的心情使他大脑一片空白，像是一声春雷乍响，惊醒冬眠的万千生灵。
　　那两个字正是柳盈。

32、计划
　　白明的手迟迟未能放下，他半张着嘴，心里也有几分猜想，片刻后怀疑地问道：“所以长春路上的那栋楼，是被害人柳盈设计的？”
　　“是，只不过她的署名在事后被人擦掉了。”陆吾脱口应道。
　　“可那年她才刚上大学，就可以自己设计出一栋大楼了？”
　　白明依旧沉浸在这惊奇之中，仿佛观看了一场玄而又玄的魔术，眼前所见的图画使他难以相信。
　　陆吾略作沉吟，缓缓回道：“想来是她天赋异禀，擅长设计，这一点，吴晓也曾提过。”
　　白明放下图纸，上面的字在脱离了阳光的照射下再次消失不见，“陆警官，你是怎么知道这画上有她的名字的？这图纸应该只是涂抹一次吧。”
　　陆吾徐徐道：“这简单，我派人摸查了许多和柳盈共事过的富茂员工，不管是在职的还是离职的，他们的证词都表明这栋烂尾楼就是柳盈参与设计的，而且我瞧见富茂的其他图纸上每一张都有设计师的署名，唯独这一张没有，我猜这是柳盈遇害后，她的名字被人给擦掉了。”
　　白明五味杂陈，他便想起那栋还未竣工的摩天大楼，在烂尾多年之后，如今终于被重新操起，而此刻大楼的原稿就在眼前，只可惜它的设计师却无法亲眼瞧见她的作品。
　　了解得越多，白明反而愈加难过，那个天才姑娘本应在这大好的年纪用一张张图纸来描绘她自己的梦想，可她却葬身在了那一晚的沧澜路，被那个恶魔一口吞噬，再也没能醒来。
　　那戮杀的惨象又一次浮现在白明的脑海中，挣扎与呐喊穿越时空的隧道从五年前错位到他的耳旁，他不寒而栗，那殷红的斧头闪着寒光，似乎正落在他的面前，只见那斧头横空一劈，鲜血如飞花，温热且粘稠，耳边凄惨的叫声戛然而止，只有下水管道内，废水不断冲刷尸体而回流的嘈杂。
　　“小助理，你怎么了？”这一声温柔的呼喊，将白明从长春路一把拉回至这间偌大的办公室，他一抬头，只见陆吾满怀关切地看着自己。
　　这种思绪乱飞的现象自从毕业之后变得逐渐频繁，虽不至于影响生活，不过白明还是会感到心力交瘁，难以喘息。
　　他连忙摇头，“没事，就是突然想到那晚的画面，有点心悸而已。”
　　陆吾起身，将图纸收回，再次卷起，有些自责地说道：“怪我，我不应该让你看这些。”
　　白明解颜一笑，温声细语道：“警官，郑老师给了我一个月的假，就是为了让我来帮你，你知道的，我这头疾是老毛病，在江城监狱和出租屋的时候都犯过，很快就没事了，你不要因为我这一点小问题就责怪自己，这事怨我，是我总想得太多。”
　　也不知那句话突然使得陆吾心中一颤，他稍作停顿后道：“好，小助理没事就行，要是感到不舒服，一定要尽快告知我，不要强撑着身体，好吗？”
　　“好。”白明笑逐颜开，答应得格外痛快，“你一人忙上忙下，焦头烂额，手头有那么多案子要处理，我本想着多帮你一些，没想到还让你替我分神。按道理说，这些卷宗不应该是正支队长和你一同分担吗？”
　　他说完，又意识到自己坐的位置正是这正支队长的座位，心里还是犯怵，便从座位上跳下，再道：“不过我来市局这么久，还从没见过这位置的主人呢。”
　　“支队长快退休了，就不再管工作上的事了。”陆吾瞧他一副怂样，会心一笑，目光挑着对面的座位，“都坐了这些天了，还怕这一会儿吗？”
　　白明站在原地，并未挪动脚步。
　　“放心，我说你能坐你就能坐，有了我的命令，这市局里除了局长，没人敢让你下来。”陆吾笑吟吟的表情，看着倒是令人安心。
　　这番话讲过后，白明才意识到，这市公安局的刑侦支队好像一直都是以陆吾为首，其他的公安要么与他平起平坐，要么便难以望其项背，他虽名义上是个副级领导，可别人对他的态度以及他所享受的待遇都和正级毫无区别。
　　这也就导致了一个缺点，那就是有关刑侦的大案几乎都压在了陆吾一人肩上，他虽扛着脏活累活，没有怨言，但白明却担心他会吃不消，便又道：“那支队长就再也不来了吗？”
　　陆吾没有直接回答，反倒好奇说着：“你怎么突然问起支队长了？”
　　“我是怕你太累了。”白明不经意地回了一句。
　　陆吾一愣，笑容渐浓，他身体前倾，顶在桌前，甚是欣慰，“没想到小助理也会关心我。”
　　空调的冷气吹来，拂过白明的眉梢，裹走他一身的清热，只留下了满屋芬芳，花香袭人心怀，好似惹醉了这撩拨人的夏意。
　　可撩拨人的，又何止是这炙人酷暑？
　　好在一阵紧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这将起未起的暧昧，陆吾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又是那副见人时的冷峻，严肃道：“进。”
　　白明侧过身子，这推门而入的人竟是王倩，王倩站在门口，满面繁花，好似刚从酒池中爬起，两颊已然醉红一片。
　　看着她难以收回的笑意，屋内二人都怔了片刻，只听王倩道：“师兄，有人找你。”
　　陆吾看她合不拢嘴，便耐不住性子，率先问道：“你怎么了？”
　　然而这痴迷神情白明是见过的，他心中顿然萌生起一个念头，那出芽的想法瞬间沿着他的血液涌上大脑，长成一棵参天大树，随后开花结果，他愈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道：“王警官，是林江来了吗？”
　　王倩的头点得像是一个拨浪鼓。
　　尽管白明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但他听到后还是略显惊讶，“他怎么来了？”
　　微醺的王倩说道：“好像是来报案。”
　　白明万分疑惑，他实在是想不到林江会有什么案子，便急忙道：“他出事了？”
　　陆吾也立马站起，椅子四角在地面摩擦出一阵刺耳声，他大步流星地向屋外迈去，道：“小助理随我一同过来吧。”
　　警察的行动力一向之快，这让白明措不及防，他应了一声，便也跟了上去，王倩在前面带着路，陆吾大步走在中间，而他紧随队伍的末尾，甚至要小跑才能追上。
　　这长廊与楼梯上所有的人都在对着陆吾点头哈腰，招呼问好，这领导的气势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林江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正悠闲地喝着王倩招待好的果汁，听闻身后脚步急促，便回过头，瞧见众人向他飞快走来，不过他的目光却跳过警察，落在了他最好的朋友的身上，他伸手示意，在大厅高声喊着：“明明，你也在呢！”
　　这喊声让大厅内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白明顿感尴尬，但也只好轻挥手臂，点着头回声好。
　　林江站起，并未理会向他靠拢的王倩，反而对着白明油腔滑调道：“你怎么在这儿？转行当警察了？”
　　白明干笑两声，“这个说来话长，以后我再和你解释，我听王警官说你要来报案，发生什么事了？”
　　林江嘴角一提，丝毫没有报案人该有的紧张情绪，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似乎没把这里当回事儿，尽管他的面前还站着两名警察，一位不苟言笑，敛容屏气，一位面若繁花，如痴如醉。
　　他胳膊肘轻顶了下白明的左臂，道：“我还以为你在槐安法院呢，既然你也在这，那就好说了，我今天来是给你们提供线索的。”
　　“什么线索？”白明睁大眼睛，“沧澜路案吗？”
　　林江挑了下眉，自诩聪明道：“你还记得河马吗？”
　　“你到底是来找谁的？”陆吾冷冷地打断了他，面无表情。
　　白明知道陆吾工作繁忙，每天要处理数不胜数的卷宗，准备应接不暇的会议，定然是没有闲工夫听林江废话的。
　　“找你找你，你急什么？听我讲完嘛。”林江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白明，重复刚才的话道，“河马？就是何芳！”
　　何芳，何教授，白明脑子中一闪而过，这才反应过来是那位江州大学的国学教授，她年过半百，给林江上过古代建筑学课，林江当时贪玩，心思都在谈恋爱上，上课不积极，作业写得也差劲，私下不知道被这位何芳教授批评教育过多少次，白明听林江抱怨了整整一年，也安慰了他一年，林江那时候很讨厌这位教授，便私下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河马，很是难听。
　　不过那只是以前，后来某次何芳将林江叫到了办公室，怒骂了他一句，说他要没有个有钱的爹什么也不是。
　　这话刺激到了林江，从那之后，他为了证明自己，开始刻苦学习，在何芳那门课上，期末拿了全班第二名，而第一名自然还是他的前女友，柳盈。
　　不过何芳也不是故意刺激林江，她是个很负责任的教授，是真切希望她的每一个学生都能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可林江偏偏跟她反着干，她苦口婆心地劝说，可惜好言相劝入不了林江的耳，见林江终日风流成性，她一怒之下才破口而出，说完连她自己也后悔了，可没想到这话倒管用，林江从此发奋图强，让她心里宽慰许多。
　　后来他们师生二人关系越来越近，即使这门课已经结束，林江和她依然有着来往，时不时就要去办公室找她探讨探讨，哪怕逢年过节，礼物也都是不可或缺的，林江尊敬她，何芳也喜欢林江，在他的学业上倾囊相助，只是林江这口头禅叫了多年，难以戒掉。
　　陆吾一惊，接过话道：“何芳？”
　　林江微微抬头，看他脸上写满了诧异，“你认识？”
　　陆吾心思一沉，又确认道：“是那位江州大学的教授？”
　　“陆警官，你不是江州人民公安大学毕业的吗？怎么还认识我们学校的教授？”白明愕然问道。
　　王倩抢过话来：“何芳是我们刑侦支队长的夫人。”
　　没想到才刚在办公室内提起的这位即将退休的刑侦支队长，竟然是林江口中河马的丈夫，这让白明感到有些神奇，心中不禁感叹这世界还真是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支队长不是你吗？”林江一脸困惑，他的眼神在众人间徘徊，可手指却始终指向陆吾，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态，“陆吾是，是河马的老，老公？”
　　白明：“……”
　　陆吾：“……”
　　王倩：“……”
　　此话一出，众人震惊。
　　空气仿佛凝结在此，就连大厅内的人群都变得安静起来。
　　林江好似并未察觉众人的反应，频频点头，又是自顾自地补充说道：“以前就隐约听说河马的老公在市公安局工作，真是没想到她一把年纪了，竟然还吃着嫩草，嫁了个年轻的健壮小伙。”
　　白明一把薅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停下这乱七八糟的胡话，急忙低言解释道：“陆警官是副支队长，我们说的是正的。”
　　“啊？”林江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便朝着面前冷如冰霜的警察低头道歉，“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无意冒犯陆吾警官，我的错我的错。”
　　说罢，他又话锋一转，解释道：“我的提议是，我们可以去问问河马，毕竟我和柳盈是一个系的，柳盈成绩又那么好，她对柳盈或许也有印象，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那不如周末去他们家里做客，我也有些时候没去拜访了。”
　　陆吾说完，一手轻拍着白明的后背，用着不容反驳的语气道，“小助理也要一起去。”
　　“我？我就不用了吧，我和他们都不认识啊。”白明连连摇手，企图逃避此次活动。
　　陆吾却不准，他低头垂目，看向白明，坚定的目光里又含着些许柔和，好似冰山长满了花，“师父他很想见见你。”
　　“想见我？”白明指着自己，又重声问道，“师父？”
　　王倩道：“就是正支队长，他是师兄在警校和公安局的师父。”
　　“那你喊陆警官师兄，你们岂不都是一个师父？”白明依旧没有摸清头脑。
　　王倩摇头，“不是，支队长收徒很严格，能入他眼的那都是凤毛麟角，我喊师兄只是因为我们是一个大学毕业的，就类似于你们的学长，我想和他套套近乎罢了。”
　　这话就当着陆吾的面讲了出来，不过看陆吾的毫不在意的神色，想来他也早就习惯了王倩这豪爽的性格。
　　“这关系你听懂了吗？”林江斜眼打量着两名警察，摇着脑袋对白明道，“反正我没有。”
　　白明微微笑着，“凑合吧。”
　　林江没有再管警察之间的称呼，反而说回了正事：“那我就先采买些东西，比如巧克力，鲜花，糖果什么的，到时候我给他们提前打个电话，说来我也是第一次去河马家，想来还有些激动。”
　　白明今日本就已经接连困惑，现在更是一头雾水，“巧克力？糖果？给支队长和教授？他们吃得消吗？”
　　这问题倒是让林江不好意思地笑出了声，“昨晚我在舞厅里认识了个姑娘，叫何嫣，聊得很投缘，我说我读的是江州大学建筑系，她就问我认不认识河马，我说认识，结果你猜怎么着？”
　　王倩的神情明显越来越失落。
　　林江拍着白明肩膀大笑道：“那姑娘竟然是河马的侄女！太巧了！就因为她提到了河马，我才想起柳盈这事，于是今天赶了过来，想把这线索赶紧告诉你们。”
　　白明抬眼，只见陆吾听到这名字时，遽然皱了下眉头，他不知这姑娘和陆吾有何关系，但嘴上只能跟着假笑两声，又顺着林江的话无奈道：“是啊，太巧了。”
　　“周末我把何嫣一起叫来，顺便再和她表个白，你们陪我一起，我也能壮壮胆。”林江满面春风，脸上的笑容亦如阳光般灿烂。
　　反倒王倩像是从酒池中醒来，脸颊不再泛红，她瞥了林江一眼，便愤怒离去了。
　　望着她的背影，白明似乎看到一簇无名之火正在熊熊燃烧。
　　气氛变得僵硬，白明润湿自己干涩的喉咙，仰首看去，企图将救场的希望转给陆吾，可这警察也只是轻轻耸肩，面带笑意地看向小助理，示意自己也无能为力。
　　然而林江还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依旧沉浸在那「天衣无缝」的计划当中，放声大笑着。

33、登门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渗出，一道笔直的光线落在了被子上，将黑暗的卧室一分为二。
　　这新家太大，白明还并未适应，相比于这种大平层，他还是住惯了每天醒来就可以一眼扫尽的宿舍楼或者出租屋。
　　门外隐约传来声声猫叫，将他从困意中唤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估摸着是太子饿了，想使唤自己去给它倒些猫粮，这才使用扰人清梦的叫声来表达不满，不过这是周末，他还想在这床上多赖上几分钟。
　　他陡然一愣，周末似乎有事要做。
　　没错，他今天答应了陆吾和林江，要陪他们去看望何芳教授，约定的时间是十点，集合地正是楼下的花白浜。
　　他双脚一蹬被子，猛地坐起，奋力从床头拔下充电的手机，点开屏幕，时间显示着九点五十五，而在时间下面，林江已然发来满屏的催促消息和打着无数的未接来电，只不过白明在周末睡觉的时候会把手机设置成勿扰，这才没能接到一个。
　　看来迟到是不可避免的了。
　　他从床上一跃而下，迅速穿戴整齐，胡乱地洗漱过后，又给太子倒了些临时买来的猫粮，摸着即将见底的袋子，他心里叹了口气，太子的到来让他本就拮据的生活雪上加霜，不过他也心甘情愿，至少太子再也不会过上颠沛流离，三饥两饱的生活了。
　　在以最简单的方式整理完毕后，他匆忙地跑出了门。
　　出门前，太子甚至都没瞧他一眼，只是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似乎是早已习惯他火急火燎的样子。
　　他在电梯内又瞧了眼手机，发现已经超时了十五分钟，他无奈地一拍额头，苦笑两声，恨不得长了双翅膀，直接飞出小区门外。
　　这接近尾声的伏天依旧烈日炎炎，立秋将至，这是夏天最后的倾诉，不过白明却并未感到一丝凉意，还没走几步，额头便开始大把冒汗，不过想到太阳也嚣张不了多久，他心里也就舒畅了些。
　　出了大门，他抬眼一瞧，只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停在地铁站的门口，他喘了口热气，朝着车门急速跑去。
　　陆吾按下车窗，在驾驶位探出头，喊了一声：“小助理，这儿呢！”
　　林江闻声，在后座也打开窗户，他两手伏在门上，一脸不悦道：“你可真够快的，连个电话也不回复。”
　　白明只好用笑容来缓解迟到的尴尬，只见陆吾拍了拍副驾驶位，示意他坐过去。
　　绕到另外一侧，白明坐上轿车，将门一关，浑身的热浪即刻散尽，他舒了口气，好似又捡回一条命，他顺势系好安全带，扭过头，看向身旁的司机。
　　陆吾这一身休闲的衣服倒是令人看不习惯，平日里他总是身穿警服，头顶警帽，脸上也冷冰冰的，好像穿上那工作服，他整个人也会变得严肃起来，可现在换上日常的短袖，再加上似笑非笑的和煦面容，他看起来比往常年轻了许多，这才像是二十五六岁的人应该有的朝气模样。
　　和他相反，平日里的林江倒是走那休闲高奢风，衣服是怎么个性怎么来，今日却穿戴整齐，毫不浮夸，规规矩矩地坐在后座。
　　除此之外，后面还摆满了一些吃喝用品，那是林江和陆吾二人分别买来送给何芳与她丈夫的礼物，最吸引人的是林江手里还捧了把花束，花枝在阳光下鲜艳夺目，娇翠欲滴。
　　白明不停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起晚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陆吾轻轻一笑，发动车子，温声回道：“不晚，我也刚到。”
　　“哪里刚到啊？他来的比我都早，我都在这等了你二十多分钟了。”
　　林江没给任何喘息的机会，立刻接道，语气里满是嫌弃，“不过凭你的作风，我早习惯了，上大学你也是这样，能掐着点儿上课绝不提前到教室，我以为你工作了会有改进，是我想多了。”
　　白明羞愧难当，依旧不停道着：“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陆吾听着白明大学时候的趣事，倒是扬起了嘴角，他看右反光镜时瞧了白明一眼，只见他额头沁出的汗珠，便伸手帮他将遮阳板拉下，又增强了空调的风力，嘱托道：“今天天热，别中暑了。”
　　林江在后啧啧两声，想来这前排二人一定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这咂舌声故意放得极大，白明一听便会了意思，尽管他解释了无数遍他与陆吾之间清清白白，可林江就是不信。
　　白明回过头，看向后座的捧花，问道：“这花是送给何教授的吗？”
　　“当然不是。”林江小心翼翼地举着，他用手翻弄着上面的花瓣，一心想要呈现出最好的姿态，“这花是给何嫣的。”
　　“陆警官认识何嫣吗？”白明突然发问，试探道，“我看前些天提到她的时候，警官的反应像是听到了熟人的名字。”
　　陆吾心里一惊，正色道：“只是认识，但不熟。”这也没什么稀奇的，白明便不再追问。
　　陆吾一手扶紧方向盘，一手挠着后脑勺，急忙转移了话题，“小助理在大学期间见过何芳教授吗？”
　　“我只听林江提过几次，确实没亲眼见过。”白明应道。
　　林江不解，疾言道：“你怎么没见过？咱们在学校的时候，有一晚去食堂吃饭，我不给你远远地指过一次吗？”
　　“食堂人太多了，我没看清，而且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记不得了。”白明再次答道。
　　林江嗟叹一声，“那你在市公安局见过支队长吗？”
　　白明摇头，“只听陆警官说过一次，也没见过。”
　　这下好了，他成为了唯一的陌生人。
　　陆吾深知白明性格内敛，面子还薄，这厢来的生面孔太多，难免会感到不适，便与他解释道：“支队长，也就是我师父，他叫杨忠，你随群众喊他杨队或者忠叔都行，我上大学期间的各种训练，包括书本上的刑侦手法，还有身体上的素质测试，都是他在帮我指导，师父是我的引路人，对我一直都很好，你不用怕他，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忠叔？引路人？”白明带着总结性的语气疑问道，“陆警官，你为什么会选择当警察呢？”
　　冷风在车内不断循环，陆吾被问得一愣，没有开口回答。
　　林江打着圆场道：“你瞧陆吾这个子，这身材，不适合当警察吗？”
　　陆吾沉思了片刻，透露着一股宽厚之意，和缓反问：“小助理又为什么要学法律呢？”
　　白明也是一怔。
　　“他数学不好，这才选的文科，法律不用学数学。”林江哈哈一笑，自认为这话语幽默风趣。
　　白明咽了口气，定下心道：“因为我想帮助更多的人。”
　　陆吾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禁附和道：“我也是这个理由。”
　　二人相视一笑，虽谈兴正浓，可都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有林江坐在后面闷闷不乐，这前排两人都未把自己放在眼里，说的话也当成是空气。
　　车子开得不快，这很符合陆吾的做事风格，他做事一向求稳不求快，在稳的基础上才会不断提升速度。
　　阳光升至头顶，车内反倒不再刺眼了。
　　城市塞车，本该四十分钟的路程，硬是走了一个多小时。车子最终停在了一片家属楼外，小十栋老旧的五层楼房立在院中，看样子应该是经历了三四十年的风雨，若是有人要拍那个年代的电影，这里选景再好不过。
　　“何嫣怎么过来？”白明问道。
　　“她打车，我和她说好了，说是今天来拜访教授，一起在家吃个午饭，我给她说你和陆吾也来，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林江没有持花下车，他很是激动，仿佛满脑子都是那浪漫场景，“陆吾，车钥匙给我一下呗，花我就不拿上去了，等一会儿吃过饭我约她下来，你们在屋里继续聊你们的，我在楼下和她表白。”
　　白明点点头，从车上抱下一箱超重的牛奶，就先往院里先行走去。
　　陆吾将钥匙递给林江后，便从白明身后赶来，尽管他两只手里都提着东西，可他却显得格外轻松，他把东西扛在肩上，腾出的手一把夺过白明费力抱着的牛奶，不费吹灰之力道：“我帮你吧，你去拿轻的。”
　　这让两手空空的白明顿时不知所措，他转过身，连忙去搬其他的礼品，可车内已经空空如也，他便只好从林江手里接过水果礼盒，道：“这个给我吧，你也能稍轻松些。”
　　林江喘着气，毫不犹豫地递了过去。
　　这里的楼房很旧，陈旧并非破败，而是充斥了年代的韵味，像是从风尘中走出的归者，谈说着历史独有的味道。
　　白墙绿漆，贴满开锁广告的墙壁，以及略带青灰的台阶，让人仿佛想起那个彩电刚刚普及的年代，而如今时光荏苒，在这日新月异的世界，总有事物还保留着它原有的风格，在时间从未停止的长河中，与风同立，与月同明。
　　所幸教授的家在二楼，在这没有电梯的楼房里，众人可以不必搬着东西爬得太高。
　　陆吾暂时放下手中的礼品，轻敲那褐色的房门，可等了片刻，却迟迟没有等来回应。
　　“陆吾，你给他们打过电话了吗？”林江搬着东西，这才缓缓跟了上来。
　　白明回头，想到这提前告知的任务是林江亲自接下的活儿，到头来还是得靠别人，他看向他这位不靠谱的朋友，长吁一声，只听陆吾回道：“打过了。”
　　话音刚落，门锁啪的一声被打开，门把手往下一按，房门便被缓缓推出，白明目不转睛地盯着门缝，迎面而见的是位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女人的头发微卷，像是烫过，梳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突兀的发线，她带着一副圆框老花眼镜，尽管面容上有些岁月留下的皱纹，可她双颊红润，气色十足，穿着一身花色的衬衫，很是洋气，一看就是位知识分子。
　　白明可以清楚地确认，她就是林江的教授，何芳。
　　何芳表情瞬间惊喜，将门立即大开，张着嘴惊呼道：“林江！陆吾！你们来了！”
　　陆吾提起这带来的东西，有些羞涩地打了声招呼：“师娘，我们来看您了。”
　　林江也张着大嘴，将手里的东西往下一放，挤过白明和陆吾，冲上去便给了何芳一个大大的拥抱，兴奋喊着：“何教授！”
　　何芳喜上眉梢，双手也拥着林江，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里满是宠溺，“林江呀！端午给我送的粽子我还没吃完呢，怎么又买了这么多啊？”
　　“这不想您了嘛，这东西都是我们一起买的，新鲜得很，那粽子不想吃就别吃了，马上又要中秋了，我又该给您送月饼了。”林江松开拥抱的双手，像是在撒娇。
　　“快进来，快进来。”何芳笑得合不拢嘴，接过陆吾提着的东西，又转头向内高喊道，“老头子，你那宝贝徒弟来了！”
　　白明只是微微笑着，腼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知该说些什么。
　　门内很快又传来一人脚步声，由远及近，虽还没露面，不过白明可以听得出来，这声音一深一浅，应该是有些跛脚。
　　果不其然，在众人的身后，一位年近六十的男人缓慢走来，他走路的姿态明显是将重心略放在了其中一条腿上，不过看样子倒不是很严重。
　　夫妇二人虽年龄不相上下，可这男人明显苍老许多，他个子也不高，就比白明高出三指，那所剩不多的头发与拉渣的胡子都在苍色中点着微白，好似枯草上落了层薄雪，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岁月的吻痕，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却又同时散发着和蔼的光芒，整个人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陆吾见到那男人，脸上大喜，步入屋内，语气也不再羞涩，反倒激动地喊道：“师父！”
　　杨忠见到他，眼睛突然明亮，精神振奋地笑着，老烟嗓一开口，便有了几分刑警的味道：“你小子来了！”
　　二人满脸笑意，也稍稍拥抱了片刻，不过很快就松开了，白明知道他们二人的感情虽与林江和何芳一样深厚，可男人间终究是不善表达，这才表现得截然不同。
　　见他们皆两两一起，互相寒暄，这番场景使白明觉得自己十分多余，他只好站在门口，维持着脸上礼貌的笑容。
　　“师父，这就是白明。”陆吾侧身，尽量避免挡在中央。
　　听此，白明连忙看向杨忠，轻点着头，道了声：“忠叔，您好。”
　　可杨忠的反应却让他感到诧异，那双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神中带着数不尽的复杂，各种情绪杂糅一团，像是好奇，像是明朗，像是等了许久的谜题终于解出了答案。
　　杨忠也点着头，眼神又瞥向身旁的陆吾，只瞧他耳根微红，极不自然，杨忠没说什么，走到白明的面前，拽起他的胳膊，深沉道：“快进来吧，白明。”
　　“这孩子长得真秀气啊，跟个姑娘似的。”何芳也挽住白明的另一只胳膊，这对夫妇将他夹在其中，屋内的四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的面貌，这让他不敢乱投目光，踧踖不安，他瞟向被晾在一旁的林江和陆吾，二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不过林江像是在瞧笑话，而陆吾却带着满满欣慰。
　　白明主动问好道：“何教授，忠叔，你们好，我，我是林江的大学室友，我叫白明，白天的白，明天的明，是江州大学法律系的毕业生，目前在，在槐安区人民法院工作，是一名法官助理，也是陆警官的同事。”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杨忠打趣一声，“自报得这么清楚，搞得我好像在审犯罪嫌疑人一样。”
　　屋内众人哗然大笑。
　　白明也干笑着，他想象中的支队长或许与陆吾平时一样，是个严肃认真的人，不过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杨忠又道：“怪不得你们三个是一起来的，要不我还在琢磨，我这徒弟什么时候认识了林江呢。”
　　何芳将他按在一张圆桌旁的椅子上，慈和道：“你瞧瞧我们江州大学的学生，颜值能力，样样都有，谁能不喜欢啊？”
　　“我们人民公安大学的学生差吗？”杨忠不甘示弱，也回击一声，“老婆子你说的颜值能力，陆吾缺哪个啊？”
　　屋内又是一阵大笑。
　　何芳坐在白明一侧，安慰道：“白明啊，虽然你是第一次来，但林江，陆吾和我们夫妻俩很熟的，你也别太拘束，以后可得常来玩啊。”
　　“好，谢谢教授。”白明笑着应道，这里轻松的氛围倒是减缓了几分紧张。
　　说着，何芳又站起身，笑意盈盈道：“现在都十二点了，咱们边吃边聊，我去给你们把饭盛来，稍等会儿啊。”
　　“教授我来帮您。”林江接过话，也跟着进入了厨房。
　　白明也随即起身，提高嗓音道：“我也来帮忙！”
　　“你不用。”杨忠拒绝了他的好意，挡在他的面前，又招手唤他坐下，拉着陆吾一并坐在圆桌旁，他面朝着左边的白明，右边和陆吾相邻，夹在二人中间让他甚是喜悦，“你是今天最大的客人，你得留在这，正好陪我这老人说说话。”
　　只是谈话并不尽兴，杨忠又朝着厨房高喊一声：“老婆子，今天热闹，给我们开一瓶！”

34、拜访
　　喝酒，这是一项白明从未尝试过的活动，若说他喝得最多的一次，大概是上周和钱衡一同在鱼宴上喝的那青梅果酒了。
　　可想来还有正事要做，他急忙摇手，劝道：“忠叔，好意心领了，不过酒就别喝了，我们吃过饭就走，况且陆警官还要开车呢。”
　　话不过说了一半，林江已经两手持起一瓶白酒和几只酒盅，他往桌子上一摆，神气道：“少喝一点儿也无妨，车钥匙在我这，回去我开就行。”
　　“林江都这么说了，那还能不喝吗？咱们几个少喝点儿，没事的，来！”杨忠豪迈地讲着，一边说，一边倒满了三只酒盅。
　　酒香似看不见的飘袅青烟，刺激着鼻腔内的每一个细胞，白明不喜这味儿，打了个颤，将面前的酒盅挪远了些，脸上是藏不住的抗拒，苦笑道：“我，我就不喝了，我不会喝酒。”
　　“就一杯！”杨忠立马端起，递了过去。
　　“忠叔，我真的不会。”白明心急如焚，双手挡在身前，并未去接。
　　酒盅在二人间互相推搡着，杨忠也没有退让的意思，硬是要逼他喝下。
　　陆吾站起，从杨忠的手中夺过那杯酒，解围道：“师父，我替他喝吧。”
　　杨忠一怔，只见杯中的酒被他的徒弟一饮而尽，一滴也不剩，他咂了几声嘴，指着陆吾道：“你小子还真是心切，这里有一整瓶酒，难道接下来的每一杯你都要替白明喝吗？”
　　陆吾并未答话，这味道太冲，呛得他一拧鼻子，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杯酒虽被陆吾下肚，白明却感到自己的喉咙如被烈酒灼烧一般，趁着杨忠没回过头，他怕陆吾饮酒误事，便匆忙眨眼示意。
　　酒劲儿太大，陆吾的表情不算好看，他轻点头，也算是会了这意。
　　在又与陆吾交互碰杯了几个来回后，杨忠缓缓转身，和蔼问道：“白明，我没记错的话，你方才说你是槐安法院的法官助理？”
　　白明应了一声，他扬起脸，看向问话人的面容，那双目光深邃却也暗淡，两鬓如飞霜，在经过岁月的打磨后，脸颊雕刻着似江河般的大小沟壑，沧桑但不憔悴，那是这个职业独有的精神面貌，是经年风吹日晒，肩负重任所酿下的成果。
　　“哪个法官？”杨忠再道。
　　“郑烨郑法官，我是他的助理。”
　　“郑烨啊，老熟人了，以前是我的同事。”
　　若是认识，那杨忠也算是半个熟人，这倒是无形中增添了几分亲近，不过白明的耳朵却紧紧抓住「同事」二字，想起郑烨曾经说过他是警察出身，后来半路转了法官这行，看来郑烨以前可能和杨忠合作过。
　　杨忠闷笑一声，套着话道：“郑烨那人淡泊名利，能力远在中级法院之上，却非要窝在那小小的基层法院里，提拔他还不肯，就想着好生在那安稳待一辈子，你跟着他，以后的仕途可不好走啊，而且郑烨脾气古怪，刻板教条，你当他的助理，那工作想必也不好干。”
　　白明并未中套，不过这也是他的肺腑之言，“郑老师肯选我当助理，我已经很满足了，而且他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口头上稍严厉些，实际对我还是很好的，能入槐安法院任职法官助理，我很知足。”
　　杨忠对这答案表示满意，继续道：“郑烨选徒与我一样严格，既然能被他选中，那看来你一定比别人更优秀吧。”
　　“那倒不是，其实我也不知道郑老师为什么会选我，他说我心态好。”
　　白明仔细回想起那日面试，郑烨仅凭一个他被魏峰劫持而不乱的荒诞理由，就将他纳入麾下，这决策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也没有问过，尽管他感觉郑烨一定还有别的理由，只是时机未到，不愿去说罢了。
　　陆吾护短道：“那是肯定的，小助理很优秀，至少在我心里是这样的。”
　　杨忠抬起手，一捶陆吾的肩膀，对白明道：“也是，这小子眼光准得很，人群里一眼就能辨出犯罪分子，谁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你能被他看上，那你一定也是个好孩子。”
　　白明微愣，眼里带着困惑。
　　“我说的看上，是指选中，然后一起工作。”杨忠意识到自己刚才话里的歧义，便一句一顿地解释着，他怕越描越黑，又急忙转头看向听完这话也略显惊讶的陆吾，转移了话题，“小子，最近工作上怎么样？你一人还能处理得来吗？”
　　陆吾回得掷地有声：“师父放心，一切都很顺利。”
　　此言一出，杨忠却没有显露欣慰之意，他叹了一声，端起酒杯一口闷下，拍着陆吾的大腿，语重心长。
　　“我知道你怀揣着一颗敬畏且热爱这个职业的心，总是奋不顾身，勇往直前，一直都是以为人民群众服务的理念而工作，在大家眼里，你是个好警察，这都是有目共睹的。
　　“但是，我说过很多次了，任务是公家的，命是自己的，先要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好其他人。
　　咱们这一行一直以来都是个高危职业，每年因公殉职的人数不胜数，我不希望你年纪轻轻，就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你得记住，咱们刑警，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这最后的话听得白明大吃一惊，不过话虽糙了点，却十分在理。
　　杨忠的语气变得激动，像是酒精起了作用，让他不得不用着力气去讲，他作为一名有经验的老警察，又是陆吾的师父，自然是苦口婆心，好言相劝。
　　陆吾满怀敬意，低声道：“师父放心，我记着呢。”
　　“你根本没记得呀，小子。”杨忠立马反驳回去，语气格外凝重。
　　白明听得没了头脑，怀中像是揣了个兔子，砰砰跳着，可他又不敢打断师徒二人之间的对话，便只能默不作声地侧耳倾听。
　　陆吾谦卑地垂下头，像个被家长训斥的孩子，他日常除了对白明以外，那冷漠与威厉总是给人莫名的距离感，毕竟他的地位高高在上，总不能和下属打闹成团，可陆吾此刻的样子，白明是第一次见。
　　杨忠将实情道了出来：“今年初夏的时候，那个叫魏峰的家伙越了狱，还在长春路劫持了一名人质，你明知道他是个十恶不赦，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恶魔，你却还以身犯险，孤身一人和他进入小区谈判，咱们这行最忌讳单枪匹马孤军深入，从你去望江楼扫黑那一回我就开始不断和你讲，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记住。”
　　白明一怔，心生尴尬，听杨忠的意思，应该不知道自己就是那晚的人质，但即便如此，他的脸颊也如同刚烧制出炉的砖头，又红又烫，心里像是有个鸡毛掸子在四处瘙痒，他抿住双唇，思绪如缠绕的乱麻。
　　“那个，对不起忠叔。”白明开口，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晚被劫持的人质，其实，其实是我。”
　　杨忠呆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回头看向惭愧的白明，又瞥了眼自己的徒弟，他本是想教育陆吾，却无意戳中了白明不堪一击的心，要是能重来，他定要收回这句话。
　　不过他恍然大悟，像是突然理解了一切。
　　“说什么呢，老头子。”何芳带着林江从厨房端出几道菜肴，鸡鸭鱼肉，样样都有，她伴着四溢的饭香，埋怨起来，“人家陆吾来看你，你还这么说话，怎么喝了点酒，你就不是你了？”
　　杨忠双手环抱，暗自叹气，有些委屈。
　　陆吾站起，将鱼肉挪至白明的面前，毕恭毕敬道：“师父说的都是忠告，我下次不会了。”
　　“你每回都这么说，又有哪次能听进去？”
　　杨忠瞥了他一眼，顺手接过林江递来的碗筷，六只元花瓷碗摆在面前，他总觉得这数量不对，便用手点了点在场的人，这么一数，果真验证了他的猜想，“林江，你多了拿了一副，这儿就五个人。”
　　“没多拿，还有个没来呢。”林江神秘一笑，话音刚落，便传来一阵轻盈的敲门声，“看吧，这就来了。”
　　众人一同望向大门，白明知道，是即将要被林江告白，但现在依然蒙在鼓里的何嫣来了。
　　踏入屋内的女人身材颀长，她墨发如瀑，白皙无暇的皮肤宛如凝脂，比花满春江里的圆月都要俏丽，两唇微薄，起合之中仿佛可以飞出蝴蝶，一身浅紫色的长裙几乎拖地，她媚意荡漾，妆容艳丽，很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
　　白明暗自惊叹，怪不得林江只和这人见了一面，便下定决心要来表白。
　　何嫣声音甜美，一颦一笑间，好似时间都放慢了。
　　“姑母，姑父，我来了。”
　　众人随之站起，何芳闻声赶来，一把拉住侄女，惊奇道：“嫣儿怎么来了？都不事先给姑母说一声。”
　　何嫣娇俏一笑，调皮着道：“不提前说才有惊喜嘛。”
　　她环视一周，直接落座于陆吾的身旁，道：“姑父好，陆队也在呢。”
　　“你们见过？”林江不可思议地问道。
　　何嫣并未转移目光，凝视着眼前的男人，道：“见过，姑父最得意的徒弟嘛，以前陆队训练的时候，我总是去看呢。”
　　场面不知为何，突然开始压抑。
　　杨忠对着内侄女打了个眼色，又介绍道：“这是白明，林江的大学室友，也是陆吾的同事。”
　　“你就是白明啊？”何嫣一愣，好奇地打量了一番，这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商品，“你好呀。”
　　与大方的何嫣相反，白明却很拘谨，他听完何嫣的话后，便疑惑回道：“你，认识我？”
　　“不认识。”陆吾冷冷答道，仿佛冰山再次浮水而出。
　　微妙的气氛使杨忠出了一头虚汗，他连忙打着圆场，道：“估计是看新闻认识的吧，我这内侄女可喜欢看新闻了，来来来，都快别站着了，坐下吃饭，吃饭。”
　　这座位安排得也是奇特，六人围在一张圆桌，白明被杨何夫妇夹在其间，林江挨着何芳，陆吾靠着杨忠，而林江与陆吾之间坐着的人便是何嫣。
　　也就是说，白明和这位姑娘，是面对面的。
　　他环顾了一周，察觉除了陆吾面无表情外，似乎每个人都很满意这座位分布，只有他自己不太舒服。
　　饭局还没开始，师徒二人已五杯下肚，双双面颊发红，众人都知道，再这么喝下去，酒意就要上头了。
　　桌上摆满了丰富的菜样，皆是质嫩爽口，色味俱佳，不过白明却没有胃口，在陌生人面前，他总是难以放开面子，便只好在听着众人的闲聊中，夹上几片菜叶，细细咀嚼。
　　林江道：“何教授，今年什么时候开学啊？”
　　何芳道：“马上就开了，这不九月就快来了嘛，你还别说，这老师比学生还不想开学呢。”
　　何嫣道：“那倒是真的，姑母可要趁着这最后几天好好休息才是啊。”
　　杨忠道：“得了吧，有寒暑假还不知足，你看我们这行风吹日晒的，哪有个假期啊？”
　　何芳道：“你这老头子，怎么说什么都要抬杠啊？你这不几乎算是退休了嘛，以后享清福就行了，我再奋斗个一两年，也就不干了。”
　　林江道：“教授，你要退休了？”
　　何芳道：“是啊，我老了，明年就要到退休年龄了，以后这社会还是得让你们年轻人扛啊。”
　　何嫣道：“姑母看着还年轻呢，至于接活这方面你们就放心吧，我看陆队就接替的不错嘛。”
　　杨忠道：“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
　　也不知陆吾是真饿了，还是当警察当惯了，他如同一头饕餮，狼吞虎咽，在众人才吃了没几口时，他碗里的饭都快要见底儿了，要不是何嫣提到他，他到吃完都不会抬头的。
　　陆吾拿纸拭去嘴角的油汁，应道：“是师父教得好。”
　　何嫣是个外向的人，她可以引导着所有的话题，而这话题有一半都能拐到陆吾身上，这让他不禁感到烦躁，只能闷头夹菜吃饭，而林江就如同相声里的捧哏，负责跟着何嫣调节气氛，二人互相聊着，总能让众人哄堂大笑。
　　白明干巴巴地笑着，没说一句话。
　　杨忠瞧出了这被排挤到一旁的孩子，瞥见他碗里几乎没动的饭，特意关心道：“白明，饭菜不合口吗？”
　　陆吾这才第一次停下筷子，也看了过来。
　　白明使劲儿摇着脑袋，连连道：“没有没有，我平时饭量就这么大，我已经，已经饱了。”
　　他自己都不信这随口乱编的谎言。
　　“法院可是出了名的忙，你吃这么少能受得了吗？你看看你这胳膊，还有你这腰，也太瘦了。”何芳放下筷子，一边关切问着，一边握住了白明的手腕。
　　不过握了两秒，白明却急忙缩了回来，在众人的注视下，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小口米饭，“能，能，我真的饱了，谢谢教授，谢谢忠叔。”
　　“你可得多吃点啊。”何芳叹了一声，目光又往其他人的碗里扫去，只见陆吾的碗里已经干净，便起身准备接过那只空碗，“来，陆吾，你饭量大，我再给你盛一碗去。”
　　陆吾用手一挡，接下来的动作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他站起身，伸出手臂，一把举过白明的碗，接着将一半多的米饭倒入自己的碗中，道：“我不用盛新的，我吃小助理的就行。”
　　这一举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就连白明都看傻了眼。
　　话毕，陆吾又把仅剩一小口的饭放回了白明的面前，柔声如清风过水，波纹代替了涟漪，“你再吃点菜吧，这个鱼很好吃的。”
　　震惊之余，白明起身，想要夺去那盛着自己剩饭的碗，“别别别，陆警官你再要一碗新的嘛。”
　　何芳也连忙制止道：“对啊，陆吾，我再给你盛一碗，热饭还多着呢。”
　　陆吾没给任何人机会，抓起碗便又开动了，还道了一句：“不用，别浪费了粮食。”
　　这番执着打消了所有人想去阻拦的念头，羞耻心愈发膨胀，白明无地自容，他涨红了脸，手指不停夹捏着两只筷子，尴尬如海潮般汹涌袭来，淹没了建设中的自尊小镇。
　　众人相顾无言，久久不语。
　　何嫣看向对面的人，眼神中掠过一丝轻蔑，不疾不徐道：“你和陆队关系还真是好啊。”
　　未等白明回答，陆吾头也不抬，斩钉截铁道：“是。”
　　作者有话要说：
　　想和小天使解释一下：
　　还有一些小天使可能会觉得吃剩饭很雷，这一点在之后的春卷里是会给解释的——
　　卑微作者好怕本就为数不多的读者看完这章后就跑了……

35、闲聊
　　饭局在谈话声中结束，林江不过刚放下筷子，便以忘拿东西为理由，骗何嫣一同下楼去取。
　　何嫣这顿饭本吃得高兴，可在陆吾抢饭一事过后，她的情绪逐渐低落，好在林江一起陪聊着，她便答应了。
　　白明卷起两袖，示意要帮何芳一起收拾厨余垃圾，何芳却不愿意，认为他是客人，应该好好休息，但白明像是下定了决心，再三推脱下，终于说服了何芳，二人一同走进厨房，餐厅只留下警察师徒继续饮酒谈心。
　　“白明啊，不好意思，这饭菜没让你满意，要是你没吃饱，桌子上还有些零食，你可以再去补充点儿。”
　　何芳将干净的碗碟放入水槽，一启水龙头的开关，蹙着眉头，忧心说着。
　　白明微微一笑，好似白皙的月牙，“教授您放心吧，我是真的饱了，谢谢您的招待。”
　　他将未吃干净的剩菜倒进垃圾袋中，又把碗盏递入水槽，何芳拿起刷碗布，冲洗着盘子，二人就这样一同配合着，速度倒也不慢。
　　时间不早了，是时候要问正事了，白明抽出袋子，又打了个死结，开门见山道：“何教授，您认识柳盈吗？”
　　话题突变，何芳愣了两秒，虽然疑惑，却还是认真答道：“认识，是我的学生，她是我教过这么多届以来，除了林江以外给我印象最深的学生了。”
　　白明又疑惑问道：“那您知道她遇害了吗？”
　　何芳点头应着，“是五年前的沧澜路案，对吧。”
　　看来有戏，白明心中松了口气，便不再小心翼翼，开诚布公道：“在您眼里，柳盈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何芳沉思片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刷碗布落入碗内，水流与油污相融，肆无忌惮地冲洗着青花底儿的瓷盘，如在大师的画作上随手添了两笔墨晕。
　　“柳盈是个很优秀的学生，她成绩很好，也很好学，几乎懂得很多，我教的那门课是古代建筑学，柳盈一骑绝尘，每次考试都是第一，而且超出第二名很多分。”
　　她又拾起刷碗布，使劲儿搓洗着，“实不相瞒，就在她遇害前的几个小时，她来办公室找我问过问题，是关于一栋施工大楼的，说什么偷工减料后怎么才能弥补改进之类的问题，我毕竟只是个古建筑学老师，而且她问的问题，还是得根据现场考察，我答不上来。”
　　何芳抬眼，回想起那日的情形，“当时咱们学校附近的沧澜路上已经接连发生两起命案，我提醒她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要小心，能绕过就绕过去，不要一个人走那条路，她只是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午后缱绻的日光落入灶台，碗里的水珠也被照得晶莹透亮，白明沐浴在暖阳之下，披着一身光辉，静静聆听着。
　　“但我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恐惧，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那时我还觉得她这反应是正常的，毕竟两人被杀，凶手在逃，咱们学校师生人心惶惶，不过等她遇害后，我才后知后觉，那眼神与一般人不同，她好像意识到自己会死一样，她应该是在向我示意，或者说是向我求救。”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自责，“要是我能耐心解答出那道题，或许就能再挽留她一会儿，说不定她在回家的路上，就不会惨遭杀害了。”
　　白明沉默了，命运有时就是如此造化弄人，一切机缘巧合偏偏造就出了今日的成果。
　　他开口安慰道：“何教授，您不用自责，这事本来就和您没关系，任何一个好人都不需要为坏人酿下的恶果买单，错不在你，错只在那名罪犯。”
　　何芳轻抬起头，光线抚过她的眉眼，如落入深渊的几道明光，被黑暗一口吞噬。
　　看着这一幕，白明感到有些迷茫，或许在每个真相还未真正浮现的时候，都是这般让人饱受摧残。
　　在整理完毕后，他洗干净手，又放下袖子，随着何芳走了厨房，只见陆吾已然埋头趴在餐厅的圆桌上，一动不动，毫无反应，而杨忠也是满脸通红，眼里无神，傻笑不止。
　　酒液洒满一桌，酒盅也东倒西歪，看这架势，这酒是几乎没停。
　　“你们是喝了多少啊？一点量都控制不好！”何芳气得一把抽出抹布，没好脾气地训道。
　　杨忠打了个嗝，拍着陆吾的后背，洋洋得意道：“这傻小子太天真了，我忽悠他说要是他不干完，就让白明替他喝，结果我每喝一杯，他就连喝两杯，我们就这么把这酒给分了，就这还是警察呢，这么容易就上当受骗，你瞧瞧，醉成这样，真丢人。”
　　酒气滔天，白明支起酒盅，又将空瓶的酒挪到地上。
　　何芳白了杨忠一眼，一甩抹布，将桌子擦得蹭亮，埋怨道：“让你们喝一点就行了，谁让你们全喝了？这不伤身体吗？你自己进半截棺材喝也就算了，怎么拉着陆吾也喝这么多啊？”
　　杨忠也不还嘴，只是指着书房，招手道：“你们扶他去屋里躺着吧，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
　　白明才刚靠近陆吾，就被这一股刺鼻的酒气呛得连连咳嗽，他和何芳一人夹起一条胳膊，将他伏在桌上的身体硬是抬了起来。
　　陆吾双颊绯红，许是身体的机能反应，胳膊上的青筋暴起。
　　相反，他的双腿却软绵绵的，如同一团棉花，颤颤巍巍，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他没有意识，双眼紧闭，眉头赫然皱起，想必是胃里翻江倒海，感到难受罢了。
　　白明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其拉进书房的客床上，他吁吁喘气，额头起了层薄汗，走出屋子后，坐回了杨忠的对面。
　　“老头子，你陪会儿白明，我去另一个屋躺上半个小时就好。”何芳说完，转身步入了卧室。
　　杨忠指着进屋的夫人，无奈道：“她就这样，中午必须睡上一会儿，你别介意。”
　　“不会不会……”白明干笑几声，想起陆吾那痛苦的面貌，估计杨忠也是这般感受，便又站起，倒了杯温水，又加了些桌上的蜂蜜和冰糖，缓慢递在了桌上，“忠叔，您喝点这个，会舒服一些。”
　　“真是个好孩子。”杨忠捧起水杯，吹散热气，抿了一口，这水的热度和甜度都刚刚好，一入喉咙，便如久旱逢甘霖，涤清残酒的酸劲儿，他不禁舒服地呼出口气。
　　桌上只有两人，这比六人吃饭时还要尴尬，此刻除了书房传来的阵阵鼾声以外，再无任何声响，白明舔着嘴唇，目光不安分地看向桌面，双手在桌下互相捏着手指，他颔首低眉，碍口识羞。
　　杨忠出声，打破这久违的寂静，“你来自白河镇，是吧。”
　　白明一惊，抬眼遂道：“没错，忠叔是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可不止这些……”杨忠又一次咧出那得意的笑容，似乎是把白明看成了亲人，“说到白河镇，我这心里就很是憋屈，从警三十多年来，落到我手里的案子几乎是全部侦破，唯独有一个悬案，就像是后背上起了个疙瘩，痒得很，想挠又挠不到。”
　　“白河也有案子？”白明脑海中不断翻找着儿时的记忆，可他那时年纪太小，什么也不记得，父母又都是做本地旅游的小买卖，自己怎会听说过刑事案件？
　　“准确说是江州的案子，只不过和阳京，白河都有些牵连……”
　　杨忠拍着自己的腿，埋怨着自己的无能，“是十三年前的一起跨省流窜的拐卖儿童案，前前后后共失踪了七个孩子，一个被寻回，六个至今下落不明，那帮团伙最后一次现身是在五年前，之后就再也没了踪迹，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线索也没有。”
　　他垂下头，丧气道：“其中一对父母到现在还在走南闯北地寻找着，家中的积蓄都快耗尽，但他们却不放弃，依旧在四处打听他们儿子高平的下落。”
　　白明听得心里一揪，恻隐之心微微作痛。
　　“这起拐卖案成为了江州目前最大的悬案，也成为了我心里一根刺，现在我虽挂着支队长的名号，不过马上就要退休了，所有的担子现在都落到了陆吾的肩上，我只希望有生之年，我能够亲眼看到陆吾带领刑警队，成功破获这起案件。”
　　这案子是白明第一次听说，他叹了口气，又道：“陆警官的压力一定很大吧。”
　　杨忠声音略显沙哑，他将蜂蜜水一饮而尽，清嗓再道：“要是在以前，他还有个搭档可以给他分担，现在就剩他自己了，压力自然是不会小的。”
　　搭档？
　　白明心中暗自琢磨着，他想起陆吾去蛋糕店买面包时，曾经提起过一位一起合租的室友，只可惜那人因公殉职，想来这位去世的警察应该就是杨忠所说的搭档了。
　　不过这只是猜测，白明也不敢确认。
　　杨忠语气一转祥和，像是在传输谆谆教诲，“你有时间就多陪陪他，他和你在一块儿会很开心。”
　　白明没了头脑，尽管他也不知道原因，可他还是乖乖点头，能让杨忠安心并且减少陆吾的负担，他是很乐意去做这件事的，“我会的忠叔，您放心好了。”
　　说完，他接上刚才的话题，问道：“忠叔，您还没到退休的年龄吧，怎么就不去了呢？”
　　杨忠一笑，以手作扇，给自己摇着风，试图赶走一丝酒劲儿上头而带来的热意，另一只手伸到桌下，敲了敲关节，道：“五年前办案的时候，腿差点儿被人打断过，虽然后来治好了，但落了个隐疾，现在年纪大了，走路也跛脚了，时不时痛得厉害，再过几个月，都要买拐杖了。”
　　白明从一旁抽出蒲扇，放到了杨忠的面前，眉头一皱，震惊道：“打断？”
　　“说来说去，又绕到了这起拐卖案，那时陆吾还是个未入警队的学生，每次提起那场小巷追逐战，我都感到十分惭愧，不仅是我的腿受了伤，我的一名下属，阳京市公安局里的一名刑警，也在那里不幸中弹身亡，他……”
　　杨忠欲言又止，摇着蒲扇，故作轻松道：“不提了不提了，这拐卖案什么的和你也没有关系，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整个市局这么多年都没有办法破解此案，说多了只是添堵而已。”
　　这番言语像是在白明的眼前蒙了层面纱，他没想到杨忠的下属和陆吾的室友竟然都死在了工作岗位上，为此他感到一阵心悸，这心悸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的朋友——陆吾。
　　“我也有些累了，就不主动说了，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杨忠不再摇扇，仿佛突然懂得了心静自然凉的道理。
　　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他一时间竟不知道从哪开口。
　　半晌后，白明才问道：“忠叔当了支队长这么些年，应该对手下的人都很了解吧。”
　　杨忠漫不经心道：“算是吧，你想问什么？”
　　“您认识周良吗？”白明应声问道。
　　“认识，槐安分局的刑侦大队长，怎么了？”
　　“他是什么来历？”
　　“不太清楚，反正不是本地人……”杨忠双手一搭，闭上眼睛，眼珠在眼皮里不停转动，像是边放松边思索着，“不过这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我和陆吾也不是江州人，公安局的领导永远不能由本地人担任，你应该知道这一条回避制度。”
　　白明坦陈道：“我知道，我只是想熟悉熟悉公安的人，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多了解一点也好和他们拉近关系。”
　　“你是跟着陆吾才认识的这些人吗？”杨忠依然没有睁眼。
　　“是，还有王倩，景瑜他们，都是我在市局见到的，只不过周警官好像很是细心谨慎，让我印象比较深刻。”
　　一缕长风从窗外吹入，除了将门吹得吱呀作响外，还带来了夏末里的一丝凉意。
　　杨忠呼出一口畅快的气，抖着领子，惬意舒适。
　　“周良就是那样的人，心思缜密，明察秋毫，做事利索，思虑周全，经常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过这也造就了他的缺点——
　　容易钻牛角尖，他比陆吾小一岁，能力虽与陆吾不相上下，可他少了点大局观，也没有一定的责任感与使命感，这也就是为什么陆吾能当上副支队长，但他不能的原因。
　　“不过若是将来市局刑侦结构是以陆吾为主，周良为辅，那就再好不过了，毕竟刑警这行十年出不来一个陆吾，五年造不成一个周良，这回俩人都让市局碰上了，我是对江州未来的治安信心十足啊。
　　“但毕竟周良是在区分局，很少受到市局监督，因此我对他也并非知根知底，他好像还挺神秘，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也不知道除了办案以外，他每天都在忙什么。
　　“王倩那野丫头是出了名的活泼开朗，她性格外向，自信大方，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从不掩饰，有什么就说什么，所以她有个大嗓门，偶尔也刁蛮任性了点儿。
　　“她家境还不错，在校成绩也好，我唯一顾虑的，就是这丫头的脾气，局里的男人都不敢轻易招惹，也不知道以后谁能拿得住她，或者说，被她拿住。
　　“至于景瑜嘛，他是个孤儿，陆吾办案的时候偶然结识了他，看他可怜，就把他带回了市局，他不像周良和王倩是从公安大学毕业的，因此他只能担任辅警一职。
　　“可他表现出色，这些年跟着陆吾跑来跑去，甚至还立了功，这才成功转正，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入队后也一直跟着陆吾，还成为了他的专用笔录员。”
　　说到这儿，杨忠已然口干舌燥，刚要起身去接水，白明便会了这意，立马拿来热水壶，一手挡在壶口和杨忠之间，以防热水迸溅烫伤。
　　“忠叔，您说景警官是孤儿？可我现在所住的花白浜的房子，就是他的资产啊。”
　　热气从杯内翻涌，与白明不解的话语合奏了一曲奇妙的乐章。
　　“花白浜？”杨忠先是短暂一愣，话接得其应若响，“啊！那是景瑜父母临死前留给他的遗产，没人规定孤儿只能是小孩子吧，未成年人都算的。”
　　说完，他哈哈笑了两声，像是在盖过这突如其来的尴尬。
　　白明也不知道他为何有如此剧烈的反应，只是安静地倒完两杯水，默然不语。

36、新线
　　清水入口，在舌头的翻涌中极速下喉，如滚落深渊的江河，化为一泻千里的瀑布。
　　白明放下水杯，瞥了眼墙上的钟表，不知不觉间竟过了将近一小时，他道：“忠叔对市局的人果然了如指掌。”
　　杨忠笑意未退，慈眉和目，“是。”
　　话音刚落，敲门声骤然而起，白明起身，迈向大门，按下门把，往外一推，门外的人哭丧着脸，极其不悦，而此人的身后只剩下空荡的楼梯，白明好奇问道：“怎么就你回来了？何嫣呢？”
　　林江失落地低着头，耷拉着眼角，“失败了。”
　　似乎是意料之内的事，白明将他拉入屋内，顺手关门，轻拍着他的肩膀，希望可以借此安慰一些，“先进来吧，外面热。”
　　“嫣儿呢，怎么没上来？”
　　屋内老刑警的声音浑厚有力，像是在质问犯人。
　　林江提起精神，佯装无事，“何嫣她，她先回家了。”
　　杨忠长叹一声，“都这么大了还是小孩子脾气，说不开心就不开心，现在又一走了之，连声告别也没有。”
　　林江伏在白明耳旁，悄声问道：“河马和陆吾呢？”
　　白明指向传来巨大鼾声的书房，想来林江沉浸在那悲伤之中，没有听到罢了，“陆警官喝醉了，何教授也去午休了。”
　　听闻至此，林江目瞪口呆，“怎么喝了这么多啊？我下去之前也没到这种程度啊。”
　　白明无奈地耸着肩膀，“在我和何教授刷了碗后他就已经不省人事了。”
　　林江几乎愣住，片刻后才低声问道：“那正事呢？”
　　白明轻轻一笑，也悄声回道：“放心，我问了。”
　　“什么正事啊？”杨忠望着见底儿的水杯，遂闭上双眼，悠悠地来了一句。
　　白明一怔，他抬起头，杨忠此刻正闭目养神，怡然自得，于是诚实讲道：“忠叔，是这样的，我们今天除了想要拜访您和教授以外，其实还有一个小任务，那就是想来咨询何教授，是否还记得沧澜路案的第三名被害人，柳盈。”
　　“沧澜路案？”杨忠睁开眼，扭着脖子，又用手轻捶小腿，“这案子郑烨不是给结了嘛，死缓。”
　　白明乖乖应着，一点也不打马虎，“可那凶手前段时间越了狱，现又将我劫持，所以就重翻了。”
　　杨忠清嗓，满不在乎道：“再重翻，那也是从死缓改成死刑，有什么调查的意义吗？”
　　白明摇头，反驳道：“有意义，我们发现五年前的沧澜路案还有些蹊跷，一些细节都还没有调查清楚，比如被害人之间的联系，比如出租屋内的无名尸体等等。”
　　杨忠扶着桌子，身体如倾塌的山门，“五年前，沧澜路案的凶手魏峰亲口承认他是报复社会，这案子是我一手处理的，也是我派陆吾将他缉拿归案的，我记得很清楚。”
　　林江连忙小跑过去，一把扶住了他。
　　而白明却站在原地，义正言辞地讲道。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们目前还未能查到那一步，但不管结论如何，我们都要彻查清楚，还受害者们一个清白，还大众一个真相，这是道德的校验，法律的责任，也是我们的义务。”
　　“真相？”杨忠冷冷地回应着，“什么是真相？真相是大众愿意相信的说法。”
　　杨忠双眼紧盯着白明，他的眼神十分犀利，像是厌恶向他顶撞的人。
　　可白明却并未因此而感到紧张不安，他想为死者伸张正义，为律法辨正名分。他深知在法律面前众人平等，杨忠的官职吓不倒他。
　　他道：“真相，是客观存在的既定事实。”
　　场面静得出奇，只有风声不断喧嚣。
　　杨忠突然一笑，渐渐鼓起了掌，锋利的眼神也逐渐柔和，这是一场试探，而答案也已然明了，“当年是我亲手接下此案，定案时陆吾一再劝我三思而后行，我以为是他年轻多疑，就没有细想，没想到果真是我错了，如今还得靠这小子重新翻案。我这徒弟果真没有看错人，有你陪着他，我相信这案子一定很快就能告破。”
　　白明提着的气终于可以放下，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慢慢上扬，他也坚信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杨忠回头，朝着里屋高喊两声：“老婆子，快醒醒！”
　　白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连忙摆手，焦急道：“忠叔，我已经问好了，不需要再打扰教授了。”
　　可这话说得太迟，屋内很快传来吱呀一声，那是压着床板的声响，随后又是双脚的落地声，拖鞋摩擦的地板声，两个哈欠声，最后是卧室屋门被打开的吱扭声。
　　何芳抬眼，有气无力道：“说好只睡一会儿的，怎么都快一个小时了？”
　　杨忠的语气倒是不正经，对白明道：“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们的工作，现在我把她喊来了，有什么要问我们俩的，尽管提。”
　　白明：“……”
　　何芳一脸茫然，“你们在说什么？”
　　杨忠又给她解释了一遍，她这才豁然开朗，便和杨忠坐在一起，嫌弃地捏紧鼻子，似乎很是厌烦身旁人的这一身酒气，接着她又让白明和林江坐到了对面，这一小型的询问室就这么被临时组建完成了。
　　然而白明和林江二人面面相觑，皆不知道该问什么。
　　“怎么不问了？”杨忠道。
　　白明干笑着，“忠叔，我真的、真的问完了。”
　　杨忠又道：“我感觉你一定还能问出些什么，我当刑警问了别人一辈子的问题，也想尝试下被问的感觉。”
　　白明半张着嘴，目光在夫妇二人脸上不停切换，迟迟说不出话。
　　“既然如此，那就随便问吧。”林江反倒在一旁讲道，他故作轻松，问了一个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问题，“教授，你工作累吗？”
　　三人呆住片刻，白明对他这种没话找话的心态表示折服，不过眼下这种情况，也只好这样了。
　　夫妇二人也完全没了头脑，这话家常的询问方式让凝重的气氛全然消散，何芳笑得灿烂，坦然回道：“不累，倒是比以前轻松多了。”
　　林江继续接道：“这是为什么呢？”
　　何芳托着腮，思忖片刻后答道：“以前我要教你们建筑系，还要教历史系，考古系，中文系，现在只有中文系保留国学课了。”
　　中文系！
　　一道闪电划过白明的脑海，他惊愕地侧头看向林江，这随口一问所带来的帮助还是极有成效的，他茅塞顿开，道：“何教授，您也教中文系吗？”
　　何芳点头，“我就是咱们江州大学中文部的教授，其他系只是串讲，中文才是主修。”
　　白明心中大喜，又匆忙问道：“那您认识赵丹吗？她是沧澜路案的第一名受害者，是中文系的硕士毕业生。”
　　“听着耳熟，但对不上号，每年毕业的人太多了，一个班百八十人的，我记不全每一个人。”
　　何芳努力回想着，可脑子中却一片空白，“不过我听你忠叔以前办案的时候好像提过这个名字，至于本人我也没什么印象。”
　　线索就这样说断就断。
　　白明暗自失落，只好道：“您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和陆警官可以再去江州大学询问其他的教授，或许他们会对赵丹有些记忆。”
　　何芳依旧一副思考状，“按道理讲我应该教过，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要不然你们问问何嫣吧，她也是中文系的，只不过比赵丹小了几届，算是学妹，这么一说，怎么没看到何嫣啊？她人呢？”
　　林江小声嘀咕了句：“她吃完就回家了。”
　　白明着实没想到何嫣也是江州大学的学生，而且还和赵丹同属一个专业，他飞速在手机上记下这些信息，生怕自己遗漏了重要的信息。
　　杨忠良久不语，直到最后才道：“你看吧，我就说能问出些什么线索。”
　　“那说明杨队宝刀未老，能力不减当年。”林江打趣两声，像个活宝，“我们在您面前就是班门弄斧，给您瞧笑话来了。”
　　四人一并轰然大笑，白明也是第一次在这儿感到真正的舒畅。
　　杨忠恬不知耻道：“以后你们得多学着点才行。”
　　余光散尽，夕阳落满江州，像是热风的爱意起了红晕，染了整片天空。
　　时间转瞬即逝，白明和林江二人将陆吾架起，准备结束今日的拜访。
　　临走前，酒劲儿早就消尽的杨忠看着沉睡不醒的陆吾，没能忍住，嗤声一笑，又轻拍着白明的肩膀，似乎很是满意，“白明，以后就把我和你何教授当成亲人，可要常来啊，要是陆吾这小子敢欺负你，尽管来给我告状，我定替你狠狠教训他一顿。”
　　那双手粗糙有力，按得白明肩膀直疼，他知道那是杨忠表达亲切的方式，可这话听着有些奇怪，虽然杨何夫妇二人的确热情，自己和他们也相处得很好，愿意把他们当成敬爱的长辈，可还不至于把和陆吾的关系说成如此地步。
　　他报以礼貌的微笑，像是在澄清一个误会，道：“我会的，谢谢忠叔和教授的招待，你们放心好了，陆警官不会欺负我的，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在与夫妇二人告别后，白明和林江将陆吾拖下台阶，随后又生拉硬拽，成功塞进了轿车后座。
　　关上车门，白明一低头，车旁落着些许花瓣，待到坐上车后，他才问道：“这些花瓣是你表白的时候弄掉的吗？”
　　林江将车启动，脸上的表情瞬间崩塌，苦着脸道：“我都忘了这事了，你怎么又提啊？”
　　白明轻笑两声，温柔道：“对不起啦，我以为你没忘呢，可见你心里也没多在意这事嘛。”
　　林江假意愤怒，使劲喊道：“在意！我很在意！”
　　这一吼倒是让后座的呼噜声放小了些许，白明连忙嘘了一声，示意不要吵醒陆吾。
　　夕阳紧跟着车子，在这条回家的路上一路追逐。
　　林江压低声音，道：“我当时带何嫣下楼，问她下午是否有空，想开车带她出去转转，她说有空，但毕竟是周末，她想多陪一会儿河马和杨队，还有家里来了客人，想要多和陆吾待一会儿。”
　　他气呼呼道：“这个女人太不解风情了，我看她听不懂我言外之意，于是干脆直接从后座拿起捧花，递给她，可她却迟迟不接，整个人都呆住了。”
　　“我想人家第一次应该是听懂了，只是在委婉拒绝你而已。”白明侧过头，陪笑道。
　　“你听我讲！”林江继续道，“何嫣她，她竟然告诉我她有喜欢的人！我看她眼神飘忽不定，分明就是在骗我，要是有喜欢的人，前些天还会与我在舞厅相遇吗？”
　　白明认真听他说着，低声反驳道：“可你有喜欢的人的时候，不也是会去舞厅吗？跳舞和暗恋又不起冲突。”
　　“你到底向着谁啊？”林江白了他一眼，无奈说道。
　　“向着你，向着你。”白明眼睛笑成了一条线，“那她之后就回去了？”
　　林江撇着嘴，不屑地哼了一声，又道：“说完她就说要回家了，说什么这顿饭吃得不开心，那花我就放后备箱了，你要吗？不要我就拿回去了。”
　　“我就不要了。”白明浅浅笑着，一手扶住头顶的把手，“对了，你竟然不知道何嫣是江州大学中文系的学生，你也太不了解人家了，这样你就开始盲目去追，人家当然会拒绝啊。”
　　“我这叫先追到手，再深入了解，不然就失去了探索的乐趣。”
　　林江朗声说着，很快便又道出了实情，“其实是我忘了问她，你还好意思说我呢？陆吾中午吃你的剩饭是什么意思？我反正不相信正常的朋友会做出这种事。”
　　这把白明也问住了，他慌忙道：“我、我也不知道，或许陆警官就是怕浪费粮食呢，你怎么老是曲解我和陆警官之间的关系呢？我们真的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你是不是又想说你们只是普通朋友？”
　　林江质疑着，一副不相信的模样，“这话你也就骗骗河马和杨队，骗不了我，咱们认识五年了，你会吃我的剩饭吗？”
　　白明无言以对，低下头来。
　　林江并未停下，咄咄道：“而且我发现，陆吾对谁都说祈使句和陈述句，唯独对你，天天把「好不好」，「好吗」这样的问句挂嘴边，你说你俩之间没鬼，这让我怎么相信？”
　　话虽说得夸张了，可却说到了白明的内心，甚至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陆吾是不是真的图谋不轨。
　　鼾声再起，林江从后视镜中瞥了一眼，又用手指着后座道：“他怎么还没醒啊？这是喝了多少？”
　　白明摇头，应道：“反正挺多的。”
　　“那杨队怎么没事？”
　　白明托起下颚，道：“他们师徒见面高兴，喝多也是在所难免，而且忠叔说他和陆警官把酒一比二地分了，陆警官喝了他的两倍，况且忠叔又喝了些蜂蜜水，这才缓了过来。”
　　流光从白明的手指缝隙中流转，他尝试伸手去抓那光晕，却只能抓住一丝余温。
　　“小助理！”
　　后座一声大喊，让前排二人吓了一跳。
　　“怎么了？”白明闻声回头，只见后座那人依旧闭着眼，满脸通红，迷迷糊糊，正咧着嘴傻笑。
　　陆吾没有回话，依旧保持着那副醉汉的姿态，像是正在做梦，还是一个美梦。
　　林江白了一眼，嫌弃道：“看样子是说梦话呢，没想到人前威风的陆吾，醉酒后是这副模样。”
　　白明无奈地摇头，又将目光放在前方的道路，耳边传来林江的一声询问。
　　“他住哪啊？你知道吗？”
　　这是个绝妙的问题，他却答不上来，在他的印象中，陆吾只说过住得离他很近，可具体位置在哪里，他也说不清楚。
　　林江算是大吃一惊，“你们俩那么亲近，你都不知道他住哪里吗？”
　　“我真的不知道。”
　　“那他怎么办？这车又放到哪儿？”
　　白明长吁一声，他无计可施，想了又想，便道：“把车临时停在我工作的蛋糕店门口吧，虽然那里不让停车，老板说是会影响生意，但我一会儿打个电话解释解释，他应该会同意的。”
　　“好，那他人呢？”林江点头，再次抛出一个棘手的问题。
　　白明扶着额头，若是把陆吾送进宾馆，万一半夜醒来摔倒了，或者身体感到不舒服，都缺一人来照顾，他左思右想，也没能想出个妥善的办法，只好妥协道：“那就让陆警官今晚去我那里住着吧，等他明天酒醒了，他也好直接开车回去。”
　　林江啧啧一声，“也只能这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37、华夜
　　落霞溢出的光彩，总会与向晚的归雁一并涌现。
　　车子停在蛋糕店后，白明和林江又一次将陆吾撑起，二人竭尽全力，这才把他拖入小区，一步步地挪向3号楼的电梯口。
　　陆吾满身酒气，不过好在酒精正随着时间逐步消散，他虽仍在昏昏欲睡，但却隐约有了意识，最起码双腿能使上点力气，在地上走两步还是没问题的，这让白明安心许多。
　　天色不早，白明便没有留林江做客，他更希望林江可以趁着最后这点光亮早些到家，这样他也不必分心，继而能够专心照顾陆吾。
　　林江决意打车回家，临走前，他在电梯口无奈地拍着白明的肩膀，他深知这任务艰巨，遂让白明自求多福。
　　分别过后，这所有的压力便全部落在了白明一人肩上，他的步伐被陆吾带得也踉跄起来，好在这楼道和电梯内都没有人，一向脸皮薄儿的他也不会因此而尴尬。
　　步入电梯厢内，他将陆吾夹在自己与厢壁之间，双手紧挽着那结实的手臂，一抬头，只见陆吾依然闭着眼睛，嘴里还时不时传出听不清的胡话，看样子是醉得厉害，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清醒。
　　白明气喘吁吁，搬运陆吾这一项巨大工程可谓耗时耗力，再加上中午几乎没有吃饭，他的肠胃一缩，肚子里便传出咕噜一声，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揉着。
　　可就在这时，陆吾身体一晃，像是即将要倒，白明吓得又连忙举起双手去撑，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陆吾的手从口袋中掏出两块儿面包，颤颤巍巍地递给了他。
　　白明一惊，难道自己的肠鸣声被陆吾听到了？
　　陆吾酒醒了？
　　他侧过头看去，陆吾依旧紧闭双眼，他轻轻叫了一声陆警官，可陆吾毫无反应，继续保持着沉默，若不是有着巨大的呼吸声，白明甚至以为自己在挽着一尊雕像。
　　白明不解，伸手接过面包，又一瞧，竟然是他打工的蛋糕店所出售的面包，还是他最爱吃的那一款，再仔细一看生产日期，是今日。
　　卫东曾告诉过他，每天的面包都是新鲜的，绝不会留到第二日。
　　他突然意识到，林江早上说陆吾今日一早就到了，他估摸着这是陆吾在出发前等自己的时候去买的，可陆吾又不爱吃甜的，买面包做什么？
　　电梯叮地响起，厢门徐徐打开，余晖穿过叆叇浓云，落入19楼的走廊，这里没有蜩螗喧嚣，仿佛是安宁的空中桃源。
　　他又架起陆吾的一条胳膊，费力将其扯入家中，随后将大门一关，如释重负。
　　然而就在玄关处，陆吾搂着他的脖子，一个没站稳，直直后仰了下去。
　　见状，白明急忙用手护住陆吾的后脑勺，好巧不巧，陆吾的头磕在了鞋柜凸出的角上，不过正是这一护，他倒完好无损，甚至连痛感都没有，只是那只夹在其间的手被角猛地一挤，蹭破了皮，还流了点血。
　　俩人同时摔坐在地上，白明倒吸凉气，痛得几乎要叫出声，可他还是憋住了，连忙吹向手上的伤口，又匆匆扶住了这醉汉的两臂。
　　这一摔，陆吾也醒了过来，他眼神迷离，东张西望着，直到看见了白明，才嘿嘿一笑，道：“小助理。”
　　白明忍着疼痛，关切问道：“陆警官，你醒了？”
　　“你怎么在我家？”陆吾回了一声。
　　白明一愣，疑惑道：“警官，是你在我家呀。”
　　陆吾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地上，眼里的景象再次变得模糊。
　　白明瞧他脑子还是一片混沌，依旧处于醉酒的状态，叹了口气，站起身，想要将他从地上拉起。
　　“这是我给小白买的，怎么在你手上？”
　　陆吾突然开口，一把从白明手中夺过面包，他讲得很慢，却不难听出那语气中的愤怒。
　　小白？
　　白明呆住了，他很庆幸自己并未把这面包解决，不然等到陆吾酒醒，他倒没法交代此事，不过他对此称呼倒是好奇，轻声问道：“小白是谁啊？”
　　陆吾懒得看他，只是双手捧着面包，好似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忿忿说道：“小白就是白明，就是小助理，他们都是一个人。”
　　白明听这其中的含义，陆吾应该是把自己错认成了别人。
　　然而这话令人困惑，白明并未想到这小白竟是自己，他从未听过这种称呼，可陆吾却叫得这么顺口，又不像是现编的，白明想不明白。
　　他顺着话安慰道：“是在说白明吗？陆警官别担心了，他不饿的，他中午吃了很多。”
　　陆吾从地上奋力爬起，好在有白明的支撑，他才没有再次摔倒，他并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便驳斥道：“不可能！小白很容易害羞的，他见到师父肯定会很不自然，也一定不会吃得太多。”
　　他像个孩子一样在据理力争，一手搭在白明的肩膀上，命令道：“你快把这个给小白，他肯定饿坏了。”
　　只是这一句话，白明却站在原地，他的内心刹时抽搐了一下，翻涌的情绪像是阳春里的层层白雪，春风一过，就随之融化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人，迟迟没有接过，陆吾也看着他，似乎对他的无动于衷充满了不解。
　　百花残杀，唯独玉兰的香气若有还无，飘袅如烟的芬芳让白明分不清这玉兰是长在街上，还是长在他的心里。
　　陆吾又定睛瞧上两秒，一手用力扶着，一手轻揉迷茫无神的眼睛，不知所措，他将头凑向白明，鼻尖几乎都要贴上他的额头，看了片刻，他才带着滔天醉意，有些怀疑地问道：“你是小白？哦不，你是小助理？”
　　待到他可以确认后，脸上突然绽开了笑容，陆吾低头，将面包的袋子缓缓解开，他的身体没了支撑，如同倾塌的大厦，颤颤巍巍，好在白明始终都在撑着，他才能勉强站稳，从包装袋中抽出一块儿面包，晃动的手递在了白明的嘴边。
　　由于酒精的作用，他涨红着脸，盈盈笑意好似凉风拂过缀满枝头的灿灿繁花，即使带着酒意，那声音也格外温柔，“快吃吧，很甜的。”
　　面包就这样紧紧贴在白明的唇边，一股温热油然而生，接着浮过炙热跳动的心，漫入眼眶。
　　这举动只是那么平淡无奇，却如同让他瞬间体验过了日月更替，四季流转。
　　他咽了口气，看向陆吾那深情的目光，这温热太满，冲毁了他内心拒人千里的屏障，将一切戒备溺死在浓浓暖意之下。
　　此刻万籁俱寂，世事波澜不惊。
　　他轻轻咬下一口，香味在舌尖瞬间迸发，甜意渐浓，他的视线反而模糊，仿佛世界是建在水面之上，直到一滴热泪不情愿地坠落而下，沿着脸颊一路奔腾，像一颗一闪而过的流星，落入千里无烟的荒原后，那双眼眸才再次变得清澈明朗。
　　陆吾内心一惊，担忧问道：“你，你怎么哭了，是面包不好吃吗？”
　　看着他酒后憨傻的模样，白明一把擦去泪水，笑了一声，“特别好吃，就是觉得太好吃了才没忍住。”
　　他接过陆吾手里的面包，再一次将这庞大的身躯压在自己肩上，将陆吾挪进卧室不是件好办的事，他嘴上百般劝着，才终于将这醉汉拉到床边。
　　陆吾怎么也不肯上床，没有搂在白明肩上的手臂胡乱甩着，身体前仰后合，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在他眼里，这身旁的人好似在不断变换着身份，一会儿是杨忠，一会儿是景瑜，一会儿又是大学里的兄弟，一会儿又是市局里的同事，当然出现最多的，还是白明。
　　而他的态度也会随着不同的人而改变，若是杨忠，他倒是沉默寡言，若是景瑜，他又立刻变得冷漠严肃，而要是白明，他便放下所有的身段，连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
　　虽说一人千面，可独一无二的一面又只会对一人显现。
　　白明全都看在了眼里，他好像隐约感受到了自己的不同，可他又不知道原因，便只能轻声安抚着陆吾，极有耐心地哄劝其躺下，这不是个轻松活，不过几分钟，他便满头大汗。
　　陆吾不依不饶，抓住他的胳膊，做着碰杯的姿势喊道：“师父，酒还没喝完呢。”
　　白明忍不住笑意，骗道：“你先躺下，我去把剩下的酒给你拿来。”
　　可陆吾神色又变得紧张，“喝酒？不能喝！上班期间怎么能喝酒？我等会儿还要去开会呢。”
　　白明也跟着说道：“不喝不喝，你先躺下再去开会。”
　　在千方百计的哄骗下，陆吾终于躺上大床，可他却格外兴奋，不过老实了一会儿，便又奋力坐起，像个撒泼打滚的无赖。
　　白明帮他把鞋袜脱下，又一次次地给他盖好被子，若他坐起，白明便再将他扶下，一遍又一遍，天色已经黑暗，而他毫无怨言。
　　拉锯战持续了很久，陆吾乍然高声一喊：“你别动我！把小助理给我叫来！”
　　白明筋疲力竭，衣服已然湿透，汗水附在他刚刚被夹过的手上，蛰得十分疼痛，他快速将手背蹭向裤子，等到汗液蹭干，他又扶住陆吾的胳膊，柔声问道：“陆警官，你找他做什么？”
　　床上的人一把甩开他的手，怒斥道：“关你什么事？把他给我叫来！”
　　白明依然快速扶住，生怕他一倒，便摔在了地上，“陆警官，我就是白明啊，你仔细看看我。”
　　听闻这话，陆吾顿时安静下来，他那满腔无名的怒火也立刻随晚风散去，微蹙的眉梢渐渐舒展，眼中明暗交替，轻声一问：“你是小白吗？”
　　白明点头，回道：“我是，我是。”
　　陆吾笑逐颜开，明媚如一缕晨光，“小白，我给你搭个秋千，好不好？”
　　“秋千？”白明恍神刹那，愣是没有明白，他看着陆吾满是期待的目光，也只好当做酒后胡言，“好，好，明天再搭吧，明天我陪你一起搭。”
　　陆吾反应有些迟钝，语速也放慢了些许，神情稍显低落，有些委屈道：“你不喜欢秋千了吗？那你喜欢什么，你告诉我，我都可以学。或者，或者我教你打篮球吧，好吗？”
　　这前言不搭后语让白明也只能听到什么便回应着什么，“好，你说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可是现在天已经黑了，你要先好好休息才行。”
　　陆吾久久仰着头，目光停留在白明的脸上，双手死抓着他的手腕，甚至还有些颤抖。
　　“陆警官，你怎么了？”白明悄声问道。
　　陆吾不语，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在抱着一个玩偶，不肯松开。
　　白明的另一只手擦去额头的汗珠，哄道：“警官，该睡觉了。”
　　这话让陆吾有了反应，他慢慢点头，可还是目不转晴地看着白明，眼神中带着不忍分别的痛苦，他开口，满怀不舍。
　　“睡醒了，小白你还在吗？”
　　白明怔住了，心中一颤，好似漏了半拍，这眼神看得他觉得陆吾分外可怜，他想挪动步子，可大脑像是离开了身体，无法指挥一个细胞。
　　这答案明明显而易见，可他却久久难以回复。
　　月升，鸟语蝉鸣，玉兰落满了江州。
　　他看出那双眼眸像是在请求，在盼望，在祈祷，身体突破思绪布下的障碍，他缓过劲儿来，轻轻点头，欣然允诺，“在呢，我一直都在。”
　　“小白是从来不会骗我的，对吗？”
　　“放心吧，我不骗你。”
　　也不知磨蹭了多久，陆吾才肯乖乖躺好，往日成熟稳重的男人在今夜化身成了一个撒娇的孩子，在白明的哄睡下才慢慢闭眼，即使在入睡前，他也要再三确认白明真的不会离开这里。
　　这屋内始终都未明灯，窗外霓虹映入房间，万家灯火如同天上的星辰，汇成一条波澜壮阔的银河。
　　每一条小路都散发微光，零散地将江州点亮，此刻华灯初上，美不胜收。
　　白明就坐在床沿，等到陆吾鼾声渐起，他才踮起脚尖，慢拉窗帘，蹑手蹑脚地挪出卧室，随后将门轻轻掩上。
　　由于陆吾的动作言语太过浮夸，太子自从二人进门后便一直不敢靠近，瞧见白明一人溜出卧室后，它才敢走过去，蹭着白明的裤脚，索要食物。
　　所幸现在白明有了时间，匆匆给太子倒了些猫粮，这渐瘪的袋子又一次提醒了他，不出三日，他就得再去宠物店花上一笔大价钱了。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吓得白明连屏幕都没顾得上看，立刻接起了电话。
　　对方开口，语速不紧不慢，“白助理，是我，你现在在家吗？”
　　他一听这温润有礼的态度，便知道是谁打来的，“我在呢，钱科长有事找我吗？”
　　钱衡浅笑道：“今晚没有去蛋糕店打工吗？”
　　“我今天轮休，所以没有去。”白明回道。
　　钱衡并未拐弯抹角，直接道：“是这样，我刚刚去蛋糕店买甜点，见你不在，就和店员问了些情况，听说你现在养了只猫？”
　　白明闻言低头，旁边的猫咪正大口地吃着饭，他弯下腰，摸着猫咪的脑袋，应道：“对，一只狸花猫。”
　　钱衡语气和缓，道：“我给你买了些猫粮，想给你送去。”
　　“猫粮？”白明急忙回绝一声，“不用不用，科长，我自己买就行。”
　　钱衡料到他一定会这么说，便道：“我已经买好了，就在你家小区外面呢，我也没有宠物，在我那里放着就是浪费，你赶快收下吧。”
　　这理由让白明不知该怎么拒绝，他捏着干瘪的猫粮袋，却反言道：“真的不用了，我这里还有很多呢。”
　　“这儿还真是热闹，我就在这等你，你快些出来。”钱衡道完，将电话一把挂断。
　　这回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了，白明长吁一声，简单披上外套，便匆匆下了楼，在小区的大门外，他果然瞧见马路边坐在车里的钱衡，他小跑过去，打了声招呼。
　　“白助理嘴上说着自己过得拮据，白日要打两份工，晚上却住在花白浜，是不是太过谦虚了？”钱衡迈下车，开起了玩笑。
　　白明摇着双手，“不不不，这是公安的一个朋友低价租给我了，不是我的房子。”
　　钱衡瞧他如此认真，笑着道：“你自己住吗？”
　　“是的。”
　　钱衡转身，从后备箱里取出两大袋猫粮，放在地上，道：“我也喜欢猫咪，虽然我没有养，但一直想买一只，现在你有了，不知以后我是否有机会去见见它，这个就先当做见面礼了。”
　　“当然可以，随时欢迎……”白明粲然笑着，仔细一瞧，那猫粮竟还是高级牌子，价格顶过半个月的薪水，他的手停在半空，硬是没有向前接过，“科长，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这个我是真的不能收。”
　　“你好像对我总是很有戒心……”钱衡沉声一句，打断了他的话，修长的食指缓慢一抬，指向不远处那蛋糕店的门口，“那辆车，我没记错的话，是陆队的吧。”
　　白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中一惊，回道：“是、是。”
　　钱衡追问道：“陆队在你家里面吗？”
　　这问题多少让白明感到不适，他自认为除了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以外，他和陆吾之间的关系算是不远不近，就连最开始的研讨会风波现在也已逐渐趋于平静，可要是今晚的事情一暴露，他定会遭受到不少人的调侃，就像林江那样。
　　“在，但他一会儿就走了。”白明硬着头皮答着，他着实没想到，他也会需要和一个男人避嫌。
　　“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像陆队一样和你交心……”钱衡依旧保持着那恰好的笑意，不浓不淡，“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了，快上去吧，别把陆队一个人晾在那儿。”
　　说完，他钻入车内，笑着和白明挥手告别。
　　这两袋猫粮白明算是被迫收下了，他极不情愿地搬上楼，打开房门，瞧见太子朝着自己飞奔而来，他将猫粮放在客厅，又下手摸了摸太子的头，微微一笑，道：“你有福了，这段时间不用再吃我买的廉价货了。”
　　太子喵喵两声，似乎听得懂这话的意思，看着它如此喜悦，白明也甚是欢欣。

38、酒醒
　　清晨，天色微亮，黎明将暮色推开，一束阳光从天而降，奋力冲破云影的束缚，摆脱碧帘的阻碍，只为与地板交织相拥。
　　沙发又窄又软，白明睡得并不踏实，每翻一次身子，他都会被迫醒来。
　　一声巨大的呼喊终止了他本身就浅的睡眠，迟钝的意识像是生了锈迹，困意逐渐消散。
　　“小助理！”
　　叫喊声重复了三遍，白明这才确认他没有出现幻听。
　　这是陆吾的声音。
　　他猛地从沙发上坐起，那声音低沉沙哑，明显急促慌乱，想必是出了什么事。
　　“来了来了。”白明跳下沙发，甚至来不及穿上拖鞋，光着脚便朝着主卧跑去。
　　一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怔在原地。
　　陆吾平躺在床上，全身上下只穿了条短裤，酒精的作用再加上昨夜的闷热，让他在迷糊中胡乱脱掉上衣，又顺手扔在了地上，光着膀子就呼呼大睡起来。
　　平日里陆吾穿着警服，身材极好，表面上就能看出他肩宽腿长，骨强筋健，像棵挺拔的白杨，伟岸又结实，可他脱了衣服才更令人震惊，凛凛身躯威猛如虎，肩背横阔，胸膛厚实，腹部的肌肉曲线分明，犹如雕刻出来的六块儿红砖，又像是打好的绳结，这是他经年累月健身出来的结果。
　　而这场面最吸引人的，是一只猫咪正盘缩在他的胸口，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正安稳地睡着大觉，纹丝不动。
　　陆吾满脸惊恐，一动也不敢动，见到白明进门，惊慌失措，“小助理，快，快把它放下去！”
　　白明呆住了，他本以为发生了惊变，可现在看来，不过是一桩不起眼的小事。
　　他将目光挪向一旁，尽量不往床上投递，走到床边后，将睡着的太子一把举起，搂入怀中，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这是他第一次瞧见陆吾被吓破胆的模样，诧异地问道：“陆警官，你怕猫咪吗？”
　　见太子被成功薅走，陆吾这才松了口气，连声喘着，并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有、有点儿。”
　　白明听他那像是被/干粉灭火器扑过的嗓音，遂将太子抱回客厅，又去倒了两杯水，放在了陆吾的床头，道：“不好意思啊，陆警官，太子它喜欢往热的地方钻，所以，就……”
　　陆吾从床上坐起，接过两杯水，分别一饮而尽，又擦干嘴角渗出的水珠，挠着后脑勺，有些尴尬，“没事，还好你来得及时。”
　　陆吾这反应是白明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在他心里一向勇猛的陆警官，天不怕地不怕，徒手一人扫黑除恶，甚至连肉搏枪/战都经历过，却害怕一只小猫咪。
　　他有些不解，便问道：“警官，你，为什么怕猫啊？”
　　“以前被野猫抓过。”陆吾讲得不浓不淡，又很快避开了这个话题，“我怎么会在你这儿？”
　　白明弯下腰，将他的上衣从地上捡起，又放在了他的床头，道：“你不记得了吗？你昨天喝得太多，林江和我都不知道你家在哪里，就只能把你暂时安排在这了。”
　　说着，他将上衣放在了床头柜上，就在那一刹那，他恍惚中瞧见有一纸质的东西从上衣口袋中掉落，飘飘袅袅，如一只蝴蝶般轻轻落在地板上。
　　那东西正面朝下，所以白明只看到了那发黄的木色背面，那张纸的三边整整齐齐，另一边却像是被撕开似的，皆是无规则的锯齿形状。
　　他弯下腰准备去捡，就在手即将碰到之时，陆吾从床上迅速跳下，一把将其捞了过去，随后将那张薄纸贴在胸口，惊慌失措，这比刚才遇见那只猫咪时的反应还要剧烈。
　　看着吓出一身冷汗的陆吾，白明愣在原地。
　　“不记得了。”陆吾回答着刚才的问题，随后将那东西塞入裤兜，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按着脑袋，表情略显难受，“我，我再躺一会儿，不太舒服。”
　　说完，他再次躺下，将被子盖在身上，又问道：“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沙发。”白明呆呆地用手指向门外。
　　陆吾点头，想来白明因为自己的事昨夜也没有睡好，有些自责，便又轻敲旁边的床板，顶着涨红的面颊说道：“要不，你也躺下来，再睡一会儿，或者陪我聊聊天，好吗？”
　　白明一惊，后退两步，摇着手道：“不用了，我、我去给你倒些蜂蜜水，再削个苹果，你吃些甜的，肠胃会好受一点。”
　　那双快速摇动的手写满了拒绝，陆吾隐约瞧见在那手背上，有一片显眼的淤青，他连忙关切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昨夜的照顾使白明都忘了自己的手上还受了伤，他翻手一瞧，想起昨晚进门时被柜角撞到的情形，笑着说道：“没什么，小伤。”
　　“过来，我看看。”陆吾坐起，伸出手臂，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定睛一瞧，只见那淤青中间有一道细长的痂痕，浅红色的印记让陆吾意识到这是新伤，并且不超过一天，“这是昨天你照顾我的时候留下的吗？”
　　白明抽回手臂，没有承认也没有拒绝，只是边走边道：“很快就好了，我去把吃的给你拿来。”
　　陆吾见其惊慌逃走，没有阻拦，这小小的疤痕像是结在了他的眉梢，直戳他的心窝。
　　不出一会儿，床头便摆好了昨晚剩的面包，新鲜的苹果，以及一杯蜂蜜水。
　　陆吾愕然问道：“这面包你没吃吗？”
　　“吃了一个，这里还剩了一个。”
　　“昨天早上你慌慌张张地出门，肯定没吃早饭，中午你也没吃什么，晚饭就一个面包，现在饿坏了吧。”陆吾拿起面包，递在白明的怀里，“你快吃了吧。”
　　“还是你吃吧，你喝了那么多，吃点儿碳水会舒服一些。”白明接过面包，将包装袋撕开，这面包隔了一夜，属实有些发硬，不过却不影响下咽，他将面包横在了陆吾的嘴边。
　　陆吾轻推开他的手，劝道：“你照顾了我一晚，消耗了太多体力，你吃才行，我一直躺着，根本不饿。”
　　他嘴上虽这么说，身体倒是诚实地发出两声咕噜，他一拧眉，又捂住肚子，挠了挠头，只好尴尬地笑着。
　　白明也被他这窘迫的模样逗笑了，想来这么推搡半天也不是个结果，便一把将其掰开，“我们一人一半，这样就好了。”
　　“不用，我不喜欢吃甜的。”陆吾还是希望这面包可以让给白明，便依旧回绝道。
　　“巧了，这面包不甜。”白明咬下一口，浅浅一笑，“陆警官，咱们又不是闹饥荒，家里还有好多吃的，不至于为一个面包让来让去吧。”
　　瞧见白明如花的笑颜后，陆吾这才妥协，他接过另外一半的面包，掺和着苹果和蜂蜜水，两口便咽下了，这些食物滚入肠胃，如同沉沙落入江河，他果然舒服了些。
　　嘴上虽正在吃着，可他的脑子却在想别的事情，“那个，我昨晚有没有说一些，或者做一些逾矩的事？”
　　他神色紧张，不过白明打消了他的顾虑，“放心吧，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你喝醉后乖得像个孩子，很听话呢。”
　　陆吾这才松了口气，这个白明口中看似褒奖的评价使他窃喜万分，只是面子上没有表露出来而已，他低下头，耳根微红，“是、是吗？”
　　“是啊，虽然我也没有听懂，但是你一直在说荡秋千，打篮球什么的，就和孩子一样可爱。”
　　白明依旧荡漾着那明媚的笑容，好似一抹春光偷偷闯入这夏天的末尾。
　　陆吾的表情僵住了。
　　这答案和他想得并不一样，他本以为白明只是比喻，是他会错了意思。
　　手中的苹果悬在半空，他整个人杵在床上，茫然，震惊。
　　白明看他一副思虑状，便问道：“怎么了？”
　　“还有吗？我还说了什么？”陆吾大惊失色，他紧抓着床单，脖子和胸膛甚至沁出了汗。
　　白明起初以为这警察只是怕出糗，维护自身的形象罢了，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这反应太不正常，“也、也没什么了，就是你一直在喊我小白，我也很好奇这一点。”
　　陆吾倒吸一口凉气，怔了片刻，急速解释道：“你别介意，我那是酒后胡言，随便说的，你别往心里去，要是你觉得被冒犯了，我和你道个歉，对不起对不起。”
　　这般小心翼翼的举动倒让白明失了方向，“不会不会，警官你太客气了，只是个称呼而已。”
　　“那你身上除了手以外，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比如头，比如心脏？”
　　陆吾一把从床上跳下，两只脚咣当落地，他低头看着白明，焦急问道。
　　这阵仗吓了白明一跳，他不知所措，不停摇头，“没有没有，我又没喝酒，不会难受的，倒是陆警官，你应该多休息才是。”
　　他瞧陆吾依旧思绪万千，便只好引开这话题，“话说正事，我也问了，你现在想听一下吗？”
　　陆吾回过神来，神色终于回归正常，他又坐回床边，脸上红晕瞬间消散，“差点忘了还有正事，还好有你在，我放心。”
　　白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思索几秒后，将他所了解到的信息悉数讲了一遍。
　　听完，陆吾托着下巴沉思，没有直接回应。
　　白明又补充说道：“对了，我还掌握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何教授的侄女，何嫣，是被害人赵丹的学妹，她也是江州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
　　陆吾若有所思道：“那她们认识吗？”
　　“不清楚，不过既然确定了她们都是中文系的学生，那之间肯定会有认识的同学朋友什么的，顺着这线索，我猜不难找到。”白明回复道。
　　“既然查到了这个线索，明天就动身去问话吧。”陆吾又下达了命令，像是真的把白明当成了自己的助理，“明天，你陪着景瑜去一趟，再叫上王倩，她作为一个见习警察，还没有亲自去问过话，让她跟着你们一起涨涨经验。”
　　“那你呢？”
　　“明天市里有个大会，我得去开，就麻烦小助理临时代替我的位置了。”
　　白明撇着嘴，一脸担忧道：“我、我不行的。”
　　陆吾看他心慌，倒是笑着温声道：“怎么不行了？我的小警务助理。”
　　“我才不是你的助理，我只是法院临时派来协助的。”白明撇着嘴，倔强地回应着，“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我怕我会搞砸。”
　　“你尽管去做就好，我在后面给你撑着，没人敢找你的责任。”
　　陆吾语气坚定，态度认真，“若你做好了，我去向郑法官记你一功。”
　　不论白明有多么担忧，陆吾的话总能让他安心不少，他这才缓慢点头，极其不愿地应下此事。
　　陆吾倒是笑得开心，他看了眼时间，提醒问道：“是不是该吃早饭了？”
　　白明知道他饭量大，就刚刚那些零食根本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于是说道：“我去给你做些吃的，你再躺一会儿吧，做好了我叫你。”
　　陆吾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你做的好吃吗？”
　　不好吃，这是白明的第一反应。
　　他的手艺得到了林江和卫东的双重肯定，以至于林江宁愿饿着也不吃他做的饭，以及卫东打死也不肯让他进入后厨工作。
　　吃起来要命是他听过最多的评价，尽管他自己并不认同这样的观点。
　　他尴尬地笑了笑，“应该，还、还可以吧。”
　　陆吾站起身，穿好上衣，想到他手上的伤口，“你昨夜没休息好，还是我去吧。”
　　然而白明已无困意，便跟着他走进厨房，见他熟练地操起锅碗瓢盆，好奇问道：“警官，你对这里好像很熟悉。”
　　“我以前常来景瑜家蹭吃蹭喝，所以就熟悉了。”陆吾随口一应，又斜过身子，“我以后也可以来小助理家这样吗？”
　　这行为很不符合陆吾的做事风格，不过白明没有多想，“好，欢迎欢迎。”
　　不出一会儿的工夫，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就出炉了，一碗清水，几勺油汤，面条软糯紧滑，多煮一分便微坨，少煮一分又偏硬，葱香四溢，汤清味鲜，清淡爽口，还不油腻。
　　满屋飘香，白明馋涎欲滴，他端坐在椅子上，等着大厨将面捧到了自己的面前，只是看着这色泽，他便开始嫌弃起自己的手艺。
　　除了这味道以外，白明也被这分量震惊到了，他怒吸一口气味，连连夸道：“好香啊，这比外面卖的还要香，陆警官也太会做饭了，只是这量有点多，我胃口本就不大，这么一大碗，我怕是吃不完。”
　　“要是喜欢，我常来做。”陆吾也坐在一旁，用筷子挑起面条，吹散腾腾热气后，便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边吃边道，“没关系，你尽管吃，吃不完的面条，我替你解决。”
　　这话听得白明心里发痒，他也挑起一小筷，迟迟没有咬下，微微侧头，看着陆吾狼吞虎咽的状态，悄声问道：“陆警官，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希望你别介意。”
　　陆吾抬头，看了眼还没动筷的他，继续大口吃着，“不会的，在我面前你就不用这么拘束了，大胆地问就行。”
　　“好。”白明轻吹一口，想来这警察昨天和今天的行为，他不禁好奇难解，却又因羞愧不敢直问，这才支支吾吾地说了下去，“你、你是不是、是不是有，喜欢吃别人剩饭的癖好啊？”
　　陆吾怔住，筷子停在了半空，面条顺势滑落，再次浸入汤底，他缓了两秒后，顿然大笑起来，随后又看向发愣的白明，柔软的内心像是被磁铁吸引，身体也挪动着椅子，一并凑近了些，向着白明侧身靠拢，道：“只吃你剩的，算吗？”
　　心跳仿佛停止，白明的双颊散发红润，他像是磁铁的负极，倒是挪远了一点，又埋下头，不再说话，自顾自地吃了起来，陆吾的笑声又在耳边回荡片刻，他有些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不然也不会受到陆吾这无情的嘲笑和肆意的挑逗。
　　好在太子替他报了仇，这面条的香气将它吸引了过来，它竟趁着二人不注意，偷溜到他们的脚下，蹭起了陆吾的小腿。
　　陆吾突然浑身一颤，全身紧绷，笑容戛然而止，头也不敢低下，问道：“那猫，是不是在我脚下？”
　　白明弯腰一瞧，果然如此。
　　太子尾巴翘得老高，在陆吾的脚间来回踱步，而那双腿却打着哆嗦，不敢乱动，这回倒轮到白明笑了，“警官，太子好像很喜欢你。”
　　他一把抱起太子，放到了客厅，又倒了些高级猫粮，太子见自己也有了食物，便开始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
　　陆吾提起的气终于泄下，目光被那奢华的袋子吸引而望，“那猫粮，看着很贵啊。”
　　白明再次坐回餐桌，道：“我也这么觉得，可钱科长非要送给我，不拿也没办法。”
　　陆吾刚要继续张口吃面，听到这话再次愣住，侧头看向这位小助理，不可置信道：“他怎么知道你有猫的？他为什么要给你送猫粮？这东西是什么时候送的？”
　　这一系列问题让白明一时没了思想，只挑着最后一个答道：“昨晚送的。”
　　陆吾很不淡定，皱起眉头，“他进家门了？”
　　“他没有上来，我和他在小区门口见的面。”白明摇头，老实回答着，“警官你在紧张什么？”
　　“没紧张，就是随口一问。”陆吾一脸不悦，猛吸了两口面条，想来想去还是心中不畅，“这猫粮我给你买更好的牌子，你不许用他的。”
　　“为什么？”白明不解，不知道他为何这般不爽。
　　陆吾瞧了眼正在吃饭的太子，忿忿不平道：“太子应该吃更好的，这猫粮我一会儿给你拖走，换几袋新的来。”
　　面前的警察正奋力吃着碗里的食物，像是把气都撒在了面条上，白明懵头转向，道：“真的不用，那样太浪费了，就让太子吃这些挺好的，它以前吃的还不如现在的呢。”
　　“就这么定了。”陆吾头也不抬，将碗里的汤汁一滴不剩地全部喝完。
　　白明总觉得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敢说。
　　初升的阳光落满人间，晴朗的一天再次被无声掀起。

江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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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碰壁
　　“我这是第一次去问话，还真是紧张，也不知道师兄吃错了什么药，竟然让我一个实习的人去干这么正经的活。”
　　蒸笼般的暑气终于在这些天的消磨中殆尽，晨起的风让白明自从毕业后初次感受到了一抹凉意，从今之后的白露寒霜，将会如同月牙色的霞帔，逐步披挂在整座城市。
　　车子开得极稳，高架两旁的摩天大楼正飞速向后退去，白明的目光挪入车内，微微一笑，道：“王警官也不用紧张，我才是那个真正打杂的，这里要说正儿八经有资格问话的，也就只有景警官了。”
　　景瑜没有回应，只是自己开着车，任凭后座二人自说自话。
　　王倩斜眼看向司机，又道：“景瑜虽有编制，但却不爱说话，每次都负责做笔录，哪次不是师兄在引导话题啊？
　　况且这次出发前师兄特意嘱托了，问话的人是你才对，美名其曰是为了你好，毕竟以后你当了法官，问的可不比我们刑警少，你得提前适应适应。”
　　白明耸肩，无奈一笑，道：“陆警官只是开玩笑，你可千万别当真了，先不说我根本没资格当上法官，就拿这次问话来说，要是让我问，这不等于什么也问不出嘛。”
　　“你就当是平常聊天，放轻松就好……”王倩往后一靠，身体陷入沙发中，“我相信你可以的，到时候我就在你身旁给你打气。”
　　白明打趣道：“我都快混成你们公安的人了，不如改日给我发个警衔，让我转行做警察吧。”
　　这话倒是说中了王倩心里的想法，她道：“你还别说，我觉得你真有这方面的潜力，别说是我了，或许连师兄都这么觉得，你看他对你的态度，那都快不是他了。”
　　这话林江也说过，看来王倩是受了他的熏陶。
　　她满脑子的疑惑似乎在此刻倾巢而出，“师兄以前虽不至于像景瑜这么高冷，但一向说一不二，和别人总保持着距离，话也是能少就少，能简则简，你看他现在，五句话里面三句都是你。”
　　“太夸张了吧。”白明干笑两声，尴尬正在积攒。
　　王倩摇摇头，“你是以前没见过他，不知道铁老虎长什么样，他除了工作上的事外，什么闲话都不说，你看他现在整日拉着你东聊西聊，感觉整个人也变得轻松自在了，这要是放在以前，他笑的场面屈指可数。”
　　说完，她趴向驾驶位的座椅，企图得到景瑜的肯定，“你说是吧。”
　　景瑜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白明无言以对，只能傻笑着，徐徐后才道：“也许是他有了别的好事，和我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谁知王倩嗤笑一声，随后便语出惊人。
　　“我可没听说他有什么好事，我看他八成是喜欢你吧，这种恋情在这个年代也不稀奇，我们都很开明，绝对接受此事。
　　当然了，前提是你也喜欢他才行，要是你觉得他的纠缠给你带来了困扰，我回去就给他个警告，本姑娘最讨厌这些招人烦而不自知的男人，别说是师兄了，局长我也敢这么说。”
　　这话比林江说的还露骨。
　　白明一惊，脑中一片空白，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陆吾喜欢自己，这下子他可终于知道为什么王倩能拿捏住林江了，因为她比林江更加豪爽。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和林江的脑子里都装着奇奇怪怪的八卦消息。
　　“王警官，你别太激动了，我和陆警官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陆警官心里一直藏着一个人，这还是你告诉我的，我之前也问过他那人是谁，他说是他小时候遇见的一个孩子。”白明极为镇定，将心中的想法坦然告知。
　　王倩瞪大了眼，长吁一声，“他连这都和你说啊，那我看师兄是把你当成弟弟了，所以对你十分照顾，难不成你们以前见过？”
　　见过吗？真的没有。
　　可所有人都这么问，包括林江，钱衡，还有现在的王倩。
　　白明撇清过太多次，他依旧重复着说道：“没有，我十分相信我的眼睛，我被劫持的那晚，真的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况且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白河长大，从未去过陆警官的老家阳京，也没来过江州，怎么会碰到他呢？”
　　“白河镇？”景瑜开口，打破了这段对话。
　　后座二人皆是一愣，王倩问道：“你去过？”
　　景瑜摇了摇头，继续开着车。
　　王倩暗自翻了个白眼，她一向不喜欢这种什么话也不说的闷葫芦，“不过提到师兄，他最近可真是忙啊，前几天我加班，总见他住在局里的宿舍不回家，我每次问他，他都说他要看卷宗，因此住在那儿方便。真没想到他手里的案子竟然这么多，多到连家都不回去。”
　　话音未落，景瑜连忙接道：“陆队他、他忙，案子处理不完的。”
　　白明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接起了话，不过这话也有道理，陆吾作为全市刑侦部门的副支队长，大小的案子都堆在他的肩头，这民间的恩怨纠葛，都要来找公安评评理，再加上各个大区的汇总检查，写报告，做演讲，分配任务，审讯问话，缉捕犯人，哪个都不是省时省力的活儿。
　　“可住在宿舍也太不方便了，陆警官个子也高，那床还得卷着腿才能躺下，景警官你还是多劝劝他，不要让他太过劳累，要好好休息才行。”白明眉头微蹙，关切问候道。
　　景瑜又点了两下头，便不再插话了。
　　闲话聊完，王倩想起正事，问道：“诶对了白明，你去杨队家里的时候，有没有听到林江和那个何嫣之间的对话，你给我说说，详细一点。”
　　白明顿感心慌，他还记得那日王倩生气正是因为林江说要去表白，他也知道王倩这是自找没趣。
　　不过他知道那些琐碎的过程都不重要，王倩最想听的是那个结果，便道：“林江吃完饭本要表白，可被人家给拒绝了。”
　　他本以为王倩会有什么过激反应，不过他却什么也没等到。
　　“林江说她长得好看……”王倩反而有些失落，“原来美女都不喜欢林江。”
　　“不是因为长相，是人家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而且王警官，你长得也很好看啊，你是属于那种比较大气磅礴的好看。”白明浅笑，解释与安慰双管齐下。
　　“你可别夸我了……”王倩一拧鼻子，极其不屑，她一向以事业为重，因此从不刻意在乎自己的容貌，可直到遇见了林江，她才开始变得敏感，“这次我倒要看看林江喜欢什么类型的。”
　　众人和何嫣约好的时间是在上午十点，地点选在了江宁东路步行街的一家咖啡厅，这家拥有独立门店的咖啡厅从外观看有几分风情典雅，复古的内饰配上几盆绿植，是个忙里偷闲的好去处。
　　他推开店门，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何嫣坐在一角，身前摆着一杯淡奶咖啡，看来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
　　何嫣望见众人，挥了挥手，她依然是那一抹淡紫色的长裙，娉娉袅袅，端庄娴雅。
　　还未走近，王倩侧身靠近白明，低声惊叹道：“天呐，别说是林江了，我要是个男的我也追她。”
　　店内几乎没有说话声，好在有录好的钢琴曲在音响内演奏着，这才不至于让别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白明停住脚步，眼下是个方桌，东南西北各有一座。
　　何嫣依旧保持微笑，先朝着认识的人打了声招呼，“白明是吗？咱们见过的，听陆队传唤我说，你会来协助侦查这件案子。”
　　白明点了点头，又介绍道：“这位是王倩王警官，和景瑜景警官。”
　　“陆队呢？”何嫣对眼前二人并不在意，环顾一周后并未发现陆吾的身影，便好奇问道。
　　白明答道：“陆警官没和你说吗？他今天有事来不了了，只有我们三个。”
　　何嫣收起几乎凝固的假笑，似乎有些失望，“是故意躲着呢吧。”
　　众人并未听懂此言何意，也没多问，只好分别坐下，在寒暄之中，白明点了三杯咖啡。
　　何嫣翘起一腿，搭在另外一条腿上，语气也稍作凌厉，先声道：“没想到才刚见过，现在竟然又有事情找上我了，今天是什么事呢？”
　　听她的语气有些不悦，白明咽了口气，示意景瑜开始做好笔录，便道：“你应该听过五年前的沧澜路案吧，现在案子重翻，市公安局和槐安法院正在联合调查，我想问的也是此事。”
　　咖啡被服务生端了上来，他继续问道：“我听何教授说你是江州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是吗？”
　　何嫣目光看向窗外，翠绿藤蔓映入眼帘，“没错。”
　　白明模仿着陆吾平时审问的样子，可他不论再怎么照猫画虎，气势都远不及陆吾的一半，唯一能做的，便是学着先抛出一个简单的问题，接着再一点点挖深线索，“那你认识赵丹吗？”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结于此，何嫣端起热咖啡，一手紧握勺柄，来回搅拌着，层层热气往外飘散，可她的语气却恰好相反，那本就没什么温度的话语又降了几分，冷冷道：“认识。”
　　进展在望，若是顺藤摸瓜，定然能摸出些有用的信息，白明眼前一亮，“你和赵丹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学姐。”何嫣抿了一口，杯子边缘上粘了层轻薄的口红印。
　　白明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你们年龄相差四五岁，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何嫣将那杯咖啡放在桌上，低着头道：“我，林江与你应该都是同一年上的大学，那年赵丹上的是江州大学的研究生，虽然和我有着年龄差距，不过她在我们中文系可是个有名人物。”
　　瞧她说话的姿态，倒像是有些怨言，白明重复道：“有名？为什么？”
　　何嫣抬眼，将面前三人扫了一圈，“她长得不错，人品却不行，单身的人追她，她都不屑一顾，也不知道她是有心理疾病还是特殊癖好，专挑有对象的男人，一勾一个准。”
　　她的语气倒是平淡，不过可以听出在这静谧中有一丝轻微的波动，或是激昂，或是愤怒。
　　白明又问道：“是因为这样才出名的吗？”
　　“那不然呢？”何嫣瞟了他一眼，并未将其看在眼里。
　　这番陈词几乎没什么有用的信息，而白明也向来对八卦不感兴趣，便又问道：“你们之间差了五届，她再这么有名，也不至于连你们中文系的大一新生都知道她吧。”
　　何嫣沉默两秒，冷笑一声，与之前在杨何夫妇家所见到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抢的就是我男朋友。”
　　如此劲爆的消息一出，王倩张起嘴，发出一声持久的惊叹，连景瑜也停下了手中的笔，二人目瞪口呆，几乎都抬起了头，看向这说故事的人。
　　场面一度变得尴尬，白明轻轻笑着，想要掩饰住这生硬的气氛，“你，你男朋友被赵丹抢走了？”
　　何嫣压抑着怒火，道：“不错，准确的说是前男友，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年他大四，比赵丹小了一岁，前男友因为考研在机缘巧合下认识了赵丹，赵丹在得知了我的存在后，就开始耍些小伎俩，把人拐走了。”
　　往日好似历历在目，游离的思绪凝聚成一股麻绳，她也开始变得神伤。
　　“我上高中时就一直暗恋一个男生，他长得帅，身材好，爱打篮球，跑步格斗样样都行，只不过那个男生心里一直装着别人，总对我爱答不理。
　　后来我上了大学，我前男友开始主动追求我，他也知道我被那个男生伤透了心，便经常安慰我，时不时也要给我准备惊喜，其实我不算很喜欢他，只不过被他打动了，于是就答应和他在一起了。
　　不过事实证明，他就是个脚踏两只船的渣子，我和他在一起后，收了心，再也不会去提那个我得不到的人，可他不一样，他背着我竟然还在外面偷人。”
　　信息量如泄洪的大坝，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若是细数其中人次，白明可以在这番话里找出五人，他艰难地缕清这混乱的关系后，为了确保信息无误，又道：“那个，能再、再说说细节吗？”
　　这普通的问话语击中了何嫣本就烦躁的心，她抬起头，满是疑惑，那条腿也不再翘着，啪地一声落在地上，阴阳怪气道：“这其中的细节，应该和这件案子关系不大吧，难道是白明你自己想听？”
　　白明被这么突然一呛，感到甚是冤枉，“当然不是，我只是在调查案子。”
　　“我倒觉得是你想要嘲笑我吧。”何嫣眼神犹如闪着寒光的匕首，刃如秋霜。
　　王倩开口，连忙偏袒着自己人，正色道：“何嫣小姐难道不知道沧澜路第一位被害人就是赵丹吗？”
　　压迫感使何嫣被迫收回鄙夷的神态，道：“知道。”
　　没有留出一丝喘气的机会，王倩紧接着再次回击，把局面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中，“所以我们需要对当年的过程作出排查，还请你配合我们。”
　　白明侧头看向她，心中暗自感叹，不愧是警校毕业的，第一次问话就有些陆吾的风采，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何嫣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回怼道：“凶手已经抓住了，这和我前男友劈腿又有什么关系？”
　　“是没有直接关系，你既然是中文系的毕业生，不会没有听过蝴蝶效应这个概念吧，我们要做的就是缕清每一步过程，不管它重不重要，不管它有没有用。”
　　一向豪爽的王倩此刻却凌厉而起，她指向景瑜手中的本子，又道：“你说的我们都会作为证据考察，没用的我们也会全部过滤掉，请你配合白明法官助理的问话。”
　　这锋利的语气如带刺的毒蜂，众人噤若寒蝉，何嫣则一脸憋屈，双颊微红，猛地起身，道：“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该回去了。”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留下桌上那喝了一口的咖啡。
　　王倩火冒三丈，刚要去拦，便被白明制止住了，白明摇头，劝道：“算了，就算拦住了她也不会好好配合的。”
　　“这人什么态度！”王倩指着她的背影，狠狠一跺脚，怒不可遏。
　　“怪我怪我，是我问的太直接了，下次我含蓄一点儿。”白明一边说着，一边心中回想，反思自己是否真的问错了话。
　　“不怪你问的，是她态度一直都没有很好，我早看她不顺眼了。”
　　王倩嘁了一声，“我看她就是想被叫到公安局，关进询问室一天一夜，她才能全盘托出。”
　　白明心中也十分不解，他顺了一遍今日所有的过程，也隐约感到何嫣似乎从一开始就并非友善，或许只有陆吾在场，才能镇住所有难以配合的人。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生着闷气的王倩，她第一次出警询问却碰了壁，白明感到十分惭愧，自己未能对得起陆吾的初衷，他本打算给王倩做个例子，可例子没做好，却落了个这样的局面。
　　王倩背靠在软椅上，瞥了眼一言不发的景瑜，觉得自己的气和这闷葫芦撒出来起不到一点作用，便白了一眼，转头对白明道：“林江怎么就看上这个人了？我真是搞不懂，她除了长得好看，还有什么优点？”
　　白明干笑两声，回道：“今日怪我没问好话，这几杯咖啡算我请你们的，喝完咱们就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夏卷只是为了让大家熟悉一下公检法以及让主要的人物出出场，慢热期已经结束了，秋卷还有四章进入高能，之后的发展会变得极快——
　　谢谢大家——

40、宾馆
　　在选择喝东西这方面，白明倒像是个老人。
　　苦咖啡喝得他舌尖发涩，于是他准备买些饮料稍作缓解，在王倩和景瑜选了可乐橙汁之后，他乖乖地拿了瓶既健康又解渴的矿泉水，只可惜这水是冰的，他难以下咽，便决定回去用水壶煮沸，掺一半热水，一半凉，这才是换季的时候最应该喝的。
　　此时副支队长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想来陆吾是去开那个曾提起的大会还没回来，白明熟练地坐在副支队长座位的对面，他也不急，看了眼表，陆吾应该就快到了，而自己正好可以利用这点时间做上一壶热水。
　　等水的片刻闲来无事，他将桌面上的文件简单整理一番，没出一会儿水就开了。
　　他刚要起身去倒，一阵敲门声猝然响起，他一抬头，以为是这屋子的主人，刚要开口，陆字还未出声，只见一人戴着帽子和墨镜，正站在门外，那人环顾一圈，向着走廊瞥了几眼，神色诡异，十分奇怪。
　　白明转身问道：“请问你是来找陆警官的吗？”
　　那人并未回应，反而踏入屋内，随后将门一关。
　　疑惑涌上心头，白明又道：“他人不在，你是？”
　　那人将帽子摘下，又把墨镜一扔，冷着脸道：“你怎么在这儿？”
　　“周警官？”白明半张着嘴，有些惊讶，想起上次见到这位槐安分局的刑侦大队长时，也是在这间屋子，那时周良带着队里的人将他三推六问，如此令人不悦的场面让他每次想起来都仿佛是在昨日，“我，我来协助办案，所以暂时就来市局了。”
　　“是吗？”周良打量着这位助理，“上次若是得罪了你，还请你见谅。”
　　他的语气很是强硬，没有一点诚意。
　　不过白明倒不介意，问道：“你是来找陆警官的吗？他目前不在，你在沙发上先坐一会儿吧。”
　　周良只是冷漠地嗯了一声，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白明将水杯挪到壶口，提起水壶把手，往里慢慢倒去，奔腾的热水从内一涌而出，白气翻滚，如巨龙般冲天而上，随着水位上升，杯内的音调也逐渐拔高。他紧盯着热水壶，生怕偶尔溅出的水珠烫在手上。
　　周良等他倒完，才又道：“既然他不在，那我找你也可以。”
　　心脏咯噔一停，白明抿着嘴唇，生怕这警察又像那日似的，恨不得给他绑上手铐，连检察院和法院的程序都不用走，直接把他扔进牢里。
　　周良又道：“我来也是给陆队上报长春路出租屋藏尸案的进展情况，刚好你也在这，也省的我去槐安法院再找你一趟。”
　　他向前走了两步，立在白明的面前，目光犀利，眼神中透着些许怀疑与厌弃，仿佛两捆长绳，能将白明捆绑在地，他在原地又点了几脚，道：“出租屋内的白骨，你真的不知道它的存在？”
　　凌厉的语气如同从天而降的巨峰，死死压在白明的心口，他绷紧神经，否认道：“我不知道。”
　　“你果然和魏峰不认识？”周良遂即开口，依然是那般态度。
　　白明摇头，内心虽然紧张，可外表却很是镇定，“不认识。”
　　步步逼问让他感到不适，他深吸一口气，平息着内心突兀的躁动不安，抬眼回道：“周警官还是在怀疑我？”
　　周良紧盯着眼前的人，单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摞照片，低下头，有序翻找着，随后从中抽出一张，猛然亮在白明眼前。
　　那张照片几乎贴上白明的脸，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不自然地后退两步，那张灰黑色的照片略显压抑，模糊不清，他刚开始只觉得有些熟悉，再仔细一看才能认出，这是长春路上的出租屋，是他毕业后住过的地方。
　　周良收回手臂，又掏出第二张，依然是那间房子，只不过这回多了一摊白色的人骨。
　　时间仿佛倒流回了那一刻，白明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晚的场景，当时他就站在摇摇欲坠的椅子上，在通风管道内，他伸手抓住了那具阴森可怖的头骨。
　　周良再次收回，又接连摆出第三张，那是魏峰的审讯照，在昏暗的灯光下，魏峰正冷笑着，那笑容多多少少有些诡异，令人不寒而栗。
　　思绪从出租屋内飞到楼下的长春路上，白明想起被劫持的那一晚，他站在小雨之中，一把斧子正横在他的身前，魏峰死死薅住他的衣领，而他只要稍作反抗，那不长眼的斧子就会一寸寸地吻过他的皮肤，留下鲜红的唇印。
　　这一幅幅画面冲击着白明的大脑，他眼前一沉，身旁的光亮悉数尽灭，周遭一片漆黑，脚下似乎又千万只手，将他拖入这无尽黑暗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周良的目光直视着他，那双眼睛凛然正气，透着丝毫不惧的坚决，他一把收起照片，义正严辞地讲道：“我严重怀疑你和魏峰的关系，怀疑你有背人的勾当，怀疑你自导自演了一切还将警察玩弄于鼓掌之中。”
　　山雨倾塌，冲毁包围白明内心的堤岸。
　　周良冲上前，一把薅住看似放空的白明，大吼一声：“别以为你有保护伞就可以逃过一劫！说！”
　　这一字字戳在白明的心上，加上刚刚的阴影，他脑中一片混乱，像是断了信号的电视显示出来的片片雪花，他喘着气，感到一股无名的力量在大脑内四处冲击，他只要一闭上眼，那具被他发现的骷髅仿佛就出现在他的眼前，对他笑着，一遍又一遍地笑着。
　　他大脑紧缩，头痛欲裂，全身都在痉挛抖动，他没了力气，在自我保护的机制中缓缓下蹲，他抱着几乎要爆炸的脑袋，五感在不停流失，可看不见听不着都是可以暂时忍耐的，唯独呼吸不能，他感觉周围的氧气都在急剧流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窒息的感觉弥漫开来，让他几乎昏厥。
　　然而周良也被这反应吓到了，他只是想激一下白明，却没想到眼前这人的承受能力如此之差，便急忙松开了衣领，看着好似一滩软泥的白明，慌乱中拿出手机，道：“白明？你、你需要叫救护车吗？”
　　走廊传来几人的声音，陆吾正带着几名下属靠近过来，他一推开屋门，便瞧见眼前这惊人一幕。
　　他的瞳孔直直放大，大步冲上前，两手将白明从后撑住，一声声焦急地呼唤着：“小助理！小助理！白明！”
　　这一声声呼喊仿佛坠入悬崖时握住的藤枝，竟然慢慢起了作用。
　　光明倾洒，将黑暗掩埋，那具骷髅也瞬间消失，白明的视野渐渐清晰，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明朗，气息归于平稳，双脚也有了力气。
　　他轻眨着眼，待到视力完全恢复，又缓缓抬头，只见周良一脸震惊，而陆吾却眉头紧锁，眼里写满了担心，他能感受到陆吾全身都在紧绷着，正用力撑着自己那软绵的身体。
　　门外站满了围观的警察。
　　汗水浸湿了白明的衣衫，力量如流沙般散尽，现在又被强行撑起，他轻声喘着，道：“陆、陆警官，你回来了。”
　　陆吾将他慢慢扶起，轻拍着他的后背，又拭去他额头的汗滴，连声安慰道：“我来了，别怕，我在呢。”
　　白明被扶到座椅上，软软伏在桌面，双颊微烫，似出炉的红砖，他明白，他的头疾又一次犯了。
　　自从毕业后遇见魏峰开始，他便噩梦缠身，先是探监结束，他如同灵魂出窍，再是发现藏尸，他精神恍惚，再到今日这回，这也是他最狠的一次，他的神经错乱，已经到了完全迷失的地步。
　　“出去。”陆吾转过身，怒瞪着周良。
　　周良想要解释，语气激动道：“陆队，我……”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陆吾没有留给他任何机会，眼前的情形已经充分说明了一切，他一声怒吼，如同猛兽咆哮，吓得门外众人皆是一颤，“滚！”
　　就连窗外栖息在树枝上的鸟儿都闻声飞走。
　　周良瞥了白明一眼，心有不甘，从围观的警察中悻悻走出，临走时还将屋门一同掩上，“我在外面等您。”
　　陆吾弯下腰，右手轻拍着白明的后背，顺便抚着他的脑袋，柔声问道：“怎么样，你好点了吗？”
　　力气逐渐恢复，白明缓慢从桌上爬起，“好多了，谢谢陆警官。”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你介意和我说说吗？”
　　陆吾瞧见杯内煮沸的热水后，又添了些凉水，将这温度中和好的水杯挪到一旁。
　　白明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回道：“没什么，就是老毛病又犯了，从小落下的头痛。”
　　陆吾神情有些难过，没有回话。
　　想到外面还委屈地站了个人，白明又道：“周警官应该是有急事找你，你先去忙吧。”
　　“让他等着吧。”陆吾厉声呵道。
　　“我真的没事了……”白明从座位上爬起，粲然一笑，“还是正事要紧。”
　　陆吾不再反驳，顺从道：“那你先趴着休息一会儿，我去去就来，有事情一定叫我，我就在门外。”
　　见他大步朝外走去，白明端起那杯兑好的温水，习惯性地吹了吹气，他转头看向窗外的景色，明光温情，花蕾满枝，沁人心脾的芳香已然在秋景中夺冠，此刻虽名义上为初秋，不过大地依然一片洁绿，这里的春秋总是很短，夏冬却很长。
　　没过一会儿，陆吾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摞照片，那是周良刚刚手持的那些，他坐在椅子上，瞧见白明气色红润，便道：“我看你脸色好了一点，感觉怎么样？”
　　白明笑着打趣一声：“原来陆警官还是个医生呢。”
　　陆吾忧虑的神情截然消散，嘴角扬起轻微一笑，道：“都能开玩笑了，那看来是真的好了，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的确，白明感到体内气息渐稳，连血液也变得通畅无阻，不过他的注意力却没在这里，“周警官找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陆吾点头，神态稍显严肃，“出租屋的那具尸体，分局大队查出来了。”
　　“是谁？”白明往前挪动几分，紧贴在桌沿，焦急问道。
　　陆吾应道：“死者名叫秦薇，死亡时年龄18岁，女性，阳京市东峰县兰花镇人，生前是宾馆前台的工作人员。”
　　现在只要提到了公寓，宾馆，饭店等建筑，白明便会条件反射地想到富茂集团，“是富茂的宾馆吗？”
　　陆吾摇头，“不是，是江州火车站旁一家不起眼的小宾馆。”
　　说着，他将那叠照片拿了出来，由于担心白明再次出现刚才的症状，他便将照片背对白明，从中过滤筛选了几张不会造成阴影的，又站起身，亲自走到白明身旁，递了过去。
　　那照片上显示的是一家叫做站前宾馆的矮楼，矮楼只有三层，破旧不堪，招牌摆在一旁，被旁边的包子铺和烟酒店挤得不像样子，大门入口拉着门帘，过道窄到只能同时走进两人，若不是此案查到了这个地方，白明即使路过十次，他也不会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宾馆。
　　陆吾指着图片，点了几下，道：“这是我让周良这段时间一直在调查的地方——站前宾馆。”
　　除了这张以外，陆吾还依次放了许多其它的照片，不过内容都是围绕着这家宾馆拍摄的，从外面到内饰，从前台到客房，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被周良极其认真地捕捉下来。
　　陆吾像是一个听话的下级在给领导汇报，一张张地放在白明的面前，让他浏览过目。
　　白明抬头，问了一声：“这些都是那家宾馆的照片吗？没有其他线索了吗？”
　　陆吾眉梢微蹙，“所有能摸索到的地方都已经排查过了，况且五年时间太久，除了她的工作地方，也找不到别的信息。”
　　线索似乎总是会在不经意时悄然冒出，又在看似拨云睹日之时断得骤不及防，就像是一根长在贫瘠土地里偶然冒出的绿芽，本以为它既然能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中生存，日后必然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可谁知一场盼了许久的如酥嫩雨过后，绿芽竟被淹死了。
　　陆吾继续从照片堆中抽出一人的大头照，指着道：“这是那家宾馆的老板，算是秦薇唯一认识的人，名叫丁飞，38岁，男，这宾馆他开了有十多年了，他说这是他自家小楼改造的，所以即使没有宾客入住，他也不赔钱。”
　　照片里的男人是个光头，身材清瘦，几乎算是皮包骨头，他有些驼背，穿着大号的背心，脚踩着拖鞋，不修边幅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埋汰，像是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要是不说年龄，倒让人以为他今年已有40多岁。
　　白明心中暗想，怪不得这站前宾馆会是这样的排面，原本是个不会亏钱的买卖，即使没有人住都无妨，老板根本不会在意，他指出疑点，道：“自家小楼可不常见。”
　　现如今江州发展数十载，这种不属于公家的矮楼早就寥寥无几，世世代代的江州人都把地皮卖给了政府，政府再租给开发商，供人居住。
　　这种能握在自己手里的，坚决不拆迁，也不同意政府赔偿的旧楼，在江州这样繁华的大都市里，寥若晨星，实属稀罕。
　　陆吾点头，自然也是抓住了这疑点，“不错。”
　　“那有丁飞的口述吗？”白明接着问道。
　　陆吾收起照片，将所知情况全部倾诉。
　　“有，据他所说，秦薇是孤身一人在这城市打拼，很能吃苦，尽管薪资微薄，可这包吃包住的条件让她在这里一直跟着丁飞，没有过跳槽的打算，她是个前台接待员，也是唯一的员工，不过突然有一天起，秦薇就旷工了，丁飞给她打了个几天电话，都没有联系到她，他想着或许秦薇可能临时有事，回了老家，于是也没报警，这前台的位置丁飞就自己坐了。”
　　这番证词目前也没有什么用，白明即刻陷入沉思，只好将收集到的线索在脑海中再捋一遍。
　　陆吾见他眼神放空，嘴巴也嘟起，双手还撑起下巴，一副思忖的神态，这样子触动了陆吾心里的柔软，他微笑着伸出手，没能忍住，趁着白明不注意，将他嘴中含着的空气一把捏尽，“想什么呢，不妨与我分享一下？”
　　这速度过快，白明毫无防备，他连忙双手捂住脸庞，身子往后一撤，有些吃惊道：“你、你做什么？”
　　“逗逗你而已……”陆吾因奸计得逞而笑得格外欢喜，“上午关于沧澜路案的问话，碰壁了吗？”
　　白明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是王警官和景警官告诉你的吧。”
　　“刚才遇到王倩，她都告诉我了……”陆吾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短叹一声，“看来还是得我亲自出马，这样吧，你再陪我一趟，咱们再去探探何嫣的底儿。”
　　白明被上午的询问挫了信心，“我、我就不去了，你还是找景警官吧。”
　　陆吾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微笑道：“你要是不跟着我，周良可又要来找你问话了，我不放心你与他待在一起，所以不如随我身后，与我同行。”
　　一边是何嫣，一边是周良，白明扶着额头，满腔无奈，他深深得知这二人的共同之处都是看自己不顺眼，两条都是难走的路，他心里又挣扎了一番，权衡片刻后便妥协了，最起码有陆吾在场，他也能宽心一些。
　　陆吾见状，开怀大笑，“小助理果然能作出最明智的选择。”

41、一号
　　熟悉的高跟鞋声逐渐增大，这让白明的心也随之紧张了起来，可他侧头看向陆吾，却瞧见这警察还是一如平常的冷静，他只能也暗自劝着自己，安静听着就好。
　　询问室的门被缓慢推开，廊外阴云蔽日，黯淡无光。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何嫣面无表情，等走入屋内后，那笑容反而一转晴明，她礼貌性地向着二人点头，随后伸出手臂便要握手。
　　陆吾本不想握，可无奈这手已经伸在了面前，他的职业素养也强迫他不情愿地摇了两下，简单寒暄两句后便坐下了。
　　何嫣扭向白明，依旧面带微笑，仿佛之前的碰壁是件子虚乌有的事，她与白明简单一握，没有摇动便立马缩了回去，连句问好都没有。
　　然而这态度已经让白明轻松许多，纠着的心也着实放宽了些，他本以为这场面会很难堪，可现在看来倒是自己想多了。
　　哪怕是见了熟人，陆吾依然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就连语气都仿佛生出冰霜，如乌云压城，强风过境，“听说上次问话出现了些状况，没有问完，所以我这次把你叫来，是想要继续查明情况，还请你配合。”
　　何嫣放下挎包，轻盈一笑，“那是肯定的。”
　　她的态度明显比那日在咖啡厅里柔和了太多，白明不禁感慨，甚至还暗自羡慕起陆吾强大到能压得住一切的气场。
　　陆吾转头，看了眼身旁的人，又道：“这是白明，你见过的，槐安法院的法官助理，也是我临时的警务伙伴，协同我一起办案，他的话就是我的话，他做的所有事都由我来负责，我这小助理恪尽其责，安守本分，很令人讨喜，不少人都想从我身边挖走，他虽然性格温良，可不代表能随意受人欺负，这一点我要先声说明，你明白了吗？”
　　白明一愣，心头一紧，仔细琢磨起这话里的意思。
　　看来钱衡想要将自己调去市检察院的事情已经被陆吾知道了。
　　他暗自叹气，干笑两声，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是陆警官认真负责并且信任我，我才有机会去替他问话的。”
　　何嫣极其配合，赞同道：“我都明白，白明助理就别谦虚了，我上次见到你啊，就觉得十分亲切，不论是从陆队还是从林江出发，咱们的关系都能搭在一起，上次在咖啡厅是我走得匆忙，你可千万别介意啊。”
　　这如此温婉的语气好似有花盛开，白明仿佛看见了第一次去杨何夫妇家时，所见到的何嫣的模样。
　　他淡然一笑，道：“不介意不介意，上次是我问得太直接了，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外面天气不好，我们早点进入正题，你也可以趁着雨来早些回去。”
　　陆吾的语意像是在撵人，他不想多耽误一分钟，“你是怎么知道赵丹抢走了你上一任男朋友的？”
　　这比白明在咖啡馆那日问得还要露骨，可陆吾似乎毫不介意，脱口而出，他也并未将其当做八卦，这只是他的工作职责罢了。
　　虽是同一个问题，何嫣的态度却迥乎不同，她的脸上满是笑意，道：“我是个敏感的人，别人一个细小的情绪我都能察觉到，那时他对我不再上心，也不愿意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总是抱着手机，我就起了疑心，趁他去洗澡的时候偷偷翻了他的短信，果不其然，他和赵丹约好第二天要一起去商场买些东西。”
　　敏感，疑心，翻手机，逛街。
　　白明将这些关键词一一记录，他虽知道录音笔的作用可比手写要大得多，可他还是孜孜不倦地记着，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那你和他立马分手了吗？”陆吾又问道。
　　何嫣摇头，“没有，我就算再怎么年轻气盛，也不至于这么无脑，就凭几条信息就贸然定论，要是误会了，岂不成了我偷看他手机的错。”
　　她的语气逐渐兴奋，像是在炫耀她的智慧。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一路上悄悄跟着他，我看到他和赵丹在七星场碰了面，搂搂抱抱，做了许多暧昧的动作，他们俩手牵着手，我戴着帽子没有出声，就在不远处跟着他们，他们逛了没多久就分开了，正当我打算找那渣男对峙时，转眼间我却发现了赵丹的一个惊天秘密。
　　“在她和我前男友分开后，我瞧见赵丹一人站在广场上，似乎在等什么人，大概两分钟后，一辆豪车停在了路边，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从车的后排下车，二话没说，直接亲了赵丹一口，那人个子还没有赵丹高，还有点秃头，挺着大肚腩，全身上下除了钱可以说是毫无亮眼的地方。
　　“为了摸清他们的关系，我又在学校打听了几次关于赵丹的消息，果不其然，这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脚踏两条船，在这个老男人和我前男友之间来回流窜，令人作呕。
　　我就说他们二人哪来的资金能去七星场这种高奢商圈消费，原来都是那个中年男人包养赵丹给的费用。”
　　这番描述绘声绘色，像是在播放一个电影。
　　听这中年男人的外貌特征，白明似乎在哪里见过，虽然何嫣的描述比较笼统，可他还是能隐约感觉出这个熟悉的轮廓，而符合这形象的人，他脑中只有一位，“这个人，是徐腾吗？”
　　何嫣眯着眼，狐疑道：“徐腾是谁？”
　　白明接道：“他是富茂集团的董事长。”
　　这层身份一经亮出，何嫣才猛地一拍桌子，连声回应道：“对！没错！就是他！”
　　陆吾看着眼前激动的二人，一头雾水，侧脸问道：“小助理认识？”
　　“不算认识。”白明抬头，与他对视着，“林江带我见过一次。”
　　陆吾略显吃惊，收回目光，“你涉及的领域还真不少。”
　　何嫣继续讲道：“我后来又偶然碰见过几次，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身边人都说他是富茂的老板。
　　只是我没想到，赵丹快活的日子没过多久，竟然就被人杀了，果然人在做天在看，都是因果报应吧。”
　　“嘴上积德。”陆吾瞪着她，强硬地回击了一句。
　　何嫣避开这凛冽的目光，短嘁了一声，像是并不后悔自己所说的话，不过被批评后，她还是收敛了一些，没有顶撞。
　　气氛在此刻凝灼，每个人都在等对方开口。
　　“那你恨赵丹吗？”白明打破这层无声的尴尬，轻问了一句。
　　“不恨，我只是讨厌她。”何嫣显得满不在乎，翻了个白眼，“我虽然讨厌她，但还真得给她说声谢谢，她让我看清了我前任的真面目，让我知道她和我的前任都属于同一种人。”
　　说完，她又抬起头，看向眼前二人，勉强笑道：“不过，我也没好到哪里去，我虽然和那个渣男成了情侣，但我的心里却一直都装着别的男人。”
　　屋子再次陷入了沉默，白明看向何嫣那决绝的眼神，像是打碎了牙硬咽了下去，他又瞟了眼陆吾，只见这警察低下头，不愿直视。
　　白明握着笔，在纸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圆圈，等到一个圆圈变得乌漆麻黑，他再把笔腾到别处，继续画着，画圆的目的不是为了消遣时间，而是证明他在思考。
　　如若赵丹真的像何嫣所说，那魏峰为何要将她杀害，赵丹与柳盈之间又有什么联系，这些难解的问题都让他感到困惑。
　　这场询问不过进行了二十分钟，走廊上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不难听出是在奋力奔跑，众人闻声抬头，只见王倩连报告都没来得及打，一把推门而入，闯了进来。
　　王倩的手倚在门框，她弯着腰，捂着心口，上气不接下气，眼神环顾了一周，将众人扫视了一遍，急速道：“师兄，魏、魏峰他，住院了！”
　　陆吾骤然站起，凳子随之而倒，满脸震惊地问道：“你说什么？”
　　“刚刚监狱来通报说，魏峰的肺心病突然复发了，狱警来不及向上层汇报，已经选择保外就医的方式将他送去江安医院进行抢救了。”
　　听完王倩的话，陆吾气势如万钧雷霆，他一步跨过那摔倒的板凳，疾走如飞。
　　白明感到事态紧急，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扶起椅子，将桌子上的笔录收拾好，道：“何嫣，你先回去吧，要是还有需要问话的地方，我们会再次联系你的，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他刚要准备离开，脚才迈了两步，却被何嫣一把拦下。
　　他愣在原地，不知何嫣此举是何用意。
　　屋内已无他人，一股强风从廊外渗入，双片合叶微微一摇，屋门瞬间吱呀作响。
　　“白明，你什么时候遇见的陆队？”
　　何嫣眼神略空，语气平淡，神态像是再次回到了咖啡厅里的似的，那只手就横在半空，刚才那柔软的样子也已随风消散。
　　“我和他只认识了一个夏天。”
　　白明淡淡回了一声，便绕过离开了。
　　下午三点的江州就上映了傍晚的天色，窗外乌云密布，一声闷雷在云层炸开，挥舞着鞭子似的闪电，狠命抽向这座城市。
　　白炽灯点亮整栋公安大楼，透过长廊的玻璃，白明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映在窗户玻璃里的倒影，雷声不过几个回合后，瓢泼大雨便直线而下，他的心脏也随着这恶劣的天气剧烈跳着，好似将有不测风云。
　　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他深切明白，这场大雨过后，伏暑的余热将被冲洗干净，真正的秋季就要来了。
　　他来到二楼支队长的办公室外，还未走近，便能听见陆吾正在焦急地打着电话，听这语气应是在确认魏峰的病情，与陆吾一样，他的内心也焦灼万分，在案件没有被彻底查清前，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无法被接受的。
　　公安与法院对这件案子注入了太多的心血，众人都知道这其中的过程有多么的不易，白明不希望自己所做的努力，到头来会是竹篮打水，劳而无功。
　　他迫切希望真相可以来得快一点，至少要比病魔快。
　　王倩站在门口，见到白明走近，摇了摇头，示意他现在不要进去打扰。
　　白明自然识趣，他停在门外，为了盘查得仔细些，于是问道：“王警官，魏峰他怎么就染上了肺心病啊？”
　　“你不知道？”王倩瞠目结舌，她以为白明一直在彻查此案，定然了解这件事。
　　白炽灯的亮度并不稳定，窗外闪电忽明忽灭，二人的影子也随之在墙上乍隐乍现。
　　白明回想起在江城监狱与魏峰交谈时，他总能听到阵阵咳嗽声，那时他还没有在意，以为是常年吸烟，或者是因潮湿天气染了肺炎所致，又怎么会想到是和心脏有关的慢性绝症。
　　他道：“我只知道当年魏峰被抓，郑老师断案的时候，考虑到他身上常年有病，所以才判了死缓，但我以为既然都入狱了，他的病可能也就被治好了。”
　　王倩长吁一声，“魏峰的病是慢性的，时不时就会发作，终身治不好的。”
　　原来这次的突发状况，完全在众人的意料之外。
　　白明又问道：“他的病是从小就染上的吗？”
　　王倩托着下巴，思忖片刻，答道：“自从五年前师兄把他缉捕归案，就发现他已经得了这病，后来郑法官审判时，魏峰在审判庭上第一次犯病，他在医院住了多半年，审判一度中止，医生说他是从小就有的，只不过很少犯病，现在随着年龄增长，发病的频率越来越高，直到前年才判了死缓。”
　　若不考虑魏峰犯下的罪，杀过的人，仅仅是从人道主义的角度出发，白明对此产生了一丝同情，毕竟从小到大被病魔缠身是件很折磨人的事情，他时不时发作的头疾让他深刻体会到了这种痛苦。
　　他继续问道：“那今天这情况，监狱那边是怎么说的？”
　　王倩顿了顿，随后将细节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
　　“你知道的，魏峰这种级别的重犯都是一个人一间屋子。狱警说他本来在巡逻，突然听到一声倒地，循声过去，就看见魏峰仰面朝上，脸上涨红，五官扭曲，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角咯着血，他还双手掐着脖子，似乎像是喘不来气，身体在地上痉挛抖动。
　　“狱警吓坏了，连忙找了内部医生处理，医生给魏峰暂时服了药物，缓解了症状，又连忙申请保外就医，一路推走了。”
　　光是这番描述，就已然让白明听得胆战心惊。
　　飞掣的闪电如天空所结的痂痕，从白明的明睐一路劈至心坎，窗外又是一阵雷鸣大作，滂沱大雨慷慨激越，雨声如万槌击鼓，百马齐鸣。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着此起彼伏的情绪。
　　雾岚渐起，织成属于清秋的布匹，只是纤维还未搭好，便被风雨无情撕裂。
　　陆吾挂掉办公室的座机电话，走出门外，见二人在门口傻傻站着，皆是一副失措状，便低下头，安慰道：“别慌，医院已经在尽力抢救了，问题应该不大。”
　　白明知道他虽说得云淡风轻，但心里与自己一样，皆是急切难安。
　　“这事先不要往外传，等有结果了再说。”陆吾又嘱咐道。
　　王倩虽点着头，却依旧顾虑重重，“可是监狱和其他支队的人也已经知道此事，我就担心他们会往外……”
　　“不会的。”陆吾满腔自信地打断了她，“他们都是受过专业培训的警察，做事不会如此鲁莽草率的。”
　　天色昏沉，风雨雷电交杂在一起。
　　白明紧咬下唇，这天气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42、乔迁
　　一场暴雨送走了夏季的炎热，晨曦初露，天色晴好，透着秋意的微凉。
　　转眼，郑烨给白明放的假期已经到头，这使得他不得不暂停手上关于沧澜路的案子，再次回到法院。
　　他怀揣着一颗跳动不安的心，再次踏入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内。
　　整整一月未见到郑烨，他还是一副老样子，端坐在红木桌前，处理着分门别类后的文件，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头发好似又增添了几缕微白。
　　郑烨抬头，脸上有着数不清的鄙夷，耷拉的双颊极度不悦，像是笑一下就会折寿似的，阴阳怪气道：“我以为我已经没有助理了呢。”
　　白明也已习惯他这幅态度，放下手中的背包，干笑一声，道：“有了有了，您又有了。”
　　郑烨垂下眼帘，冷声问道：“这段时间你处理的怎么样？进展如何？”
　　若是说「顺利」，白明也没查出什么，说「不顺利」，案件又有一点进展，他思来想去，给了个较为保守的回复，“还、还行。”
　　“还行？”郑烨瞥了他一眼，明显对此回答并不满意，“还行，是行还是不行？”
　　这副道貌岸然的神情使白明心中一沉，他暗叹一声，低声道：“查到了一些，但是却顺不起来。”
　　郑烨问道：“查到什么了？”
　　白明想起面前的老师也曾是人民公安大学的毕业生，算是陆吾等人的师兄，只是之后从警察转了行，虽然现在是一名刑事法官，但毕竟仍有警察的底子，因此他认为郑烨一定会对这件案子有自己的想法。
　　他从背包内掏出笔记本，翻开自己曾经做过的记录，恰好利用给郑烨报告的机会，也可以顺便捋清目前找到的线索。
　　看着东一句西一句的笔记，白明清嗓，开始汇报。
　　“目前江州共发生三起案子，分别是五年前的沧澜路案，今年夏天的长春路人质劫持案以及出租屋藏尸案，共四人丧生，四条命案均发生于五年前，沧澜路案中的三名受害者的尸体是隔日后在下水道内被发现，凶手可以确定是魏峰。
　　“第四宗命案于今年仲夏在长春路出租屋被发现，凶手目前未知，但藏尸的通风管道内发现了魏峰的指纹，魏峰却对此不予承认。
　　“人质劫持案也发生于初夏的长春路，罪犯仍是在监狱出逃后的魏峰，目前动机不知，根据魏峰所述，魏峰否认了自己五年前是随机杀人，而是有目的的计划杀人，动机依然未知。
　　“魏峰本人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患有了慢性肺源性心脏病，简称肺心病，在魏峰作案被捕后，共犯病两次，第一次是在审判过程中，因考虑到他身体状况，审判一度拖延，最终审判结果为死刑缓期执行，第二次是几日前，目前魏峰已经被抢救过来，现正在江安医院进行住院治疗。”
　　提起这案子的凶手，白明不由一顿，将心中的疑问抛出，“老师，我想知道魏峰明明罪大恶极，您当年为什么要判他死缓，就因为他得了重病，就可以逃过一劫吗？”
　　郑烨听到这个问题后，先是一怔，接着立刻道：“外界这样觉得就算了，你也这么认为？”
　　白明被问住了。
　　郑烨倒是没有被这问题惹气，反倒心平气和，再道：“患病从来都不是法定从轻或减轻处罚的理由，也不是酌定的处罚情节，哪怕罪犯是名绝症患者，他也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当年是因为他配合积极，供述清晰，公安从立案到结案不过几个月时间，我这才判了死缓，你要清楚，死缓也是死刑的一种。”
　　说罢，他抬起眼看向白明，目光如出鞘的利剑，“怎么？你不同意？”
　　白明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在他的眼里，连杀三名无辜的路人是无论如何都要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死缓不过是给了凶手重生的一次机会罢了，再久的牢狱都难以洗清这些罪孽。
　　他没有在此问题上过多停留，咽了口气，润了润嗓子，继续讲了下去。
　　“之后案子重翻，陆警官提议从死者入手，于是我们首先调查了三名沧澜路死者的身份，她们都是江州大学的在校生，互不相识，之间也并没有任何直接联系，三人按照遇害时间排名为一，二，三号，名为赵丹，贺晴，柳盈，皆是女性，籍贯分别为江州市，阳京市，江州市人。
　　“遇害的第三人柳盈是建筑系本科大一新生，在校成绩优异，曾获得富茂集团沧澜路项目的实习资格，也是沧澜路，哦不，长春路上那栋烂尾楼的设计师。
　　遇害的第一人赵丹是中文系硕士生，她、她人、人缘不错，在中文系比较有名……
　　“之后槐安分局刑侦大队长周警官又调查了出租屋的尸体，通过法医鉴定性别、年龄、身高、体重等外貌特征后，可以基本断定死者是一名叫做秦薇的女人，死者籍贯为阳京下属东峰县人，在江州火车站站前宾馆的前台负责接待，五年前突然失踪，一直下落不明，尸体这才被发现。”
　　说到这里，白明口舌干燥，便咽了口气，停歇几秒后又不好意思地笑道：“至于长春路的人质劫持案，我想这位受害者就不用多讲了吧。”
　　郑烨轻蔑地瞟了他一眼，并没有被他逗乐，依旧紧绷着脸，看不出任何内容，“那沧澜路案的第二名受害者呢？”
　　“第二名？贺晴吗？”白明双手合掌，两臂自然垂落于身前，右手紧扣左手的手心，干巴巴地挠着，脸上有些难看，“还、还没查到。”
　　白明低下头，不知郑烨会如何回答，或是给予他一顿批评，又或是赏赐他一脸嫌弃，他静下心，肃立于旁，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可以虚心接受，毕竟自己是助理，是学生，更是一名晚辈，虽然郑烨脾气古怪，喜怒不定，但他却照样秉持着程门立雪的敬意，温恭自虚。
　　等了许久，却只等来郑烨的一声「哦」。
　　这大相径庭的反应出于白明的意料，他不解，缓慢抬头，只见郑烨无心看他，眼里都是庭审卷宗。
　　“既然你回到法院了，就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吧。”郑烨清冷的声音似寒霜一般，他又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卷宗，“这些都是最近的案子，整理完写个报告，下班前交给我。”
　　如山丘一般的卷宗横竖摆在郑烨的桌上，数量虽多，不过白明处理起来却得心应手，他一口应下：“好，我中午吃饭前就能给您。”
　　郑烨头也没抬，便道：“谁说只有桌子上这些了？我脚下还有。”
　　白明一惊，绕过桌子，斜眼向下一看，只见在郑烨的脚旁，卷宗已然如浪潮般堆满了地板，原来是桌面上塞不下了，郑烨便将其暂时放在了地上。
　　他傻了眼，神经像是被冻结成冰，愣在原地，他实在是想不出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案子。
　　郑烨不用看也知道白明的反应，左手从卷宗里随意抽出一份，瞧了眼案件名称，为了给他减少一定的工作量，便与白明做起了简要详解，“这个人，在江州港通过绕关的方式走私国外大豆，企图逃离海关监管，牟取暴利，逃了好几百万的税。”
　　他又抽出第二份文件，又只是看了一眼，再道：“这个人，以前在老家结过婚生过子，去年来江州打工，又和一个新认识的女的重婚，以夫妻名义同居，还生了个孩子。”
　　郑烨按着顺序，拿出第三份，似乎每一份他都记得滚瓜烂熟，“这个人，闲的没事干，利用自己工作之便，偷看别人情信，看完还给人烧了，后来发现被人家给告了。”
　　走私罪，重婚罪，侵犯通信自由罪。
　　听郑烨这么一顿分析，白明这才了解到原来江州每天都有如此多的刑事案件，况且这单单一个槐安区所受理的案子，就已经算是盘根错节，纷乱冗杂了。
　　郑烨不再讲下去，反而道：“要是我都给你读一遍，那得读到什么时候？我就给你简单说了三个例子，剩下的你自己拿过去细看。”
　　白明从地上抱起卷宗，怀里的文件已经高出他的视线，他将东西搬到了自己的桌旁，仅仅是看着这杂七杂八的档案，他便开始头疼起来，没有五六个小时，这报告是写不完的。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鼓足了气，随后打开电脑，在键盘上敲了起来。
　　几个小时过后，太阳已挪至头顶，屋内除了笔尖落纸以及敲键盘声外，没有一点声响。
　　郑烨见白明奋力工作了一上午，突然开口道：“对了，过几日有个案子要开庭，你想去吗？”
　　这是白明入职以来，第一次听到郑烨征求他的意见，以前不论做什么任务，都是郑烨强制命令的，这回倒让白明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震惊只是片刻，随后而来的，是填足内心的喜悦。
　　出庭，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
　　自从白明来到法院，他还从未参与过开庭审理，他知道是自己的资历与实力等都还不够成熟，所以从未被安排过上场，况且他担任法官助理，是不需要硬性参与出庭的，这次郑烨竟主动给他提供了机会，他几乎难以置信。
　　白明身子微微发颤，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佯装平静，慎重问道：“是、是哪个案子呀？”
　　郑烨从桌上掏出文件，向着白明一抛，道：“这个。”
　　文件如飞翔的白鸽，稳稳落在白明面前，还带来了一阵短暂的凉风。
　　白明双手捧着这份文件，读出封面上郑烨随手写下的名字：“麻将案之非法入侵？”
　　郑烨傲睨一瞥，道：“这个人，和人家打麻将，没带钱，还输得一塌糊涂，然后借了些钱，之后一直没还，债主于是带领了几个人，私闯他家，还把他打成了轻伤。”
　　白明眨了眨眼睛，满眼放光地问道：“我，真的可以出庭吗？”
　　郑烨冷冷道：“你难道一直想拘泥于助理这个岗位？”
　　怎么可能？
　　白明频频摇头，嘴角咧出一个和煦的笑容，他明白郑烨面冷心却热，急忙道：“那我，是去当、当审判员？”
　　郑烨白了他一眼，“你的年龄还差点儿，当不了审判员，不如去当个书记员吧。”
　　书记员，那可没有法官助理这职位好，这算是降级。
　　白明脸色略显失落，全身都泄了力气。
　　郑烨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要是在中高级法院，助理到书记员确实不好，不过咱们这就是个基层法院，你的助理位置依然保留，只不过在此职位上多担任书记员而已，要是你做得好，未来当审判员，甚至当法官，在我这都是有可能的。”
　　原来是变相升职！
　　这番话解释后，白明的面容这才由阴转晴，升职在他眼里就是个可望不可即的事情，他做梦都不敢想，这厢不过是在现在的基础上多揽了活，他是极其乐意去做的。
　　毕竟光是出庭这事，就够他开心许久了。
　　“咱们院正好缺一个书记员，你要是不愿意做，我可以再找。”郑烨瞧见了白明欣喜的表情，仍故意这样讲道，“我可听说你这一个多月，在公安表现得很好，尤其是笔录做得相当不错。”
　　白明抬眼，惊愕问道：“是陆警官给您说的吗？”
　　“不然呢？否则我怎么会让你去当书记员？”郑烨反问，轻嗤一声，“他把你好一顿夸。”
　　白明这才意识到，怪不得刚刚自己讲述完调查的案情后，郑烨毫无反应，原来陆吾早已暗中和他通过电话，他只是为了考验自己，又让自己讲述一遍罢了。
　　“陆警官都和您说了什么啊？”他半张着嘴，有些期待接下来郑烨的话。
　　郑烨不耐烦道：“总之就是一顿夸，至于怎么夸的，我忘了，言归正传，你要是同意兼职此事，我就给你做上备注，若你在非法入侵案上表现得好了，我以后就让你担任本院的书记员兼我本人的法官助理。”
　　能得到郑烨和陆吾的双重认可，白明对此十分感激。
　　一想到这番好事，白明立马打起精神，继续打开电脑，双手在键盘间似蜻蜓点水般不断飞舞，每一个打出的文字都尽显他对工作的激情。
　　郑烨放下手中的笔，看向不远处专心致志的白明，心中暗想，看来自己招聘的年轻助理果真是个好苗子，虽然没有陆吾描述得那么传神，不过光是勤奋乐观这一点，就深得郑烨的心。
　　白明的余光隐约感到郑烨在抬头看着自己，便转过头，眼神迷惑，问道：“老师，怎么了？”
　　郑烨回过神来，握起手中的笔，“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不如你去找个专业的书记员学习一下，听听经验与建议。”
　　这不失为一个绝妙的主意，白明双眸一亮，如阳光下的两颗钻石，“专业的书记员？”
　　郑烨擦了把老花眼镜，又道：“我以前有个专门的书记员，后来从这里调到市检察院了，下午你去一趟市检察院，我给她打个电话，让她亲自教教你。”
　　白明大吃一惊，几乎兴奋地喊道：“等我做完这些报告，我就去！”
　　“先别做了，开庭在即，你先去学，学完再做也不迟。”郑烨戴上那副眼镜，语气重回冰冷。
　　白明应着，将文件整理妥当，又把电脑关上，瞧见郑烨绕有所思地在想着什么，也没敢打扰，匆匆收拾了一番，提起背包就朝着市检察院出发了。
　　出门前，郑烨喊道：“你到了之后，就说要找乔雪。”
　　乔雪……
　　这人以前既然是郑烨的专属书记员，现在却调到了市检察院，白明暗想，此人一定极为优秀，不然也不会从区里跨级入市，还是从事务繁忙的槐安法院调到了众人向往的市检察院。
　　白明心里默读了三遍，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43、公交
　　不过刚出法院大门，一股秋季的闷热随风而来，白明深吸一口气，暑伏虽然在潮汐的起落间被消耗殆尽，温度也已有所下降，可随之而来的，是充盈口鼻的水汽，整座城市潮湿难耐，令人胸闷气短。
　　道路两侧的人行道如同一块黏糊的面团，粘鞋粘得厉害，为了早点到达市检察院，早些学到做书记员的知识，白明决定搭上一辆公交车，尽快赶过去。
　　去市检察院的公交，他以前是坐过的，当时钱衡想要将他调来市检察院，他还因此差点丢了工作，与那日的心情不同，由于升职的原因，他今天格外舒心。
　　巧的是，白明才刚到站台，便看到256路公交车正从远处的路面缓缓驶来，巨大的车厢恍如笨拙的爬行动物，稳重地停在了公交站台。
　　他从前门走上，今日恰好忘了带公共交通卡，便掏出两枚一元硬币，接连递入投币箱内，只听两声清脆的落地声，硬币沉入箱底，他才向车厢内走去。
　　许是正午坐车的人不多，白明向里一望，这辆车上只有一位年长的老伯，还有一对年轻的母女，女儿看着也就5岁左右，他们离得甚远，老伯坐在车厢前面，母女则坐在中间。
　　烈日炎炎，车厢一半阳，一半阴。白明选择了右侧阴凉处的最后一排，这里最为颠簸，换了别人一定不喜欢，可白明和常人相反，他很乐意坐在这样的位置，就像是小时候坐的摇摇木马，有趣至极。
　　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二十多分钟就能抵达，白明掏出自己的廉价耳机，刚准备戴上，却突然接到了来电，仔细一看，打来的人竟是钱衡，他暂时将耳机收起，接起了电话。
　　钱衡的声音如清溪过石，明亮悦耳，“白助理，我听乔雪说，郑法官要你今天下午要来检察院学做庭审笔录吗？”
　　这番开门见山让白明一愣，学习本是件小事，他并不想惊动太多人，可明显钱衡已经得知此事，他无奈道：“没错，钱科长有事找我吗？”
　　电话那头又道：“没事，就是和你确认下，你怎么过来？午饭吃过了吗？”
　　“有直达的公交，我已经坐上了……”他一边说着，胃里突然痉挛一缩，肠鸣突起，饥饿的信号触发大脑，他的身体发起了抗议，好在公交车的噪音很大，其他人也坐得较远，他也不必太过尴尬，“午饭，还没吃呢。”
　　钱衡略加思索，又道：“恰好我这里买了些东西，当午饭刚刚好，乔雪也在，咱们三个可以一起吃。”
　　白明不愿给他们惹麻烦，便支支吾吾地回道：“不、不用了吧，谢谢科长好意，我自己解决就行。”
　　“没事，我们等你。”钱衡刚一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钱衡不给别人留机会的做事风格一向如此，白明也已经习惯了，这不是他第一次被挂电话，他也慢慢拿下手机，无言以对。
　　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入车厢，白明再次掏出缠绕在一起的耳机线，他耐心解开，塞入耳中，音乐才刚播放，车子便来到了下一站。
　　除了上来了一名高中生外，车内的人员并未变动，男生穿着校服，头上戴着鸭舌帽，手中提着巨大的书包，他的嘴里还嚼着一颗泡泡糖，时不时地便会吹出一个粉色泡泡，他一脸痞相地坐到了车厢中间，神情十分冷酷，像是这个年龄有的自诩与众不同的性格。
　　哪怕是行为方式上，他也与众人不同，他选择了一个离所有人都很远的位置，独自坐在阳光下暴晒，还翘起了二郎腿，欣赏起车窗外褪色的风景。
　　碎金般的阳光打在高中生的发梢，熠熠生辉。
　　外面温度不断攀升，可这孩子却穿着一身长袖长裤，不露任何皮肤，白明虽感到诧异，但没有细想太多。
　　好似一切都在如常地进行着，并无不妥。
　　音乐如流水般淌过白明的双耳，却在惬意悠然中戛然而止，白明知道这是又有一通电话打来，不用多想，那人八成仍是钱衡。
　　恰好利用这个机会，他也可以婉拒钱衡的盛情款待。
　　可当白明低下头时，他才发现他猜错了，呈现在手机屏幕上的，是一串陌生号码，他看着这些数字，心里有些困惑，轻轻按下接听键，道：“喂，您好。”
　　对方没有应答。
　　或许是有太多杂音，白明将音量键开大，又塞紧了耳机，再道一声：“您好？”
　　还是一阵沉默。
　　“应该是打错了。”他自言道，顺便挂掉了电话。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他没了心情继续听歌，便拔下耳机，收回口袋。
　　不过半分钟的时间，那一串陌生的号码再一次打了过来，由于音量键没有调回，铃声响彻车厢，白明吓了一跳，急忙调小音量，这声音使坐在车厢中间的那对母女也闻声回头，他挤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又急忙低下头，看向了屏幕。
　　这回他愣在原地，心里直犯嘀咕，手指在接听与拒绝中来回徘徊，直到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接听，在把手机徐徐挪至耳边后，他疑惑道：“您好，请问您找谁？”
　　还是一段良久的沉默，白明心里有些发怵，刚要再次挂下，对面却突然有了声音。
　　“白明。”
　　那是一个极其低沉的男声，声如洪钟，字字分明。
　　白明心中一颤，略显紧张，不过既然对方已经开口，他也算松了口气，带着笑意温声道：“是我，请问您是？”
　　也不知问题是否出在了信号，对方的反应总是很迟钝，要是换了脾气不好的人，一定会咒骂两声，接着再猛地挂断，可白明没有，他依然紧握着手机，饶有耐心地等待对方讲话。
　　“我找白明。”对方似乎并不相信接电话的人就是他。
　　他一愣，重复道：“我就是白明。”
　　对方停顿片刻，猝然冷笑一声，“你在256路的公交车上，对吗？”
　　好似一阵阴风刮过，这不安好意的笑声使人听了慎得慌，再加上对方还精准爆出了白明此刻所在的位置，他一惊，再次调低音量，捂着听筒道：“你是谁？”
　　对方又道：“你是要去市检察院吧。”
　　白明没有回应，窗外阳光明媚，可他无心观赏，他咽了口气，再次问道：“你到底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对方并不回答他所提出的问题，好似将主动权牢牢掌握。接着，他便讲出一个令白明目瞪口呆的问题。
　　“沧澜路案，你调查得怎么样了？”
　　沧澜路案？
　　此人既然熟悉自己的业务，难道是公检法内部的人？
　　白明眨着眼睛，内心如被拨动的琴弦，震得令他发慌，他眉头紧皱，正色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对方又冷不丁地轻嗤一声，“去告诉司机，接下来的站不用停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轻蔑与嘲笑，让白明听了浑身发毛。
　　白明鼓足勇气，声音虽低，不过却厉得很，“你要是不说明白，我就立刻挂断你的电话。”
　　“我想你应该不会这么做。”对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手机几乎快被白明捏烂，困惑中他又感到隐隐不安。
　　对方淡然说着，语速不疾不徐，“这辆公交车上已经被装上了炸弹，炸弹已经被启动了，引爆的遥控在我手中，从现在开始，电话只能由我来挂断，要是你不听从我的命令，或者车子速度低于30迈，就等着被人收尸吧。”
　　炸弹！
　　这种只有电影里的情节，竟然被自己赶上了。
　　如五雷轰顶一般，白明大惊失色，大脑像是失去了指挥身体的能力，他瞪大眼睛，背后冒出颗颗冷汗，心中像是十级台风席卷一座毫无防备的海滨渔村，他一时头脑发昏，不知所措。
　　“下一站很快就要到了，我劝你还是给司机提醒一声，不然车上的乘客连自己是怎么升天的都不知道。”对方似乎早有准备，悠悠说完后，便挂断了电话。
　　白明遽然站起，身体微微前倾，这是减速的信号，他一个箭步冲到车头，喊话道：“司机师傅，别停别停！”
　　湿热的空气使司机出了一头薄汗，阳光刺入他的双眼，他眯着眼睛，往旁边一瞥，似乎认为这是个来捣乱的神经病，极不耐烦道：“怎么了？”
　　白明回身瞟了眼身后的乘客，尽量平息自己的情绪，又转过头对司机低声道：“这车上装了炸弹，车速一旦低于30迈，炸弹就会爆炸。”
　　司机先是一愣，接着大吼一声：“我没时间和你开玩笑，要下就赶紧下。”
　　说着，车速再次降低，白明紧握扶手，眼看仪表盘的指针从40逐渐降到了35，他猛地从外套口袋中抽出自己司法机关的工作证，肃然道：“我没有开玩笑，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但为了确保安全，还请您提速！”
　　这般急切的模样不像是开玩笑，司机往旁边一斜眼，瞧见了这证明，尽管他也分不清这官职是大是小，可司法机关的身份还是让他心中一震，心里挣扎片刻后，一脚踩下油门，车子蓦然加速，仪表盘的指针在降到32后，又重新提到了40。
　　与危险擦肩而过的感觉好似失重般令人心痒，惊魂未定后，白明稍微松了口气。
　　身后不明原因的老伯有些生气，道：“怎么这站不停啊？我要下车的。”
　　白明转过头，急忙安抚道：“老伯，我们遇到了些特殊情况，还请您谅解一下。”
　　「特殊情况」四个字一说出口，车厢众人皆是一阵慌乱，除了那名高中生，他依旧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毫无反应。
　　带着孩子的妇女焦急问道：“不会是刹车片坏了吧。”
　　白明摇头，故作镇定道：“大家先不要慌，我们有能力处理。”
　　司机发出一声长叹，立马道：“有什么能力啊？前面有那么多路口，我怎么可能不减速啊？”
　　白明咽了口气，目前这条路上几乎无车无人，保持这样的车速行驶是不成问题的，他道：“那也不要减速，我会想办法的。”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手机，为了怕由于占线而接不到对方的电话，他伸出一只手，向众人问道：“谁能借我一只手机报警？”
　　听到「报警」二字后，老伯和那对母女明显更加惊慌，一个个眉头像是上了把锁，气氛跌至冰点，任凭白明的手从面前划过，没有人肯在这个紧急关头拿出手机。
　　窒息的感觉像是车子坠入进湍急的河流，污水从窗子的缝隙间流入，正将车厢逐渐灌满。
　　日子过得安逸惯了，没人知道报警是什么感觉，也没有人愿意相信眼前这位陌生人。
　　汗珠从白明的额头滴滴滑落，他急得将要跺脚，突然一部老式手机放在了他的手中，他侧过头，手机的主人正是那位坐在阳光下，冷酷的少年，他没有一丝惊慌，依然翘着二郎腿，悠然自得地吹着泡泡，好似置身事外，对一切都不屑一顾。
　　手机递了过去，高中生甚至都没抬眼。
　　白明道了声谢，将自己的手机紧握在左手，右手迅速按下陆吾的手机号码。
　　他知道就算拨打了报警中心的电话，接线员还是会依次向上级转接，与其浪费时间等待命令，不如直接打给陆吾，但他不知道，他是何时将陆吾的手机号码背得如此滚瓜烂熟。
　　铃声乍响，陆吾迅速接听，俨然一副肃容，道：“喂？”
　　如救星降临，白明激动道：“陆警官！是我！白明！”
　　“小助理怎么换号码了？”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陆吾收回那份正经，笑逐颜开，“是不是在法院开工后，突然想我了？”
　　白明疾言，如子弹一般，“我现在正在256路公交车上，距离市检察院还有三站，这辆车上被人按了炸弹，如果车速低于30迈就会爆炸，警官，麻烦您联系一下交警支队，帮忙引流一些车辆，谢谢！”
　　他的语气乱中带稳，稳中有乱，虽然一气呵成，但还是可以听出其中的惊慌失措。
　　车厢内的人犹如沸腾的开水，几乎都从座位上站起。
　　那是比刹车片坏掉还要可怕的炸弹！
　　陆吾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也是一把从办公室的座位上站起，厉声道：“炸弹？！”
　　白明深吸一口气，最后沉声道：“警官，就靠你了，过了市检察院可就是繁杂的路口，还有立交桥与商业区了。”
　　时间紧迫，必须争分夺秒。
　　这关乎到白明的性命，挂断电话后，陆吾没有犹豫一秒钟，犹如风驰电掣一般，他极速拨通电话内线，又高喊派令所有支队的警察，一遍遍下达着命令。
　　那是救人的命令。
　　“调集全市监控，定位所有符合条件的256路公交车，立刻进行逐一排查，通知公交公司除了目标车辆外，停运该线路上的所有公交，动员市检察院附近派出所内的民警，巡警与道路交警，封锁该路径上每一条重要关口，以及疏散各大商业区和人流密集地的人群，保证该目标车可以匀速通过各个路段。所有人听我指令，务必要在半小时内。不，二十分钟内全部做到！”
　　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陆吾身上，白明心中斟酌一番，电话里的那人是如何得知自己在调查沧澜路案，又是如何知道公交所在的位置，他想不明白。
　　他暗自数着，现在车厢包括自己在内只有6个人，除了司机，就只剩下老伯，母女还有那名高中生。
　　既然不是车厢内的人，那定然是在路边偷偷观察，白明立刻扒开窗户，向外望去，进入他视野的，除了几个散步的行人外，没有任何可疑人物，在张望一番后，他也没能得出个合理的结果，于是便关上窗户，将手机还给了那名高中生。
　　那高中生面无表情，甚至还有些冷漠，连人也不瞧，一把从白明手中夺去。
　　白明再次道了声谢，站在原地，身体随着晃动的公交车一并前后摇摆，他紧扶着把手，像是导游般面向众人，现在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
　　突然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这一声几乎揪着所有人的心，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白明，而白明也低头看着手中发颤的手机，那个熟悉的陌生号码又一次打了过来，他不敢去接，却又不得不接。
　　他悄悄启动了录音功能，又将电话放到耳边，清嗓后郑重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车上乱作一团了吧。”对方冷笑一声，像是看戏一般，“前面就是市检察院了，你还要下车吗？”
　　听着满是戏谑的语气，白明有些愤怒，又道：“你到底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话音刚落，还未听到对方的答复，只听司机高声大喊，“前面！前面！”
　　白明转过身，向前挡风玻璃看去，在前方不远处的道路尽头，有一横向路穿插而来，形成了繁忙的十字路口，车流在路口间如流水一般，在这片熙攘的街区有序穿行，眼前闪耀的交通信号灯如同生命的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地流逝着，这寻常的一幕现在却看得令人心惊胆战。
　　此时绿灯已经倒数，而前方三个车道分别占着三辆小型轿车，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红灯而减速停止。
　　前方已无车道，公交不得不放慢车速，指针从40逐渐降到了35。
　　老伯怯怯喊道：“别、别减速！”
　　妇女抱着女孩的头，二人紧紧颤抖。
　　每个人似乎都短暂地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又好像都还没有做好。
　　白明将一切看在眼里，咽了口气，对众人喊道：“抓紧扶手！不要松开！”
　　34，33，32……
　　指针以极慢的速度下降，而前方的车子就在眼前，几乎就要撞上。
　　眼看着速度再次降到爆炸临界值，白明高喊一声：“加速！”
　　司机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做。
　　白明朝着窗外一瞥，右边路边的人行道上站满了人，而左侧的隔离带又填满了花丛，他立刻坐下，高呼一声：“隔离带！从隔离带加速！加速冲过去！”
　　司机这才会意，沿着反光镜瞧了白明一眼，在这种紧急关头，脑子若不是一片空白，就是早已吓晕过去，能有这般反应而且反应还如此之快的，确实不怎么多。
　　就在即将撞上的刹那，司机一抿嘴，沾满冷汗的手心往左猛地一打方向盘，油门一脚踩到底儿，车子从最左侧车道，直接冲上隔离带，为了不陷入中间的泥土，速度提在了50迈以上，这也是为什么白明让他加速的原因。
　　公交车的右侧几乎紧紧贴着小轿车而过，左侧在混乱的花草枝叶中上下颠簸，噼里啪啦，白明紧握扶手的掌心磨得生疼，即便如此，他却依然差点被颠出座椅，车子左轮在隔离带尽头一跃而下，如出水的鲤鱼，尾巴拖着层层石块与泥土，一并冲入十字路口。
　　车厢左摇右晃，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让众人惊恐万状，后排的小女孩也早已扬声大叫。
　　此时恰好红灯亮起，横向路顺势绿灯，左右两侧的小轿车都已行进至路口，车主们见一辆256路公交车在中央道路上横冲直撞，纷纷采取紧急制动，破口大骂，这才没有撞上。
　　车子暂时脱离危险，重回大路。

44、威胁
　　“现在该怎么办？”
　　老伯颤颤巍巍地站起，一把拉住白明的手腕，这语气像是在埋怨他，是他将这厄运带上车来，这语气又像是在向他求救，毕竟这车上唯一有行动力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白明握住那双颤抖的手，将其扶回座椅，安抚道：“老伯，您别慌，先抓好扶手，我会想办法的。”
　　手机随着听筒传出的声音一并震动，对面那嗓音低沉的男人再次开口，他先是冷笑一声，随后再道：“别害怕，前面还有更刺激的。”
　　犹如一把烈火烧干白明心中的万亩草原，他忍受着烟熏火燎，将愤怒压至心底，镇定道：“车上还有其他无辜的人，你要是冲着我，就不要伤害他们。”
　　对方啧啧两声，“你倒喜欢逞英雄，我也不是专门冲着你，只不过心里无聊，打发时间而已。”
　　这理由十分荒诞，像是草菅人命的魔头才会讲出的话。
　　不过在他说话的期间，白明听到了几声沉重的呼吸，好似嘴里在嚼什么东西，他心中默默记下这个不寻常的声音，又道：“你真是无耻，快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对方讥笑道：“与其考虑这个问题，不如先想想接下来怎么安全通过文新汇吧，那里可是四大商圈之一，要是你有命活下来，咱们再商讨接下来的事吧。”
　　话毕，被挂断的哔哔声立马响起，荡漾于白明的耳边。
　　怨气如冲天的爆竹，白明一把锁住屏幕，他看着黑屏里自己的脸，心里满是憋屈。
　　他甚至不敢抬起头来，面对接下来的困难，他想不出办法，也给不出众人一个合理的交代。
　　就在心灰意冷之时，一只手在自己的后肩上点了两下，白明回过头，只见那高中生将手机递在了他的面前，而高中生却俨然一副不惧生死的神情，眼睛冷冷地瞥向窗外，像是不愿意搭理白明似的。
　　白明再一低头，瞧见那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个熟悉的号码，他立刻接过，按下接听键便道出声来。
　　“陆警官，怎么样？”
　　“小助理，没事吧？”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讲道，说完后，二人又互相停顿了片刻，都在等着对方先说。
　　阳光流淌于白明的指尖，在这温暖之间，他道：“警官你先，你那是正事。”
　　陆吾郑重点头，道：“好，我们已经定位到你所在的那辆公交车上，目前那辆256路公交车还有5分钟就要到达文新汇站，预计30分钟后抵达终点站——
　　江州火车站，我已经安排所有警力封锁住文新汇至江州站的路段，接下来将会是一路绿灯，你让司机放心地开，不会有任何车辆和行人阻挡的。”
　　听陆吾气喘吁吁的声音，想必他一定为了此事拼尽了全力，白明松了半口气，至少目前看来，路上的行人不会因爆炸而受到伤害，最坏的结果就是6具遇难者的尸体，伤亡人数不会再增加了。
　　陆吾停顿片刻，语气一转柔和，突然开口道：“小助理，你现在能保护好自己吗？”
　　这话像是一股暖流注入了心房，满是关心的语气让白明乍然泄下所有的不安，他微微一笑，假意轻松道：“放心吧警官，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陆吾接得极快，愁绪盈满心头，“你等等我，我这就过去。”
　　白明一愣，整个人呆在原地，他立刻制止道：“不要，我这里危险，你千万别来！”
　　陆吾的声音有些颤抖，心中那份坚定的信念如顶梁一般撑着他的身体，他肃然道：“危险的事我做的多了，为人民，那是我的职责，为你，才是我的使命。”
　　白明呆住了。
　　他静静听完，只觉得心里莫名一颤，稚嫩的情感犹如一条从未见过春日盛景的枯枝，随着三月流风落入一片葳蕤花田，在翩跹飞花中埋入土底，又在烟雨霏微中生根发芽，从此榛莽遍地，繁花胜天。
　　一瞬间，尽管与市局相隔较远，可白明却恍惚一怔，双颊在思绪万千中早已见红。
　　时间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白明知道自己的生命将会在不久后的一声巨响间化为灰烬，他低下头，垂下眼帘，神情略显伤感，强笑一声，好似在做最后的告别，“陆警官，他们都说你平时话不多的，怎么在我面前，总是说个不停啊。”
　　这不是个问句，陆吾知道白明这是在打趣自己，可他却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股酸楚填满胸腔，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好似炙阳东升，撕开夜幕，带来无尽的希望。
　　这种告别，他这辈子都不会和白明做的。
　　“因为你是你，你不是他们。”
　　电话挂断后，他一拳砸向桌面，恨不得将这背后之人狠狠揪出，对着办公室门外的景瑜高喊一声：“开车！”
　　阳光西斜，车厢已无阴晴之分。
　　白明将手机还给高中生，他看向车内众人殷切的眼神，皆是求救的信号，他知道，此刻能救他们的，或许真的只有自己了。
　　妇女紧紧抱着女孩儿，那孩子缩在母亲怀里，似乎也感受到了这里微妙的氛围，她指着窗外，怯生生地问道：“妈妈，文新汇到了，我们为什么不下车啊？我们不去蹦床了吗？”
　　娇嫩的声音直戳白明的心脏，见那位母亲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孩子的头，不知该怎么解释，他走过去，蹲在孩子身旁，眼里的柔光让孩子心里隐藏的恐惧截然消散，道：“小朋友，乖，再耐心等一会儿，哥哥会想办法，一定能让你去蹦床的。”
　　老伯在前，风凉话一出，讪笑道：“你有什么办法？你能让车停下来吗？你能让炸弹不爆炸吗？咱们今天肯定都活不成了。”
　　白明紧咬下唇，如鲠在喉，向外望去，道路两旁远处的商场已经没有任何人影，往日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仿佛一座死城，每个人都避之不及。
　　铃声再次响起，他再次低头，看着这令人生厌的号码，此时的手机恍如砖块儿一般沉重，他轻轻按下接听键，没有主动说话。
　　这回，对方先开了口：“白明，如果我现在引爆这辆公交车，把文新汇炸个天翻地覆，让所有人陪你一同升天，你说我会不会上时代晚报的头条啊？”
　　白明已然将他看成是一个疯子，心中暗自琢磨，若对方真的想炸，那便早就按下引爆器了，又怎么会拖延至现在。
　　这样看来，对方必然是有条件要提，只不过一直闭口不谈罢了。
　　为了引出对方的底子，他对众人使了个眼色，嘴上淡如止水道：“看来你是不知道文新汇已经疏散完毕了，要是你没有能让炸弹停下的办法，不如现在就引爆吧，从这里到江州站已经全部封死了，你要炸就炸，我们早死晚死都无所谓。”
　　对方一怔，没想到白明竟如此视死如归，便道：“谁说我没有办法？只要……”
　　这激将法才刚有了效果，身旁的老伯却趁着白明不注意，从后一把将手机夺过来，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要是想死就自己死去，我还没活够呢！”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白明愣在原地，对面刚要说话，他却没能听到关键信息，他连忙转过身，只见老伯凶狠地瞪着自己，手指即将按在屏幕上，离挂断只有几寸之遥。
　　挂断的资格只有对方才有，否则炸弹就会爆炸。
　　白明想起这一点，立刻伸手去抢，大吼一声：“别挂！”
　　就在老伯的手即将按下的时候，那高中生一跃跳起，手紧握竖杆，身体沿着杆子旋转，回手一掏，手指在白明与老伯的争夺间如清风般穿过，轻松抢过那只手机，牢牢地握在手中后，稳稳地放在了白明的手心。
　　这一套流利的动作像是挂在树上的猴子，迅速而敏捷，令人措手不及。
　　高中生白了老伯一眼，道：“哪来的为老不尊的家伙？不指着他救，难道还能指望你个老东西救？”
　　那老伯气的要跳脚，指着他喊道：“你！”
　　白明立马拦住二人，重新将手机放回耳边。
　　对面那人笑得不亦乐乎，好似在看笼中为了争夺食物的动物，掌握他人生死的权利让他几乎癫狂，“你那边还真是热闹。”
　　白明屏气凝神，道：“说吧，炸弹停止的办法是什么？”
　　对方那浑厚的嗓音就像刚才一样，又是重喘了几口气，“引爆/装置就在我的手上，只要你答应我从今往后你与公安永远停止调查沧澜路案，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这人，竟然与沧澜路案有关。
　　白明大吃一惊，沧澜路案在五年前基本算是告破，虽然现在只是重翻，但无非是还原当年一个真相，更何况现在一切证据表明，做案凶手就是魏峰，而魏峰此刻还在江安医院里躺着治病，怎么可能还会有第二人牵扯其中？
　　这喘息声如此之重，难不成这人就是魏峰？
　　白明大脑如陀螺般旋转，这种猜想根本不可能，魏峰周围少说也被两三个警察不分昼夜地轮班看守，最重要的，是此人的声音与魏峰完全不符。
　　对方没有听到白明的答复，不耐烦道：“听到没有？”
　　白明问道：“你和沧澜路案，和魏峰是什么关系？”
　　那人冷笑一声，怒道：“你有资格问我吗？现在是我掌握着你们的命，停止调查还是死，你自己选。”
　　白明沉默了，自己调查了这么久的案子，又怎么能轻易停止？
　　要是因为畏惧邪恶而放弃正义，那他当初学法律的意义，此刻皆化为泡影。
　　可天平的另一边是全车人的性命，若是连命都没有了，还拿什么去翻案。
　　既然对方提出只要自己不再追查沧澜路案，那么炸弹便不会被引爆，这就说明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对方再次补充说着，封死了所有的可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要是答应了我停止调查，之后再欺骗我，下一次死的，就不只是寥寥几人了。”
　　白明内心挣扎许久，求生的欲望与对正义的渴望不停撕扯着他的大脑，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
　　“我给你20分钟的时间去通知公安，看看是你们的命重要，还是沧澜路案已经死掉的人重要。”
　　对方开始变得心浮气躁，像是不想再继续耽误时间，“忘了告诉你了，就算我不手动引爆，炸弹也将在20分钟后自行爆炸，20分钟内不给我打回电话，你们就给我升天吧。”
　　电话再次被挂断，白明看向手机屏幕，20分钟，若是以最低的速度行驶，那么这辆车将会在江州火车站爆炸。
　　车内凉风阵阵，可他却犹如坐在锅炉之中，额头在焦急万分的心情下沁出几颗汗珠，沿着脸颊顺势滑落，一滴滴地落在地上。他坐回座椅，闭上眼睛，想不出个两全的方法。
　　若是陆吾在这辆车上，他会怎么办？
　　白明将自己代入进警察的身份，脑中灵感一闪而过，随即睁开眼睛，目前只有两个方案。
　　一，找出炸弹，路过没有人烟树木的地方，将它从车窗外丢出。
　　二，这辆公交车行驶速度不算很快，车内众人可以在30迈的临界值时跳车，虽不会死亡，但受伤在所难免，况且车内的乘客有老人，有孩子，这些弱势群体极有可能因跳车而受到更加严重的伤害。
　　除此之外，司机跳车时由于离爆破点太近，大概率会牺牲，这着实是个走投无路的下下之策。
　　既然想到，那便立刻开始行动，白明猛地站起，对着众人道出两个方案，他让所有人聚集到车厢前面，要求他们抓好扶手，以免摔倒。
　　而他本人则开始进行地毯式排查，从最后一排的座椅下方，向前一排排地仔细查看，由于每排座位的底部都有格挡，他无法一眼扫尽，便只能一步步地挪动步伐，他蹲在中间的过道，左右来回扭头，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角落。
　　时间不等人，正一分一秒地流逝，白明的耳畔仿佛挂着一个无形的钟表，机械指针转动的声音不断拨弄着他的神经，这让他时不时就要拿出手机看上一眼。
　　就这样，即使车厢内全部检查一遍，他也没能发现任何可疑的物品。
　　他缓缓站起，双腿由于蹲得太久，以至于发酸发胀，他用力扶着座椅，坐回位置，揉了揉麻木的双腿，希望能获得一丝缓解。
　　老伯斜眼，冷声道：“你自己坐着，却让我们站着，是什么意思？”
　　白明一怔，连忙道：“没有没有，你们快回来坐下吧。”
　　老伯瞥了他一眼，满是不爽地坐回原位。
　　妇女满是期盼地看着他，低声问了句：“找到炸弹了吗？”
　　白明摇头，“不在车厢内，应该是在别处。”
　　小女孩看向母亲，又抬眼看向白明，问道：“妈妈，什么是炸弹啊？”
　　白明解颐一笑，尽量掩住自己疲惫的神态，笑容如温光和风，是这满车忧虑中唯一的霁颜，“小朋友，你今年几岁了呀？”
　　女孩儿举着手掌，道：“哥哥，我五岁了。”
　　白明笑得更灿烂了，“那你看过烟花吗？”
　　女孩点点头，“过年的时候在江宁东路的长滩看过。”
　　白明再道：“那你觉得烟花漂亮吗？”
　　女孩扬起脸，眼前似乎浮现出流光溢彩的烟花，烟花如天女播散，转瞬即逝，她开心地拍手回道：“漂亮，特别漂亮！”
　　白明的笑容从和煦转为欣慰，风从窗外侵入，掠起女孩儿的发梢，他又将突起的碎发轻压下去，缓缓道：“炸弹啊，就是烟花的另外一个名字。”
　　这番解释让女孩儿豁然开朗，她的茫然与恐惧好似一瞬间全然消散，反而变为一种期待，她翘首企足，道：“那哥哥你快点找，放完烟花我还要去蹦床呢。”
　　白明嗯了一声，虽然笑容依旧，但心里却叹了一声，能让孩子少些阴影，他也算是宽心了些，尽管刚才的解释漏洞百出，可孩子终究是好骗的，譬如女孩儿根本不会想到，烟花是不会在午后燃放的。
　　思虑又一次回到了正事，白明心中暗想，除了公交公司的人外，应该不会有人将炸弹放在十分隐蔽的地方，比如油箱，又比如车顶，这些角落是行业之外的人几乎无法触及到的，而安置炸弹那人又不像是业内人士，那么炸弹所藏的地方，除了车厢，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白明站起身，敛起笑容，对着众人正色道：“对不住了各位，请你们把所带的包裹打开，我需要例行检查。”

45、救助
　　“凭什么，你在怀疑我们？”
　　老伯一手握紧挂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褐色的塑料袋子，软袋将其中的东西勾勒出明显的长条形状，袋子外表看起来不沉，还很廉价，可老伯的反应却像是将其视如珍宝，生怕别人抢了过去。
　　白明叹了口气，心中无奈一涌而发，眼前的老伯处处与自己唱反调，这让他本就不安的情绪上多添了几分心累。
　　与老伯不同，那高中生立刻脱下身后的背包，又对着白明吹了声口哨，脚在地面上不停抖着，在喊了声「喂」后，他将书包一把丢了过去，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
　　口哨声转移了白明的注意力，他一扭头，只见一个巨大的书包如羽毛球般向着自己急速飞来，他顺手一接，虽然抓得极稳，但还是吓了一跳，他发愣般抬起头，只见那学生低着头，玩起了手机，嘴里的泡泡糖仍在吹着。
　　这目中无人的样子很是高傲。
　　不过白明倒是对此感到欣慰，这高中生虽一副鄙夷不屑的模样，但行动上还是很配合的。
　　他挽起双袖，解开书包拉链，眼睛向内一扫，并未伸手去翻弄，书包虽然鼓起，却塞满了作业本，教辅书，还有杂七杂八的小零食，以及一副乒乓球拍。
　　除此之外，他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遂将拉链闭合，走过去，将书包还给那名高中生，道了声谢。
　　学生头也没抬地一把夺去。
　　那对母女也不敢多说什么，也主动打开挎包，向这位法官助理示意，自己没有携带任何违禁物品。
　　这样一来，车内只剩下老伯一人。
　　白明徐徐转身，走到老伯面前，还未开口，只听其辩解道：“我这都是菜，什么也没有。”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种可能，严肃回道：“还请您给我看一眼。”
　　老伯脸色极为难看，撅起嘴，嘟囔着让人听不懂的江州本地话，白明虽理解不了，但通过语气依然能感知，这不是什么好话。
　　袋子被老伯缓慢打开，道：“满意了吧？”
　　白明往里一瞧，褐色的袋子中果真只是两根黄瓜。
　　而司机与自己都没有任何包裹。这样说来，车上没有人会是同伙，既然如此，炸弹究竟放在了哪里？
　　凉风吹来，对于未知与死亡的恐惧使他不寒而栗，他的目光在车厢内不停游走，所及之处皆为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骤然间，白明瞧见在司机座位旁的投币箱下，还有一个类似井盖的暗箱，朝天有个把手，应该可以提起，他快速走了过去，先是安抚住司机的情绪，随后指着把手问道：“师傅，这个可以打开吗？”
　　司机快速瞥了一眼，用惊慌的语气回道：“你试试吧，应该可以，不过里面只是些杂物，灭火器，墩布，备胎之类的。”
　　白明擦干手心的汗液，紧握住把手，向上用力一拔，暗箱纹丝不动。
　　他一咬牙，又是使劲一提，暗箱依然维持原状，他擦了把汗，双臂酸痛难忍，可他没有放弃，使出浑身解数后，他再次猛地一提，这次尝试后，他已然汗流浃背，双臂几乎快要脱臼。
　　几乎所有人都瞧见了这一幕，一声声喘气夹杂在一次次的用力之间。终于，那名高中生不愿坐以待毙，高喊一声：“我来。”
　　“就凭你？”老伯白了他一眼，似乎还在因刚才学生与自己作对一事而埋怨在心。
　　可高中生却是个毒嘴，有人讽刺，他必要奉还，“我再不济，顶多是打不开而已，要是你来，骨头都得散架，到时候可别来碰瓷儿。”
　　老伯口头上顶不过，身体上又不敢打，即使心中郁闷，也不再招惹，双臂环抱，将头转向一边。
　　白明让出一条道路，他瞧着这学生细胳膊细腿，想必力气与自己也不相上下，因而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旁的司机指向反光镜片，突然开口道：“看！”
　　白明一抬头，只见在反光镜片中，几辆救护车正匀速跟在不远处，它们和公交车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不敢靠得太近，也不能离得太远。
　　救护车的出现吹向了白明心中死亡的号角，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车毁人亡的那一幕。
　　心脏仿佛提在了嗓子眼儿，他深知时间已经不多了。
　　高中生走到暗箱旁，一拍手上的灰尘，气势便起来了，他从身后取出一只乒乓球拍，用它的尾端卡住提手，随后用脚猛地一踩拍子顶端，利用杠杆原理，双手几乎没有用力，顺势一提，随着砰的一声，暗箱被打开了。
　　这一举动让白明着实惊讶，原来自己的头脑早已没有高中时期那么灵光了。
　　他默默赞叹一声，往暗箱里一瞧，在飞扬的尘气中，他瞧见了几瓶灭火器，还有不知道放置了多久的墩布，墩布上层层灰尘，有些发毛，除此以外，一无所有。
　　就在这一刻，那只乒乓球拍也难以继续承受这般重量，啪的一声断开了。
　　“不好意思，什么也没找到，还弄坏了你一只拍子。”白明有些惭愧地说着，“放下来吧。”
　　高中生并未在意，反而一脚将暗箱踹下，随之荡起的又是一层烟尘。
　　车内的气氛也逐渐濒临崩溃，白明再次稳住众人的情绪，他靠近左侧玻璃，猛地打开窗户，伸出脑袋，向外一瞧，哪怕在车厢外部的侧壁，也依然空空如也，他又像发疯似的跑到右侧，再次打开，依旧毫无收获。
　　可若是炸弹安放在了车顶、车底或者车尾，那他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像是熊熊烈火在车厢蔓延，除了燥热之外，还有逐渐耗尽氧气的窒息，这种感觉比炸弹摆在他的面前还要恐惧，他此刻好似身处焰心，每一寸皮肤都在被烈焰灼烧，而他却只能焦急等待，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坐立难安，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爆炸还有最后整整十分钟。
　　九分五十九秒，九分五十八秒……
　　难不成只能采取第二种方案了吗？
　　他才想到这里，耳中却隐约听见了警笛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他向车窗外望去，只见一辆警车正从后方飞快赶来，警车闪着红蓝相间灯光，从救护车的缝隙间穿插，一个加速后便远远甩开了车队。
　　在所有人都不愿靠近这辆256路公交车的时候，只有它以堪比疾风的速度，逆着人群驶了过来。
　　白明怔住了，所有人都怔住了。
　　众人像是看到了希望，脸上逐渐扬起笑颜，只有白明心中隐隐不安。
　　警车开到他的面前，与这辆公交车同速疾驰，车窗降下的瞬间，他的心悸如梗塞一般，车内坐着的正是他想见又不敢见的人，直到看见那熟悉的面容，他的不悦才浮现至脸上，“陆警官，我不是让你不要来吗？这很危险。”
　　陆吾坐在后座，抬头一笑，好似沐雨的茶花，又似乱入的春风，“我说过，这是我的职责与使命，我得履行我的职责，坚守我的使命。”
　　白明鼻尖微颤，不悦的心情烟消云散，随之代替的，也是一个粲然的笑容，比肩温和晴光，胜过万千月色。
　　车厢众人除了那位学生外一涌而上，老伯、妇女和她的孩子皆打开窗户，看向车内的警察。
　　“特警和消防就在后面，他们有拆弹工具和救援梯子，马上就会赶来，你们再耐心等一等。”
　　陆吾告慰众人，又将目光挪向白明，“小助理，你怎么样？”
　　白明向警车前座一瞧，开车的人是景瑜，他与陆吾一前一后，这样的安排恰好可以帮助他实行第二个计划，便开宗明义道：“警官，没时间了，我需要你把他们先救出去。”
　　众人皆是一愣，也包括陆吾在内，他皱起眉头，好奇道：“没时间了？”
　　白明点头，又看了眼手机，“炸弹还有最后八分钟就要爆炸了，我们现在就得行动！”
　　“八分钟！”陆吾大吃一惊，然而时间根本不容他震惊，他立马点头，会心一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二人默契地看向对方，接着便各自行动起来。
　　“司机师傅，请你打开后门！”白明钻回车厢内，一抬手便高喊一声，“警车就在外面，我现在安排大家依次撤离，我会在后面扶着你们，你们不要害怕，你们迈出的瞬间，就松开我的手，陆警官会把你们安全拉入警车里面，注意！
　　不要拿各种包裹，我会从车窗外帮你们扔下，书包挎包等太占地方，陆警官不好接应你们！”
　　司机一拍按钮，后车门缓缓打开，一股强风倒灌入车，凉意突现，像是能卷走一切。
　　陆吾令景瑜将车子尽最大可能靠近公交车，随后也打开了左后车门。
　　就这样，两辆飞驰的汽车在大开车门的情况下，几乎隔空完成了对接。
　　白明看着那位妇女，温和道：“您先来吧。”
　　妇女摇头，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嗫嚅道：“能让我的女儿先走吗？”
　　女孩儿的眼睛如晨星般明亮，白明还未点头，老伯从座位上猝然站起，挤到门口道：“都没人先，那我先。”
　　说罢，他抬起一条腿，却停在了半空。
　　白明连忙赶到后门，一手握紧老伯的胳膊，一手抓稳扶手，企图用自己的力气稳住老伯颤抖的双腿。
　　老伯胆子本来挺大，可门外的烈风却将他吓得不敢动弹，看着脚下飞驰而过的路面，他全身都在发颤，尽管左手正死死拉紧白明，可他依旧不敢向前，他知道，只要一个不稳，他便会从两车缝隙间掉落，摔个伤痕累累。
　　面前车内的警察目光坚定，半个身子已经踏出车外，正伸出一只手，准备将其揽入怀中。
　　老伯眼睛一闭，身体向前一倾，由于太过紧张，他那拉着白明手并未松开，而身体坠得太快，让陆吾不得不一把将他接住，在陆吾双手抱起老伯的刹那，他脚下一个用力，二人一并仰进了车内。
　　这一拉，陆吾和老伯倒是成功钻入警车，可陆吾没有想到，老伯直到安稳进车后，手才松开白明。
　　坠下的力道太大，白明的手腕被拉出公交车厢，他想奋力挣脱，可脚下一滑，难以使出力气，心脏在那一刻几乎跳出身外，他全身绷紧，混乱中随意勾住门口最后一根竖杆，然而他的半截身子已然飞出车厢，只剩半只脚还落在公交车的台阶上。
　　“小助理！”陆吾惊慌大吼，仿佛看见了末日。
　　白明双臂一用力，一个箭步冲入车厢，双手扶住膝盖，半蹲喘气，接着又朝着身后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无碍，可他的心里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排山倒海。
　　直到站稳后，他的魂魄才回归进身体，但他没有多做停留，看了眼手机，再道：“小朋友，来，哥哥抱你下去。”
　　陆吾瞧见白明无事，这才稍作放松。
　　长风一过，风里不再拥有像夏季那般浓郁的玉兰花香。
　　白明又将那女孩与她的母亲接连送入警车内，他轻抬起头，看向那位高中生，道：“该你了，书包不要拿，不然容易误伤，我会帮你扔下去，等警车停了，你再回来捡。”
　　高中生双手插兜，走到他身旁，依然是一幅不屑的表情，冷冷道：“那你怎么办？”
　　白明一怔，这是除了陆吾以外，车厢内唯一一个关心自己生死的人，他的心中好似暖流过境，将浅滩上搁浅的生灵重归于海。
　　他一笑，答不上来，反倒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阳光流泻于学生冷漠的侧脸，「江州一中」四个字在他校服上闪闪发亮。
　　白明见他不作回答，便道：“要是我能活下来，以后有机会，我再赔你一副乒乓球拍。”
　　高中生依旧没有回答，他看着警车内不停指挥的警察，那警察正让老伯挪向副驾驶，努力在后座腾出一个空位，随后轻轻回头，斜着瞧了身后的法官助理一眼，身后的人笑容明媚，无惧生死的坚强下透露着柔情，好似长满石缝间的繁花，令人动容。
　　白明收回笑意，他握住学生的手，准备送他跨入警车，热风抖动起他的校服长袖，白明这才看见，那袖子下藏着的，是触目惊心的道道伤疤，痂痕如沿着藤蔓攀爬向上的眼镜王蛇，缠死根茎的瞬间，信子还释放出剧毒。
　　不过几秒过后，学生一把甩开他的手，急忙捂住袖口，深吸一口气，向后退了两步，摆出一副冲锋的姿态，双臂一甩，接着一个俯冲，跳入警车，钻进了陆吾的怀里。
　　他是唯一一个不需要白明帮忙的人，又或者说，他是唯一一个怕给白明带来麻烦的人。
　　白明对那伤疤感到不解，可见那高中生成功逃脱后，他还是落下了揪着的心。
　　陆吾一把将迎面而来的学生抱住，这冲击力将警车都偏离了路面，而现在警车已经坐满，他环顾一周，迅速道：“小助理，你等等我，我马上就来救你！”
　　白明点点头，没有说话。
　　警车速度逐渐放缓，最后停在了路面。
　　白明打开车窗，将众人的包裹全部系好，从车窗依次扔下，他拿出手机屏幕，又一次定睛一瞧。
　　四分二十三秒，四分二十二秒……
　　这时，公交车的前方传来幽幽一声，“同志，还有我呢。”
　　那语气十分惊慌，生怕所有人都抛弃了自己。
　　白明小跑至车前，想都没想便道：“师傅，这车我来开，一会儿你也从后门跳下。”
　　司机微微侧过头，这提议十分合乎他的心意，但他心中仍有不忍，脑海中挣扎片刻，责任感胜过对于死亡的恐惧，他摇了摇头，回绝道：“你是乘客，还是你走吧。”
　　“你忘了吗？我是江州市司法机关的工作人员。”白明义正言辞，没有半点开玩笑的含义，“我有义务安排你先撤离，听我的，我来开。”
　　司机突然想起那份工作证上亮着的十个大字——江州市槐安区人民法院，听闻这话后，他咽了口气，心中像是找到了靠山。
　　法院虽不是公安局，但此刻在司机的心里，他已然把白明看做成一名警察，毕竟不论公检法的哪一层，都有救助群众生命的仔肩。
　　“这可和平常的小型轿车不一样，你会开吗？”司机忧虑再道。
　　白明咧嘴一笑，不好意思道：“其实我连小轿车都不会。”
　　司机先是愣了两秒，本已松开的方向盘又被他紧握在手，逃脱的火苗被这一句活再次浇灭，他无奈叹了口气，道：“算了吧，不会开你说什么？”
　　白明的目光再次挪向手机，还剩最后三分钟，再向前挡风玻璃望去，江州火车站的塔楼已经赫然在目。
　　没有时间了。
　　“虽然没开过实际的车，但我开过游乐场的碰碰车，我知道油门在右，刹车在中，至于离合器，我只要不换挡就不会用到，方向盘就更不用说了，这里全是直走的大路，我只需抓牢就行。”
　　风越来越大，几乎淹没了白明的嗓音。
　　为了保命，司机再也顾虑不了其他事情，他狠下心，一咬牙，站起身，他知道此事是因白明而起，自己不该把命搭上，于是道：“那你来吧，这是仪表盘，要是速度降了你就踩油门，速度快了，你就踩刹车，路上没人没车，一路绿灯，也不难开，只要把速度控制在30至40之间，你就用不到离合器，懂了吗？”
　　白明点点头，炯炯目光似射穿寒星般凛冽，他紧盯着仪表盘，随着缓慢提升的车速，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的口气从容不迫，像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懂了，让我来吧。”

46、跳车
　　宽阔平坦的沥青路面上，仅有一辆以中速行驶的256路公交车。
　　白明嘴上虽答应得极快，可心里还是忌惮万分。
　　若不是此刻迫在眉睫，他定会绞尽脑汁也要想出可以应对的万全之策，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无辜人的性命，因此即使恐惧，他也要让步。
　　司机解开安全带，右脚逐渐提速，立即站起，握住栏杆，急忙躲在一旁。
　　趁着司机腾出位置的刹那，白明立马坐在驾驶位上，双手紧握方向盘，速度在这期间逐渐下降，好在二人交替动作极快，白明右脚哆哆嗦嗦地轻放在油门上，迟迟没敢踩下，阳光落在他的眉梢，汗滴不断从额头渗出，如一泻而下的瀑布。
　　“慢踩油门，不要太快！”司机急声喊话道。
　　车身摇摇晃晃，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向右，不过白明并未在乎，他的眼里目前只有仪表盘，眼看着速度即将降至30，勇气战胜了恐惧，他遵循着司机的指令，右脚轻轻下压，随着车底一声笨重的轰鸣，仪表盘上指针开始上抬，车子加速了。
　　心脏像是不紧不松的皮筋，弹力正好，只要轻微用力，便一个劲儿地上下波动。
　　白明几乎不敢去看路面，他的视线几乎全部落在了仪表盘上，在司机的指导下，他才敢偶尔向路面瞥上两眼，指针顶到40后，他再缓抬右脚。
　　起起落落间，他的脚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控制在理想速度范围内且最舒服的位置，车速这才逐渐稳住。
　　司机全部看在眼里，勉慰道：“你作为新手，开得还不错。”
　　白明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丝分心，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他着实没有想到，自己人生第一次开车，竟然就是如同巨型怪物一般的大公交车。
　　警车在放下乘客后，又一次加速追来，司机在反光镜中看见之后，便走到后门，向着驾驶座高呼一声：“别紧张，不难的，那我先走了，祝你好运。”
　　待到两车再次并驾齐驱时，陆吾瞧见这辆公交开始变得扭动，这不走直线的方式让他心中一惊，他打开警车后门，并未瞧见白明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穿公交制服的人，他隐隐感到不安，眉头一紧，朝那人喊道：“白明呢？”
　　司机虽不知道这名字代指的人是谁，但可以猜到他所说的人是那位公检法的职工，便指了指驾驶位，道：“开着车呢。”
　　“胡闹！”陆吾怒吼一声，虽心里对此行为十分不快，却没有多说什么，依旧像刚才那般行动，他对景瑜雷厉讲道，“开公交的是白明，他不会开车，你给我控制好距离，不要被他撞上，也不要离得太远！”
　　讲完，他将车门开到最大，倾出身子，半只脚踏出车门外，一手握住车内上方的拉手，一手伸向司机，风声灌入他的耳喉，他顶风喊道：“把手给我！”
　　两辆车一大一小，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在路上完成了对接。
　　白明的驾驶技术让景瑜比刚才紧张太多，他之前只需把控好速度，完全没必要担心公交车的走向，可现在公交歪歪扭扭的行驶路线，让他不得不跟随着公交的步伐来调整走位，他既不能因为离得远而伤害到跳车之人，又不能因为离得近而蹭破车身。
　　司机迈出一小步，尽量抓着公交的后门，在陆吾的不断鼓励下，他鼓起勇气，使劲一跳，被陆吾一把拉入。
　　在与获救的司机换了位置后，陆吾二话不说，踩在松软的座位上，脚下用力一蹬，双手同时向前猛地一伸，如虎跃岩峡，砰的一声后，他的右臂竟勾住了公交的后门，像是攀岩崖壁的勇士，他双腿微蜷，在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下，费力站上抖动的踏板，这才使得重心立稳，成功上「岸」。
　　司机看傻了眼，从公交往警车内跳还算是个比较容易的活，毕竟自上而下，再加上有人接应，公交大门也是敞开，空间足够宽敞，可从警车往公交上却是难如登天，若没有专业培训以及日常锻炼，又或者缺少一颗强大的内心，都是无法做到的。
　　后门的声音着实太大，甚至传入了白明的耳朵，可他不敢回头，甚至也不敢抬头去调后视镜，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便撞到警车，接着酿下不必要的人祸，他误以为那是司机发出的声响，也没有过多注意，只是目视前方，谨小慎微地驾驶这辆随时可能爆炸的公交。
　　眼睛虽看不到，可耳朵还是管用的，巨响过后，他听见了由远及近，由小到大的踏步声，声音愈来愈大，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每一脚都像是踏在了他被脆壳包裹的、佯装坚强、实则不堪一击的心里，他慌乱喊道：“你怎么还不跳？没时间了！”
　　走路的声音未减，直到那有力的脚步停在白明的身后，一只大手从他的肩旁伸出，牢牢按在了方向盘上，这个难以掌控的巨物在第三只手的作用下，竟然不再晃动，反而走起了直线。
　　白明转起头，一抬眼，便看见了那熟悉的人。
　　那是一张如刀刻般的侧脸，剑眉星目的映衬中，是一副冷峻成冰的神情，他目光冷冽，正严肃地看向前方的路况，高大伟岸的身体轻伏而下，肩臂上的警章紧贴于身，胸标上的江州二字似乎在彰显着他的责任，阳光流转于他的侧脸，浓浓暖意照不进他威严傲视的双眸。
　　车子稳住了，白明的心也稳住了。
　　陆吾只是站在这里，却如同逶迤秀景般雄伟壮丽，犹如一根定海神针从天而降，瞬间平息了白明心中的滔天巨浪。
　　陆吾没有看他，目光在道路与仪表盘间不停切换，他的脸上不难看出有几分压制的怒火，不过几秒后，他严厉道：“我看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了，导致你自己几斤几两都不清楚。”
　　话里带着埋怨，埋怨白明这不为自己，擅自决定的行为。
　　白明一把推开陆吾的手，也略带生气道：“你来做什么？快走啊！”
　　这一推让陆吾更加愤怒，他又将手放在方向盘上，怒吼一声：“你不走我走什么！我是警察！”
　　警察，为人民服务的警察。
　　白明一怔，竟哑口无言。
　　“你作为法官助理，应该明白，公民有配合警察的义务，我现在命令你，把位置让开，从后车门给我平安跳进警车里！”
　　陆吾说完，另一只手提起白明的后衣领，像是拎小动物似的将他从座位上拎了起来。
　　车子在此刻开始剧烈摇摆，白明拒不配合，但力道却抵不过陆吾，只能被他硬生生地挤到一侧。
　　陆吾顺势坐下，双手双脚一顿行云流水的操作后，车子再次平稳地行驶。
　　白明并未按照陆吾的指示去做，只是木讷地站在一旁，静默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四十四，四十三……
　　陆吾再次喊道：“还愣着做什么？快走！”
　　“来不及了，再耽误谁也活不下去。”白明一手按下公交车前门的开关，从门外探出头，对着警车挥手高喊，“快停！要爆炸了！快停下！”
　　那只手在风中用力地挥舞，景瑜一下子便注意到了，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白明，重复的命令声不绝于耳，尽管有再多的不舍，可他依旧一脚踩下刹车，任凭公交车从他的身旁飞驰掠过，警车停下了。
　　见景瑜和司机获救，白明松了口气，立刻转过身，道：“陆警官，我们必须要跳车了，你先跳，我开得远一些后再跳。”
　　“你先！”陆吾不依不饶，没有看他，立刻答道。
　　白明并未妥协，再道：“不行！你先！”
　　陆吾深吸一口气，问道：“还有多久？”
　　白明低眼，回道：“二十八秒。”
　　“二十多秒，也开不了多远了，那就一起跳吧。”
　　“好，那我去后门，你从前门，我们一起。”
　　话毕，一阵狂风乍然拂过，陆吾侧头，瞧见白明那被吹乱的发梢，风赋予了世间所有静止的事物一次舞动的权利，也在不经意间撩拨起陆吾心里沉积已久的伤痛。
　　那年的风也很大。
　　白明刚要转身，只听陆吾大声喊道：“等等！”
　　他站在了原地，不知所措，他明明知道时间不容他再等下去，可他还是停住了脚步。
　　他总是很相信陆吾，从来都是。
　　“你那身板单独跳下去，岂不是要伤筋动骨？”
　　陆吾一边说着，一边提档加速，将车稳在了40迈，话音刚落，他骤然站起，一个冲刺，将白明一把搂住，揽入怀中，他一跃而起，身子在空中翻滚半圈，使得自己的后背可以代替白明平稳着陆。
　　这猝不及防的举动让白明毫无准备，原来陆吾所说的一起跳，是这番用意。
　　突如其来的冲刺让他措手不及，陆吾的双臂将他紧紧环抱，几乎捆住了他的全身，而他的身体也已经完全融入在陆吾的怀中，没有露出半点皮肉。
　　不过半秒间，如泰山陨落，二人轰然倒地。
　　陆吾将自己当成了垫子，这一摔使得白明完好无伤，而他自己却仰面倒下，后脊撞在路面，嘴里惨叫一声，为了不让白明被即将爆炸而迸溅的火花烧伤，即使痛得厉害，他也用力翻滚半圈，随后将白明死死按在身下，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尽力将他的小助理遮得严严实实。
　　听闻惨叫，白明心中急切，高喊一声：“陆警官！”
　　陆吾紧闭双眼，咬紧牙关，他知道爆炸所产生的冲击会将人的双耳震聋，便将双手盖在了白明的耳朵上，喘着气，道了声：“别动。”
　　那双手的温度如长夜里的明灯，只是这样一罩，白明便感到自己与世界仿佛隔绝一般，就连风也溜不进那密闭的指缝。爆炸就在眼前，可他却无所畏惧。
　　他看向陆吾毫无防备的面庞，也用力伸出双手，学着陆吾的模样，闭上眼睛，盖住了他的双耳。
　　公交车继续滑行了片刻，很快便因为高档低速而逐渐熄火，吭哧吭哧地又顶了几十米，随后稳稳地停在路面上。
　　没有爆炸，什么也没有发生。
　　二人就这样互相捂着对方的耳朵，以不雅的姿势停顿了近一分钟，却迟迟没有等到想象中的爆风与热浪，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未曾听见。
　　白明缓缓睁眼，只见身上的人仍紧蹙着眉头，双眼紧闭，身体在微微发抖，这个拼命护着自己的警察，并不是不惧生死的神明，他是个人，他也怕死，只不过是他肩上的职责以及心里的牵挂，让他在死亡的天平前选择了加重自己的筹码，以换取白明生的希望。
　　蓝天依旧，一碧如洗，朗晴无云的秋日暖阳，像是一个婴儿编织的最美好的梦。
　　白明的视线从陆吾的脸上转向不远处的公交车，它就静静地停在那里，他不知为何公交没有爆炸，或许是那电话那头的犯人良心悔改，又或者是远程引爆的遥控装置失灵了。总而言之，每个人都安全了。
　　他松开捂住陆吾双耳的手，又看着陆吾像是逐渐苏醒的眼眸，便粲然一笑，笑容一起，如鱼跃秋水，雁过长天。
　　熏风解愠，未晞的白露与微霜一并浓郁了秋意。
　　陆吾蘧然一惊，转过头看向那辆公交车，又低头看着白明，视线在他们之间转了两个回合，这才意识到爆炸并未发生，于是呼出一直提起的气，绷紧而僵硬的身体终于可以完全放松，毫无防备地瘫在了白明的身上。
　　白明一直以为这身躯虽瞧着庞大，却并不重，直到陆吾泄完力气后，他才收回这样的想法，原来刚才陆吾是怕压到自己，这才一直控制着力量，而此刻白明却感到像是一座山头压在胸口，呼吸不来的面容涨得发紫，他连气都喘不上来，费力道：“你、你太沉了，快、快起来。”
　　听到这话，陆吾连忙侧翻，仰面朝上，耳边传来白明大口大口的呼吸声。
　　二人并肩躺着，以大地为床，以秋风为被，一并望向澄澈的秋空，时间在此刻悄然放慢，情窦如梦初醒，理智一醉方休。
　　“太好了。”沉寂许久后，陆吾低声说道。
　　白明侧头看去，只见陆吾那如水的眼眸传递着款款深情，「太好了」三个字道不尽陆吾此刻心中的感想，那是炸弹没有爆炸的幸运，是白明毫发无损的安心，是陆吾自己虎口逃生的喜悦，是二人又一次在千钧一发之际的患难与共，是秋风的柔软，也是万里长空的洁净无瑕。
　　“陆警官，谢谢你。”
　　这一声温柔的感谢使陆吾也侧过头，恰好对上白明的视线，他冁然一笑，道：“小助理不会是摔傻了吧，跟我客气什么，我是警察，保护你是应该的。”
　　白明抿唇，坦陈道：“你做的，比警察应该做的，多太多了。”
　　陆吾微怔，不好意思继续与他对视，目光又挪回划破天际的一排飞雁，谦虚道：“不用谢我，你要是想谢的话，就谢谢神仙吧，是你惹的神仙喜欢，它们才保佑你次次大难不死的。”
　　“我不信这些。”白明立刻接道，陆吾的话虽听得可爱，但却戳不进他的心，“会庇佑人的从来都不是神仙，是人。”
　　这话像是一根藤蔓，沿着陆吾的血液游走，刺激到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随后在心田开出一朵花，花香四溢，瓦解他的内心。
　　白明淡淡一笑，像极了陆吾心中刚刚开放的花，他也看向没入天际的群雁，温和道：“陆警官，你就是我的神明。”
　　陆吾虎躯一震，双眼圆瞪，面颊微涨，耳根子也逐渐通红，除却口干舌燥外，他的体温也在逐步升高，体内的气息像是从耳中呛出，他的手捏紧衣角，不知该怎么表现才显得自然。
　　秋风再起，卷上落叶，袭去片片热意。
　　二人相视一笑，等待着不远处的救护人员朝着他们奋力奔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如果注意到之前的章节有再次更新的状态，不要担心，只是我发现了错别字而已……不会影响任何剧情的。

47、虚晃
　　“放心吧，全部检查过了，只是皮外擦伤，其他地方一点事儿也没有，这不第二天就来上班了。”
　　王倩坐在工位，对着听筒讲着，“师兄真不愧是我们皮糙肉厚的副支队长，换了别人，都有可能伤筋动骨了。”
　　听她这么描述，白明这才松了口气，那日跳车之后，他和陆吾就被救护车紧急送往医院，尽管白明在车内一个劲儿对医生说着自己无事，可他还是被迫做了一套全身检查，结果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果真是毫发未伤。
　　可陆吾就不同了，他被送往医院后，久久未能从治疗室走出，这也让白明很是担忧。
　　王倩再道：“只不过这擦伤的地方有点多，双臂双腿，整个后背上几乎都是磨痕，还挂出了血道子，要怪只能怪这早秋太热，薄薄一层短袖想不受伤都难，但是看师兄的表情，好像什么事儿也没有，不过每次景瑜给他往后背上涂药的时候，我看他强忍的表情，应该还是痛得厉害。”
　　这样一说，白明低下了头，那日车速虽不算快，但受伤却是在所难免，他被陆吾护得周全，理应出现在他身上的伤痕现在都转移到了陆吾身上。
　　愧疚的情绪宛若带刺的藤条，爬满白明的寸寸肌肤。
　　“王警官，那日我有急事在身，没能等到陆警官出院便先离开了，而且跳车这事过后，我也还没来得及去看望陆警官，明天开庭在即，许多事情我都还没准备好，完全抽不出空去一趟市局，不知道能否麻烦你帮我转告他一声，开庭一结束，我就去市局好好与他道谢。”
　　“没问题，毕竟开庭对于你来说是件大事，是得好好准备才行。”
　　王倩爽快应下，“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兼并书记员的工作了，最近学得怎么样？”
　　学得一般，这是白明心里最初的想法。
　　毕竟第一次做事，论谁都要多多少少紧张几分，白明不仅对自己的能力感到担忧，又怕会拖累郑烨的业务，便长吁一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自己那日从医院检查完后，见陆吾还在问诊，便悄悄躲避了将医院围堵的记者，折回了市检察院，他也不知道这些记者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速度可谓追云逐电，手段算是捕风捉影。
　　同样也是那日，钱衡久久未能联系上白明，又因与郑烨交情不好所以没有过问，于是在市检察院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又听说有一辆公交车上被人安放了炸弹，他心急如焚，好在没过多久，就看到白明来到了检察院，便急忙出去迎接，“白助理，你去了哪里？”
　　这坎坷的经历让白明干笑两声，他想尽量掩饰住自己的狼狈，佯装轻松回道：“说来不巧，不知道钱科长有没有听说开往江州站的256路公交车被人放了炸弹，我就在上面。”
　　钱衡心里一惊，连连点头，“我只是听说了此事，但还没有看见有新闻报道，具体发生的情况我也不了解，你怎么样？有事没事？”
　　“我没事。”白明想起自己偷溜出医院时的场景，浅浅一笑，“记者们将医院围得水泄不通，我估计新闻马上就要出了。”
　　不过这不算正事，他三言两语搪塞住钱衡如流水般的问题，简单描述了刚才惊险的过程，又把陆吾的英雄壮举告诉了钱衡，最后才满是歉意地说道：“要是没有陆警官，我怕是此刻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钱衡眉头一紧，问道：“陆队为什么会在那里？拆弹救人难道不是属于特警与消防的工作范围吗？怎么会惊动刑警呢？”
　　话到此处，白明便又自责起来，若不是自己执意打给陆吾，又怎会将他牵扯进这浑水之中，他敛下眼帘，神情尽显失落，“我本想着要是直接打给陆警官会比打给报警中心要快得多，这样也能留出充足的时间，救下更多的人，没能想到却间接害了他。”
　　“早就听说陆队的一身功夫不比特警差，通过今日这事，我算是真的相信了。”钱衡轻拍他的肩膀，温润一笑，慰声说道，“我收回刚才的话，不论刑警特警，只要是警察就有救人的职责，更何况你在陆队心里，还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地位，我相信他一定不会后悔的。”
　　夕照金水，云似火烧，有风偷恋麦收的清香，如海浪般送入城市的怀中。
　　白明抬眼，眼中似碎金般闪耀，他岔开了话题，道：“科长，我今日来还有要事去做，天色也不早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这倒是点醒了钱衡，他转过身，走上台阶，边引路边道：“跟我进来吧，乔雪还在等着你呢。”
　　钱衡将他送至一间办公室的门口后就离开了，白明推开屋门，悄然走入，只见一个女人坐在电脑前，双手正飞速地敲着键盘，她绷着脸，面无表情，一头黑色的直发披肩而落，若不是白明走到跟前，女人的视线甚至都不会离开屏幕。
　　白明轻鞠一躬，低声问道：“请问您是乔雪乔老师吗？”
　　女人在忙碌中抽出一秒瞥了眼桌子旁的人，又将目光聚焦于电脑屏幕上，冷声道：“你就是白明？”
　　“是我。”白明双手握于身前，礼貌作答。
　　乔雪指向她对面的座椅，示意白明坐下，平淡道：“来的这么晚，是根本没当回事吗？我现在手头还有些工作没处理完，你先等等。”
　　白明急声解释道：“抱歉乔老师，我在路上耽搁了许久，这才来晚了，不过我不急的，我可以等您。”
　　话毕，乔雪没有继续回应。
　　待到白明坐到对面时，他才看清了乔雪的手速，那双手如一只只戏水的蜻蜓，又像是低空滑翔、准备衔鱼的鹰雁，她的瞳孔里倒映着显示器中一行行平淡无奇的文字，那些文字组成的卷宗，在一顿噼里啪啦的操作声中，一卷卷地被成功录入。
　　“你也就比我小两三岁，大可不必叫我老师，直呼名字就行……”
　　片刻后，乔雪冷着脸，轻嘲一声，“我听郑法官讲，你现在在他手下当助理？”
　　那双清冷的眉眼比空调里的凉风更加冷冽，白明看向她身后挂满奖章的相框，答道：“是的。”
　　“那你可要喊我一声师姐。”乔雪接得极快，在她讲话的期间，手指从未停下来过。
　　师姐？
　　这个称呼让白明措手不及，原来乔雪曾经与自己一样，都是郑烨的学生。
　　“师、师姐好。”尽管叫得别扭，可白明还是如此喊了一声。
　　乔雪随手从桌上抄起一个黑色U盘，递给白明后又继续打起了字，“这里面有我为你准备好的资料，都是些做裁定书，调解书等的方法，我已经帮你整理好了，你先看一眼，回去再自己慢慢消化就行，没有明白的再来问我。”
　　白明双手接过U盘，呆呆地道了声谢，又将U盘插入面前空置的电脑，打开相应文件夹后竟瞧见了有近三十份资料，这数量着实让白明暗自吃了一惊。
　　这些文件乔雪早已熟记于心，可以算是倒背如流，这才连看都没看，张口便讲了起来。
　　“这些都是关于做文书的资料，有的是关于文字修养，有的是关于概括论述，有的是审判细节，这需要你去和郑法官提前讨论，只有摸清他断案的风格，你才能事半功倍。
　　“其余的还有案前准备，包括卷宗怎么查，报告怎么写，信息哪里找，细节何处提，除此之外你还需要具备专业的法律涵养，不过我相信既然你能到槐安法院工作，想必肯定已经将该了解的法律条文背得滚瓜烂熟了，要不然郑法官也不会选中你。
　　“书记员不是个轻松的职业，需要你在开庭做好准备，必须保持十二分的精神，从头认真听到尾，仔细记录庭审的全部过程，你要知道你做的文书在法律意义上有多么重要，你要负责场上所有人的证词，容不得半点草率与马虎。”
　　在乔雪这一番介绍后，本就没什么信心的白明更加没了底气，这些东西在开庭前全部看完可以说是天方夜谭，不过能补一刻是一刻，他立刻将其备份，随后把U盘还给乔雪，从电脑旁探出脑袋，毖重问道：“师姐，郑老师断案是什么风格啊？”
　　乔雪扫了他一眼，道：“郑法官并非一味看重职权。相反，他更看重人事，他虽平时严格，但断案是还是能充分听取诉讼方与被诉讼方的要求，其次他不会在开庭前看过多的资料，否则容易留下个先入为主的观念，毕竟人一旦有了成见，就很难改变自己的想法，因此郑法官总是很公正，可以不带个人主义来评断案子，所以他的准备工作需要你来辅佐好。”
　　白明点点头，不禁暗自钦佩起乔雪拿捏人性的特长，又好奇道：“师姐，你方便告诉我你现在的职位吗？”
　　乔雪平静道：“我还是一名书记员，只不过现在是市检察院的书记员，不再为槐安法院服务了。”
　　“你、你也是被调来的吗？”白明继续追问道。
　　他说得谨小慎微，生怕这唐突的问题冒犯到乔雪，可话刚说出口，他便一愣，这个「也」字似乎暴露了钱衡曾想要挖走自己的决定，他内心突然一慌，面容变为汗颜。
　　乔雪摇头，坦诚说道：“是我自己选择的，检察院可是好单位，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进来，这儿的工作可比法院要轻松得多，工资也能高上一点儿。”
　　白明只相信这前半句，检察院确实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从警校出来可以考公安，法学毕业可以考法院，可检察院作为这里面最为轻松的单位，除非上级调岗，或者自己本身过于优秀，有选择的权利外，若是仅靠着公考面试，入选的几率可太小了。
　　不过检察院轻松这一点也只是外界传闻，白明瞧乔雪手上的工作就没停过。
　　乔雪也自然看出了师弟的好奇，继续道：“这里可是市级检察院，你那里是基层法院，自然觉得我这里忙，你要是去了市里的中级法院，就知道那里的书记员每日的工作量是我的成千上万倍了。”
　　白明这才懂得了其中的道理，他知道他的师姐面子冷心却热，这点倒是和郑烨有几分像，不愧是郑烨所选中的学生。
　　他抱着学习的态度，又不经意间多问了一句：“乔师姐，你打字好快，怎么做到的？”
　　“我家以前是在阳京开古玩店的，为了帮忙照顾生意，我从小就练就了在电脑上记账的手速。”
　　白明豁然开朗，默默点了点头。
　　在离开市检察院后，白明便日日夜夜待在槐安法院里，就连花白浜蛋糕店的工作也请了几日假，就为了将乔雪给他准备的资料一一看完。
　　模糊空幻的色彩逐渐定格在眼前的手机屏幕，思绪收回于此刻，他想起王倩问的问题，这回终于有了答案，便在电话中回道：“学得不算很好，但我会尽量配合郑老师做好这项工作的。”
　　脚下的绿茵披满光华，憔悴的花儿在这即将凋零的季节仍用尽力气来展现秋的盛意，白明又问道：“王警官，除了陆警官的伤势以外，我还想问问这起案子有进展了吗？”
　　王倩一拍大腿，接道：“我差点忘了告诉你这件事，市局已经立为二五六案了，搜查结果也出来了，消防和特警把那辆公交车翻了个底儿朝天，又把江州所有的256路全找了一遍，你猜怎么着？一个炸弹都没发现，犯人打了虚晃一招，我想你应该是被骗了。”
　　“没有炸弹？！”白明瞪大了眼睛，几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不过他这口气很快又再次松下，仅对于这件事来讲，没有什么是比被骗更好的结局了。
　　其实在跳车的刹那，他便已经开始隐约怀疑起这炸弹存在的真实性，只是听王倩亲口谈起时，他还是感到颇为震惊。
　　在与犯罪分子的通话中，他不难得知，对方的目的是阻止自己继续调查五年前的沧澜路案，犯人的目标不是无辜的乘客，至少在二五六案上，他的袭击对象只有白明。
　　“的确没有。”王倩再次验证了这个结果，“对了白明，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白明从沉思中返回现实，应声说道：“王警官您说，我听着呢。”
　　王倩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握紧电话，思忖道：“这犯罪分子反侦察能力极强，我们查询了他的电话号码，发现已经变成了空号，可见他速度极快，打完电话就注销了，一点记录都查不到，目前我们对他是一无所知，你再仔细想想那日的情况，还能给出一些关于他的细节吗？”
　　若说细节，白明也没有头脑，他毕竟没亲眼见过此人，只能通过脑海中的声音来评判，可声音这东西太过抽象，几日不听，便如飞灰一般，印象便逐渐消磨殆尽，而白明只记得他从未听过这粗犷的男声，因此这人他一定没有见过。
　　除了音色语调外，唯一有参考价值的就只有对话了，白明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起那日的经过，想到犯人既然看见自己上了公交车，那他当时一定也在256路的必经之路上，可犯人当时又不知道文新汇商圈的人流已被疏散，那么就可以模糊地断定此人所在的大概位置。
　　他连忙道：“王警官，你去查一下监控，这人应该在槐安法院至文新汇这一段路上，准确点说，应该在槐安法院至市检察院的这一区间内，他应该是站在路边，或者坐在店里，看到我在车上，于是给我拨通了电话。”
　　范围大大缩小，这让王倩喜上眉梢，连连叫好。
　　白明又突然想起那人说话时，嘴里像是在嚼着什么，吞吐的声音似乎是往嘴里塞着某物。
　　这声音很是熟悉，可白明不论怎么绞尽脑汁，却还是毫无头绪，一无所获。
　　槟榔？口香糖？
　　到底是什么？
　　刹那之间，思绪犹如拨云见日，一个念头如晴空闪电般在脑海间炸开，白明呆住了。
　　他握着电话，带着激动的语气，几乎将要喊道：“对了！我想起来了！对方在抽烟！没错！这是吞吐烟雾的声音！那人当时一定正在抽烟！
　　王警官，麻烦你再向上级回报一声，说要调查在这半小时的时间段内，槐安法院至市检察院，256路车的行驶路线上，所有吸烟的中年男人。”
　　这番推论一气呵成，他也不知这项技能是和陆吾还是与郑烨所学，竟然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警察一样推论得有理有据，他不禁在电话这头有些沾沾自喜。
　　王倩大呼一声，像是中了彩票，兴奋至极，“你果然还记得，我马上把这些信息告诉师兄，他肯定觉得自己这顿伤没白受，说不定一有精神，之后的篮球联赛，他能拿个第一名呢！”
　　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
　　篮球联赛？
　　哔哔的响声从听筒里不断传来，似乎在催赶着白明放下手机，他并不理解王倩所提到的篮球联赛是什么，不过他也没有在意，毕竟眼下最重要的，是看完乔雪给的文书资料，准备好明日的开庭审理。
　　作者有话要说：

48、开庭
　　麻将欠钱殴打案作为非公诉案件，郑烨对此没有丝毫的紧张，他虽一向秉持公正合理的审判原则，但自诉案件总归来说情节相对较轻，他虽与其它重案一视同仁，但情绪上几乎没有太大的波动。
　　与他相反，白明毕竟是第一次上场，为了不给郑烨带来麻烦，从而丢槐安法院的面子，他在开庭前自顾自地排练了许久，模拟一次次宣言与汇报，虽然书记员不是个引人注目的身份，但他依旧将其当做人生的重大转折。
　　书记员是需要第一个入场的，开庭当日，白明站在廊外，全身因紧张而发抖，平日里的深呼吸在此刻全然没了作用，心情在期盼与敬畏中踧踖而不安，他盼着庭审可以早一点开始，也可以早一点结束。
　　“你紧张什么？”郑烨瞥了他一眼，对他的反应感到汗颜，又对其嘱咐了一句，“我会适当放慢节奏，好方便你去记录。”
　　这话让白明稍稍放松了几分，他一直渴望以这次机会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这是郑烨给他布下的挑战，也是给予他一次升职的机会，若是此番可以出色完成记录庭审的任务，那离法官的位置便又近了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独自一人走入审判庭内，在检查完标志牌放置到位，庭审设备整齐无误，以及确认值庭法警在场后，他才准许旁听群众开始入场。
　　而就在人员依次进入时，他则站在庭内侧壁一旁，安静地等待着观众落座。
　　门外阴雨连绵，这是秋日里最常见的天气。
　　趁这个空隙，白明心里一遍遍默背着开庭前的准备术语，心脏在起落间宛如一只蹦跶的兔子，颤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跳出。
　　他双手背于身后，不断摩挲着掌心，一股温热随即而生，似乎只要双掌热乎一些，他那紧张的情绪也能稍作舒缓。
　　他的余光扫见门口还有不断走入的人影，偶然抬眼一瞧，他怔住了。
　　最后一排坐着许多人，那些人的面孔一个比一个熟悉，只是这样呆呆地望着，心中的漫天风雨即刻停止，迎来的，是万花向往的晴空万里。
　　从左到右坐着的人，依次是林江，王倩，卫东，钱衡，乔雪，景瑜，何芳，杨忠以及陆吾。
　　虽说旁听不需要预约，可以随便入场，但白明万万没想到，他人生的第一次开庭，在江州所认识的最重要的人，竟然瞒着他，几乎都到场了。
　　林江望见他呆傻的模样，疯狂地招着手，想要高声喊出的欲望停在嘴边，这里毕竟是法庭，若是喧哗是要被法警逐出厅外的，他轻声道：“明明，这儿呢！”
　　白明依旧傻在原地，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自己熟悉的人同时在场，久久难以合上嘴巴，激动之心随着血液在全身浩荡游走，全身从上到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兴奋的气息，他缓缓抬起腿，像是被磁铁吸引一般，不由自主地朝着众人蹀躞行去。
　　喜悦再也抑制不住，在他的脸上肆意展现，那笑容如朣朦初光，是这阴雨里胜过三伏的日轮。
　　他沿着中间的过道一路走去，步伐停在座位最外侧的陆吾身旁，他的目光甚至不知道该先看谁，激动的声音略显颤抖，“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坐在最里面的林江先开口道：“明明，你人生的第一次，我怎么能不参与呢？”
　　说完他便哂笑起来，紧贴而坐的王倩也接过话道：“是啊是啊，我们都是来给你打气的。”
　　林江眼露嫌弃，往旁边微微一躲，似乎想要甩开王倩，又对白明道：“是你那严格的老师告诉我们的，他把你这些天的情况都讲给了陆吾，陆吾就来联系我们，想让我们来陪陪你，缓解你的紧张，你今天就大胆地说，大胆地记，我们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没错没错！”见林江往旁边一闪，王倩也跟着贴了过去。
　　白明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
　　“明弟，最近你连蛋糕店的夜班都不去了，我听说你把后面的假期都给调换了，于是我估摸着你应该是在准备什么大事。”
　　卫东语气憨厚，也随着一并微笑，“昨天这位王倩警官来咱们店买东西，我一问，果然是大事，就接受了王倩警官的邀请，今天就厚着脸皮一起来了。”
　　卫东坐得很端正，双手搭在两腿上，对这里庄重的气氛感到敬畏，“你可别嫌弃我，我虽然听不懂，但也想来给你鼓鼓劲儿，凑个热闹。”
　　见他那老实而灿烂的笑容，白明也笑了起来，“东哥，你说什么呢，我不会嫌弃你的，感谢我都还来不及呢。”
　　钱衡轻推眼镜，依然斯文道：“以我和郑法官的关系，你也知道我不可能是被他请来的，但你最近往市检察院跑得勤快，你这师姐也想要审核自己教的成果，这便来视察她这唯一的师弟的初次表现。”
　　长发的乔雪宛然一笑，收起教学时候的清冷面容，一双目光清澈见底，她颀长的手指向远处书记员的座位，道：“以前这个位置可都是我坐的，现在我把衣钵都传授给了你，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白明使劲点了点头，应道：“谢谢科长，谢谢师姐。”
　　接龙的话如击鼓传花，传至景瑜这里，一向不爱说话的他也道：“我是个笔录员，和书记员的相同点都是记录，你也短暂做过我这行，应该熟悉的，但我的工作量和你的肯定是没法比，所以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在口头上祝福你了，加油。”
　　他说得很诚恳，心意从目光中流露。
　　白明对此笑着回道：“谢谢我的房东，我会努力的。”
　　话音刚落，一双手拉住了白明，他顺着那手看过去，只见何芳正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眉眼里流露出和煦的笑意。
　　“白明啊，我和你忠叔虽然只和你吃过一次饭，不过却是一见如故，我作为林江的老师，又是江州大学的教授，理应也来看看你，尤其是你忠叔，他可喜欢你了，成天念叨想再见你一面，这不今天，我也带他来了。”
　　杨忠翘着二郎腿，本正和蔼地看着白明，听到何芳提到了自己，于是连忙坐正，附和道：“是啊，一见如故，我们两口子这么多年膝下无子，一直都把陆吾和林江当做自己的孩子，现在他们二人心里最重要的人要升职了，我和你何教授，那是必须得来！”
　　“不、不是升职，我就这一次机会，算、算是临时的。”白明干笑两声，又抿着嘴回道。
　　杨忠摇头，再道：“以郑烨那老东西的做事风格，你只要不出太大的差错，那就是升职了，我这算是提前来给你贺喜了。”
　　“杨队，这话可不能乱说，什么叫我心里最重要的人？”
　　林江把重点落在此处，他将手臂随意搭在椅子后背上，也翘起二郎腿，“我心里重要的人可是有成千上万个呢，怎么数也轮不到明明，他顶多算一万零一吧。”
　　白明嗤笑一声，他早就习惯了林江这样的说话风格。
　　江州雨势加剧，却淋不到白明心中的万亩花田。
　　他顺着这排人看到最后，笑容逐渐敛起，最后一人正是他最愧疚的副支队长——
　　陆吾，想起他身上未愈的伤痕，滔天歉意迫使白明双颊变得僵硬，就像是捏出的木偶，看着很假。
　　这是二五六案后，他第一次见到陆吾。
　　目光木讷地定格于那张熟悉的面容上，少倾后，他强笑道：“陆警官，你也来了。”
　　陆吾笑意明显，骀荡似三春和风，唇角荡漾出如弦月般的弧度，眉眼将温柔二字挥洒极致，他开着玩笑，打趣说道：“就算他们都不来，我也得来吧。”
　　听闻此话，白明恍如置身于一座幽深清静的森林之中，左耳传来呦呦鹿鸣，右耳聆听潺潺流溪，他就站在其中，被清风环抱，被百花簇拥。
　　他这才露出最诚挚的微笑。
　　陆吾见状，心中倍感欣慰，仿佛让笑容在白明的脸上永不凋落成为了他每次与白明相遇时最重要的任务。
　　“对不起陆警官，二五六案后我一直没来得及去看你，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白明的视线落在陆吾的双臂上，满是担忧。
　　陆吾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小助理，笑容十分自信，他捋起两袖，前后分别展示着，这双结实的手臂与昨日王倩电话中所描述的情况截然不同，洁净如初，一丝伤痕都没有。
　　这结果与白明的想象有着极大的出入，他蘧然一惊，喜上眉梢，道：“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难不成你想让它好得慢一些？”陆吾又开了句玩笑。
　　白明匆忙应道：“不、不是，我是说，我本来计划着等今天开庭结束，就去市局看望你的伤势呢，现在看来好像不需要了。”
　　听他这么一说，陆吾立即捂着手臂，佯装痛苦道：“啊！我突然觉得又疼了，看来你还得过来一趟，疼疼疼……”
　　原来陆吾的伤已经好了，这消息让白明的心情更加轻松，突如其来的信心将压在心口的山头移去，他又有了安排庭审的勇气。
　　“你小子快别叨扰白明了，以前也没见你这么不正经过。”杨忠斥了一声，语气又变得柔和，“白明啊，你该过去了，马上就开始了。”
　　白明一看手机，对众人道：“时间就要到了，那我先过去了，谢谢你们来支持我，我、我会加油的！”
　　“加油！”
　　“冲冲冲！”
　　“放轻松啊！”
　　鼓励声如蜩螗突起，白明朝着众人轻轻点头，一边笑着和他们挥手，一边转过身，坚定地迈向前方的案桌。
　　杨忠一把薅起陆吾的胳膊，左看右看，疑惑道：“你这小子，是不是耍什么花样？前几天我还瞧见擦伤的淤青来着，那伤口少说也得一星期才能彻底痊愈，你这胳膊现在怎么一点事也没有？”
　　陆吾像是被触碰到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回道：“师父，您要是再晃，我这胳膊就真的要掉了，这事多亏了王倩，才能帮忙暂时瞒过去。”
　　杨忠急忙松开，又一百八十度大转头，看向这一排座位另一尽头的王倩。
　　王倩洋洋得意道：“我见师兄为此事苦恼，就提议用自己的遮瑕和粉底帮他把胳膊上的伤痕暂时遮住了，不靠近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只不过这里面的化学成分容易让伤口感染，不过师兄不在乎，非要我这么做。怎么样？看不出来吧。”
　　钱衡浅笑，接道：“陆队为了白助理，还真是什么都能做出来啊。”
　　陆吾只是挠了挠头，回了几个笑声，并没有作过多的解释。
　　反而林江在一旁讥笑道：“王倩，你说你化妆技术高超，该不会是因为卸下之后是个母夜叉，才日日夜夜苦练的吧。”
　　这话听得王倩火冒三丈，她一把掐过林江的大腿，语气倒是平静，“要不要我现在卸下给你看看啊？”
　　一股凉风穿庭而过，微凉的风里透着潮雨与残花的芬香，那是秋季独有的味道。
　　大门在开庭的刹那间关闭，白明从座位上起身，他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开始宣布法庭的纪律，朗读声在庄严肃穆的大厅内传荡，每一声都铿锵有力，此刻他便代表了法律的形象。
　　他将自诉人与被告人以及双方的辩护人依次传唤入场，由于这是合议庭，在问询资料后，他又请众人起立，请审判长郑烨，审判员与陪审员一同入庭。
　　随后他又坐回自己专属的位置，打开电脑，双手轻搭在键盘上，指尖轻抚每一个键位，心里暗自鼓气道：“白明，加油，证明自己的机会到了。”
　　梦想总是借助于希望，所以在登顶梦想的高峰前，必先将希望怀揣于身。
　　白明怀揣着一颗炽烈的热心，以及对法律的信仰，再加上这几日的刻苦训练，他几乎可以将所有的话语刻入脑海，再转述成章。
　　清脆的键盘音在他的耳边荡漾，像是悦耳的风铃，又像是华美的乐章，而这一刻的成就，正如同绚烂的花火，从熄灭的长夜中再次复燃，将世界点亮。
　　有序从无序中诞生，无序在有序中灭亡，有序为理，无序为情，在有序与无序的平衡之间，法律的戒尺一挥而下，这场庭审终于结束了。
　　旁听者在法警指挥下被要求全部离庭，白明目送众人离去，他只能跟着郑烨从内部的出口离开，他将稿子打印出来，交予郑烨手中，恭敬道：“老师，这是我记录的内容，您过目一下。”
　　郑烨戴上眼镜，仔细阅读起来，他的眼中倒映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所见的每个字句都标注得十分详细，他又结合起自己刚才在庭审上说过的话，综合得出这份文书可以达到他心中的及格分，这让他尤为满意。
　　“不错。”郑烨放下文书，即使满意他也面不改色，依旧那副凛如冰霜的神态，“第一次出庭就能做成这样，看来的确下功夫了。”
　　这声夸赞让白明的心田开出了一朵小花，他嘻嘻一笑，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只是老师您竟然把我的朋友们都喊来了，我实在是受宠若惊。”
　　郑烨摘下眼镜，容色如常，“没什么，都是陆吾的注意，我看是他自己想来看，又担心他一人力量不够，于是找我商量把你熟悉的朋友都喊来，算是给你助威，我也就同意了。”
　　话毕，未等白明开口，他又急声道：“不过我还隐约看见了钱衡，为什么把他也叫来了？”
　　提到此人，郑烨立马拉下来脸，语气也转为不爽。
　　气氛略显尴尬，白明急忙扯开话题，试探道：“老师，那我接下来还有别的安排吗？”
　　郑烨看他一脸焦急而忧虑的样子，这才决定将自己心里埋藏许久的喜讯公布出来，“明天开始，你就负责法官助理兼书记员的工作吧，以后的庭审就跟着我，等你在庭内学的多、见的多了，自然而然就熟悉审判员的工作流程。届时，你也就能当法官了。”
　　白明愣在原地，心中激动万分，获得出庭的资格对他来说可谓是职业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恍过神来，双脚几乎要原地跳起，脑袋点得像个拨浪鼓，“谢谢老师！我、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
　　这欣喜若狂的神情自然让郑烨也为之怡然称快，便道：“既然你多了个身份，工作自然比助理要多得多，以后就不会这么轻松了，今天你表现出色，下午我放你半天假，明天正式来报道。”
　　白明的笑容怎么收也收不回来，他满眼感激，疯狂点头，刚要转身离去，脑中却突然想起一人，脚步这才停下，笑容也敛回不少。
　　郑烨瞧见他这一系列动作，道：“怎么？你还有事？”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白明接道。
　　“说。”
　　好奇的绿芽从白明的头顶冒出，长成问号的形状，他想了片刻，才缓慢开口问道：“听乔雪说，她是您以前的学生？”

49、心扉
　　郑烨本来没有打算将此事告诉白明，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想着能瞒一时是一时，却没料到乔雪和白明的关系，竟然熟得如此之快。
　　既然问题摆在面前，他也不准备再隐瞒下去，便坦然道：“没错，乔雪是我当上法官后收的第一个学生，也是除了你以外的唯一一个。”
　　果不其然，这说法与乔雪所述的一样，可听到这样的关系，白明的心理负担却加重了许多，毕竟郑烨在江州司法机关内算是德高望重，有口皆碑，他将一生都奉献给了法律，中级乃至高级法院几次提名请他前去，他都以自己年迈为由，委婉拒绝了邀请，反而在这槐安法院里「偏安一隅」。
　　他自己好像没什么抱负，却把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学生身上，因此他要求极高，要不然也不会在他任职法官这行业的三十年内，带出来的学生只有乔雪一人。
　　而乔雪最初是个极其优秀的法官助理，她能力出众，任职几年后从槐安法院中脱颖而出，把能拿的奖项表彰拿了个遍，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将继承郑烨这位置时，她却没有选择走郑烨为其铺好的路，反而来到了人人向往的江州市人民检察院，当上了那里的书记员。
　　槐安法院根本无法满足乔雪的野心，但人总要往上爬，她没有错，郑烨也拦不住她。
　　有这样的老师与师姐，白明自认为与他们相差甚远，因此无颜向外宣称自己和他们的关系，怕丢了郑烨与乔雪二人的脸面。
　　郑烨收起了以往的冷漠与凌厉，语气平缓道：“我这个位置，原本是准备留给乔雪的，只是她志向高远，像是鲤鱼跃龙门一样步步高升，但我从来没阻拦过她，我只是希望我的学生都能混个不错的水平，至少要比我好，那我就知足了。”
　　听到这里，白明茅塞顿开，如今乔雪已经离开法院这行，未能继承郑烨所传授的经验与知识，这也就是为何郑烨要再选一个学生的原因，而白明此刻也逐渐意识到，原来在郑烨眼里，自己正是那个应该坐在名堂之上，手握法槌，以正义的名义宣判他人命运的天选之子。
　　这鼓舞的力量如洪水猛兽，越高的希望反而会带来越沉重的压力，白明不知该如何报答，只好默默道了一声：“老师，我……”
　　“你的路还长着呢。”郑烨即刻打断，似乎很是厌烦这矫情的气氛，“只不过多兼了一职，得意什么？”
　　慈祥的面容在郑烨脸上不过一瞬，随即便是锋芒毕露，他再次恢复了往日里那副面对白明的态度。
　　然而白明也更习惯他犀利的模样，这才浑然轻松，微微一笑，道：“我会好好努力的。”
　　郑烨不愿再多说什么，依旧严肃道：“既然有半天的假期，还不快去好好享受，在我这里只是浪费时间，明天以后，我这里的任务可有你好受的了。”
　　白明轻笑一声，告别后便离开了屋子。
　　这半天假来之不易，他正好可以利用这时间去市局看望陆吾，不过距离开庭已经结束许久，想来陆吾早已将杨何夫妇送回了家，接着便回了市局。
　　白明推开法院大楼的厅门，脚步却停在了有柱雨棚之下，雨势不大不小，如银丝般沿着柱子而落，面前的台阶已然一片湿漉，他向前方望去，一层轻薄的雾霭在阴沉之下渐起，像是花针从天而落，在朦胧的翠烟中绣出锦绫华衣。
　　在他身旁也站着五六人，皆是像他一样刚从大楼迈出，却发现没有带伞，只能来回踱步，盼着雨停的工作人员。
　　白明站在原地，纠结着是否要冒雨出发。
　　就在这时，一个圆形的阴影从后往前将他罩住，他抬头一看，一把黑色的大伞立在他的头顶，他急忙回过头，只见陆吾站在他的身后，正低头浅笑地看着他，惊喜从脚底漫过头顶，他心中窃喜，道：“陆警官，你怎么在这儿？庭审不是结束了吗？”
　　陆吾一手撑伞，另外一条胳膊搭在白明的肩膀上，笑容只增不减，“我已经吩咐了景瑜，让他把师父二人送回家了，我闲来无事，就在大厅里随便转转，往外一瞥就看见了你。”
　　说完，搭在白明身上的那只手轻轻一推，他便随着白明一同走下台阶，步入雨中，雨水打在伞面，又汇聚一同落下，形成了一道瀑布般的水帘洞，那把伞向着白明微微倾斜，像是漫天雨幕里开出的一朵纯黑的花，在闹市中悄然绽放。
　　这雨远比看起来要大，白明不得不紧贴在这警察的身旁，他缓慢抬头，轻声一笑，一语点破了玄机：“我看你不是闲来无事，是成心在这里等我吧。”
　　陆吾回身瞥了眼身后的雨棚内的其他人，众人皆是投来羡慕有伞的目光，他轻笑道：“我等你，你等着伞，他们等雨停，这不好吗？”
　　白明细细一品，这短短几句话倒也符合这雨天的氛围，恍然应道：“几天不见，陆警官都会作诗了。”
　　“是几天吗？”陆吾挠了挠头，佯装一副思索的神态，“我还以为有几个月、几年没见到了。”
　　这话逗得白明灿烂一笑，他的心情似乎丝毫未受到这天气的影响，“我放了半天假，本来想着庭审结束就去市局看望你呢，没想到所有人都来旁听了，郑老师说是你出的主意，他只是同意了而已，陆警官，谢谢你。”
　　“小助理，以后「谢」这个字就不要再对我说了，要是你憋不住，就冲我笑一下，我只要看见了，就知道你这是道谢的意思。”
　　陆吾打趣一声，轻抬手臂，手掌停在了白明的头顶，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揉向了白明的后脑勺，正如他每次尴尬时，抚摸自己脑袋那样。
　　力道很轻，像是在揉棉花。
　　这动作让白明心中一颤，他咽了口气，没有躲开。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一点也不排斥这种亲昵动作，以往他总觉得自己与陆吾之间是有隔阂的，不论怎么交谈，他都需要在心里划分出一个安全距离，可这安全距离在一次次相处磨合中越来越小，到如今几乎不复存在。
　　这种感觉很微妙，他从未体验过。
　　雨滴迸溅于地面，绽开朵朵转瞬即逝的银花，争先恐后般想要观赏这伞下的一幕。
　　黑色轿车停在法院门外，陆吾打开后车门，待白明上车后再回到驾驶位。
　　白明还未坐稳，便接着道：“怎么连谢谢都成了禁词呢？刚才的谢谢指的是庭审，这次你拿伞等我，我还没说谢谢呢。”
　　车子启动，陆吾将车开出法院，道：“那不如你答应我一个条件，要是你做到了，咱们就一笔勾销，好吗？”
　　“条件？”白明一愣，想都没想便允诺了，“我答应。”
　　“我可还没说呢。”陆吾沿着后视镜看着望向车窗玻璃外的白明，“你喜欢看篮球比赛吗？”
　　窗外风声骤起，雨势加剧，如同神明所赐的福禄，广洒于人间。
　　“没怎么看过。”白明看向那模糊的景色，漫不经心地问道，“警官怎么突然问这个？”
　　“下个月公安会在江州市体育馆举办三年一度的篮球联赛，交警、民警、巡警、公安特警以及市级区级的治安、经侦、刑侦等所有警种人员只要报名都能参加，你想去吗？”
　　白明突然想起王倩曾告诉过他篮球联赛一事，可他依旧一头雾水，眨了眨眼，怔了片刻，噙笑道：“我吗？我、我不是公安的人啊，况且我也不会打篮球。”
　　此话一出，陆吾嗤声一笑，像是知道他会这么说似的，“我的意思是，你愿意来看我打比赛吗？”
　　白明串联起刚才的话，这才意会到原来陆吾所指的条件是让自己这个对篮球一无所知的人来看他表演，他愕然一问：“你报名了吗？”
　　“我可是个高手，自然要报名。”陆吾答得倒是自信。
　　白明轻轻扶住前座的头枕两侧，身子往前一挪，又担心地问道：“那你打得过那些比你年轻的人吗？”
　　陆吾一手挠了挠头，干笑两声，道：“现在的体力肯定是不如五六年前上大学那会儿了，不过好在还经常锻炼，尽力而为就行。”
　　若是平日里的篮球赛，白明完全看不明白，因此也根本提不起兴趣，任何一人来邀请他都会被他婉拒，可这次却是陆吾亲自打球，他虽知道自己依然看不出什么门路，但总归是好奇，便道：“我得看看那天的工作安排，要是不忙的话我一定过去，可要是忙的话……”
　　他停顿了半刻，好似故意吊着陆吾的心，可他的笑容却如豪饮后的天仙随手揉碎的轻云，令人动容。
　　“要是忙的话，我就请一天假，也一定过去。”
　　这话虽断成两句，可结果都是一样的，陆吾也喜上眉梢，“你可一定要来，联赛那天我和景瑜要在球场上提前做准备，就没办法接你了，到那时我会让王倩开车带你去体育馆的。”
　　“是咱们夏天在江心公园划船的时候，瞧见的那个长得像元宝的体育馆吗？”白明疑惑再道。
　　陆吾点头，“就是那个。”
　　白明接着刚才的话，又道：“我自己去就好，不麻烦王警官了，只不过……”
　　雨水倾斜，打在车窗玻璃上，如同一只小虫，在与其它的水滴融合后，一并汇入成一条蜿蜒的河流，河流九曲如羊肠，斗折蛇行，一阵大风呼啸吹过，车窗瞬间干涸。
　　“只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陆警官会打篮球呢。”
　　白明笑逐颜开，他隔着玻璃，伸手去触摸那条干涸的河流，指尖触碰的刹那，传来一丝如晨雾般的微凉。
　　他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目光便挪进后视镜内，只见陆吾听闻此话后眉宇凝固，暗自神伤，像是有什么心事。
　　“陆警官，你怎么了？”
　　陆吾并未察觉白明正在看他，这样一声温柔的询问后，他心里一惊，连忙收回苦脸，强笑道：“没事没事，这阴沉天气，太影响心情了。”
　　白明没有被说服，这样的情况发生过太多次，陆吾总是会在自己说到某些话的时候开始走思，接着好似想起什么伤心的过往。
　　白明终究想要问个清楚，于是道：“陆警官，我好像每次都能不经意地踩到你的痛点，要是你不介意的话，能否给我简单提及一下，我以后一定注意。”
　　终究是白明先开了口，陆吾深吸一口气，心中一阵瘙痒难耐，他硬着头皮道：“没有，我怎么会有痛点呢？能有现在的生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泠泠秋雨，染尽秋色，白明不信他的这番辩解，裹紧外套，沉默不语。
　　后视镜内的小助理失去了往日的笑容，那双灵动的眼眸也变得朦胧，像是雾霭溜入了车厢，糊在了二人之间，陆吾见状，开始自责起来，是他将这明明活跃的气氛，如残叶般扼杀在了浓浓秋意中。
　　“小助理，我、我的意思是……”
　　他刚要出口解释，却被白明立马打断。
　　“警官，你不愿意说的话，我也不勉强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把你看成是我在江州最亲近的朋友，我对你推心置腹，没有隐藏任何秘密，只是每次看到你哀伤的模样，我心里也会随之难过，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心情总是会轻易随着你而上下浮动，我、我想让你多开心一些。”
　　阳光未能透过叆叇浓云，却还是照进了陆吾的心里，白明的话语紧紧扣住他的五脏六腑，南天吹来秋风，惊起一湾藏于心中碧澈的潭水，冲淡无尽的苦涩。
　　陆吾一震，心如触电般愣住了。
　　“虽然你听够了谢谢，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你陆警官，你对我真的太好了，几声简单的谢谢根本无法表达我对你的感激，但我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
　　“我从来就没奢望过你的回报。”陆吾蓦然接道，他的双掌紧握着方向盘，开车好似从没这么紧张过，“我做的这些，与你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
　　犹如涓涓细流滋润春生的萌芽，在仲秋的土地里开出芊绵的花，白明缓慢抬头，竖耳聆听。
　　“小助理，虽然我们也才相识了半年，可我又何尝没有把你当做是我最亲近的人，我的确是有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但我不愿再提，我想重新开始生活，将过去的都忘掉，自从初夏与你相遇的那一晚起，我就告诉我自己，我是新生的陆吾，我不再活于过去。”
　　“与其追风去，不如等风来，这可是小助理的名言，我一直都记得呢。”
　　车子拐入市公安局，陆吾义正言辞地说着，“我答应你，以前的事我再也不去想了，我保证以后会经常开开心心，就像你一样，一样的乐观。”
　　白明笑容渐起，看着那双像是下定决心的眉眼，不由地问道：“真的吗？”
　　“这次是真的，千真万确。”
　　公安大楼门外的玉兰花坠了一地，不知是被风吹散的，还是被雨打落的。
　　陆吾将车停稳，并未走下车，反而扭过头，看向后座，真实的白明总比后视镜里的好看，他嘴角一提，像是在坏笑，“那你刚才说的心情会随着我上下浮动，也是真的吗？”
　　反将一军！
　　白明紧靠在后座的沙发中，这话让他双颊涨得通红，成为了这阴沉的天气中唯一鲜明的颜色，他将头一瞥，目光在车内不安地游走着，就是不落在陆吾的脸上。
　　他憋了半天，最后道：“假的。”
　　说罢，他便要开门下车，只可惜车锁未解，他束手无策，只能坐在原位。
　　这答案让陆吾大笑两声，好似在嘲笑羞愧的白明，他将车门解锁，一步迈下车去，撑起雨伞，又替白明打开了车后门，雨水在伞面滚落，他朝着车内的人投出如春风般的微笑。
　　白明侧过身子，抬起左腿，钻出车外，站在伞中。这一套动作正如他刚刚上车似的，一样的人，一样的车，一样的伞，一样的雨，一样的道谢。
　　“谢谢陆警官的伞。”白明露齿一笑。
　　陆吾也微笑着回了一句：“我看你还是改不了对我说谢谢的习惯。”

50、密函
　　那把黑伞并未收起，为了防止它沾水生锈，陆吾将它放在了办公室的门口。
　　白明虽没有被淋湿分毫，但陆吾还是给他倒了杯热水，“江州的雨天潮气太重，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他双手接过水杯，坐在本属于杨忠的位置，热气源源不断地拂过面颊，他向窗外望去，以往浓绿的杨树枝条如今已有些褪色，枯黄落叶铺满一层，这棵大树似乎还存留着最后一口气，在生命的尽头仍然顽强挣扎。
　　窗外乌漆麻黑，阴雨绵绵。
　　屋内开着白灯，明光闪闪。
　　不过进屋片刻，办公室门外便穿了敲门声，接着便是一声报告，景瑜推开屋门，一眼瞧见了白明，点头示意招呼，目光又挪向陆吾，道：“陆队，我们已经查过了二五六案发生那日，路上所有的监控录像。”
　　白明表面上不疾不徐地喝了口水，心脏却像是立刻放进了蒸炉，他目不转睛地看向景瑜，期盼他能说出些有用的线索。
　　“但我们没能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人物。”
　　这话让白明差点喝呛，他连咳两声，眉头一皱，站起身，不可思议道：“不可能，时间地点都确定，嫌疑目标是边吸烟边打电话的男性，江州人这么多，怎么会一个也没有？”
　　他这番激动的言辞着实让景瑜也一慌，急忙道：“真的查过了，没有一名男性符合特征，甚至连打电话的都没有。”
　　杯子里的热水逐渐冷却，如白明萧瑟的内心，他大惑不解，又补充说道：“或许犯人戴着耳机，手机放在了口袋，或者犯人有可能不在路边，而是在街边的店里？”
　　景瑜瞥了眼陆吾，又对白明道：“你说的这些，陆队早就想到了，所以我们也都排查过了，槐安法院到市检察院的路虽然长，但道路两旁几乎都是行道树，店面很少，戴耳机的就更不多了。
　　除此之外，陆队还让我们把所有能看到这条路的高楼也排查了一遍，包括每一间屋子，每一个天台，每一个可能拿望远镜望见的角落，还是没有找到线索。”
　　白明大惊失色，哑口无言。
　　那名不知在何处监视着自己坐上公交，又威胁恐吓的罪犯好像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了这座城市，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就连炸弹都没有找到，若不是那日他偷偷录了音，现在一定会有类似于周良的警察跳出来，认为他得了臆想症，或者是他随意编造出来的。
　　陆吾站在屋内，双手背后，一言不发，待到最后才下达了指令：“加大搜索范围，时间从案发前的半个小时扩展至前后两个小时，路段也拓宽至256路公交车的全部路线，核实所有吸烟打电话男性的身份，做好笔录，务必揪出这个五年前沧澜路案的漏网之鱼。”
　　“是。”景瑜应道，随后便关上门，一路小跑离去。
　　“漏网之鱼？”白明惊奇问道，“现在已经确定他与魏峰是有联系了吗？”
　　陆吾摇头，解释道：“魏峰虽然还在江安医院休养，不过已经醒了，我对他进行了一番盘问，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当我提到有人在你坐的公交车上故意安放炸弹时，他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神色慌张，好像很担心你的安危。”
　　“担心我的安危？”白明不解，魏峰之前还差点将自己杀害于长春路，现在又怎会做出这种反应？
　　陆吾踯躅于屋内，再道：“况且你提供的录音里面，对方提出的条件是让你停止调查沧澜路案，不管他是不是魏峰的同伙，有没有直接参与案件，他都或多或少涉嫌隐瞒包庇，因此他与此案一定脱不了干系。”
　　白明没想到在准备庭审的这几日里，公安的速度竟如此之快，先是进行了地毯式的排查与搜索，接着又去探询了魏峰，只可惜那名罪犯反侦察意识太强，即便警方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却依旧是徒劳无功。
　　外面风大雨小，一排窗户被吹得阵阵作响，嘶吼的风声像是攻城的士兵，势必要与玻璃窗拼个你死我活。
　　白明饮了口水，将心中大胆的猜想讲了出来：“陆警官，我觉得目前最蹊跷的，是公交车上没有炸弹一事，你说这会不会只是个恶作剧？”
　　陆吾停下脚步，接道：“我很庆幸车上没有炸弹，否则这件事就不会这么简单了，不管对方是不是恶作剧，既然敢威胁到公检法人员的脸上，那就说明他眼里蔑视法规，就算不追究他的刑事责任，我也要以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说法教育他一顿。”
　　说着，他走到白明面前，眉头紧蹙，正色道：“对不起小助理，是我非要让你介入沧澜路案，起初我只是想与你一同调查，却没想到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我希望你现在可以退出调查，否则那人很有可能会对你再次发动袭击，之后的工作，就放心交给我吧。”
　　他站得挺拔，俨然一副肃容之姿，那双眼眸在白炽灯的投射下闪着熠熠的光辉，担忧中透露着所向披靡的坚定。
　　白明怔住了，恍惚过后他才开口，一本正经地回道：“陆警官，既然当初我答应了你，就不会轻言放弃的，要是每个司法机关的人都因为受到威胁就退缩不前，那案子还怎么告破？”
　　陆吾双手轻搭在白明的肩头，严厉之色并未消退，“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再插手此事了，明日起在法院好好工作就行，要是你还感兴趣，我会抽空去法院找你，给你讲讲沧澜路案的进展，你只负责听就行，其余的都不需要你做。”
　　这双手在无形中抽出白明肩上的压力，可他不肯，刚要反驳，却突然瞧见了那手臂上的疤痕。
　　他没有意识到，在来市局的路上，那把伞由于一直向他倾斜，因此陆吾的一臂早已淋湿，胳膊上被王倩涂抹的粉底也早就被雨水冲洗干净。
　　疤痕如一条蛊虫，从袖口悄然爬出，趴在皮肉上贪婪地吮吸着血液，这一幕让白明几乎愣住。
　　陆吾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背过双手，转移话题道：“我再给你倒点水吧。”
　　他抽出一条手臂，才刚拿起水杯，手腕却被白明一把抓住，“陆警官，你的伤，上午庭审前不还是好好的吗？”
　　陆吾全身僵硬，没有说话。
　　白明绕到他的身后，掀起他的上衣，出现在眼前的是更多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透着鲜红，在没有遮掩下更加触目惊心。
　　他伸出手，轻抚那些伤疤，每一道痂痕摸起来都像是一条隆起的山脊，大小不一，凌乱雕刻在陆吾的背上，像是一幅被孩童用红笔乱写乱涂的画卷，愧疚之情瞬间涌上心头，他耷拉着脑袋，卑陬失色，措颜无地。
　　陆吾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表情，沉声唤了句：“小助理。”
　　“对不起。”
　　突如其来的一声道歉使陆吾一慌，急忙道：“不用道歉，我自愿的，和你无关。”
　　“对不起。”
　　白明又道了一声。
　　陆吾无言以对，只能站在原地，为了不让白明继续徒增伤感，他放下卷起的上衣，转过身，安慰道：“别担心，我一点事儿也没有，现在已经不用上药了，等再过几天，它们就全落了。”
　　他将沉默不语的白明扶回座位，再道：“给你说件开心的事，虽然二五六案毫无头绪，但沧澜路案我又取得了一些进展，你想听听吗？”
　　“想。”白明低声应道，依旧提不起力气。
　　“我还是那句话，以后只能听，不能插手。”陆吾重复着他定下的规则，咧嘴一笑，“还记得我们最后查到哪里了吗？”
　　白明缓慢抬头，右手托起下颌，思虑片刻，回应着陆吾提出的问题。
　　“我们从受害者入手，先是柳盈，再是赵丹，接下来该调查第二位受害者，也是那位死相最惨的受害者。
　　我记得赵丹遇害时，江州大学还没有重视此案，老师学生们也没有在意，以为就是一起普通的劫杀，真正引起全校恐慌的就是这第二位受害者——贺晴。
　　“那时贺晴的死讯传出，全校师生都不敢在半夜离开校园，尤其是去沧澜路，那段期间别说是女生了，就连男生宿舍也由原来的夜不闭户改为一天黑就锁门，那时林江也吓坏了，晚自习都不去上，每天都要和我挤在一张床上睡。”
　　“一张床？”陆吾一惊，直接打断。
　　白明错愕地看向这抓错重点的警察，“怎么了？”
　　“没事。”陆吾无奈摇头，长吁一声，“这位贺晴，你对她有什么了解吗？”
　　“没有。”白明脑子飞快地转着，却只能想出一条信息，“但是我看她的资料上说，她是江州大学媒体系的学生，生前住在沧澜路上，所以我和她不仅是校友，就连住过的房子也是同一间，在她遇害五年后，我也住进了长春路上的那间出租屋。”
　　那间出租屋，是贺晴生命的结束，也是白明这一切噩梦的开始。
　　陆吾目露赞许之色，满意地点点头。
　　白明仰头，晶亮的双眸如两颗晨星，“你说的新线索是什么？”
　　陆吾旋即一笑，“你猜呢？”
　　这语气稍显幼稚，还带着挑逗意味，自从他与白明关系越来越熟后，那个曾经高大严肃的形象好似早就不复存在。
　　白明温声埋怨道：“你正经些。”
　　陆吾放声大笑，道：“我前几日调查贺晴的时候，竟然发现她还活着。”
　　白明不明就里，一头雾水，重复一声道：“还活着？这是什么意思？”
　　“也不算是活着。”陆吾坐回位置，抿了口水，双手放于桌前，将这侦查结果娓娓道来。
　　“五年前贺晴的尸体在沧澜路下水道内被发现时，全身已不成样子，她的尸体过了许久才被她的父母领了回去，后来一查才知道，她的父母都在阳京老家，行动不便，她是独自一人从外地考进了江州大学。
　　“不过前几日我调取她个人信息时，却发现她的借记卡仍在被使用，于是我派王倩去银行查询目前的持卡人是谁，使用者是一位和贺晴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王倩当时吓坏了，差点以为撞见了鬼，我又去调取了此人的身份，通过指纹识别后才可以确认，那人不是贺晴。”
　　白明听得津津有味，像是在阅览手机软件上的刑侦小说，待到陆吾戛然而止，他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人是谁？”
　　墙上的钟表有规律地摆动着，陆吾双手抱拳，好整以暇道：“巧的是，那人也姓贺。”
　　好似一阵阴风扫过肩背，白明打了个寒颤，若是长得相似，又是同一个姓，他不可置信地问道：“是贺晴的亲生姐妹？”
　　陆吾这才定住了他内心犹如旋涡般的疑问，“不止，还是双胞胎姐妹。”
　　白明瞪大双眼，脸上写满不可思议，他想不通，既然是双胞胎，为何贺晴被杀的时候，另外一人为何不来立刻认领尸体？
　　他了然，又抬起头问道：“谁是姐姐？”
　　“贺晴。”
　　“那妹妹叫什么？”
　　霜飔如急蹄的骏马，伴随着雨声的协奏，婆娑起舞，翥凤翔鸾。
　　陆吾刚要开口，「贺」字说了一半，却被急促的敲门声给打断，二人一并看向屋门，闯进来的人正是王倩。
　　“师兄，不好了！”
　　陆吾敛容屏气，队长的严厉立竿见影，在外人面前他永远这副神情，不怒自威道：“什么事？”
　　王倩扶门，气喘吁吁，手里拿了张字条，她向内一瞥，竟瞧见了白明，想要走进的步伐突然停住，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半张着嘴，有口难言。
　　场面定格在了此刻，王倩呆滞了两秒，像是在顾虑什么，“师兄，你还是出来一下吧。”
　　陆吾不为所动，经历今日车上敞露心扉一事后，他再也不愿对白明有任何隐瞒，便道：“你与小助理认识这么久，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的？”
　　事态紧急，不容错过一分一秒，王倩无可奈何，走进屋内，尴尬一笑，又将手里的字条递给陆吾，低声道：“这是时代晚报今天收到的密函，这是复印件，原件在景瑜那里，他正在采取上面的指纹，你先看一下吧。”
　　陆吾站起身，接过字条，认真读了起来。
　　「密函」牢牢抓住白明的耳朵，他坐在原位，手心出了层薄汗，仰头而望，只见陆吾的容色渐变，瞳孔顿然一缩，这愕眙的神态让白明心中也随之紧张起来，毕竟陆吾平日里不管遇到多大的危险，脸上永远不会显露任何惊慌。
　　可现在仅仅一张字条就能让他怛然失色。
　　白明语气青涩，诧异问道：“是出事了吗？”
　　“带我去看原件！”陆吾震怒，他将那张复印件撕成碎片，随手丢进门后的垃圾桶内，跟着王倩向外走去，边走边对白明道，“你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这一系列的反应让白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想起王倩提起的时代晚报，那是江州最大的新闻媒体，可媒体又与公安有什么联系？
　　好奇的心迫使他站起身，从垃圾桶内捡起撕碎的纸片，他回到桌前，重新组合起片片碎纸。
　　发皱的纸拼起来并不容易，好在他极有耐心，沿着纹路将中心拼好，至于外围空白的碎屑，他便用手扫到一边，不出五分钟便将其组合完毕。
　　窗外雨声阵阵，扰得市局众人难安，唯独惊不起白明心中的波澜。
　　他尽量铺展每一个字，定睛一瞧，只见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两句话。
　　“白明，槐安法院法官助理，在没有任何执法权的前提下，于二五六案事发时暴力胁迫他人，强制搜身，幸亏警方及时赶到，才没有造成重大伤亡。将此条新闻发到今日晚报头条，不然明天我将随机引爆江州某地，说到做到。”
　　不过是两句话，他却愣在原地，侘傺的心好似跌入渊谷，消磨尽最后的意志。
　　暴力，胁迫，这些子虚乌有的罪名就这样扣在了他的头上，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每读一遍，都好似一把刀子插在心头，喷出殷红血液。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那日自己费尽心思地将公交车上的众人救出，功劳不说，获得的反而是一条莫须有的罪名。
　　暴力执法，强制搜身，每一句话压在他的身上都将成为舆论的焦点，今晚头条过后，市民定会哗然一片，而他在工作上刚刚取得的成就，极有可能因此而丢失。
　　日子才刚开始变好，为何又突然急转而下。
　　他细细分析了一遍，这一定还是前几日二五六案的歹徒，那人为了阻止自己调查沧澜路案，见威胁不成，便使用这样的手段，待到满城风雨后，自己将被辞去工作，失去调查的资格。这样一来，那名歹徒便不再担心有人会插足魏峰一案。
　　他停止猜想，后脑勺犹如被人当头一棒，喉咙也被钢绳缠住，就连呼吸在此刻都成为了一件极为奢侈的事情，这回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白明心灰意冷。
　　狂风乍然再起，原来天色早就告诉了他答案。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陆吾也正因此事而心烦意乱，他步入屋内，只见白明站在桌前，背靠着自己，头也没有回，只是低着头看向桌面。
　　他掩上门，走到白明的身后，也随之低头一看，办公桌上摆放的，竟是自己方才撕碎的纸条。
　　他心里一颤，胡乱抓走字条，再次扔进垃圾桶内，而眼前的法官助理则毫无反应，只是默默站在原地，与看起来冷静的白明相比，陆吾倒是略显慌乱，他一声声安慰道：“你放心，离晚上发布还有几个小时，一定会有办法的，我正在想，我正在想。”
　　白明没有回应，像是失了神智。
　　万千思绪如同一张蜘蛛网，将白明凌乱网住，他越是挣扎，这网便缩得越紧，直到他动弹不得，成为必死的猎物。
　　可与自己的清白相比，江州人的性命明显更为重要。
　　他心里隐隐作痛，半晌后才微微开口，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发布吧。”

51、晚报
　　大雨掩盖了尘世的喧嚣，洗净江州的每一扇明窗，办公室内的一排玻璃倒映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如镜子般通透清澈。
　　陆吾双手晃动着那副没有灵魂的躯壳，嗔怒道：“你说什么傻话呢？我们还有时间，有时间就有办法，不能发布，绝对不能发布！”
　　白明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脑袋，他转过身，那双亮如净水的眸子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只是空洞地看向陆吾，钟表的指针一声声扣在了他的心脏，他缓缓一笑，颤声道：“陆警官，时代晚报每晚都在六点准时发布，现在马上就要五点了，已经没有时间了，让他们发布吧。”
　　“不发！”陆吾一把薅起白明的手腕，眼里瞪着无名的怒火，“你振作一点！暴力执法？我从来都不会相信你会暴力执法，谁这样做你都不会！
　　这很明显是那个歹徒故意做的，他手里有没有炸弹还说不准，一切都还没弄清楚，你凭什么答应他？”
　　白明又低下了头，难以开口。
　　“走，我现在带你查清楚！”陆吾激动的情绪犹如火山度过了休眠期，他拽着白明手腕，大步走出门外，一手抄起地上的伞，向楼下快速走去。
　　白明这姿态恍如被警察抓住的犯人，正要拉去审讯，他被拉得紧随其后，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报社大楼。”陆吾语气如切冰碎玉，刺骨寒凉。
　　白明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疲惫，竟第一次觉得这长廊很长，楼梯很高。
　　一声声「陆队好」在他的耳边回荡，可他前面的警察却不再像以往似的一一点头回应，反而一言不发，面色冷漠，好似九寒天的鹅毛大雪。
　　屋外的雨势逐渐变小，可阴云却未散去，陆吾撑伞走出大楼，来到警车旁，将这位泄了气的小助理塞入副驾驶，自己则发动了车子。
　　可他并未立刻出发，而是打开了连接着手机的车载蓝牙，又拨通了景瑜的电话号码，电话铃声在免提的功能下极为吵闹，他调小声音，待到景瑜接通电话后，他二话不说，先问了一句：“指纹检验结果出来了吗？”
　　景瑜所在的屋子有些嘈杂，他捂着听筒，尽量大声回道：“出来了，侦查组和技术组刚刚把结果交给我，那张字条上除了公安的人以外，就只有收到这张字条的报案人，并未找到其他人的指纹。”
　　陆吾对这结果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对方既然敢玩弄公职人员，又怎么轻易留下证据？他深吸一口气，再道：“报案人是谁？”
　　景瑜打开电脑上的鉴定结果，将其放大，光标定准于姓名一栏，报告道：“是一名叫贺玉的编辑，字条是她收到的，也是她报的警。”
　　小雨淅淅沥沥，在车窗上绘出布朗运动的图像，白明虽看向窗外，却无心观雨，刚才的心乱如麻此刻皆如浮尘一般，被清雨一并冲刷干净，剩余的只有那份失落的惆怅。
　　电话的交谈内容他听得一清二楚，只听陆吾厉声再道：“巧了，正好我也有话要问她，我先带着小助理过去，你带领部分支队的弟兄们也随后一起赶来，把报社所有工作人员的字迹全部采集一遍，拿回来和字条上的笔迹逐一对比，一个也不许漏！”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一脚油门将车开动。
　　白明慢声道：“现在是要去找那位贺玉编辑吗？”
　　不论陆吾有多么愤怒，只要白明开口讲话，都如同天将如酥润雨，将他心中的怒火悉数浇灭，他点点头，放下领导的架子，道：“没错。”
　　白明平淡又道：“她就是贺晴的妹妹吧。”
　　这语气淡如清水，没有波澜，没有起伏，没有陆吾想象中，白明得知后应该会出现的惊愕。
　　“有的时候我真希望你是我的警务助理，以你的小脑袋瓜，随我破案一定能节省不少时间。”
　　这位编辑姓贺，贺晴的妹妹也姓贺，如此巧合的关系不难猜出来，可陆吾却把他夸得像是解开了什么难题。
　　白明浅笑一声，力气在陆吾的表扬下像是恢复了一些，“算了吧，我要是在公安上班，有你这么出众的人在，我一辈子也爬不上去。”
　　陆吾说起了正事，“你还记得之前市局一有消息，时代晚报就得知的事吗？”
　　那还是伏天的时候，白明那时请林江父母吃饭，无意得知时代晚报报道了柳盈是富茂员工的新闻，导致全江州都翻出了这桩沉寂了五年之久的沧澜旧案，那段时间这话题一度成为了市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除此之外，他也想到了自己在长春路上被劫持的那晚，时代晚报也在第二天一清早就发布了这起突发事件，他因此还在网络上以受害者的身份成名了几日。
　　这家媒体的报道速度可谓风驰电掣，是江州其他媒体公司所不能比拟的，可若不是刻意留心，又怎会如此迅速？白明沉思片刻后道：“我记得。”
　　陆吾将想法坦然所述，道：“想必这些都是出自于贺玉的手，她的双胞胎姐姐惨死在魏峰手下，于是她才会对魏峰的案子格外上心，劫持案如此，藏尸案亦如此，就连我们调查的信息也是这样，她总能第一时间将案子进展发布出去。”
　　这样一来，这家媒体的神速反应便能说通了，看来并非是公安有人向外泄露消息，而是记者和编辑太过上心，一心想要打听些情况，毕竟对他们来讲，这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未至傍晚的江州已披上层层灯火，在阴云笼罩下闪着璀璨的光芒，随着车子快速移动，一盏盏路灯接连不断向后退去，在前挡风玻璃上如浮水蜻蜓般闪过白明的脸，他揉了揉眼，缓解被晃的疲劳。
　　陆吾怕他再次陷入重重心事中，便努力开起了玩笑，道：“暴力执法这词可太不恰当了，以我们小助理的体格，又能暴力到哪去呢？”
　　白明瞥了他一眼，无奈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陆吾还击说道：“玩笑可不分时候，只要能成功逗你开心那都是好时候。”
　　与林江不同，陆吾的笑话总是又冷又尴尬，白明假笑一声，示意这玩笑开得并不成功。
　　陆吾挠了挠头，赔笑不过两秒，又引起了话题：“那名歹徒说你暴力执法，我想他一定会捏造或扭曲部分事实，你仔细想一想，车上那些乘客里，谁最有可能会指认你？”
　　白明的思绪永远都在陆吾的指导下步步跟进，二五六案那日，车上除了自己一共五人，司机，一对母女，一位老伯，还有那名对谁都一副不愿搭理的高中生。
　　在他们五人之中，只有老伯和高中生从头至尾都没有给过好脸色，剩下三人态度温和良好，要说另外的两个人，高中生虽表面冷淡，实际上却一直服从指令，那老伯却咄咄逼人，拒不配合。
　　想到这里，白明回道：“我倒和一位老伯起过冲突，当时我要查他们的包裹里是否藏有炸弹，老伯一直遮遮掩掩，还动手抢我电话，于是我就辩解了几句。”
　　“我相信你。”陆吾语气和缓，似春潮带雨，绿水相融，“我了解你的脾气，你就是个任人欺负的温柔性子，又怎么可能霸凌别人呢？”
　　“那可不一定。”白明敷衍一声，“我敢欺负林江和你。”
　　陆吾：“……”
　　谈话间的欢愉让白明暂时忘记了烦恼，可陆吾却一直想着此事，他虽嘴上逗笑，脚下却开得飞快，为了阻止晚报发布，他分秒必争。
　　雨势将停，车子很快来到了时代晚报的总部大楼，白明走下车，仰头而望，也不知是不是浓厚的云层被压得太低，这栋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大楼此刻直插云霄，但它在这满是高楼的城市中却依然如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只凭着一张人民警察证，他便跟着陆吾轻松步入旅客止步的内部大厅，现在已是傍晚，正是媒体公司最繁忙的时刻，员工们比肩继踵，在长廊与屋子间如流水般穿梭，通宵达旦在这里只是家常便饭。
　　众多文字工作者们正在里面夜以继日地发行一期期报纸，世事不断，新闻难停，而记者们也总是能在江州的犄角旮旯里找到各式各样的信息，这些信息汇聚于此，被编辑们花式编排出版。
　　这座大楼就像是一张渔网，将布下天罗地网的江州捞得一干二净。
　　二人找到贺玉时，她也正在忙着编辑，而她负责的内容，正是今晚六点的头条，听到有警察来时，她丝毫不慌，像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在将工作交付于同事之后，她便陪着二人，一起走进一间空置的办公室。
　　“两位警官有什么事情吗？”贺玉坐在二人对面，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显然她的时间很宝贵，一分一秒都不容错过。
　　头顶白炽灯的亮度正规律般跳动，频率与人的心脏同步。
　　白明看向眼前明知故问的女人，这女人与自己年龄相仿，眼圈发黑，像是经常熬夜，他刚要开口介绍自己，还未出声，却被陆吾咳声打断，他一愣，收回口中的话。
　　陆吾直切正题，开门见山道：“是你收到的字条然后报的警？”
　　“是我。”贺玉应声回答。
　　白明这才后知后觉，由于那张字条的原因，他现在的身份尤为特殊，不能轻易暴露于外人，不然又要引起报社内的轩然大波，他暗自庆幸陆吾反应及时，阻止自己酿下大错。
　　“说说当时的情况吧。”陆吾对白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打开录音笔。
　　走廊外的工作人员川流不息，但凡路过都要往屋内瞧上一眼，白明站起身，拉下百叶窗的链子，坐回座位，陆吾虽没有要求他做笔录，他却习惯性拿出本子和笔，等待贺玉开口。
　　贺玉扶额，思忖片刻。
　　“为了保证晚报可以准点发出，我不得不利用午休时间加班完工，因此我午饭吃得很晚，外卖员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我下楼取餐后，正当我推开公司大厅的大门，准备返回的时候，就看到门内的墙壁上好像粘着什么东西，走近一瞧，才发现是一张黄色的字条，贴得很斜，字也歪歪扭扭，我起初以为是类似于开锁公司的小广告，准备顺手撕下扔出去。
　　“可我刚撕下，就隐约看到了爆炸什么的字眼，我们这一行，对文字都很敏感，更何况是这种抓人眼的文字，我这才仔细读了一遍，这才意识到是一张恐吓字条。
　　“内容是让我们刊登一则消息，说是一位叫白明的法官助理，他在公交车上暴力执法什么的，让我们必须发布今晚头条，不然他就要在江州制造恐怖袭击。”
　　在又一次听到字条的细节时，白明心里咯噔一声。
　　陆吾一脸严肃，问道：“下午取餐？那也就是说别人都在工作，只有你一人看到了这张字条？”
　　“对，我一发现就立马报警了。”
　　白明俯下身子，怯怯问道：“我能再确认一下，时代晚报发布时间是六点吗？”
　　贺玉应了一声，道：“我们虽然叫时代晚报，但也有晨报的版块儿，晨报是早上六点，但因为订阅的读者不多，所以晚报才是我们的卖点，每晚六点准时发布，早一分晚一分都不行的，已经连续好多年了。”
　　果然是六点。
　　白明轻轻点头，无力地道了声谢。
　　陆吾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心脏顿然一颤，这离发布的时间仅剩最后半个小时，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小助理，只见白明面无表情，十分淡然，像是已然对此事做好了准备。
　　这一幕让陆吾心如刀绞，残酷的命运还是绕过了他企图保护的双臂，对着白明当头一击。
　　贺玉似乎在想一个两全之策，又道：“我想能不能今晚先按照字条的意思发布，等到了明天，我们再把晚报收到字条的新闻发布出去，告诉江州市民所有经过。”
　　白明摇头，回绝道：“这样既容易惹怒歹徒，又会造成全市恐慌，我们不能为了这一个人而牺牲其他人。”
　　说完，他长叹一声，眼里闪着晶亮的光，像是仍抱有一丝希望，“还有没有、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证明、证明这位法官助理的清白？”
　　“清白倒也谈不上吧。”
　　这刺耳的言语犹如利剑般刺穿白明的心，他有些惊讶，看向说出此话的贺玉，她眼神犀利，像是并不在乎此事。
　　然而陆吾已然怒火中烧，他压着一触即发的脾气，斥责道：“说话要讲证据！”
　　贺玉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慢慢道：“为了核实字条上的内容，在我报警之后，我主动联系到了一位那天也在256路公交车上的受害者，那人说一切起因都是来自那名法官助理，是他先接了威胁电话，之后又在公交车上推推攘攘，不尊老爱幼，还语气凶狠地命令众人。除此之外，他还将大家的东西从车窗扔下，听说损坏了不少东西。”
　　每一句话都在冲击着白明的内心，这番言辞将他描述得比那名为非作歹的恐吓者更要可怖。
　　“不过是道听途说，少在捕风捉影的谣言上做些无用文章。”陆吾严厉地训斥道。
　　贺玉一愣，像是被激怒般极力反驳道：“这位警官，你那日也不在那辆车上，又怎么知道这些是真是假？我劝你也不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批判我们媒体，如果没有舆论监督，你敢说公安会做的更好？”
　　“不敢……”陆吾冷笑一声，“但至少在司法机关的体系中，任何犯罪嫌疑人在被定罪前都仍享有被保护隐私的权利，现在这位法官助理两手空空，他连嫌疑人都算不上，一旦今晚晚报发布，你们相当于间接对这位助理判了死刑，就算他暴力执法，他道德败坏，他也是这场博弈的受害者，而你们都将成为无罪的帮凶。”
　　他眼里映着光芒，一身正气如漫天雨幕中生生不灭的圣火，他攥紧拳头，凛然道：“我们没有资格评论被猥亵的姑娘穿着不检点，没有资格批判被家暴的孩子心理不正常，更没有资格去怀疑被恐吓的法官助理行为不清白，因为他们都是受害者，而犯罪的源头从不应该在受害者身上追寻。而你，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白明默默转过头去，他未曾想到眼前的警察竟如此信任自己，他咽了口气，心中骤然踏实许多。
　　气氛开始焦灼，贺玉被怼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廊外沸反盈天，一阵骚乱的脚步声如狂风般卷过，这架势像是有三四十人的样子，凌乱之中，白明刚要起身去查看状况，却被陆吾一把拉住坐下，只听他道：“不用去，都是我的人。”
　　白明想起陆吾临走前，让景瑜带领这刑侦支队的警察来报社大楼查验全体员工的字迹。
　　贺玉也被阵仗唬住，接着冷哼一笑，似乎明白了陆吾的用意，便道：“警官该不会是认为嫌疑人藏在我们报社大楼里面吧？”
　　陆吾并未理会她的问题，继续追问道：“大厅有监控吗？”
　　“监控坏了。”贺玉回道。
　　白明一惊，连最后的希望也都已破灭，“坏了？”
　　贺玉「嗯」了一声，“前几日刚坏，修理师傅说后天来修。”
　　陆吾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随后拿过白明手中做笔录的本子和笔，随意撕下一张空白的纸，又将本子还给白明，一手将笔放在纸上，推着这张纸向贺玉靠去。
　　白纸摩挲于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让白明心中发痒。
　　空白的纸停留在了贺玉面前，陆吾用手指了指上面的钢笔，威厉道：“也请你把字条上的内容写一遍，一个字都不能少。”

52、二号
　　令白明没有想到的是，陆吾连报案人的嫌疑都没有排除，这如此周密的核查，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贺玉十分配合，她左手按紧纸张，右手抬起笔，看着陆吾所提供的字条图片，一笔一画地写着，每一笔都谨小慎微，生怕一不小心出了错，担了罪责。
　　不仅是这间小小的办公室，整栋大楼几乎全部布满了警察，所有人都在听从警方的安排，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只有被查验过字迹的人，才能重新回到岗位工作。
　　贺玉写得极慢，不过两句话的内容，她竟写了整整三分钟，停下笔后，她将纸还给陆吾，藏于波澜下略带紧张的心终于能稍微放松了一点。
　　白明低头一瞧，贺玉的字可谓规规整整，每一个方块字都难以对上图片里的字条，这和他的想法如出一辙，即便这栋大楼的人都有嫌疑，眼前的报警人也绝无可能。
　　但他不认为陆吾的做法是多此一举，陆吾毕竟是有着年份的专业刑警，既然他这么做了，那定然有他的道理。
　　他接过那张纸，主动道：“陆警官，我去把这个交给外面的警察，让他们一起送去检验科吧。”
　　陆吾点头，回道：“拿到门外就好，不用跑太远。”
　　白明站起身，双手拿起薄纸，轻推开门，递给了一名路过的小刑警，连忙招呼他停下，道：“你好，我这里还有一份手书，请你拿给景警官一起去查验吧。”
　　小刑警接过纸张，先是一愣，接着好奇道：“白明助理，你怎么在这里啊？那陆队也在屋子里面吗？”
　　他的名字被人喊出来了。
　　如同双手握住了未包裹绝缘胶垫的高压线，一道电流穿身而过，白明未作回答，急忙将门关上，面壁般站在门口。
　　贺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惊问道：“你、你就是白明？字条上说的那名法官助理，就是你？”
　　白明渐渐回身，坐回到原先的座位上，低下头，眼神不安地躲闪起来，表情十分复杂，嗓子几乎变了音调，半天才硬生生地挤出一个「对」字。
　　尴尬在屋内四处蔓延，贺玉张大嘴巴，不可思议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陆吾双手交叉握拳，放于桌上，眼前他最担心的并不是白明身份的暴露，而是时间正在悄无声息地流逝，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已经绞尽了脑汁，却依然对那名恐吓人束手无策。
　　贺玉顿了顿，道：“现在该怎么办？马上就要六点了，我的同事们现在应该在对晚报做最后的校对，现在要是再不阻止，晚报就要在网站上发出去了。”
　　“取消今天的头条，即刻停止发布！”
　　陆吾愤然站起，巨大的身影遮住吊顶上唯一的悬灯，屋内瞬间暗了几个色度。
　　“不能取消。”白明仰头，立刻制止道。
　　贺玉刚要抬起手机，准备拨打内线电话，听闻二人对峙的声音后，手停在了半空。
　　陆吾眉头紧皱，他侧眼看向身旁的人，尽管他也知道人命关天，可他不想靠牺牲一人来拯救一场未知的结果，更何况被献祭的无辜者，是他明明知道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却依旧被残忍陷害，那名永远保持微笑，待人友善，温良纯和的法官助理——白明。
　　“小助理，你相信我，我会彻夜排查所有的可疑人员，明天绝不会让任何爆炸发生。”
　　白明摇头，目光和煦，一双眼眸格外干净，像是能望见水底的清泉两潭，他慢慢道：“陆警官，我相信你的能力，但江州这么大，警力总归是有限的，没有人能保证一夜之间就能将犯人绳之以法，那张字条不过是一则假消息，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流言早晚不攻自破。”
　　这只不过是句安慰罢了，要是头条一旦流出，陆吾深知难保白明的声誉，他语气逐渐激动，像是没了头脑，“不能发布，绝对不能发，我不能让别人平白无故毁损你的清白，我能保证今晚就将对方抓出来，请你相信我，相信公安的力量！”
　　这信口开河的承诺终归显得苍白无力，他慌了，可他自己不知道。
　　白明微微笑着，似风起柳下，吹皱粼粼波光，“陆警官，清白没了，还有沉冤昭雪的一日，可命要是没了，是不能起死回生的，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揪出凶手，让有罪之人立刻伏法，至于我的清白……”
　　他停顿片刻，清白对于司法人员来讲，又怎能看做是稻草鸿毛一般的东西？
　　“至于我的清白，以后再说吧。”
　　时间像是掐好了点儿，在这句话结束后，晚间六点的钟声响彻整栋大楼，楼内几乎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警察们为没能及时完成任务而茫然无措，面面相觑，编辑们为成功发版今日的报纸而松了口气，欢呼雀跃。
　　咚，咚，咚……
　　钟声共计十八下，每一声都似天雷滚滚般敲在了陆吾的心头，他为之一颤，看着白明不为所动的笑脸，双腿一软，又坐了下来。
　　好似全世界都在与他作对一般，他想保白明，可他保不住。
　　这场博弈战就这样毫无准备地输了，还输得一塌糊涂。
　　虽然白明早就做好了准备，可当六点来临的时候，他的心神还是恍惚了片刻，手机传来今日新闻的头条，他瞥了一眼，屏幕上每字每句都如同细针般刺入双眼，这是他读过最苦涩的新闻。
　　贺玉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看向气愤的陆吾，只能道：“警官也别太自责，这字条来得出其不意，本就让人措手不及，对方明显是算好了时间，才会在四点中威胁我们发布六点的内容，你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采取指纹，启程问话，又动员警力来调研字迹，已经做得很快了。”
　　白明强装镇定，轻声说道：“咱们继续吧。”
　　陆吾咬紧牙关，心里凉了半截，脊梁犹如被鞭笞一般，疼得彻心彻骨，他恨不得立刻将这歹徒缉拿归案，好洗刷白明这一身冤屈，可现实总归是现实，他明白此时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便点点头，低咳一声，打起精神，道：“这次前来我还有一事，要一起问清楚。”
　　贺玉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紧盯着那双重新散发出威严的目光。
　　陆吾冷冽道：“你认识贺晴吗？”
　　这话使得贺玉瞳孔一缩，但她脸上却毫无表情，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回道：“认识。”
　　“你们什么关系？”陆吾追问道，压迫感不仅从他的目光流露，还在他的语气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贺玉自从进入屋子以来，便一直从容不迫，可问到这里是，她却表现得有些紧张，假意漫不经心道：“她、她是我的姐姐。”
　　“一胎双胞的姐姐？”
　　“是。”
　　陆吾紧接着再道：“贺晴是五年前沧澜路案的第二名死者，你知道吗？”
　　“知道。”
　　贺玉答得随意，像是完全不在乎她姐姐的死。
　　雨后的屋内起了潮热，陆吾擦了把头上的汗，又问道：“我查了贺晴死后的银行卡消费记录，是你在用吧。”
　　贺玉答：“是我。”
　　“你怎么会用她的借记卡？”
　　“她死之前，那张卡就给我用了。”
　　陆吾继续道：“你姐姐遇害的时候，你在哪？”
　　“江州。”
　　“具体点。”
　　“在家里。”
　　“哪个家？”
　　贺玉想了两秒，像是不愿回想往事，“沧澜路，也就是现在的长春路。”
　　听闻路名，白明一惊，他瞬间得知，是自己与贺晴都曾住过的那间小出租屋。
　　“你姐姐之所以住在那里，是因为她是江州大学新媒体系的本科生，而长春路与江州大学之间的距离很近。”
　　陆吾环抱双臂，靠在椅子背上，“你和你姐姐住在一起，难道也是江州大学的学生？”
　　贺玉并不认为这有什么疑点，便迅速应答：“是。”
　　“也是新媒体系？”
　　“对。”
　　“所以毕业后，你就来到了时代晚报总部大楼工作。”
　　“没错。”
　　白明这时悄然抬起头，贺玉与自己的年龄不相上下，想来也是这两年入职的新手，只不过人家已经快接近到了副主编的位置，而自己还是个面临处分甚至开除风险的法官助理。
　　姐妹二人学习同一专业倒是够巧，陆吾翻着手机里贺晴的资料，问道：“你们俩都喜欢做这一行？”
　　“我们不仅长得相似，就连爱好也都一样。”贺玉平静说着，神情没有一点起伏。
　　看来一切都和推测的相近，白明握着笔，一言不发，低下头自顾自地记下每一句听到的话。
　　“贺晴的尸体被人杀害后扔进了下水管道，直到几天后才被你父母领了回去，既然你在江州，为什么不来公安局认领尸体？”
　　陆吾犀利的话语穷追不舍，但这招似乎对贺玉起不了作用，只要他不多问一个问题，贺玉就不会多答一字。
　　贺玉绷着嘴，目光看向做着笔记的白明，片刻后才悠然道：“请问这和晚报大楼或者炸弹威胁有关系吗？”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陆吾凌厉回复着，眼神如同一把利剑，将积压于心里的愤怒从双眼里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贺玉又是沉默良久，嗫嚅道：“我、我晕血。”
　　这理由要说荒诞也能说通，要说合理又缺点意思。
　　“陆警官，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陆吾刚要开口，却被白明打断了话，他侧过头，看向满是好奇的小助理，语气一转柔和，道：“当然。”
　　白明看向手中的笔记，抬头问道：“贺编辑，我在查看被害人身份信息的时候，发现您姐姐的籍贯是阳京市，后来从阳京考到了江州大学，如果你是她的双胞胎妹妹，从小一起长大，为什么你的话里会带一点江州的本地口音，一点阳京味儿都没有呢？”
　　此话一出，贺玉脸色大变，几乎没了神智。
　　陆吾对此感到欣慰，这正是他要问的下一个问题。
　　贺玉支吾说道：“那个，我、我在江州大学四年，又工作将近两年，口音被带跑了。”
　　“那你不妨说两句阳京话让我听听，正好我也是阳京人，看看你说的标不标准。”
　　陆吾冷笑一声，又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你可不要说你忘了家乡话，我来江州的年份要比你早得多，乡音我可记得一清二楚。”
　　贺玉双唇微颤，像是被胶水粘住般难以分开，她的目光在中间的桌子上四处游走，每一分每一秒都如芒在背。
　　陆吾不再为难，厉声道出了实情，“你根本不会讲阳京话，贺晴的学籍信息显示她是阳京市人，而你在公安录入的户口资料却是江州市，要是我没猜错，你们不在一起长大。”
　　贺玉脚下生冰，双手像是打了层薄霜，思绪犹如一团毛线，在解开与死结之间来回不定，想了许久，她道：“那是因为我工作后，把户口搬来了江州。”
　　“你的户口从未变更过，需要我把记录调给你看吗？”陆吾盯着她的双眼，拆穿一句又一句的谎言。
　　贺玉捏紧自己的指尖，肉色发白，遂变紫红，双目的焦距也在逐渐缩短，眼前的景象随之模糊，整个人如坐针毡。
　　没有回答，只有无尽的等待。
　　陆吾身体向前，顶在桌沿上，义正言辞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又是一阵沉默不语，贺玉没有半点想要作答的迹象，显然她已经明白了多说无益的道理。
　　一方盛气凌人，一方谨小慎微，这持久的一问一答，将气氛压到了极点，白明停下手中的笔，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平淡，“贺编辑，我想问问您认识魏峰吗？”
　　贺玉倒吸一口凉气，满屋都是她这紧张的喘息，像是野马在受惊前，用力蹬蹄时所触发的尖鸣。
　　她迅速调整好心态，白明这与陆吾截然不同的语调让她有了想答的欲望，本能的反应只出现了一瞬，下一秒她便立刻恢复了正常，压着嗓音道：“听过，但不认识。”
　　白明缓缓再问：“在哪里听过？”
　　“五年前的沧澜路案轰动全市，即便是今年重新翻案，依旧引起了不小的讨论，我作为一名报社编辑，又怎么可能没听到这号人物？况且他杀害了我的姐姐，哪怕我不在这行工作，我也一定听说过。”
　　贺玉的回答滴水不漏，让二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陆吾拾起话题，又问道：“你恨他吗？”
　　本以为又会得到一阵沉默，可贺玉这次却开口道：“恨。”
　　她目露凶光，一改之前冷静的形象，像是会吃人的怪物。
　　白明心里暗自分析，若是恨魏峰，也就证明了她不恨贺晴。
　　陆吾又郑重道：“你恨他，所以你才会格外关注他，以至于每次公安或是监狱一有些风吹草动，你就会赶在其他媒体之前，抢先报道此事，是不是？”
　　既然已经逼问至此，贺玉便不再隐瞒，她也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面前的警官早已心知肚明，他不是在问自己，他只是想看看自己的反应罢了。
　　贺玉点头，没有说话。
　　陆吾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屋内此刻只剩下笔尖摩挲于纸面的沙沙声，片刻过后，白明终究记完所有的话，这才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瞧见眼前二人都正看向自己，他一愣，不知该说些什么，便问道：“怎、怎么了？”
　　贺玉开口，疑惑问道：“白明，既然你在我面前，那我想问个清楚，字条上写的情况，是真的吗？”
　　白明连忙摆手，澄清道：“夸张了，但有些是真的，比如说翻包检查，又比如说我把他们的物品扔出窗外，但这些都在乘客允许之后我才做的，至于暴力执法……”
　　“至于暴力执法，玩忽职守，蛮横无理都是些编造的谣言，纯属空穴来风。”陆吾语气低沉，一脸不屑。
　　白明干笑两声，又听贺玉继续问道：“我还想了解一下，二五六案的那名犯人，警方追查的怎么样了？有线索了吗？”
　　陆吾并不愿意透露半点风声，正言厉色道：“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这意思是在赶人离开，贺玉也识趣站起，礼貌道：“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事了，我得回去继续编辑明天的新闻了。”
　　她走到门口，将门打开，回头看了眼送她出屋的白明，短叹一声，“白明，为了江州的安全，只能暂时先委屈你了。”
　　白明看着她那双含有歉意的眼神，轻轻一笑，回道：“没事，既然已经发布了，那就静待结果吧，但愿之后那个人不会再找我麻烦。”
　　贺玉点点头，离开了这间屋子。
　　门被关上，白明回过头看向坐在原位的陆吾，陆吾正看着手机，蹙着眉头，表情十分难看。
　　“你在看什么？”白明轻问一句。
　　“没什么。”陆吾锁住手机，映在他脸上的光芒也随之变黑，他站起身，走到白明的身旁，低下头，轻柔的沉声如一江春水，尽力安抚住那颗跳动不安的心，“小助理，你记住，不论哪个单位要制裁你，公安永远都在你的身后。”
　　白明愣住了，他对陆吾的突如其来的怫悦感到殷忧，想必是出了什么事。
　　只是看着陆吾的神情，他也猜到了这事的结果，好在他做好了充足的心里建设，不论是什么样叱咤风浪都动摇不了他坚如城墙般的心脏。
　　悬而未决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陆吾又道了一声，坚定了他的信念，“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公安就不会弃你于不顾。”
　　白明半张着嘴，发愣般看着那双深情而担忧的目光，半晌后，他低头掏出手机，陆吾的手轻搭在他的肩头，好似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正输送于他的体内。
　　那是郑烨代表槐安法院发来的消息，这条信息正以疾风迅雷之势，传遍于公检法的每一个角落。
　　“即日起暂停职务，接受检察院的调查。”

53、停职
　　明明时间刚才还在以光速流逝，此刻却放慢了脚步。
　　屋内静得出奇，如真空般悄无声息。
　　不过是两句短短的通知，白明却看了一遍又一遍，脑袋像是巨石般无力耷拉着，只有颈椎这棵细小的藤蔓仍以摧枯拉朽之力，将它拴在身上。
　　他不过上午刚获得了郑烨的赏识，傍晚却遭遇如此一劫，他给郑烨丢脸了，给槐安法院丢脸了，给江州司法机关丢脸了。
　　如同涓埃细流漫过胸口，他感到呼吸有些困难。
　　好在陆吾左手还在撑着他那倾颓之姿，他明白这份工作对白明来讲意味着什么，他想安慰几句，却又开不了口，再多言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多余。
　　他攥紧拳头，手中握了张桌上的废纸，在他紧紧握拳的过程中，那张纸如同烂泥一般，在咔嚓咔嚓的声响里软在他的掌心。
　　白明闻声，慢慢抬头，只是一笑，好似一切负面的消息都不曾出现过，“陆警官，不要为了我而生气，这结果我早就已经接受了。”
　　屋内的气氛古怪至极，一个用假笑冲淡郁结，一个用蛮力平息愤怒。
　　他一开口，陆吾的眉头便舒了几分，他极其认真地许下承诺：“你放心，等我抓到这幕后之人，一定恢复你的清白，让你重归原职。”
　　白明浅浅一笑，道：“没事，你看我已经不在意了，正好我也可以借机简单放个假。”
　　那张灿如阳光般的笑脸下藏着的悲苦惆怅，陆吾好似一眼就能看穿，为了打好一场官司，写好一次的文书，白明花费了多少时间，消耗了多少体力，付出了多少心血，他都真真切切看在了眼里。
　　“你要是想休息，就在家里做些你喜欢的事情，比如做做饭，养养花，陪陪太子，这段时间的房租景瑜不会要了，你要是不想休息，就来市局找我，我一直都在，一直都在。”
　　他所重复的「一直都在」，并不只是单纯指那间支队长办公室。
　　白明轻点脑袋，像是在打趣说道：“你怎么还能替人家说收不收房租啊？好在我前几个月有些存款，加上我还有一份蛋糕店的工作，撑两个月的房租应该够了，你不能逼迫景瑜不收。”
　　他怕陆吾继续因房租一事与自己争辩，便转移了话题，“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下子我也不用担心因为工作抽不开时间去体育馆了，陆警官，公安篮球联赛的具体时间你还没告诉我呢？”
　　陆吾将那团烂纸扔在桌面上，回道：“哪里还有心情打球？我不去了。”
　　“可你已经报名了。”白明连忙反驳，“你必须去，千万别因为我的事耽误了。”
　　“我不去。”陆吾像是下定了决心。
　　白明不依不饶道：“你喜欢篮球，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呢？那你的队员怎么办？我的事情又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难道你今后都不打了吗？”
　　这场比赛很不正规，没有候补员，没有记录员，甚至连裁判都是临时凑来的，只要有一人缺席，那整个球队就算是白白组建了。
　　陆吾无言以对，只好沉默不语。
　　这话像是起了作用，白明继续说道：“况且你不想打，我还想看呢，就当是满足我一个心愿吧。”
　　话毕，陆吾几乎一怔，瞳孔猛地放大，身体僵在原地，就在扶着白明的那只手也着实变硬，这一系列的行为像是触碰到了某根神经，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这种反应。
　　不过这反应只是一瞬间而为，很快他便放松身体，虽依旧心烦意乱，却温和应道：“我知道了，我会去的，比赛在下个月初，是个周末，到时候你也一定要来。”
　　新媒体的大楼总是与整座城市的生活相反，在每个人都忙碌完自己一天的工作后，编辑们这才开始收集今日的听闻，将别人的故事讲给那些晚间归家的人。
　　由于陆吾去找景瑜采集字迹，白明便独自一人来到报社大厅，在这里等陆吾完事后一并离开。
　　白漆绿线的墙壁上残存着各种陈年旧报，风干的凝胶沾染满墙，变得毫无粘性，而头顶的监控摄像也的确没了跳跃的红点，像一个没用的玩具，在角落中静置吃灰。
　　裤子口袋在这时开始震动，他掏出手机，点击接听键，在接通的那一瞬间，对面立马喊道：“明明！你、你上新闻了？”
　　心里的风雨早已泛滥成灾，他默默长吁一声，又假意提起力气，微笑道：“林江，照片上的我好看吧。”
　　林江不敢置信，急忙道：“上午庭审的时候不都还好好的吗？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事？这会不会影响你职业啊？”
　　白明平静回道：“我已经被停职了。”
　　“什么？”林江又是一声惊吼，他抱着手机，一脚踢开身旁的垃圾桶，“我去他的暴力执法，就你也会暴力对待别人？是谁去时代晚报举报了你？我这就把他的照片放在七星场的LED大屏幕上，让江州人都看看这人的嘴脸！”
　　没有人举报，都是那一张恐吓字条惹的祸，可白明不能说，他生怕爆炸会威胁到林江的生命。
　　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仍挂在脸上，他满不在乎道：“没什么，等查清楚就好了。”
　　他也知道，抓不住那名犯人，这事便永远无法查清，他的清白也永远无法得以保全。
　　林江不再追问，慰声说道：“我爸妈看到新闻后，都气得要命，他们和我一样，绝对不会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别说是我们了，任何和你接触过，了解你的人，是都不会相信的。”
　　白明浅浅一笑，道：“放心吧，我先在家休息几天，等上面的安排通知，这只是暂时停职，还没有被处分或开除，我没事的，你也别太担心。”
　　“我主要是怕你接受不了舆论的压力。”林江收起以往的不正经，语气也一转忧虑，“就算你是有什么苦衷，就算公检法也知道你的苦衷，可那些不知情的人一个个迎着道德的风向，一人说上一句，难保他们的唾沫星子不会逼的法院辞掉你啊。”
　　舆论……
　　白明一愣，他还没有意识到舆论的破坏力，听完林江的话语，他逐渐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因为他不敢保证，槐安法院会不会为保自身名誉，在知道他是被胁迫的情况下，依然将他开除，撇清单位与职员的关系。
　　林江没有听到回应，便继续道：“明明，你最近先不要在网上去关注这件事，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信息万象更新，看到这条新闻的人是记不住一星期的，等过一段时间，稍微风平浪静后，一切都会变好的。”
　　白明轻喘着气，呼吸稍显急促，心脏如晃动的摆锤，惴惴不安。
　　他嘴上答道：“好，好，我不去看，你放心吧。”
　　“你总让我放心放心，我根本放不下来。”林江依旧愤懑不平，撇嘴说着，“要是你真的干不了，就来我家，我家建筑公司缺个法务经理，我谁也不要，就你来。”
　　夜风不知从哪里溜入，如仙子蛮腰间不染纤尘的流苏，拂去白明额头的薄汗。
　　在那通电话结束之后，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暗淡，好奇心促使他点开时代晚报的手机软件，头条赫然瞩目，尽管他的内心一再拒绝他这种行为，可他却难以冷静，他做不到不关注他人的言论，他真的想要去看看。
　　内心拧成了麻绳，理性的大脑终究是敌不过双手，白明低着头，眼里倒映着手机微光，他没有采纳林江的建议，手指轻触于屏幕上，在矛盾的拉扯间，他屏住呼吸，绷紧心脏，点开了那篇属于自己的报道，又向下滑到了评论区。
　　“长得一副温柔脸，却能干出来这种事，一点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都不懂，就这还是在法院工作的人，法院的录取门槛现在都这么低了吗？”
　　“听说还是江州大学法律系的本硕连读生，我也是江州大学的，和他一个学校，真让我觉得恶心，太丢我们江大的脸，希望学校能撤除他的学籍。”
　　“这种人就是笑面虎，外表看着没什么恶意，心里那是一肚子坏水，仗着自己有点权力，就想着呼风唤雨，槐安法院还是赶紧开除这种人吧。”
　　这样的言语白明早就预料到了，可直到真正看见的时候，他还是感到身体一软，心中好不容易垒起的万米城墙，在汹涌如潮的辱骂与抨击声中，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一触就碎。
　　如同一滴墨汁滴入洁净的水中，它慢慢地将整瓶净水染成黑色，脏水倒灌着白明的口鼻，将他浸泡在这悠悠众口之中，让他喘不上气的同时，又将他泡发泡软，像是一块海绵，轻轻一碰，就能溢出滔滔污水。
　　他的视线不再清晰，可依然能看清那几行刺眼的文字。
　　“他一定不是我们江州人吧，这种素质低下，没有教养的肯定是外地人啊，看他的品行就知道他老家的人是什么嘴脸了，快滚出江州吧。”
　　“我估计他父母也不是什么好人，好好查查他爸妈的职业，是不是托关系进的法院，要是查出来的话，连他爸妈一家一起坐牢吧。”
　　“支持判刑，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听说还是郑烨的助理，我最讨厌这种狗仗人势的东西，为什么这种人没有死在二五六案，他就应该去死！”
　　秋意浓浓，模糊了他那双皎洁的双眼，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他的神经扎根，好似玻璃渣子碎满心间，琳琅满目中又鲜血淋淋，将他扎得体无完肤。他鼻尖一酸，寒气透骨而生，冰得他打了个寒颤。
　　悲凉秋风瑟瑟难顶，枝叶徙靡，依倚盘缠，点缀了一场无人欣赏的夜色，在这冷风残月的门厅下，映着白明一个似有似无的倒影。
　　而这些只是高赞的评论，他一口气翻到了最下面，看着页数从一到八，身体像是没了温度，他没有做好准备，手指僵硬在屏幕上方，久久未能点下第二页的按钮。
　　棘地荆天，他成为了全江州的众矢之的。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他的肩上猛地掠过，如飞鹰般夺去他的手机，他回过神，仰起头，只见陆吾一把锁住他的手机屏幕，那威厉的神态在白明婆娑泪眼中难以看清，眼前的警察一言不发，显然他早已看见了漫天声讨。
　　陆吾低着头，看向那双含泪的双眸，轻抬手臂，想要拭去白明眼角的泪滴。
　　白明立马后退一步，让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他微微眨眼，眼泪在一瞬间如断线的玉珠，落在那月牙色的衣领，一滴也没有粘在脸上，在泪水落下后，他那张干净的脸仿佛从来没有哭过。
　　白露苍苍，冷得让人心寒。
　　陆吾心如刀绞。
　　虽然白明表面上看不出来流过泪水，可他一开口，声音却带着几分沙哑，他吸了口气，微吸鼻子，泪眼变回清澈，如潮汐般的情绪也随着圆缺明月逐步落潮，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如冰凌般刺骨。
　　风停，秋未停。
　　他尽量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却还是颤声问道：“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陆吾站在原地，只是点了点头。
　　白明抬起胳膊，胡乱擦拭了几下眼角的泪痕，又迈开腿，从陆吾的身旁径直走过，推开大楼的厅门，没入室外的夜色。
　　那背影看得陆吾难受至极，好似心头被剜掉了一块儿，世界在刹那间黯然失色，那唯一带有鲜艳色彩的白明，也随着迈入黑夜的步伐，消失了他原有的灿烂。
　　一把野火燃尽了陆吾心中向阳的花田，那个世界此刻一片荒芜，寸草不生。
　　那一刻，深秋已至，江州最后一朵夏收的玉兰也枯萎凋零，这城市再也没有了芬香四溢，黑夜自此杂乱冗长。
　　一路沉默，白明没有开口，陆吾也没有搭话。
　　车子停在花白浜的小区门口，白明走下车，连声告别也没有，就这样拖着沉重的脚步缓慢走进蛋糕店内。
　　卫东早已习惯掐着点儿来的白明，他看向眼前这无精打采的人，故意兴奋道：“明弟，你今天上午的庭审表现可真出色啊，虽然你一直在写东西，就前面和收场的时候讲了几句话，但依旧是威风凛凛啊！”
　　白明用力提起笑容，眼神里带着疲倦，走回收银台，系上围裙与胸牌，无力道：“是嘛，谢谢东哥。”
　　卫东看了眼外面才刚启动的警车，沉声道：“新闻上的事情是假的吧。”
　　是或不是，又有什么意义？
　　白明一怔，这才知道卫东刚刚是故意逗自己开心，他这便问起了正事：“东哥，我和蛋糕店半年的工作合约还有两天就要结束了，但我目前在法院的工作已经被中止，所以我想再续两个月，你说老板会答应吗？”
　　“明弟，咱们在三个月前的时候，你希望帮你做一件东西，还记得吗？”卫东反客为主，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白明眨了眨眼，疑惑道：“东西？”
　　卫东笑得很神秘，他走到后厨，从内拿出托盘，上面摆着四五块饼干，状如蝴蝶，黄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之前说你想吃蝴蝶酥，我就特意学着做了一点儿，快来尝尝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托盘递在了白明的面前，几块饼干虽静止不动，可它们的味道早已满屋飘香，像是成千上万只隐形的蝴蝶，恋花似的将白明团团包围。
　　白明垫着纸巾拿起一块，这蝴蝶酥显然是刚刚出炉，又热又软，饼干屑如飞雪般落入托盘，他轻轻咬下一口，松脆香酥，香气盈口，甜而不腻。
　　“好吃，特别好吃，谢谢东哥。”他声音极小，显然是还沉浸在伤心中。
　　这番评价让卫东不为所动，他并未看到白明脸上浮现的笑脸，便道：“明弟，我很想安慰安慰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平时一向乐观善良，小风小浪根本击溃不了你，但今日你却换了副模样，可想而知事情有多么严重。”
　　白明扬起脸，手中的蝴蝶酥在只咬了一口后，就停了下来。
　　“你刚才的问题，我、我其实不想回答你，但我还是得说。”
　　卫东低下头，不敢去直视白明的目光，“你的负面消息影响太大，以至于全江州的人都在新闻上认识了你，老板临时打来电话，说为了顾及店面的生意，不再准备和你续约，这个月工资今晚会和你结算，明后两日你也不用再过来了。”
　　字字如刀，这是要把白明逼上绝路。
　　难道江州真的留不下去了吗？
　　他面无表情，身体像是一尊雕像，在缓了两秒后，他才又咬下一大口蝴蝶酥，这一口没有刚才的甜。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蝴蝶酥。”
　　他粲然一笑，这是他今夜第一次笑得这么灿烂，在这万木枯萎的季节里，他是这里唯一迎秋盛放的花。
　　卫东又将托盘凑近了些，与眼前的收银员相反，他却满眼忧愁，仿佛这丢了工作的人是他自己，“要是你喜欢，就多吃一点，今晚店里的东西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够我就再多做一点，我来买单。”
　　“好！”白明只是应得痛快，可他却毫无胃口，他又在托盘上拿起一只蝴蝶酥，往嘴里使劲塞去。
　　不论他再怎么狼吞虎咽，却还是无法冲淡心中溢出的苦涩，好在舌尖上的甜味儿能暂时压抑住活跃的泪腺，他的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直到再也塞不下后，他才硬憋了口气，道：“谢谢，谢谢东哥。”
　　卫东双脚杵着地上，心中也不怎么好受，嘴上道：“这家店本就又小又挤，薪水也不高，勉强够我生活，要不是有你这么友好的同事，我也不想在这里干了，既然老板决定以后不让你在这里继续工作，那我也没什么留恋的，我也要换个地方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表头上赫然印着「解放大饭店」五个大字。
　　这信笺与印章皆是一股西洋风，像是彰显了这家五星级饭店的与众不同。
　　白明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你、你被他们录用了？”
　　卫东洋洋得意道：“你之前说我的水平不该屈居于此，我也认为自己英雄难用武之地，于是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面试了，没想到还真就过了，我现在可是一名专业甜品师了。”
　　他的语气中也透露着些不可思议，仿佛在显摆自己的厨艺有多么高超。
　　那家伫立江畔，消费群体定位于服务富人的高级饭店，哪怕单是工作环境，都比这里要好上千倍万倍，白明大喜，连连祝贺道：“东哥，你这可算是熬出头了，恭喜恭喜啊！”
　　卫东笑得忠厚老实，“今晚我就和老板提出辞职，明天我就过去，要是你以后有时间，记得要来解放大饭店找我，到时候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寒霜微起，冷月当空。
　　卫东瞧他心情似乎有所转变，便意味深长地说道：“今晚下班后，回家好好洗个澡，陪着你养的小猫一起玩一玩，睡个好觉，在家跑跑步，追追剧，做顿好吃的，好好犒劳犒劳自己，手机就不要充电了，不然你总想着去翻一翻别人对你的看法。”
　　话语虽简朴，却是实在的建议，白明看向卫东真诚的双眼，心里的郁结好似稍微疏通了些，他使劲点了点头，记在了心里。
　　卫东这才放下心来，别有深意道：“明弟，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就不多了，我也没办法在你的事情上经常宽慰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们担心，要是想吃蝴蝶酥了，就给我打个电话，我给你送过来一些，身体是自己的，不要为了其他的事情惹得自己不开心，知道了吗？”
　　这话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白明抿着嘴唇，谆谆嘱咐如暖流般注入心房，“我知道了，我会记住的。”
　　为了让气氛不再严肃，卫东反而突然开起了玩笑，道：“对了，我刚刚说你可以在家做顿好吃的犒劳自己，这点你估计做不到，我收回这一句话。”
　　白明干笑两声，“我尽量，我尽量。”

54、报忧
　　卷帘门拉下的声响，像是落石砸碎了白明生存的希望。
　　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蛋糕店工作，今夜过后，他将没有任何收入来源，等到积蓄耗尽的那一日，或是清白未能得到昭雪之时，他知道那就是他要离开江州，告别一切的时刻。
　　他从台阶上走下，披着月色向家走去，思绪如一团浆糊，浑浊不堪，肩上好似压着两座大山，让他喘不来气。
　　不过刚走了两步，他却突然听到了擦肩路人的谈话，那是一对情侣，男人回头，一直看着白明的背影，好奇道：“宝贝儿，那个人是不是那位今晚上报的法官助理？”
　　女人顺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去，“看身材有点像……”
　　白明竖起耳朵，却不敢回头。
　　男人打量了一眼，故意大声道：“你看他长得那么矮，还好意思摆官威呢？要我看肯定是身高在平日里老被别人压一头，职位上好不容易咸鱼翻了个身，就开始目中无人了，连老人妇女小孩儿也敢欺负，不过是条臭鱼烂虾，还真把自己当海洋霸主了？”
　　说完，男人放声大笑起来，一旁的女人拍了他两下胳膊，嫌弃道：“你怎么能以貌取人呢？虽然那个法官助理确实过分，但你骂的也太难听了。”
　　犀利的言语好似一箭穿心，白明的双腿好似没了走路的力气，停在了原地。
　　男人见他停下，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双手抱拳，手腕捏得吱吱作响，一副打架的姿态立刻显现，他往地上吐了口痰，道：“怎么？不服？我最看不起你这种人渣，就你这小身板，我一个能打三个。”
　　女人在一旁拦着，急忙道：“你和他计较什么啊？他这种人早晚是要坐牢的，你现在打伤他，难道要陪他一起坐吗？”
　　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刀子，白明低着头，深夜的风一经吹来，唯有月光下的影子静止不动，他心脏宛若不再跳动，便深吸一口气，一咬牙，向远处跑去。
　　他跑得很快，比夜风还要快，比星云还要快，好像什么事物都追赶不上他的速度，除了酸楚，除了哀戚。
　　他明白，这只是冰山一角，在江州这座千万级人口的大城市中，谩骂声正如洪水巨兽，响彻长街短巷、高楼平房的每一个角落。
　　所幸家离得很近，白明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了这城市里最干净的地方。
　　他一开门，太子立即发出两声猫叫，冲至玄关，蹭起了白明的裤脚，这举动融化了他的内心，他抱起太子，瘫软在沙发中，肆意揉搓着猫咪的毛发，一边揉，一边说道：“太子，你说要是以后咱们不住在这里了，你还愿意吗？”
　　太子趴在他的怀里，它似乎能感受出主人糟糕的心情，于是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缩成一团，偶尔乖巧地叫上两句，来哄白明开心。
　　白明握着它两只前爪，将它举了起来，一会儿让它鼓个掌，一会儿让它敬个礼，一会儿让它跳一跳，嘴上也用着不同的音调，跟随做的动作，冒充道：“我是白明，我是陆吾，我是林江。”
　　他自顾自地玩着，太子成为了全世界唯一能无时无刻永远陪在他身旁的伙伴。
　　玩耍带来的愉悦只是暂时的，心中的疙瘩除了时间与真相，谁都难以解开，他总归是忘不了这一切坏事，短短的一日像是过了整整一年，波动反复的情绪如同潮汐一般，潮涨，他便心如死灰，潮落，他便苟延残喘，而这起落浮沉不是能由他自己控制的。
　　热水的气息翻腾滚滚，冲洗着他本就洁净无瑕的身体，明明身上没有一点泥垢灰尘，他却洗得格外费力，淋浴的水流从他的口鼻掠过，他没有躲闪，任凭这窒息的感觉将他淹没。
　　手机没有一点电量，他喂了太子一些猫粮，今日特例带着它一同上床，看着太子睡得安稳，他也安下心来，他关闭顶灯，平躺在床上，黑暗中静观天花板，这一天好累好累，他却睡不着觉。
　　这半年过得如弹指一挥，白明遇到了太多的困难，又结识了许多的朋友，他一次次进退维谷，又一次次化险为夷。
　　不知不觉中，夏蝉秋叶已从恍惚中悄然溜走，带来安宁中的悸动，带走动荡中的坦然，在混乱的交替中，一切偶然与必然的现象让他对自己的生活产生一种莫名的怀疑。
　　那种怀疑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提线木偶，被人监视，被人操控，被人肆意玩弄，被人弃如敝屣，可他说不上来疑点在哪，好似一切都在规律地进行着，他无迹可寻。
　　他隐约感受到身边人几乎皆有不肯告知的秘密，杀人犯魏峰有，刑侦支队长杨忠有，监督科科长钱衡有，审判长老师郑烨也有，就连他自认为的好朋友陆吾，也有心事藏在心中，不愿坦诚相告。
　　白明睡去了，在如同蛛网般的深思中沉入梦境。
　　使他再次醒来的原因，是太子压在了他的脸上，他喘不来气，移开这只笨重的猫咪，温光明媚，沿着窗帘洒入屋内，他翻了个身，抱着太子继续闭上了双眼。
　　太子却不老实，尾巴在白明的鼻尖来回甩动，让他的鼻腔感到一阵瘙痒，顺势打出一个喷嚏，这一声喷嚏吓得太子连忙跳下大床，跑到了卧室门口才敢回过看上一眼，随后又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这动静让白明也无心再睡，他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大床，步入客厅，他听取了卫东的话，没有给手机充电，只见墙上钟表的时间已临近中午，他走进厨房，打开一本食谱，想着给自己做顿好吃的午饭，尽管他也没抱什么希望，但厨艺总归是要练手的，他早晚都要踏出这一步。
　　他的手才刚触碰到天然气的开关，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想要做饭的欲望，敲门声接连不断，像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他心里犯起了嘀咕，就连太子也被这门声吸引，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盯着门看。
　　白明刚要去开，没走两步，却听见大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门孔的声响，门锁在此刻被强力解开，格外刺耳，这不悦的响声让他为止一震，脚步停在原地，好奇的心情上多了层恐惧。
　　门被打开了。
　　白明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看着把手向下一按，只见陆吾惊慌失措，两步冲入屋内，这警察看到厨房门口站着的白明后，立刻停下脚步，愣在原地，他一手提着饭菜热汤，一手抱着公文卷宗，嘴上喘着粗气。
　　二人互相对视，皆一副呆滞的神态。
　　白明眨眼，疑惑问道：“陆警官，你怎么了？”
　　陆吾松了口气，满眼担忧道：“你怎么不给手机充电？我打了好久都没人应答，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这话听得倒是有趣，白明解颐一笑，接道：“该不会还以为我会想不开，自寻短见吧。”
　　陆吾一时语塞，缄口不言，只是皱着眉头，似乎仍未从慌乱中走出。
　　白明望见他额头渗出如瀑布般的汗液，猜到他定是一路狂奔而来，耸了耸肩，浅笑道：“我还不至于因为一个工作就到这种地步，警官你想的太多了。”
　　陆吾确实过于敏感了，他想起以往白明如阳光般的性格，也认为是自己多虑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等不到的电话会带来最危险的结果，他所失去的最重要的亲人，正是这样离开的。
　　肉香从袋子中溢出，刺激到了白明的嗅觉，他深吸一口气，指着陆吾手里的饭菜盒，笑着道：“陆警官，这是我能吃的吗？”
　　陆吾见眼前的人口水如河，平静回道：“不是，我买给太子吃的。”
　　这话刚说出口，太子便飞奔而来，跑到了陆吾的脚下，围着他手里的东西来回转着。
　　陆吾打了个哆嗦，双手将饭菜高高提起，生怕太子抓破了塑料袋。
　　白明见状，讥笑道：“你不是要给太子吃吗？现在太子来了，警官怎么又不给了？”
　　陆吾咽了口气，战战兢兢道：“你把它抱走，这菜就归你。”
　　白明勉为其难道：“好吧好吧，我救陆警官一命，换一顿饭菜，这买卖做得值。”
　　他提溜起狸花猫的后勃颈，将它抱至猫粮旁，又从陆吾手中接过饭菜，指着袋子数了一遍，道：“三菜一汤，这我们能吃完吗？”
　　陆吾淡然道：“不是我们，是只有你。”
　　白明自然而然地将饭菜放在桌上，呆了呆道：“你不吃吗？”
　　陆吾摇头，举起手中的公文卷宗，示意有事要忙，“我还是尽早替你抓住这个为非作歹的小人再说。”
　　窗台的绿萝长到太子的脚旁，一动一静，甚是和谐。
　　说完陆吾便要转身离去，白明连声劝道：“也不急于这一时片刻的，这么多饭菜我吃不完，咱们不如一起吧。”
　　陆吾微微一笑，嘴角像是浸泡在蜜罐儿里似的，满是风情道：“你是舍不得我吗？”
　　蜜罐儿里的香气扑向白明，糊了他一脸。
　　这一问把他完全问住，陆吾的语气极其认真，丝毫没有半点不正经的态度，这让他没了头脑，不知该如何回答。
　　屋内的温度逐渐上升，闷得他双颊发红，他连忙摆手，矢口否认道：“不、不是，我、我就是想到你工作这么累还给我送饭，希望能挽留你一下。”
　　这个答案让陆吾也略显尴尬，他点头应道：“不用了，小助理自己吃吧，近些日子你就先不要外出了，外面风头正紧，你先在家避一避。
　　以后每天都是三菜一汤，不要浪费，公安现在从上到下都忙得很，我要是有空，就亲自来送，没空的话，我就让景瑜来。”
　　白明见留不住他，只好问道：“陆警官，你把价格告诉我吧，我从手机上转给你。”
　　“你把自己吃的胖一点，就是给我报酬了。”陆吾并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轻拍了下白明的肩膀，将玄关大门一碰，转身离去。
　　白明甚至都没来得及道一声别，他知道陆吾为了自己的事情忙前忙后，一点时间都抽不出来，这让他分外愧疚。
　　其实自从睡醒后，他一直都有想要将手机打开的欲望，经过陆吾怀疑自己出事后，这欲望像是添了油的火焰，他匆忙抄起手机，插上充电器，坐在饭桌前，将饭菜打开，打开了手机。
　　在开机后不久，他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卡死，白明用手点了两下屏幕，也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好在这情况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
　　刹那间，大量的短信与未接来电如同浪潮般涌来，他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定睛一看，短信的发送者都是他的朋友，有林江、王倩、钱衡、乔雪还有杨何夫妇，短信有长有短，内容皆是安慰的话语，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却瞧见在那铺天盖地的消息中，藏着一个熟悉的电话号码。
　　那号码打来的频率最高，几乎每二十分钟就要打来一次，而从昨夜到现在，他已经接收到了无数个未接来电了。
　　那是白明的父母，以为自己的儿子还没有毕业的父母。
　　他的心头一酸，调查的风波在新闻上一出，让全国的人都知道了自己的存在。
　　而父母最近一条短信还是在二十分钟前。
　　他呆住了，身体还未完全僵硬时，手机再次响了起来，那依旧是父母打来的电话。
　　屏幕不断跳跃，拨动着他的心弦，他迟迟按不下绿色的接听键，直到铃声将要结束时，他才深吸一口气，移到耳边，轻触按钮，低声唤了句：“爸，妈。”
　　电话那头起初没有声音，直到白明开了口，才传来一阵隐约的抽泣，那声音从相隔千里的远方传来，虽隔着一根电话线，却恍如回响在他的耳畔，那是故乡的声音，是他从小到大听惯的声音，是哪怕所有人都在唾弃自己，也会有人义无反顾，掩耳盗铃般不愿相信悠悠众口的声音。
　　没有人不会思乡。
　　对面的哭声逐渐放大，到最后已经嚎啕不绝。
　　母亲上气不接下气，即使这样也依旧颤声问道：“明儿，你吓死爸爸妈妈了，怎么一直关机啊？爸爸妈妈都在呢，你告诉爸爸妈妈啊。”
　　母亲的哭声总是更能颤动人心，听着那边声泪俱下，白明积蓄了一夜的悲伤也在这一瞬间迸发而出，他的眼泪不再服从大脑的指挥，肆意横流在双颊上，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这么委屈，即使是在昨晚，他都不曾这样。
　　“妈，我、我骗了你们。”
　　泪珠像是没有拧紧的手龙头，噼里啪啦落在饭盒里。
　　母亲哭得更加汹涌，“明儿，妈妈、妈妈担心死你了，我们给你打了、打了一晚上，又打了一上午，一直都是关机，你吃过饭了吗？”
　　母亲没有理会毕业的谎话，也没有询问新闻的报道，在她的眼里，最关心的莫过于孩子过得好不好，安不安全，以及他饿不饿。
　　“妈，我、我好难过。”白明背靠在椅子上，颤栗的手放下筷子，眼里已然通红一片。
　　这哭泣的主战场已经从母亲转移到了白明这里，这声声问候将他的情绪带到了高潮，一切受过的委屈与苦难，如同滚烫的岩浆，在被强制压抑许久后，随着翻涌的黑烟全部喷泻而出，在烟幕缭绕的天空中划下如流星一般的飞石，所燃之处，草木无一存活。
　　母亲的情绪逐渐放缓，在白明泣不成声中焦急问道：“你给爸爸妈妈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什么叫你骗了我们？”
　　白明握着手机，鼻翼一张一翕，涩声道：“我、我其实早就毕业了。”
　　电话那头开着免提，父亲一脸愁云惨淡的神情，虽是不解，却还是温柔地问道：“明儿，你是不想回来吗？”
　　白明放低哭声，回道：“我、我想留在、留在江州，我其实半年前就毕了业，还找、还找了份儿工作，在槐安区人民法院当、当助理，这儿除了有我喜欢的工作，还有我的朋友，他们、他们都对我很好，我很喜欢这里。”
　　话音刚落，父亲立马接道：“那昨天的新闻是什么意思？公交车又是怎么一回事？”
　　白明实不相瞒，将二五六案的经过全盘托出，包括自己受到了威胁电话，在公交车上救人，以及电台又收到了恐吓字条，以及晚报新闻的由来，他不想再对父母有任何隐瞒，他们毕竟是这个世界上最关心他的亲人。
　　这一系列的过程让父母二人瞠目结舌，像是在看一场电视连续剧，如此匪夷所思的情景再怎么巧合，也不应该发生在自己儿子的身上。
　　父亲沉下心，慢慢道：“明儿，我早就和你说过，江州不是什么好地方，当初你非要考到那里，我和你妈想着反正本硕也就五年，就满足了你对那里向往的愿望，你那时候也答应了我们，说毕业后就即刻回家，你忘了吗？”
　　白明不语，抽泣声也趋于停止，他当然还记得自己年少时轻易给父母许下的承诺，那时他为了飞出闭塞的落后山村，什么话都敢向父母允下，他的内心对此也感到自责，不过只是愧疚而已，他一点也不后悔。
　　“我记得，但我……”
　　话没说完，父亲便打断道：“明儿，我和你妈从小把你捧在手心，对你是百般的好，就指望你以后回来，能陪在我们身边，能让我们不替你担心，能使我们一家三口一直在一起，现在你离我们那么远，又是公交爆炸，又是大楼恐吓，在那个地方遭遇了这么多不好的事情，连命都差点丢了，现在这些都验证了爸爸当时给你说的，江州不适合咱们，那里就是个穷凶极恶之地，坏人都往那里钻，你还是快回来吧，不要继续留在那里了。”
　　等来的，是白明的一阵沉默。
　　母亲也劝说道：“明儿，回来吧，在爸妈身边，爸妈好照顾你啊。”
　　“爸妈，我不需要你们的照顾。”白明并未被说服，他的初心与梦想似乎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东西，“我已经到了该照顾你们的年龄了，等我在这里安稳下来，我就接你们过来。”
　　父亲见劝说未果，和蔼的语气变得严厉，“明儿，你不要让爸妈生气，我们不是在劝你，是在告诉你，快点回来。”
　　“你别这么凶啊。”母亲立马呵斥了一声，让父亲不再敢继续说话，她转头又道，“明儿你知道，爸妈从小到大凶你的次数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你爸这次这么说是有道理的，你得听啊。”
　　父母又是一顿连番轰炸，可白明却听不进去，他理解不了父母的想法，也知道父母不了解江州的情况，他脸上的泪痕已被风干，饭菜也早就没了热气，他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两口菜，心情在父母的唠叨下，开始变得烦躁。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母亲听出白明话里的敷衍，急声道：“明儿，你听到了吗？赶紧收拾东西，买最快的车票回来吧，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鱼。”
　　“妈，还有爸，我真的不回去。”白明撇着嘴，心里愤懑难平，却依然对父母柔和说着，“我目前只是停职，还没有接受调查，我相信等到公安查出幕后黑手，检察院会还我清白的，到时候我也能回到法院工作，我在这里目前挺好的，你们不用担心我。”
　　“不行！”父亲斩钉截铁地拒绝一声，“当初就不应该答应你来这里上大学。”
　　“为什么？”白明追问，语气里满是困惑，他降低语速，尽量缓解此刻激烈的气氛，“你总要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吧。”
　　其实理由他心里很清楚，无非就是消费高、离家远。可论消费高，他可以省吃俭用，论离家远，他也愿意把父母接过来，他这么讲无非是引出父母最让他难以接受的一个原因，那就是父母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地方。
　　母亲听着儿子情绪开始低落，对父亲示意一个眼神，温声道：“明儿啊，你知道的，江州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白明叹了口气，回道：“那只是因为我工作的特殊性，等到这个案子查清之后，日子就会安稳下来，也就不会再出现这么多幺蛾子了。”
　　父亲意识到劝阻毫无成效，便接着道：“放眼以前，人贩子，黑///社会，哪样势力江州不多啊？都知道那儿是个能发财、发大财的烟花宝地，黑白两道都聚在一起，咱们没背景没财力，怎么混得下去啊？”
　　绕来绕去，父母还是在拿五六年前的有色眼镜来看现在的江州。
　　“爸妈，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以前的治安和现在截然不同，现在大街小巷都是警察，黑///社会人贩子早就清理干净了。”
　　父亲再次反驳道：“那公交车的案子又是怎么回事，要是真这么安全，你还会出现这种事情？”
　　白明心中憋屈，可又哑口无言，说是身不由己，父母又怎会相信，他只得摇摇头，面对这回到起点的话题，无奈应道：“你们要是不信，可以亲自来江州看看。”
　　说完，他随口找了个在忙的理由，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为什么黑///社会需要打三个///才能显示，/或者//都会被屏蔽……
　　说正事，感谢追读到这里的小天使们！
　　打个预告，秋卷还有8章就要结束啦-（秋卷的章节比较少，但每章的字数都比夏卷长，所以总字数与夏卷差不多）接下来就是全书「个人认为」最重要的春卷啦！
　　（不是吃的那个春卷！！）相信小天使们已经看腻了江州的生活，春卷让我们换一个地方继续开始！
　　感谢大家——

55、密室
　　城市才刚迈入六点，天色已经变得全然漆黑。
　　不知不觉已过半个月，这段时间以来，白明连家门也没有出，好在有林江时不时来陪着他，他也不会那么孤独。
　　槐安法院的停职处分已经发下，只不过目前存放在郑烨的手中，他在业界摸爬滚打多年，此厢提前告知白明也算是变相保护了他，这些日子以来，各大媒体的记者已经将法院围得水泄不通，为了避免他的学生受到二次曝光的伤害，他便让白明在家早早歇着了。
　　上级通报的声明已昭告全市，市检察院也已正式介入其中，开始对这位人人口诛笔伐的法官助理进行调查。
　　调查也是好事，毕竟身正不怕影子斜，要是真能查出什么，问清那名公交司机，以及那带孩子的妇女关于公交上的具体情况，真相自然大白。
　　可就在白明正期待着有人能站出来给他作证时，那位老伯率先出现在了舆论的视野，他接受了一个又一个的采访专栏，上了一次又一次的访谈节目，态度趾高气昂，以受害者的角度博取同情，给事实添油加醋，把白明描述成了一名恶贯满盈的坏人，让他受尽千夫所指。
　　而司机以自己当时在开车为由，表示不清楚车厢的状况，因此没有掺和进来，妇女则因为害怕沾惹此事，也拒绝向公安与媒体两方透露任何信息。
　　白明理解他们的做法，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会愿意掺进一脚，自讨麻烦。
　　他上了电视，上了报纸，上了热搜榜，起初他还会看上两眼，可这两个星期以来，这些新闻无非都是播报着关于自己的内容，他也不再管那些负面/评价，索性电视一关，手机一放，闭目塞听，充耳不闻。
　　霓虹是酒杯里残留的液滴，在黄昏酣畅后染了醉意，五光十色的射灯乱入沉寂的夜空，明明不远处就是人声鼎沸的花白浜，高楼的屋内却鸦雀无声。
　　太子玩得不亦乐乎，伸出前爪捕捉一道艳丽的灯光，只可惜在白明打开客厅的吊灯后，微弱的彩灯淹没在了白色的光辉下，太子看不见灯光后，便开始沿着沙发肆意玩耍，它猛地一跳，跃到沙发上，无忧无虑地奔跑跳跃，似乎因为白明没去上班而显得格外喜悦。
　　白明坐回沙发上，叹了口气，闭目养神。
　　太子沿着沙发一路飞奔，跑至主人身旁时，它用力起跳，四脚踩在白明的大腿上，又啪嗒一声落到地板，像体操运动员般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动作。
　　白明正闭着眼，全身泄了力气，突然被太子这么一踩，毫无准备，只觉得腿上一痛，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后背从沙发上挺起，双手捂住痛处，眼睛也随即睁开，只见太子站在地上，回过头看着自己，像是在等待他的夸奖。
　　白明手一挥，指着里屋的门，皱着眉头道：“乖，你去里面玩。”
　　没能等到表扬，太子灰溜溜地沿着所指的方向走了进去。
　　“狸花猫的精力还真是旺盛。”白明自言说着，重新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只有他的工作，他开始考虑起最坏的结果，若警方没有找到这幕后之人，自己的清白将难以洗刷，停职恐怕就会变成革职，那么自己的档案里也会留下一段令人不齿的经历，要是想再在江州谋生立足，恐怕是痴人说梦了。
　　难道真的要放弃这里，回到那个长满山茶花的北方小镇？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身心俱疲。
　　刹时，屋内传来嘭的一声，随后便是太子的两声猫叫。
　　白明早已麻木这熟悉的声音，今日摔碎碗盘，明日打翻台灯罩，太子活泼好动，把能翻乱的东西全都整了一遍，尽管白明已经尽力将所有易碎物品放进柜子，可它们依旧躲不了被太子翻箱倒柜的命运。
　　他本就心事繁重，一想起又要花费不少积蓄采买锅碗瓢盆，他便长吁一声，从沙发上起身，朝着里屋走去，一边走着，一边道：“太子，你又碰坏了什么？”
　　沿着长廊向内看去，他瞧见太子正呆呆地站在一间屋子外。
　　那间屋子是景瑜的储藏室，它原本是一间卧室，只不过在白明搬进来之前，景瑜把家里的东西都锁进了这间小屋，钥匙也被他一并带走了，自那时起，这里便成为了一间谁也进不去的密室。
　　而现在，那间尘封数月的房间，在太子误打误撞下，竟然被打开了。
　　白明目瞪口呆，这门他印象中是一直反锁着的。
　　屋门开着一条黑缝，他慢慢靠近，只见门把手被压坏了一半，这才幡然醒悟，太子一定是跳到了门把手上，结果把手禁不住它的重量，连带着门锁，一起撬坏了。
　　太子回头看着白明，叫了两声，随后挤进门缝之中。
　　白明惊慌喊道：“回来！里面不能进！”
　　他伸手就要去捞太子，可连尾巴都没摸到，就瞧它一溜烟儿跳了进去，没入一片漆黑之中他在门口又唤了两声，可太子只是在里面自顾自地喵喵着，虽然有回应，却没有出来的迹象。
　　为了不让猫咪把景瑜的东西踢坏，白明缓缓推开门，想要将太子抱出屋子。
　　门只推到了一半，便推不动了，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尘埃扬起的味道，他掩鼻咳嗽两声，又挥手扇去面前的灰尘，从门缝中伸进一条胳膊，企图去盲摸墙壁上的开关，灯一开，漆黑的屋子被瞬间照亮。
　　这屋子不算杂乱，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从多余的床单枕头，到躺在地上的书架箱子，从各种电玩游戏，又到没用的家居摆设，应有尽有，全部有序堆积在这小小的房间里。
　　可这屋子也不算整洁，杂物铺满了地板，甚至有几个箱子垒到了天花板，经过这几个月的沉积，灰尘已落满全屋，白明甚至没有找到一个可以下脚的地方，只能发呆般站在屋门口，喊着太子出来。
　　太子在杂物的缝隙中钻来钻去，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天地，上蹿下跳，把白明的呼喊声全然当作耳边风。
　　既然太子不听自己的话，白明只好亲自下手抓它出屋，他从这半开的门缝中踏入一只脚，这一步就跨了两个箱子，他稳住重心，落完一只脚后便开始找下一个落脚点。
　　与此同时，他的双手也在轻轻推动着箱子，想要挪出一条小路。
　　他低头一望，箱子里摆满了奖状与锦旗，除此之外还有各类刑侦书籍，譬如犯罪心理学、侦查方法论还有刑罚判决等各类有关法律的读物，他只是瞟了一眼，暗自赞叹道：“没想到景警官的专业知识这么丰富。”
　　好在太子没有跑得太远，白明一把将它抱起，嘴上好一顿教导，准备沿着原路返回。
　　他一转身，发现那半开的门后顶着一个箱子，这便是刚才推不开屋门的原因，箱子里放着一个干瘪的篮球，那篮球倒是没什么特别之处，可让他亮眼的是，篮球的侧面被黑色马克笔不知道涂抹了什么，像是几个字，在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他实在是难以看清。
　　他慢慢靠近门口，放下怀里的太子，又把它赶出了这间屋子，他轻轻拿起那个篮球，将黑色部分转到最上方，两个显眼的大字出现在他的眼前，那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两个汉字。
　　他的名字——白明。
　　他的脸色立刻改了模样，仔细盯着这歪歪扭扭的笔迹，这绝不是自己写出来的，他将篮球转了一圈，想要查看别处是否还有字迹，可看到最后，除了自己的名字，篮球表面干干净净。
　　惊愕，除了惊愕，只剩不解。
　　他总觉得这黑色字迹有些眼熟，可他并没有见过景瑜写过的字。
　　头脑此刻如风暴般运转，像是一台搜索引擎，一遍遍地翻找着查看过的历史记录，他突然灵光一现，引擎找到了一个匹配度极高的人。
　　陆吾……
　　可他写自己的名字做什么？还把这球放在了景瑜的家中。
　　白明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将球放下，可在刚放下的一刻，他又瞥见在那同一个箱子里，有一张略微发黄的照片，那照片的色调呈现出的年代距今至少也有十年，最抓眼的，是那照片只有左边一半，很明显右边是被人撕掉拿走了，撕扯的痕迹如锯齿般歪歪扭扭，还漏出了白色的底边。
　　他又拾起那张照片，仔细端视着里面的内容。
　　照片背景是一片山茶花海，目光所及之处，皆盛开着朵朵长存不败的繁花，花海中站着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细碎的暖阳在他发梢间跃动起金色的耀斑，他的眼里有光，笑意鲜活张扬，风鼓起他纯白色的短袖衬衫，从他的肩旁溜走。
　　花海刚刚没过少年的腰间，他的笑容，仿佛是看到了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少年风华正茂，英气十足，白明一眼便认出了这人。
　　“这是陆警官小时候的照片？”
　　和如今高大威猛，血气方刚的刑侦副支队长相比，照片里的他更加霁月清风，朝气蓬勃。
　　可这张照片却被人撕成了两半，另一半也不知去向，想到这里，白明不禁感到有些惋惜。
　　往少年的双臂上再看，他的右手握着一瓶橙子味儿的汽水，汽水已经过半，还在冒着气泡，左手却牵着一只如柔荑般白皙的小手，少年攥得很紧，像是向所有看过照片的人宣示，这手是属于自己的。
　　这是这一半照片的全部内容，少年牵着的人由于被撕扯下来，白明不得而知。
　　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白明想到陆吾曾经告诉过自己，他心里有个喜欢的人，可一提到那人，陆吾便神色凝重，不愿回首，这照片被隐藏的另外一半，或许正是陆吾最难割舍掉的那个人。
　　只可惜这照片已有些岁月，像是童年留存的回忆。
　　白明突然感到有些失落，他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对陆吾好像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情感，这种情感他说不上来，像是依赖，又像是向往，他控制不住，这种情感来时汹涌，去时缓慢，尽管陆吾曾说过再也不会回想往事，可当他瞧见陆吾心中曾经有过喜欢的人时，内心像是一座被洪水冲垮的桥，分崩离析。
　　失落只是一时的，他将照片放回原位，越想越不对劲，为什么景瑜的家中会出现这么多陆吾的东西？
　　他想到第一日参观这间房子时，景瑜那被差点绊倒，又含糊介绍的样子，再加上他如此听取陆吾的话，既降房租，又同意自己养猫，白明起了疑心。
　　事有蹊跷，他弯下腰，随手拾起一纸奖状，上面彰显的是陆吾的名字，他又捡起锦旗，上面写的仍然是陆吾的名字，每一本书，每一件物品，白明打开再放回原位，一遍遍检查着，没有找到任何属于景瑜的东西，整间屋子，或者说整座房子，都是属于陆吾的。
　　那陆吾曾提起过那位因公殉职的朋友，看来也是住在了这里。
　　白明怔在原地，他忽然想起在提到花白浜的这间房子时，杨忠一副神色慌张的模样。
　　他恍然大悟，原来所有人都在配合着陆吾，将自己瞒到了现在。
　　就在这时，一声门铃打断了他的思考，他走出这间所谓的密室，关上灯，又把门碰住，只可惜这锁已坏，便只能轻轻掩上了。
　　门外的人是景瑜，他这半个月来没有间断过，每天都会按照陆吾的指令送来三菜一汤，送完就走，一秒都不停留。
　　白明在门口接过这吃不完的饭菜，眉头一紧，又急忙留住转身离去的景瑜，道：“景警官，稍等一下，我、我该交房租了。”
　　景瑜按下控制电梯的按钮，回过头，淡然道：“不用给了。”
　　“但门锁我得赔一个，你放置杂物的屋门被我养的猫给压坏了，这段时间我也不方便出门，找不了换锁师傅，只能先暂时赔给你了。”白明扶着玄关，抱以歉意道。
　　听闻杂物，景瑜一愣，那张一向没有表情的脸略显紧张，回道：“坏了？你先别进去，里面又脏又乱的，还有我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明天就找人来修。”
　　看他装作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白明心里大概也有了数，点了点头，平静道：“我知道了，你们这些天也忙，除了各种案子在手，还要准备打篮球联赛，一直麻烦你们，我也有些过意不去，房租的钱我已经转过去了，请你一定收下。”
　　景瑜没有看他，面向电梯，咽了口气，“球赛什么的，陆队已经不放在心上了，眼下孰轻孰重我们公安还是拎得清的，钱我不能收，你先自己攒着吧。”
　　白明目光闪动，他低下头，轻声问道：“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字迹都比对过了，目前可以基本排除时代晚报内部人员的嫌疑，陆队还下令调取了方圆五公里内所有的监控摄像头，并且派人去找二五六案的那位老伯谈话，一切都还在进行中。”
　　调查过程本是公安的机密，可景瑜在来这里之前，听从了陆吾的吩咐，准许将目前的情况告诉白明，他这才一五一十地全部述出。
　　白明站在原地，想说话却又开不了口，心里五味杂陈。
　　景瑜见他心思惆怅，也知道他面子薄，便又补充说道：“陆队还说了，让你不要担心，他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就打他电话，他人虽然忙，抽不出空，但你有急事还是可以找他的，他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他又接着道：“另外，说起篮球联赛，我们虽然没有排练，也已经不抱什么赢的希望，但毕竟等了半个多月，心里也想着努努力，能够打出个好成绩，比赛在这周末傍晚就要开始了，陆队还是希望你可以亲临现场，他会让王倩来接你。”
　　“陆警官的嘱咐还真不少。”白明冁然而笑，做了个握拳鼓励的手势，“放心吧，我一定会去的，这比赛的时间选的也不错，正好能让你们放松放松，我也能改善一下心情，今天辛苦你了，明天加油。”
　　夜凉如水，在萧索的秋风里洒下一地月光，它从廊外洒入，将这里染成了一片珍珠沙滩。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19楼，随着厢门缓缓打开，厢内的灯光将景瑜的影子投至身后的白墙，绘得惟妙惟肖。
　　白明收起玉桂般的笑容，裹紧衣服，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困惑，眼看着景瑜就要离去，他向前一步，慌乱道：“景警官，我能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景瑜一只脚已经迈入电梯，他停下脚步，侧头向着玄关望去，那月光下扶门而站的人显得多少有些憔悴，他收回那只脚，没有开口，像是默认了会回答似的。
　　厢门逐渐关闭，墙上的投影也随之消失，月色再次成为了这里唯一的光源。
　　“你、你真的是我的房东吗？”

56、联赛
　　在经过了几日的风波后，网络上讨伐法官助理的要求虽然仍是热门话题，可热度终究是减了不少，至少白明不再成为每个江州市民的谈资，他也可以戴着帽子，偶尔出门散个步，从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周末的下午晴空万里，无风无云，这是深秋里难得的好天气，公安仿佛是也提前算准了这般气候，才把比赛安排在了今日。
　　白明戴着那顶他被魏峰劫持时那晚的白色鸭舌帽，简单收拾一番后，便匆匆出门了，这几日他几乎没见过什么人，想到不久后便能见到众友，心里也舒缓了许多。
　　小区门外停着的还是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只不过司机换成了王倩，她开着她师兄的车，边哼着歌，边玩着手机，瞧见白明从小区走出，连忙拉下车窗，挥手示意。
　　白明小跑过去，钻进后座，微笑道：“王警官，好久不见，谢谢你来接我。”
　　“你太客气了。”王倩满不在乎，不假思索道，“师兄早就叮嘱我了，让我把你亲自带过去，这一天他可盼了太久了。”
　　车子启动，朝着江州体育馆驶去。
　　白明惊奇道：“陆警官，这么喜欢打篮球吗？”
　　王倩八卦地笑了两声，“听说他从小就喜欢，他人生第一个篮球还是他心上人送给他的，不过这都是市局里的传言，至于是真的还是假的，师兄从来没和我们说过，你知道的，他架子很大，不和我们说废话。”
　　白明了然后又问道：“王警官，我听林江说他也要来，你们是约在体育馆见面，然后一起去玩吗？”
　　此话一出，王倩双颊微红，或许是车内燥热，她按下车窗，露出一丝缝隙，微风从外面吹来，比鹅卵石还要光滑。
　　她顶着额头沁出的汗，不好意思道：“对、对呀，我们对篮球赛也不感兴趣，正好趁着周末这半天假，去外面散散步，聊聊天。”
　　“那市局和派出所还有人值班吗？”
　　“当然，总不能因为打个球，就没人值守吧，不过警力肯定是弱了点，毕竟公安的骨干力量，现在都聚在体育馆里正热身排练呢吧。”
　　鸭舌帽压得很紧，倒让白明额前短而密的刘海无法被风吹得四散飘摇。
　　“怎么样，你这几日还好吧？”王倩见后座的人没有出声，心想或许他还在受前些日子的困扰，便担忧地问上一句。
　　白明点头，浅浅一笑，倒是看着乐观，“早没事了，不然我也没有心情来看球赛啊。”
　　那灿灿笑容比车前玻璃的夕阳还要和煦，王倩也没多想，安慰道：“你要是有事，师兄帮不上忙的话，就来和我说，千万别怕麻烦。”
　　“好，谢谢王警官……”白明半开玩笑道，“有事我一定去找你和林江。”
　　王倩一愣，绯红的面容如晚霞一般，好似花容失色道：“找、找我就行了，找他干吗？”
　　白明靠在身后的软椅内，笑容更加明朗，“你们难道还分家啊？我以为他像年糕一样黏在你身边了呢。”
　　这话戳中了王倩的少女心，她支支吾吾道：“才、才没有呢，你别乱说啊，好了好了，赶紧换个话题。”
　　江州体育馆就坐落在江心公园的对面，车子开了三刻钟后，终于停在了这元宝似的建筑门口。
　　秋风吹动了树影，曼妙舞姿如窈窕淑女，她以落日余晖为衣衫，与落叶在做来年的告别。
　　王倩走下车，双手一拍，自夸道：“我的车技还可以吧，虽然和师兄比不了，但甩林江十条街还是绰绰有余的。”
　　车技这东西在不会开车的人眼里是分不出好坏的，白明也根本没有留心这一点，毕竟他唯一开过的车，就是那辆256路公交车。
　　他还没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讥笑声，“你又在吹什么大话呢？你再练个十年，就和我去年的水平差不多了。”
　　林江从后走来，站在白明身旁，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又一手挑了下他的下颌，眼尾一提，故意摆出一副色相，“明明，你怎么才来？我快想死你了。”
　　白明站在原地，斜眼瞧着他这副死性不改的德行，叹了口气道：“你还是老样子，我以为你跟着王警官能变得正经些。”
　　“什么叫我跟着她？是她跟着我好吧。”林江的胳膊蓦然挪下，白了王倩一眼。
　　王倩也不甘示弱，回瞪着道：“是你死皮赖脸跟着我，怎么撵都撵不走，真烦人。”
　　“好了好了……”白明急忙劝下这对欢喜冤家，抬头看向这宏伟的体育馆，只见台阶上的大门口拉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印着「江州公安篮球联赛」八个大字，便问道，“从这里进去就可以了吧。”
　　林江与王倩二人同时点头。
　　白明又将视线转向街对面，那里是他曾经去过的江心公园，往日的美好像是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在那公园的船上，他与陆吾二人谈笑游湖，想来公园的夏日盛景美不胜收，那自然也有秋的一面，于是好意问道：“你们是要去公园吗？那里很漂亮，我很喜欢。”
　　王倩摇头，应道：“不不不，江心公园最近因为重新翻修，所以暂时封闭了，我们准备去离这儿也不远的望江楼尝尝美食，林江这个孤陋寡闻的人竟然没去过那里。”
　　望江楼，江州四大商圈之一，那里有一条不宽不窄的小巷，和这里只差了两个街区，在那条路的两旁，以前开满了烟酒杂货、网吧舞厅，是不良少年的聚集地，也是社会人士的大本营，那里曾经涉黑涉暴，要是放在五年前，绝对是个令江州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不过那里在几年前便已整改，除了廉价超市和百货商场外，便民小街里的包子铺、地瓜摊、文具商和古玩店，都是这里的特色。
　　望江楼现在俨然成为了一个埋藏在市井里、低调又不奢华、但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平价商圈。
　　尤其是在傍晚，那条小巷格外热闹，各种特色小吃都会出来摆摊，这使得望江楼一度成为外地人来江州必打卡的旅游胜地。
　　白明也知道，像林江这样的贵公子，没去过那里也是正常的，不过令他惊愕的是，林江竟然愿意放弃平日里经常混入混出的高级场所，而是选择与王倩一起，在他平时都不会瞧上一眼的地方，去体验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日薄西山，霞光万丈，白明看了眼时间，道：“马上就要到五点开赛了，我得进去了，那你们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林江啧啧两声，拍了拍他好友的后背，咂舌道：“苦了你了，我就没见你对篮球感兴趣过，这回竟然要一次性在这儿坐三个小时，我是肯定坐不住的，要是你也看不下去的话，就偷偷溜出来，场馆内部很大，陆吾看不见你。”
　　王倩一把薅过林江的外套，拉着他朝远处走去，气急败坏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不尊重人啊？师兄等今天等了好久，咱们不看就算了，白明怎么能不看呢？”
　　说着，她回过头，冲着白明尴尬一笑，“白明，你别听他的，要是你无聊，我们就赶回来陪你一起看球赛。”
　　“我才不要回来看呢，无聊……”林江一撇嘴，也回过头嘱咐道，“明明，看不下去就给我打电话，来望江楼找我们吃饭。”
　　“闭上你的嘴。”王倩扯着他的衣领，加快了步伐，生怕他又说出不悦耳的话来。
　　白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以及这模棱两可的话，如坠云雾，只得空眨几下眼睛，又压低了帽子，他转过身，面向这座场馆，夕阳落在他的身上，托出一条瘦长的影子。
　　不过刚迈了两步，他便听到了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
　　“白助理！”
　　他一怔，又一回头，瞧见钱衡正向自己小跑而来，他嘴角咧出笑容，柔声道：“钱科长，你也来了。”
　　钱衡一路跑来，气喘吁吁，头发被风吹得鼓起，直到停下脚步，他才用手抚平头顶的碎发，也微微一笑，如古画中走出的君子，谦谦道：“虽然参赛的选手只能是公安的人，但公检法的人员以及他们的亲属都可以前来观赛。”
　　他一边说着，一边推了下因薄汗滑至鼻尖的眼镜，那副黑框眼镜挂在鼻梁，在黄昏下金光闪闪。
　　白明浅笑如酥，应道：“我已经不是法院的人了，科长也别再喊我白助理了，叫我白明就好。”
　　钱衡却不以为然，顿了顿道：“停职可不是免职，也不是撤职，按道理来讲，你目前仍属于槐安法院的人，你可是学法律的，比我要清楚得多，在你面前讲这些，我可算是班门弄斧了。”
　　“科长太谦虚了，我的法律知识还是很浅薄的。”白明连连摇手，耸肩一笑，虽然自己名义上是停职，可碍于那封无法公之于众的恐吓信，他心里早就把免职当成了最终结果，停还是免，只是时间上的长短罢了，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好了，今天放假，就不说工作上的事情了，咱们说点开心的……”
　　钱衡说完，便与白明并肩走向楼梯，“上次送你的猫粮怎么样？要是不够了，我就再送一些。”
　　白明一怔，上楼的步伐明显迟钝了半分，他想起那猫粮才到家里一日，便被陆吾强行换了下去，便硬着头皮急速讲道：“够，够，还有很多，我家猫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谢谢科长。”
　　钱衡「嗯」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
　　二人步入体育馆内，白明向下看去，只见场馆内已经就坐了许多人，围着场馆能绕两圈，他们都选在了看台最好的位置，可以将下方中央的场地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坐这里吧。”钱衡一指拐角处的两个座位，那里的人不多，但观赏的位置也还不错，他满意地笑着，解释道，“有时候角度比距离更重要，这个位置虽然偏远了些，不过也是除了正面以外，最佳的观赏地了。”
　　白明对此一窍不通，只能跟在钱衡的身后，他说坐哪，自己便坐哪，至于观赏体验，他是没太考虑过，在他眼里，这看台的距离都是一样的远，场上的球员也都看着一般小，他甚至还觉得，有个位置坐就不错了，毕竟他不是来看专业比赛，而是答应了陆吾前来给他一人加油打气的。
　　待到坐下后，他环顾了一周，却突然瞧见坐在正中央第一排位置上的何嫣，何嫣所坐的那一排几乎全是年轻的女孩子，她们举着横幅，像是拉拉队一般，不知在说些什么。
　　钱衡清了清嗓子，问道：“白助理，你知道这次联赛的规则吗？”
　　白明摇头，诚实答道：“不太清楚。”
　　“这次比赛一共四个组，共二十个人，采用的是淘汰制，并非传统的循环制或者积分制，四个队伍两两比拼，胜者角逐冠亚军，败者争夺三四名，所以一共是四场比赛，每个队员都会打两场，按照一场约为45分钟计算，那么也要打三个小时，五点开始，八点结束。”
　　钱衡尽力讲得详细一些，可这依旧让白明听得晕头转向，他很庆幸在这里遇见了钱衡，不然凭他自己一人，恐怕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是哪两个队伍在对打。
　　不过他最好奇的，还是接下来的问题，“钱科长，你知道陆警官在哪一队吗？”
　　钱衡悠悠笑着，缓慢点头，“公安一共分A、B、C、D四个队伍，陆队在A队，也就是第一个出场，要是A队输了，陆队就会在第三场再次出现，可要是A队赢了，那他就会打最后一场。”
　　经他这样一番解释，白明的思路豁然明了，总之不是一三，就是一四，至于是三还是四，取决于陆吾能不能赢。
　　五点的铃声响彻整座体育馆，如巨人的嘶吼，警醒每一名观众。队员们操练热身了一整个下午，此刻终于是要入场了。
　　几声哨响后，场地上便开始有人陆续上台，随着第一名身穿红色球服队员的入场，观众席上立刻掌声雷鸣，尖叫四起，这声音震得白明身体一颤，眼睛都眯上了。
　　那队伍里最后一个出场的正是陆吾。
　　白明本是随着众人轻轻鼓掌，当看见陆吾上场后，他遽然一惊，笑意盈盈，双手拍的频率骤然增高，响度也明显放大，而场上的尖叫声也达到了顶峰，似乎随时可以将他的耳膜震裂。
　　他以前听王倩提起过，陆吾在公检法等行政、司法机关以及各大分局和派出所都极受欢迎，他这回是真信了这话。
　　而观众里叫得最欢的，也正是何嫣所在的那一排。
　　目光转移至场上，白明瞧见每个人的球服上都印着数字，而陆吾的却是19，于是他顶着场内巨大的尖叫声，侧头看向身旁的钱衡，高声道：“钱科长，你知道他们身上的数字是怎么编排的吗？”
　　钱衡的笑意从未褪去，为了让白明听清，他也极力大声喊道：“喜欢哪个数字就选哪个。”
　　白明想起那晚景瑜在迈入电梯前所坦白的话，心中暗想：“陆警官家住19楼，现在又选19号球服，他倒是真喜欢这个数字。”
　　双方人员到齐，尖叫声如退潮的海浪，逐渐消失。
　　场上站着十人，红方A队有陆吾和景瑜，而对面的蓝方B队则有周良——
　　那个一直将白明视为出租屋藏尸案嫌疑人的槐安分局的正义警官。
　　看到这一幕，白明想让A队胜利的心情更加强烈了。
　　在主持人、市局局长以及裁判的依次发言后，双方站在了场地的两侧，钱衡看向他们的站位，又斜眼瞥见白明一脸茫然的样子，便低声道：“看来陆队打中锋。”
　　“中锋？”白明重复了一遍。
　　“中锋是一个队伍的中心人物，需要个子高大，身材健壮的人才能担得起禁区里的擎天柱，但动作不能笨重，反应要灵敏，不管是跳跃还是抢夺都要有力量才行，这个位置负责抢篮板球，靠身体来阻挡对方的进攻，而且还很考验命中率，是内线里的得分者。”
　　这话听起来如同天书一般，白明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他内心总结了一番。
　　总而言之，这个角色很重要，是个不可或缺的位置，但篮球毕竟作为一项团队运动，没有哪个位置是最重要的，离开哪一个人都无法胜利。
　　看台此刻寂静无声，随着裁判吹响一声长哨，比赛正式打响，白明望着陆吾严肃紧张的神情，心里也替他捏了把汗，仿佛是亲自上场似的，篮球清脆的落地声在场内徘徊，双方队员几乎同时一跃而上，场子立马热了起来。
　　钱衡选的位置果然不错，可以让白明清楚地看见他们每一个动作，周良带着球在场上左右闪躲，遇到人时便传球，躲过人时再持球，很快便直逼篮筐之下，用力一跃，篮球将要入筐。
　　陆吾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待到他靠近时，也随之一跳，二人撞了个满怀。
　　好在陆吾的手碰到了球，让其擦了边框，没有进去，球落在陆吾手中，他紧紧护在胸前，原地起跳，把球传给了最远的景瑜手中，景瑜作为小前锋，脚下如踏风一般，一把夺过，又投向对面的篮板，精准无误，拿下了第一分。
　　球进筐时，掌声如海啸般翻涌而来。
　　比赛打得火热，陆吾只是站在场上，便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只要他的双手一举，就可以将球轻松截下，球在他的手中不停地拍着，他弯下腰，在别人都在大口呼吸的时候，他却不带一丝喘气，从对面三人之中迅速突围，冲过层层防线，只是站在外线，便一个挺身，球又进了。
　　很快红方A队就占了上风，在分数上也呈现压倒的趋势，观众席前排的欢呼声几乎不断，陆吾如同一个灵活的魔术师，在众人之间穿梭自如，不论篮球在哪，在他经过的地方，总能在他的手中轻易变出。
　　电光火石间，篮球在他的手里一次次地划出如飞虹般的弧线，不偏不倚，要么落在队友的手中，要么直入对方的篮筐，而在他每一次成功投球之后，他都要往观众席上望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每一次扭转乾坤之势，都让白明看在了眼里，而为他鼓励的那双手，也早已拍得通红一片。
　　在第一场AB赛进行到将要一半时，陆吾一回身，终于看见了拐角处的白明，他用胳膊擦了把汗，脸上的笑意如烂漫山花般陡然浮现，那比晴光耀眼，比春风和睦，只是这样一笑，便好似天降温光，破云而出，落满整座场馆。
　　他一手掐腰，一手向着白明所在的位置用力挥了两下。
　　只是与他对视了一眼，白明心里便乐开了花，他也连忙伸手回应，可手臂才举了一半，就被第一排的粉丝们挡住了视线。
　　何嫣带着众人站起，误认为是在与自己打招呼，便带着众人一并招手回应，这如同波浪般起伏的举动完全阻隔了白明的视野，等她们再坐下时，陆吾已然背靠这边，为下一个发球做好了准备。
　　钱衡的笑意似有似无，揶揄道：“陆队其实是在和你打招呼吧。”
　　白明一手撑着下巴，压低了帽檐，干笑着回道：“或许吧。”

57、公园
　　四十五分钟在比赛场上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陆吾所在的红方A队取得了第一场的胜利，因此他的队伍将会在第四轮比赛再次上场。
　　整场解说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在了钱衡的肩上，他好似电视里的专业解说员，每一次得分，每一次防守都会被他绘声绘色地描述出来。
　　他坐得笔直，一直在注意着自己的形象，待到第一场结束后，他轻问道：“白助理，怎么样？觉得还有趣吗？”
　　现场的比赛确实比电视屏幕里的要有意思，白明应了一声，回道：“谢谢钱科长，要不是你在这儿，我肯定是完全看不懂。”
　　白明心里也清楚，是因为打球的队员里有自己认识的朋友，不然他也不会这么专心致志，就比如这第二场比赛才刚开始，他便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钱衡看他发困的模样，嗤声一笑，“离陆队上场还有两场比赛，你要是看得疲惫了，我们可以先出去走一走，在最后一场前，咱们再赶回来。”
　　这想法并不合白明的心意，他摇了摇头，回绝道：“我还是在这里看完比较好，就不出去了。”
　　话毕，他的余光扫见一人坐在他的左侧，那人穿着纯白背心，黑色的短裤，手里拿了两瓶矿泉水。
　　那人一下子坐到了白明的身旁，用手轻轻拍向那鸭舌帽的帽檐，这一打，帽檐如弹簧般上下震动，连带着白明的脑袋也随之一晕。
　　白明不由自主地向那人看去，心中一惊，喜出望外道：“陆警官，你、你怎么上来了？”
　　陆吾大汗淋漓，他的目光没有看向二人，反倒注意起场上正比赛的C、D两队，惬意道：“我来看看你这里能不能看见我的全貌。”
　　钱衡不疾不徐，毫无波澜道：“陆队怎么还换了身衣服？”
　　“球服湿透了，就先和手机一起锁进了更衣室。”陆吾这才扭过头，目光落在白明的脸上，笑容不自觉地绽开，右手再次轻轻拍了下那纯白帽檐，故意逗弄起眼前的人。
　　头顶又是一震，白明摘下帽子，放在怀里，关切问道：“陆警官，你的伤都好了吗？”
　　陆吾将上衣撩开，顺便用背心擦了把脸上的汗，衣服上立刻湿了一片，而他的后背上已无任何疤痕，他前后示意着，和煦一笑，道：“好了，不信你看。”
　　“那就好……”白明松了口气，提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他将目光投向别处，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这么多人呢，你快把衣服放下来吧。”
　　陆吾大笑两声，挠了挠后脑勺，喜悦由内而外散发出来，他放下背心后，将一瓶水递给白明，随后试探道：“小助理，我刚才打得好吗？”
　　“特别好，很精彩……”白明点头，接过那瓶水，“我在来的路上应该给你们队买些水的。”
　　话音刚落，一瓶和手里同样包装的矿泉水从天而落，静止在了陆吾面前，白明顺着那瓶水向上看去，瞧见何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众人身后，将水递给了陆吾。
　　“陆队，我买的水好喝吗？”何嫣得意道。
　　陆吾接过她手中的水，隔着白明扔给了钱衡，神情骤然冷淡，却还是礼貌道：“好喝，谢谢。”
　　钱衡在一旁安静地坐着，不吭不响，像是在静观其变。
　　亲自送来的水就这样被分了出去，何嫣心里不爽，但面子上并未表现出来，于是道：“陆队，我那里还有许多，不够你再来拿。”
　　原来这水是何嫣送的。
　　白明看着手里的矿泉水，心中怅然若失，是陆吾邀请他来观赛，而他自己却一点准备也没有，他为此多少感到不好意思，便将水还给陆吾，沉声道：“陆警官，还是你喝吧，我不渴。”
　　陆吾并未接去，反而轻推他的手腕，柔声道：“你对篮球本来就不了解，却还是答应我来了，我猜你一定看得比我更口干舌燥，这瓶你得喝。”
　　那瓶水在二人互相推托，何嫣见状，便从白明的手中一把抢过，接着又摆出好奇的姿态问道：“基层法院不是一向很忙吗？我看观众席上不是公安局的人，就是检察院的人，几乎没什么在法院上班的员工来看球，白明你这么有空，是因为被停职了吗？”
　　她声音很大，像是故意为之。
　　犹如一道冰霜刺进了白明的心脏，将他牢牢冻住，这话激得白明全身一颤，好似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他眨了眨眼，想要回答的欲望被生生噎回，遂又戴上了帽子，压低了帽檐。
　　若说周良对白明态度恶劣是出于工作上的原因，那何嫣就是打心底儿不喜欢他，白明知道是自己上次在江宁东路的咖啡馆里问话时，一不小心得罪了她，可白明不知道，为何她要如此挖苦自己。
　　他内心对于停职这事其实早已放下，只不过在身旁所有人都避免提及或是极力安慰的时刻，何嫣这看似不经意实则恶意讥讽的话让他心里格外难受。
　　场上打得热火朝天，场下却如同冰天雪地，这一排人里，每个人手中都有一瓶水，只有白明两手空空，他不想与何嫣争辩，便低着头，附和道：“算是吧。”
　　何嫣又要开口，却被突如其来的响声打断。
　　陆吾砰地一声捏烂手中的塑料水瓶，水流如喷泉般被挤出，他压制住一触即发的怒火，转头对白明道：“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先喝我的这瓶。”
　　空气焦灼在此，这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白明一时间没了头脑，他既不想继续招惹何嫣，又不想不给陆吾面子，半伸的手踌躇不定，最后只能僵在原地。
　　“白助理，还记得我提议说要出去转转吗？”
　　钱衡这一出声，算是拯救了白明。
　　此刻最好的办法就是暂时离开这里。
　　白明重新整合起泄下的力气，提起一口气，脑袋点得像上下摇动的拨浪鼓，急忙答应道：“记得，记得。”
　　钱衡站起，朝着陆吾与何嫣恭敬一笑，以表告别，随后给白明让出一条道来。
　　场面太过难堪，白明头皮发痒，他匆忙起身，什么话也没说，像是落荒而逃，临走前说道：“我会赶在第四场前就回来，不会耽误陆警官表演的。”
　　陆吾递水的手停在半空，他本想喊住白明，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看小助理去意已决，想来即使挽留住他，有何嫣在也只会让他徒增尴尬。
　　看着白明紧跟在钱衡的身后，仿佛将钱衡当成了一时的庇护伞，陆吾心里隐隐难过，一口气喝完瓶中的水，立马站起，向着后台走去，尽管何嫣想要拦住他，可他并未理会，连道别的话都没有讲，径直离开了这里。
　　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天色已然见黑，在这日月过渡的最后时刻，城市点亮了虹光，仿佛是在鼓舞人们，即使夜晚终会降临，光明也永不罹难。
　　秋风堪比持槌的法官，只需一拂，便能轻易决定花木的菀枯盈虚。
　　天高气清，灯重云影，飒飒凉意浸染心扉，如一泓清水，半波有香枫的赩炽，半波有池畦的缥碧，月光也清辉，皎洁而隐晦，在这浓浓秋色里多点缀了几分忧苦与哀思，让离乡的游子不敢观望。
　　白明深吸一口气，竟觉得畅爽十足。
　　钱衡指向那片照不进霓虹的地方，问道：“你想去对面的江心公园散散心吗？”
　　那里漆黑一片，好似万物都失了色彩，白明告诉他道：“我听王警官说，那里因为重修所以暂时闭园了，现在是进不去的。”
　　“是嘛，钱衡放下手臂，温和的语气转而正经，「有时候我总觉得这个世界太吵太闹，都找不来一个真正安静的地方，感觉哪里都是人，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事，而事情太多，又让人心烦意乱。」
　　他的外套被风吹起，像燕尾般迎风翱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座公园，眼里惆怅万分，像是在恳求道：“恰好今日闭园，那里正好没有人，咱们闲来聊聊天，散散步，你说呢？”
　　他像是摸准了白明的心，在经历了舆论的声讨后，白明也时常想找个无人的地方躲避起来，远离身边一切烦恼，给自己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
　　“好，正好我也好久没去过了。”
　　公园大门虽然紧闭，但有几处靠街的栏杆因为年久失修，所以被工人暂时卸下拿走了，而这里就成为了公园唯一的入口。
　　深秋的公园与仲夏见到时完全是天壤之别，那时玉兰茂盛，湖面一碧如洗，而此刻在这黑暗中，树木枯黄，残叶铺满曾经繁花盛开的小路，就连湖水都如同破裂的明镜般，在凉风中四分五裂。
　　公园没有开启路灯，只有天上与湖里的月亮成为了这里为数不多的明物。
　　好在小路还算熟悉，白明走得很慢，每一脚都是叶子碎裂的声音，他开口问道：“钱科长，我想问问检察院对我这事的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
　　钱衡双手背后，欣赏着秋夜的江心，缓缓道：“你放心吧，检察院一定会秉公执法，若你真如新闻所说，那我们一定要求槐安法院对你进行革职处分，但要是夸大事实，我们也会还你清白。”
　　白明立刻接道：“这事说来有点复杂，其实我是被……”
　　“被胁迫的，我知道……”钱衡笑意不深不浅，好似一切尽在掌握，“虽然是有恐吓信这么一说，但各大媒体又找到了那位老伯作为证人，他的指证算是实锤，即使你是被胁迫的，那也不好洗白。”
　　听完，白明心中更加郁闷，他短叹一声，无言以对。
　　钱衡继续说道：“公检法日常交互的机会不多，都是各忙各的，但这回三个机关为了你这事一同忙到现在，这种情况还是很少见的。”
　　白明抬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风把叶子吹到钱衡的肩头，他拾起黄叶，注视着上面的纹路，漫不经心道：“陆队这几日往检察院跑个不停，一直在为你游说，郑法官也因为这事不停向上级反映，来证明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也在竭尽帮你搜集各种证据，以助你开脱。”
　　钱衡扭过头，将叶片随手扔下，如同一只起舞的蝴蝶，在霜飔中做着最后的挣扎，他看向白明，平静的语气里道出最强劲的力量：“因为我们都知道，你和媒体上所描述得截然不同。”
　　白明一怔，脚步也随之停下，时间似乎定格在这瞬间。
　　他的心神恍惚不定，好似造井人在沙漠里终于挖出了冒泡的泉眼，绝望的土地上生出绿芽，在黄沙中长成绿洲。
　　钱衡郑重说道：“白助理，你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沉下心来，一定会拨云见日的。”
　　“谢谢钱科长，谢谢……”白明眼神变得坚定，“其实我只是想努力查清五年前沧澜路案的真相，想给群众一个合理的说法，虽然我知道已经没有多少人再关注这件事，但我不想让它被永久尘封，正义又不是只有人多才会降临，只是我没想到，现如今连我自己也卷了进去。”
　　他低着脑袋，说得很委屈，他本以为自己是阴差阳错落入魏峰的陷阱，却没想到自己早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而如今羔羊奋力挣脱，终于冲出狼群的围剿，可等来的，却是猎人暗中的一声枪响。
　　人质劫持，公寓藏尸，探监魏峰，公交恐吓，字条胁迫，舆论讨伐，职业受阻，这任何一件事情单独拿出来都能压得他喘不上气，而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真的快顶不住了。
　　“白明。”
　　一声轻柔的呼唤，将他从沉寂的梦魇中惊醒，他微微一怔，抬起头看向唤他的人。
　　这是钱衡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他看着白明这张熟悉的面孔，像是再次唤醒了埋藏在他记忆深处的片段，这名字他虽然喊得陌生，却像是在叫一个相识多年的故人。
　　他面露和蔼，温声说道：“你还记得，我说你很像一个人吗？”
　　白明点点头，“记得。”
　　枯黄的草地有新翻的泥土味儿，钱衡看向树上凋零的玉兰花梗，若有所思道：“你不仅和她长得像，性格做事，就连说话的语气也都很像。”
　　每一朵残缺花柄上都有玉兰曾经盛放过的影子。
　　钱衡轻拈花枝，神思忧伤地说道：“她是我见过外相最美，内心也最温柔的女生，在世人都在低首赏花时，她却在抬头望月。”
　　白明静默，与钱衡一起驻足而立。
　　钱衡的眼里流露出万分深情，他仿佛回到了当年那段他最怀念的时光，柔情与月光交相辉映，在他眼里绚烂无比。
　　“我和她相识相知，瞒着所有认识的人偷偷相恋，我们将最美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对方，将心底最柔软最赤诚的部分也都暴露出来，我和她就像是这草结与花苞，灌溉同一片水分，仰望同一个太阳。
　　“她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园林设计师，是阳京市东峰县人，在江州没有朋友，更没有关系与势力，她工作上所有的成品几乎都被高层管理占为己有，但她没有怨言，她只想着能挣钱就好，钱是她在江州除了我以外唯一能靠得住的东西。
　　“我虽然不了解她的家庭，但不难看出来，她家境很是贫寒，这也就是为什么她急需要钱的原因，她省吃俭用，勤俭节约，我知道她这么拼命工作是为了什么，为了挣钱，为了能在江州活下去，能和我一起活下去。”
　　白明默不作声，他看着钱衡的背影，似乎也依稀瞧见那个昂首观月的姑娘，仿佛此刻就站在钱衡的身旁，挽着他的手臂，和他一起说说笑笑。
　　钱衡又迈起步子，沿着湖岸继续边走边说。
　　“我从未问过她需要多少钱，只是每次我希望能公布恋情的时候，她都会笑着拒绝我，说还不是时候，她还需要再挣一些，再多挣一些，这样她心里才有底气，我不知道她挣的钱都用在了哪里，她不说，我也不问，但我提出我可以资助她一部分，她却不要，她说她只想靠她自己，与我保持最纯洁的恋人关系，因为她知道，我给她的钱，我是不打算要回来的。”
　　见钱眼开，这是郑烨形容钱衡的词语，这给白明当时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可在与钱衡相处了一段时日后，他并不觉得钱衡是这样的人，而现在又听了他的过往，白明这才肯定，郑烨一定是误会钱衡了。
　　钱衡弯下腰来，随手从树上抄起一片玉兰叶，将它放在鼻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叶子仅存的香气被他全部吸入，那是这片叶子除了化为肥料以外，最后的生存价值。
　　即使不被钱衡摘下，白明也知道，那叶子活不过今晚了。
　　“你肯定不知道，江心公园的设计方案就是她画出来的，她最喜欢玉兰花了，于是就在这里种满了江州的市花，每到春暖花开，我们就会沿着江心公园踏足游玩。
　　现在看到这些玉兰，我突然想起那些古旧的岁月，虽不值钱，但却那么好，那么令我向往。”
　　看着钱衡触景生情的样子，白明的脑中也依稀勾勒出那样的画面，水光潋滟，花开满园，一对情侣倚着花树，闹中取静，你侬我侬地打情骂俏。
　　白明似乎明白了为什么钱衡对他一直如此上心，便开口问道：“钱科长，所以自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对我这般好，是因为我和她长得相似吗？”

58、枪声
　　“对不起。”
　　钱衡微微鞠躬，语气有些激动，“你和她太相似了，我在研讨会见你第一眼时，甚至还误以为你是她的亲戚，若你觉得被我冒犯到，我真诚地向你道歉，但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通过对你好的方式，来弥补我对她的愧疚。”
　　愧疚？
　　白明的耳朵被这词深深吸引，不过即使钱衡没有提到，他也猜出个大概，毕竟他从没见过钱衡身边出现过这样的人，他又瞧见钱衡睹物思人的模样，想来故事的结局不过分手二字，或许是钱衡做了什么对不起那姑娘的事情，才导致了今日的结局。
　　落木无边，萧萧而下，钱衡带着浓烈的歉意，看向眼前发愣的白明，企图获得他的原谅。
　　白明却并未生气，只是随之一笑，“如果看到我能让你开心一些，我很乐意继续这样做，可我终究不是你说的那个人，你想到她，又看到我，只会让你像现在这样难过。
　　钱科长，你的心结需要你亲手打开，而不是通过对我好，或者对玉兰花好，来缓解你内心的伤痛。”
　　钱衡呆在原地，低下头沉默不语。
　　“科长，你不需要向我道歉，你请我吃全鱼宴，又送猫粮给我，甚至还想将我调到较为轻松的检察院工作，尽管你是把我看成了你所说的那位姑娘，我依然很感激你，但你要知道，我是白明，一个平凡普通的法官助理，不会园林设计，也没有那么热爱玉兰花，我只是我，希望你从今往后，也只会把我当成白明。”
　　钱衡无故对自己友善的行为终于大白，但这种好不是白明所想要的，他所渴望的，是朋友间纯真的友谊，而并非是一人把另外一人看成了替代品。
　　“钱科长，如果这些回忆让你太过劳累，那我希望你能尽快走出这段感情，你要是想开心一些，或许我还能讲几个笑话，但这件事终归是取决于你自己愿不愿意，我帮不了太多。”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钱衡被他的话震住片刻，他已经被这心事困扰了太久，他恍惚中看见那位姑娘好像也在说着同样的话，可他知道，那姑娘早就不在这里了，而自己也是时候要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你说的对……”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打起了精神，“谢谢你白助理，这话我其实已经听家人朋友讲了很多遍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说出来的力量最大，也最有说服力。”
　　话起了作用，白明的嘴角逐渐上扬，如登楼一角的月牙，他忽然想起包括魏峰、吴晓等不止一人曾说过他像这人，为了多了解几分，便好奇问道：“科长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详细告诉我当年发生的事？”
　　“好……”钱衡应得痛快，像是真的走出了这段感情，“那还得从五年前说起……”
　　白明屏息凝神，他终于能够得知，魏峰一直藏在心里，不肯与旁人诉说的秘密。
　　就在钱衡刚要张口之时，空气里突然传来嗖的一声，那声音尖锐刺耳，小如蚊叮，大如蜂鸣，转瞬即逝，在白明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那声音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股焦热的气息向着脸上涌来。
　　刹那间，又是嗖的一声，白明身前的那一条玉兰树枝被折成两半，轰的一声倒塌在地，而枝条上本就所剩无几的叶子，在剧烈晃动下全部脱离母体，纷纷扬扬，下了一场叶子雨。
　　而这一切，快如闪电。
　　钱衡心中一紧，不敢置信，大惊喊道：“是子弹！”
　　此话一出，白明瞪大了双眼，回头一望，在二十米开外处的身后小路上，有个男人正站在那里，那人戴着黑色的礼帽，挂着墨镜，戴着黑色口罩，一身黑色风衣以及一双皮鞋，若没有这一弯月光，他已经完全融入了暗夜。
　　而那人的黑色手套中，正举着一把装有消/音器的手/枪，瞄准了谈话的二人。
　　那人又开了一枪，只见枪口冒出一刹火花，白明下意识闭上双眼，那颗子弹正中于一旁的玉兰树上。
　　这像是一个警醒，叶子落满了白明的肩膀，他呆愣在了原地。
　　钱衡急忙低声道：“他是谁？”
　　这一刻还是来了，白明的心如案板上的活鱼，他压住慌乱的情绪，冷静道：“是来杀我的。”
　　“是二五六案和留下恐吓字条的那人？”钱衡再问道。
　　白明不敢确认，但在此刻想要谋杀自己的，也只能是这人了。
　　黑衣人再次上膛，而更加令人畏惧的是，那人迈开大步，举着枪朝二人步步行来。
　　“快跑！”白明一把拉住钱衡，身体一斜，发了疯似地向远处冲去，边跑边道，“手/枪射程不过二三十米，他离我们比较远，再加上这里一片漆黑，他怕被我们发现，所以还带了墨镜，不容易打中我们，要是跑还来得及。”
　　二人撒腿开跑，虽不知终点在何处，可现在跑就对了。
　　夜色撩人，这等良辰美景最适合风月与杀戮，因此城市里有人沉醉，也有人紧张难安。
　　黑衣人奋力追击，朝着他们开着一枪又一枪，可无奈身体由于奔跑而抖动，再加上视力受阻，子弹全部落空。
　　而最近的一发子弹，甚至仅仅贴着白明的右耳，子弹划过空气而产生的声波，震得他心生忌惮，往下一寸，他便少了只耳朵。
　　树林在月下显得光影婆娑，白明奔跑的身影将这幅泼墨画搅得稀碎，他用尽全身力气，丝毫不停，求生的欲望刺激着大脑，不出一会儿，他的鼻尖便沁出颗颗汗珠，他大口呼吸着氧气，肺泡来回挤压的疼痛让他感到略微窒息，可他双腿即使酸痛也不能停，因为停下就是死路一条。
　　白明轻轻回头，只见那黑衣人又是举起武器，枪口再次爆出火花，仿佛要打中他的眼睛。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钱衡吁吁道。
　　恍如柳暗花明一般，白明指着前方的岔路口，匆匆应道：“钱科长，他的目标是我，你和我分开后，立刻拨打电话报警，然后去体育馆找他们。”
　　钱衡略带担忧，问道：“那你呢？”
　　白明喘得腰痛，“别、别管我了，你快走！”
　　月下浮出两条支路，一条曲径幽深，通往树林深处，一条宽阔平坦，是条临湖好走的大路。
　　白明鼓足勇气，头也不回地跑向那漆黑狭窄的支路。
　　钱衡依依不舍地向他望去，嘶哑喊道：“希望这不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
　　话刚说完，他便向着大路进发。就在这时，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右腿，他脚下一软，惨叫一声，摔在地上。
　　白明闻声回头，想来那黑衣人是怕钱衡报警，于是先将他击倒在地，为了不让科长惨遭杀害，他调头改向临湖大路，径直冲去，急忙搀起钱衡，慌张道：“钱科长，还能走吗？”
　　而那黑衣人瞧见后，想必二人如笼中雀鸟，插翅难逃，这便也放慢脚步，气喘吁吁地走来。
　　钱衡紧咬着牙，全身疼出了汗水，他一手撑着白明，半弓起身子，颤声道：“你、你快走。”
　　白明摇头，心里忐忑不安，却还是慌手慌脚地将其扶起，他已经听到身后徐徐的脚步声，那步伐的频率与他的心跳速度几乎同步，像是每一脚都踩在了心头。
　　钱衡搂着白明的肩膀，费力站稳，瘸着腿还没走两步，黑衣人再次举起手/枪，毫不留情地打进了他的右腿，这一枪击穿了他的右腿骨，鲜血沿着裤子瞬间崩出，钱衡的声声惨叫惊起园内休憩的夜鸟，他连带着白明再次摔趴在地。而这一次，他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白明回头，看着地上流出的血液，慢慢延伸至那黑衣人的脚下。
　　疼痛让钱衡呲牙咧嘴，每一次从牙缝里挤出的喘息都好似让白明感到痛在己身。
　　湖光水色，与凉夜交融，点点月影闪入白明的眼中，他侧过头，看向如镜的湖面上停着一只竹筏，心中酿出一个绝处逢生的办法，尽管这主意并不是万无一失，可总比在这坐以待毙要强上许多。
　　黑衣人停在十步开外，再次提枪，对准了白明的脑袋，这样的距离，足够一枪毙命。
　　白明看着如黑洞般的枪口，他喘着大气，瞪着眼前一身黑衣的神秘人，看不见这人的脸使得白明心里更加急张拘诸，可恐惧是没有用的，他慢慢闭上眼睛，憋住一口气，双手搂紧钱衡，又猛地睁开眼，脚下一蹬，使出最大的力气，如雪球般与钱衡一同滚入水中。
　　黑衣人也一惊，快速跑到水边，本想朝着水中连射几枪，可手指刚刚触动扳机，他却反悔了，那弹匣中仅剩一颗子弹，他只能持枪指着水面，气得一跺脚，没入林中，朝着二人游走的方向追了起来。
　　在水下游了许久，白明缓缓露出脑袋，他猛咳两声，鼻腔呛出水流，环顾一周后，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岸约有五十多米，超出了手/枪的射程范围，于是拉起意识模糊的钱衡，立刻向竹筏游去。
　　鲜血染得湖水已然变黑，像是飘满垃圾的浮萍。
　　他奋力爬上竹筏，又将钱衡猛地拖起，此刻的钱衡由于疼痛，再加上呛了几口水，已经昏迷不醒，白明脱下自己的外套，用两只袖子在他的腿上系上死结，这便暂时止住了血，为了不让伤口继续发炎，他放平钱衡，又撑起竹筏，朝着对岸划去。
　　他一摸口袋，掏出手机，这手机虽然廉价，却防摔防水，这让他格外庆幸，他首先拨通了救护车和报警中心的电话，可对方都只是回道：“我们会立刻赶过去，但周末江心公园附近交通堵塞，最快也得需要半个小时。”
　　这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他又连忙拨打起陆吾的号码，但他清楚，不管是陆吾还是周良，又或是景瑜，公安的私人物品都早已锁在了更衣室，场内声音巨大，早已淹没了手机铃声，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听到的，白明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有寄予太大的希望。
　　果不其然，等了许久，没有人应答。
　　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王倩接他来体育场时说过的话。
　　要是有事情，师兄帮不上忙，就去找她和林江，不要怕麻烦。
　　白明挂下无人接听的电话，急速按下林江的手机号码，不出两秒便被接通了，他万分欢喜，惊呼道：“林江！”
　　听筒那边十分混乱，各种声音交杂于耳，一片吵闹中包括酒杯碰撞声，打牌喊号声。
　　除此之外，吆喝声、说话声、走路声、小孩哭闹声也接连不断，光是听着就十分热闹。
　　林江和王倩漫步在望江楼的小巷中，随意找了家街边的面馆，点了两份面，正等着上菜，林江瞧见白明打来的电话后，笑嘻嘻道：“你果然看不下去，我还和王倩打赌来着，我赌你会提前出来，怎么了？你要过来吗？”
　　白明无暇顾及他说的话，将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林江大惊失色，愤然站起，“什么？！”
　　这一声大喊吸引了本就店面不大、但宾客爆满的面馆内所有人的目光。
　　林江又捂着嘴，略带着愤怒，低声道：“你等等，我这就回体育馆去叫那帮只会打球的警察们来救你。”
　　说罢，他愤怒地挂断电话，拉着王倩向外跑去，而店内的服务员端着二人点好的热面，愣在原地。
　　这倒是王倩第一次被他握住了手，她双颊泛红，语气放缓，担忧道：“怎、怎么了？”
　　林江死死抓着那只手腕，好似抓得越紧，心中的顾虑便能减少几分，他健步如飞，道：“明明有危险，有人持枪在江心公园追杀他。”
　　王倩一惊，表情顿时僵住。
　　林江又补充说道：“为了节省时间，咱们兵分两路，你去体育馆叫人，我去公园找明明。”
　　“不行，我是警察，我去救白明。”王倩一把甩开他，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加速从他身旁超过。
　　“你个实习警员凑什么热闹？”林江再次薅过她的手腕，有些愤怒道，“去喊你的师兄师弟们来！”
　　“你瞧不起我？我再不济也比你强点儿。”王倩白了他一眼，似乎即使在危急关头，拌嘴也成了二人必不可少的互动。
　　“体育馆只有公检法及其家属能进，我自己怎么进去啊？”
　　林江的体温逐渐升高，汗水滴滴答答地浸湿领夹，他的眼里倒映着路边商店招牌上闪烁的金光，轻呵一声道，“再说了我哪里是瞧不起你？我是担心你。”
　　凉风灌入王倩的耳朵，使她的头脑格外清醒，她的双瞳微缩，不敢再看身旁的人，便目视前方，点了点头，坚定地应了声「好」。
　　二人快速穿梭于望江楼的汹涌人潮，犹如两只低飞的燕子，一前一后，横冲直撞，甚至还逼停了几辆运货的摩托车，但他们的脚步却从未停止，这条小巷似乎比来时要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夜色如墨，泼在江州的上空，而此刻的体育场内，正要进行最后一场比赛。
　　在观众热情的欢呼声中，陆吾时不时便要望向看台拐角处的那个座位，他等了一个半小时，也瞟了无数次眼，却再也没有等到白明的出现，他心里一凉，失落地站在后台。
　　景瑜怯怯道：“陆队，比赛就要开始了。”
　　“再等等吧……”陆吾脑中一片混乱，心头像是被人掐着，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间，沉重道，“我相信他一定会来的。”
　　观众席上一片静默，似乎都在因红方A队的不出场感到错愕，在裁判的竭力催促下，陆吾还是上场了，在开赛之前，他又瞄了一眼那个位置，结果一如既往，是个空位。
　　他不再期盼着白明的出现，或许邀请他来看球赛的决定真的做错了。
　　队伍再次迈入场地，观众的掌声乍然响起，呐喊、尖叫、狂呼、口哨，头顶的灯光晃得刺眼，可在这盛大的欢呼雀跃中，陆吾却感受不到一点激情。
　　刺耳的声音趋于平静，而在人群后方的大门外，王倩猛然闯入，伴随着第一球的落地声，她呼哧带喘，高喊一句，嗓音撕破这欢欣愉悦的气氛。
　　“师兄！白明在江心公园有危险！”
　　众人闻声回头，目光皆被王倩吸引。
　　在人群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陆吾的心脏像是被巨石压碎一般，他拔腿冲出场外，奋力向着长街对岸的公园跑去。
　　球赛中止了，没有分出个胜负结果。

59、惊魂
　　辉煌的霓虹在公园外烁烁闪耀，水面反射的倒影在白明的脸上投下金黄的光斑，太过耀眼在此刻反而是种累赘，他看向一片漆黑的湖岸，敌暗我明的状态让他不寒而栗。
　　他慢慢划向公园的出口，可湖面太过宽广，划得他双臂发酸，他突然想起上一次陆吾不费吹灰之力地带自己在这游玩，那时陆吾的眼里有天色余晖，一切暖如曈朦旭日，原来那天陆吾也是这般劳累，只是没有告诉自己罢了。
　　被湖水浸泡的衣服紧贴着身体，白明不禁打了个寒颤，水滴从他的发丝间挣脱开来，从竹筏的缝隙中滴入清湖的怀抱。
　　只是吹来一缕微风，便能使他瑟瑟发抖。
　　他观望了许久，在确保岸上无人后，将竹筏停靠在湖边，他费力拖动着钱衡昏迷的身体，一步步向岸上挪去。
　　青石板路的台阶隔得白明脚下一疼，他倒吸一口气，揉了揉脚，可他又不敢走大路，于是只能拉着钱衡忍痛走入玉兰花林中，枯叶在碾压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明每拉五步，便要休息半分，缓一缓，再继续朝着来时的入口前进。
　　不出一会儿，他便汗流浃背，这冷热交替的体感太过难受，他捂着嘴打了两个喷嚏，自言自语道：“这公园还真是大啊。”
　　没走上几步，他一抬头，只见在远处的大路，有一星白光正在靠近，那光又小又暗，应该是手机上的手电筒，那白光在手机不停地翻转下时有时无，好似阴影圆缺的月亮长在了地上。
　　是那名黑衣人在寻找自己！
　　白光越来越大，所照之处立马显现，不论是漆黑的树梢，还是深幽的花林，又或是本就较亮的湖面，在白光的照耀下，都变得清晰可见，没有任何躲藏的可能。
　　那道白光好似一把刺破黑暗的利剑，而这黑暗正是白明所需的保护色。
　　恐惧包裹起他的全身，他双脚一软，像是要被周遭的厉鬼一口吞噬，他顾不上别的，撑起双腿，以摧枯拉朽之力将钱衡向后挪去，耗尽的力气使他全身酸痛，每一口喘气都在撕扯着他的喉咙，他只能躲藏于无尽的黑暗之中，他甚至开始怪罪起自己选择上岸的这一举动。
　　月黑风高，江州的猎杀时刻开启。
　　白明不敢动作太快，也不能动作太慢，他怕发出的声音太大，又怕被那黑衣人赶上。
　　手心淌出的汗越来越多，他好几次都因没能抓稳钱衡的胳膊而滑了出去，大脑传递着逃命的信号，除了此外别无概念，白光所能照到的最远距离正在向这里靠拢。
　　时间过得很快，似乎早已不在意这场单方面碾压的追杀比赛。
　　天无绝人之路，就在白明因心神不宁而几乎崩溃时，树林的深处竟出现了一座小房子，房子的出现犹如跌落悬崖时胡乱抓住的峭壁绿藤，还能让他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白明继续拖拽着钱衡的身体，走近一瞧才发现，那房子是公园的公共厕所，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两手挎起钱衡的左右两臂，用力一提，搬上台阶，排山倒海般挪了进去。
　　就在钱衡的后脚跟刚刚隐入房子的墙体后，那道白光便照了上来，仅仅一秒之差，白明暂时逃过了一劫。
　　厕所里共有五个隔间，害怕的本能让白明想要躲入最后一间，可刚走到隔间门口，他转念一想，又折回进了倒数第二间，他锁上门，将钱衡提在马桶盖上，自己则站在一旁，月光从窗外照入，斜斜地打在隔间的门上，好在这里足够黑暗，除了月亮透过窗户的微光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这卫生间潮得厉害，湿气翻涌，被夜风卷入口鼻，白明有些喘不上气，他紧贴着墙沿，手足无措，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心里暗自祈盼那黑衣人不会进入这里。
　　除了风声，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白明听不到外面有任何动静，他逐渐放松警惕，想来那人应该是已经走远，并未发现这里，他这才放下一直悬着的心，松了口气。
　　可猎物的藏匿终究是躲不过狼犬的嗅觉，那黑衣人还是走进了这间公共厕所。
　　正当白明以为危险解除时，他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迈入进来，脚步声由近及远，越来越大，除了声音，白明还瞧见了头顶的白光在不停晃动，光线从门缝里溜入，照亮他几乎失色的面容。
　　砰的一声，隔间第一个门被一脚踹开。
　　这一声吓得白明一抖，他脸色煞白，紧咬着牙，怀里像是揣着一只左右跳跃的兔子，连带着他的心脏一起从嗓子蹦出。
　　又是砰的一声，这声音由于靠近自己而显得更加响亮，那是第二个门被踹坏的声音。
　　白明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声响，一双目光紧盯着眼前的门，等待命运带来残忍的审判。
　　这一声声犹如揣进了白明的心里，他看着隔间外的白光在来回闪烁，将那黑衣人的影子投射于天花板上，他抬起头，看着步步靠近的人影，身体仿佛凝固一般。
　　枪被上膛，发出摩擦的机械声，在这悄无声息的夜晚格外刺耳。
　　白明犹如热锅上的蝼蚁，心急如焚，可他脑中却一片空白，冷汗如跌入湖中那般，堵住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
　　可事情的发展却与他想得大相径庭，那门外的脚步声竟掠过了第三与第四间，反而停在了第五间的外面。
　　又是轰的一声，最后一个隔间的门也被踢开。
　　随后门外的白光掉头一转，伴随着脚步声的离去，整个厕所重新没入黑暗。
　　这峰回路转的契机将眼下惊险的一幕带入尾声，那黑衣人竟出乎意料般地离开了。
　　白明喜出望外，几乎要瘫坐在地上，他为自己这选择倒数第二间的决定而感到欣幸，若不是最后的灵机一动，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缓缓吐出一直提着的气，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滴，全身泄了力气。
　　月色重新照入隔间，如颜料般将江心公园染得清丽芊眠。
　　事与愿违，正当他为之喜悦时，口袋中那熟悉的电话铃声轰然响起，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成为了唯一的焦点，铃声振聋发聩，响彻在这片败谢残破的玉兰花林中。
　　恍如被当头一棒，白明大惊失色，发了疯般掏出手机，立即按下静音键，低头一看屏幕，竟是林江打来的电话。
　　夜色重归宁静，那黑衣人掉头折返。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大，绝望充盈全身，白明心如死灰，紧皱眉头，握紧双拳，闭上了眼睛。
　　白光再次犹如烈日般闪来，黑衣人停在了第四个隔间的门外，仅是一门之隔，却仿佛是生与死的距离，白明紧靠在身后的白墙上，神经绷紧，宛如引弓不发的悬箭，被汗水浸湿的双手在墙上留下两个手印，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今日竟会命绝于此。
　　黑衣人将手电筒关闭，夜色再度降临，在静默了三秒后，他猛地踹向隔间的门，如天震地骇，震耳欲聋。
　　咚、咚、咚……
　　汗水模糊了白明的双眼，他一把擦去，舌头像是被打了结，连喊叫都难以发声，全身好似打了石膏，只能随着踹门声不由自主地抖动，就连骨头都快要被这声音震得碎裂。
　　惶惶不安之下，月色都变得惊心动魄。
　　一声又一声，由于门被紧锁，外面的人踹了四下，才硬生生将其踹开。
　　隔门向后撞上墙壁，白明和那黑衣人终归是对视上了，二人皆带着一顶帽子，一白一黑，一湿一干。
　　黑衣人缓缓举起手/枪，对准了白明的眉心。
　　呼吸声、心跳声、汗液滴落在地板上的啪嗒声，所有声音都在此刻被成倍放大，声声入耳，听得一清二楚。
　　黑衣人的手就搭在板机上，只要他轻轻一扣，隔间内的人便会血溅当场。
　　白明的手从墙上放下，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直面死亡的准备，他向前一步，眼睛直视着枪口，不论有多么紧张，他都尽力沉住气息，双腿也不再发抖，好似什么也吓不住他。
　　他缓缓开口，压住一切杂音。
　　“我不知道你我之间有什么恩怨，要让你接二连三地追杀我，杀一次不够，还要来第二次，我想就算今晚我侥幸逃走，日后肯定还有第三次，对吗？”
　　那人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座雕像。
　　白明也深知他随时可以一枪毙了自己，完全不用听这些用来拖延时间的废话，可他确确实实没有开枪，反而一声不吭，认真听着。
　　“我想不通，你无非就是想让我停止调查沧澜路案，你以假炸弹设计二五六案，目的不是为了杀我，而是为了给我警告，那次你没有痛下杀手。
　　“之后你又写了恐吓字条，逼迫时代晚报在全市发表新闻污蔑我，现在我已被迫停职并且接受调查，你也按照规定没有在江州制造恐怖袭击，一切都在按照你的计划进行着。
　　“可目前魏峰的案子我已经无权再查，你却还是对我起了杀心，我真的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对我赶尽杀绝？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那人还是没有说话，这一晚上白明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可他明明早在二五六案上暴露了音色，为何今夜却要遮遮掩掩？
　　白明咽了口气，向前一步，挡在了钱衡的面前，掷地有声地警示着。
　　“不过你记住，今晚我虽然会死在这里，但你明天依旧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只要你还生活在这个国家，还生活在这座城市，你就永远不能逍遥法外。
　　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正义早晚有一天会将你的面纱撕下，我告诉你，沧澜路案不会被停止调查，哪怕我活着，哪怕我死掉，它都不会。
　　“悬案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一名揭发者的遇难而被迫放弃侦查。相反，它却会引起群众的广泛关注，从而激发更大的民愤与声讨。
　　森林不会因为一棵树的枯萎而停止向往春天，光明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倒下而放弃取代黑暗。”
　　白明狠狠地瞪着他，将全身的力气愤然述出。
　　“开枪吧，杀害国家公职人员的后果由你自己承担！”
　　白明喘个不停，胸腔大起大伏，他虽表面上瞧着硬朗，内心却十分无助，他看着对方迟迟没有开枪，自己也不知道这话语是否将他唬住，而他的心里只盼着警察能快点赶到，哪怕自己真的难逃一劫，眼前之人也必须落入恢恢法网。
　　可黑衣人接下来的动作却让白明大吃一惊。
　　他的手指依然轻叩扳机，在听完白明的滔滔大论后，他将手/枪向下一挪，绕过了眼前演讲的人，定格于坐在马桶上昏迷不醒的钱衡。
　　就在白明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黑衣人已然勾住扳机，向内轻压。
　　就在此时，窗户破碎的声音划破夜空，纷飞的玻璃渣子如碎钻一般，月光之下，窗外乍然跳入一人，他在撞碎了玻璃后，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向了那黑衣人，而这临门一脚，让黑衣人的手往旁边一歪，那一发子弹也随之倾斜射出，偏离了原先的轨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过钱衡的肩膀，击中了隔间后的白墙。
　　这突然其来的声音吓得白明浑身一抖，混着夜色仔细一看，那跳入的人正是林江。
　　林江虽然救了白明和钱衡，可这一脚过于用力，他直接摔坐在地上，捂着双腰直叫唤。
　　那黑衣人也被踹在不远处的地上，手里的枪没有拿稳，啪的一声落在一旁。
　　白明的内心犹如一壶刚烧开的沸水，在炉上不停翻滚，几乎将要溢出，他连忙冲出隔间，将林江快速扶起，喜上眉梢道：“林江！你怎么来了？”
　　林江痛得倒吸一口气，讥讽地轻嗤一声：“你连电话都不接，我能不来吗？”
　　话毕，那黑衣人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站起，一手捡起手/枪，另外一手在脸上胡乱摸着，生怕墨镜和口罩掉下，露出自己的面貌，他抬起手，将枪口对准二人。
　　林江这才意识到危机性，连连拉着白明后退，战战兢兢道：“还真、真有枪啊，老哥，别、别激动，有话好好谈嘛，你是要钱吗？要多少我都给你。”
　　白明一把护住惊慌失措的他，站上前，正色道：“咱们两人的恩怨与别人无关，你要开枪就冲着我来。”
　　黑衣人喘着气，依旧沉默不语，可想来弹匣里已空空如也，如今手里的武器不过是个空壳玩具，用来唬人罢了，而再僵持下去，只会引来更多的人。
　　如今寡不敌众，只好先行撤退，他向后瞥了一眼，后退两步，透着墨镜和白明死死对视着，倒着走出公厕后，便撒腿逃走了。
　　听那急促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白明小腿一软，他在奔跑、游泳后早已精疲力竭，全倚靠着最后一点力气来撑着自己与那人对峙，现在危机解除，他侘傺的心在剧烈跳动后终于放缓下来，身子也随之瘫坐在地上。
　　“明明！”林江一把将其扶住，急忙前后打量着情况，“你有没有受伤？王倩已经去喊人了，他们应该马上就到。”
　　白明摇摇头，用力撑着身体，一手指向隔间内，叮嘱道：“我没事，就是太累了，受伤的人是钱科长，他右腿中了一枪，现在昏迷不醒，我担心他伤口发炎，从而引发严重感染，到时候恐怕需要截肢。”
　　林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隔间的地板上已经渗出血流，他不敢再看那血肉模糊的残样，便抬眼看向窗外，忧虑问道：“刚刚那人就是一直缠着你的歹徒吗？”
　　这问题的答案本是毋庸置疑的，可那人在千钧一发之时却将枪口对准了钱衡，只是这一个小小的举动，便动摇了白明的想法，他不禁产生了些许怀疑，或许那人的目标不是自己，又或许是那人听了自己刚才的话后改变了主意，这目前谁也说不准。
　　可钱衡一向彬彬有礼，待人友好，从不轻易得罪人，就算是因为某些利益，也不至于对他下此狠手。白明沉思片刻，找不到任何可能作案的动机。
　　“应该是吧。”他将信将疑地回答了林江的问题。
　　“那个歹徒捂得可真是严实，从头到脚一身黑，什么也看不见，简直就像个幽灵。”
　　林江一拧鼻子，转过头，讪笑一声，“明明啊，就算你不想看篮球联赛，也不至于躲在这维修的公园里面吧。”
　　白明慢慢站起，释然一笑，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扶着墙壁又道：“我缓一缓就好，咱们快把钱科长扶出去吧。”

60、情诉
　　白明和林江一人一边，架着钱衡，向那因缺少栏杆而成为出口的地方走去。
　　凉风一吹，湿漉漉的衣服让白明不禁打了个哆嗦。
　　“多亏你来了……”他声音放得极低，心有余悸地说着，“要是再晚一秒，恐怕……”
　　林江瞧出他像是仍未从恐慌中走出，急忙慰声道：“没事没事，都已经过去了，你就不要再想了。”
　　白明没有回应，怯怯地掏出手机，却发现屏幕一片漆黑，他这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
　　每走几步，林江都要停下片刻，他尽力将钱衡的重量压在自己的肩头，以照顾虚弱无力的白明。
　　踏出公园的那一刻，车流的射光、路边的灯光、楼顶的虹光一涌而来，千万光芒照耀在白明的脸上，他在黑暗中待得太久，猛然步入光明时，双眼竟有些难以睁开，他眯着眼睛，又伸手轻揉几下，渐渐适应起这城市本来的景象。
　　声音最先从不远处传来，白明一抬头，长街旁的十字路口，救护车与警车正闯着红灯，开辟出一条前往江心公园的路，它们闪着红蓝相间的车灯，往日略显刺耳的响声在此刻竟变得格外动听。
　　不仅如此，他再往另一边望去，只见路对面的陆吾行步如飞，从江州体育馆内奋力奔来，而他的身后，也跟着众多警察。
　　白明知道，所有人此刻都共享着同一个目标，那就是营救自己。
　　尽管他已经脱离危险，但他却像是看见希望一般，眼里闪烁着华灯流彩，他佯装镇定的情绪再也撑不下去了，脆弱的心如同被手轻轻触摸的含羞草，合拢起片片绿叶，不再扮演坚不可摧的城墙，反而变得万分柔软。
　　救援人员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医生们将钱衡放至担架上，急忙抬进了救护车。
　　陆吾由远及近，他侧头瞥向那受了重伤的检察院科长，心中一沉，随后停在了白明的身前，眼前的人浑身泥泞，衣服被湖水浸湿，帽子也早已风干发瘪，脸上的汗渍横七竖八，裤脚上都是被蹭及的血液，看起来弱小可怜，狼狈不堪。
　　白明仰头而望，看向陆吾那满是自责的面容，轻轻一笑，刚要报个平安，话还未说出口，却被陆吾大步一跨，一把搂进怀中。
　　这一拥让白明措手不及，他瞬间发红的脸颊紧贴于陆吾的心口，这怀抱紧实温暖，驱散了深秋里凛冽刺骨的寒冷，他呆住了，身体站得僵硬，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便只好贴紧裤缝两沿。
　　陆吾身体微微颤抖，愧疚的心使他无法原谅自己，他再也不顾及旁人的眼光，一个劲儿地沉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白明的心绪逐渐放缓，磁场在这簇拥中不再紊乱，他抬起双手，搭在这警察的后背上，有规律地缓慢拍着，温和笑道：“陆警官，我没事的。”
　　“我为什么要打这该死的球？我、我差点害死你！”
　　陆吾双手握拳，咬牙切齿，愤怒与懊悔交织在他的全身，他恨不得一拳挥向自己，双臂也随之一起用力，这让怀里的人感到更加拥挤。
　　拥抱的暖意如火炉一般，正给白明徐徐加温，他噙笑一声，堪比三春和风，“这不怪你，陆警官，是我太贪玩了，自己跑到了这座公园。”
　　警察们从后走上前，将二人团团围住，却没有一人敢上前打扰，白明见状，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明显，便腼腆地轻推陆吾，不好意思道：“警官，太、太紧了，你先等一下。”
　　陆吾不舍地松开双臂，抬起右手，拭去白明脸上的污秽，他回过头，瞧见景瑜拿着他的衣服挤入人群，便将外套披在白明的肩上，又替他系好了拉链。
　　在他熟练的操作中，白明悄声问道：“陆警官，你就穿着球服背心，不冷吗？”
　　“你不冷，我就不冷，我火力大。”陆吾摇了摇头，那双眼眸似清水般明澈，他语气略显激动，像是在安慰受了惊吓的孩童，“小助理，你可以把刚才的经过告诉我们吗？”
　　一众警察凑近二人，都想要了解江心公园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白明讲话的过程中，王倩也从人群中探出脑袋，快步挤到林江身旁，担忧道：“林江，你没事吧。”
　　林江嗤声一笑，不屑道：“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救护车再次拉响急救喇叭，一路驶向江安医院，陆吾在听完这段经过后，心中大怒，指着黑漆漆的公园，对其他警察喊道：“迅速把公园包围起来，以这里为圆心，方圆十里内所有的可疑人员给我全部排查，一个也不许放过！”
　　众人四散，皆以疾风之势着手排查，陆吾蹙起眉头，忧虑的目光像是被施了魔法，难以离开白明的脸颊，显然他心中还是无法释怀，他将双手搭在白明的左右两肩，力道不大不小，高大的身影恰好挡住月亮。
　　他想道歉，可他已经道过了，尽管一向温良的白明并未怪罪，可他却认为自己酿下了难以弥补的大错，他不知怎么才能原谅自己，便只能以沉默应对。
　　这位副支队长在别人面前一向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可在法院的小助理身旁却从来都是支支吾吾，笨口拙舌。
　　“陆吾警官？”
　　突如其来的称呼从一旁传来，陆吾侧过身子，看向不远处喊出这话的林江，以及他身旁的王倩。
　　林江靠近两步，冷笑一声，道：“陆吾警官，你还记得沧澜路案翻案后，你求着明明让他陪你一起重新彻查此案，明明当时心中有所顾忌，却还是答应你了，我当时还很纳闷，一问才知道，原来你在拉着他一起去监狱审讯前说了句话，这才让他有了底气，那话你还记得吗？”
　　白明一惊，也转过身看向林江。
　　陆吾当然记得，他惭愧地低下头，目光似枯萎的树叶直落地面，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勇气看向林江和白明，他所能做的，就只有静静站着。
　　林江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控制着濒临爆发的脾气，他狠狠说道：“你那时候说不管有什么危险，你都有能力保护好他，护他周全，绝不会让他陷于危难，我问问你，你做到了吗？”
　　白明怔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向林江，这句承诺他本人早已不再记得，而此刻林江正指着陆吾的鼻子数落，这让他完完全全没了头脑。
　　“你说什么呢？”王倩也是满脸惊讶，匆忙拉住林江的胳膊想要离开。
　　林江双眼微红，如同要迸射出愤怒的火花，他瞪着陆吾，出言不恭地喝骂道：“明明和我都只是刚毕业的学生，他不像你有那么多年的刑侦经验，他本可以只当一个普通快乐的上班族，是你搅乱了他的生活，你拉着他下水，他被人威胁，你在公安喝茶，他被人追杀，你在体育馆打比赛，为什么倒霉的永远都是他，你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白明公然制止道：“林江！”
　　“你懂什么？”王倩厉声呵斥道，“这难道是师兄想要的结果吗？他会想让白明受到恐吓、被人追杀吗？你又知道些什么？
　　白明被魏峰劫持的那晚，你在现场吗？
　　出租屋有藏尸时是你先到达的吗？咱们刚才去的望江楼，你又知道它是因为什么而被整改的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怪师兄？”
　　“我是不知道……”林江依然愤懑难平，继续讥诮道，“但我知道明明遭遇的所有危险，都是这个警察带来的。”
　　这熟悉的批评让陆吾全身一颤，他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受到过类似的评价，思绪一瞬间穿回过去，他的牙齿微微发颤，身体犹如被灌了万斤铅粉，使得内脏被压得四分五裂。
　　他仔细回想着今年夏天以来的场景，林江说的没错，白明每一次的身陷囹圄、每一次的困于险境，都是他直接或间接造成的，甚至在白明九死一生的刹那，他还在隔壁不远处，满身风光地打着篮球。
　　他心痛不已，是他把自己想得太过强大，他根本无法保护他最心心念念的小助理。
　　“林江！”白明又是怒喊一声，“你不要再说了！”
　　林江不为所动，继续带着讽刺的口吻说道：“我没有别的话要说了，陆吾，我作为明明最好的朋友，有资格在这里警示你，我不管你是多高的职位，只要你保护不了明明，就不要再让他踏入你们这趟浑水，这本来就是你们公安的事务，明明没有义务陪你们一起，也请你不要再抓着明明不放手，我告诉你，等检察院革职的结果一出，我就让明明来我们家公司的法务部门上班。”
　　气氛在此刻接近爆点，场面一度难看至极，白明深吸一口气，他压抑住内心复杂的情感，尽量平静说道：“林江，首先谢谢你今天救我，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我估计今晚我就走不出这个公园了。”
　　他虽讲得风轻云淡，可陆吾的瞳孔却像是地震般几乎碎裂，他不敢去想那样的场面，他也想象不到，若白明果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白明破颜一笑，悠然道：“另外我挺喜欢我的工作的，既然当初选择了槐安法院，自然是因为我热爱法律这一行业，被魏峰劫持只是阴差阳错，这也并非是陆警官所能改变的。
　　我既然已经被迫卷入风波，那也不是说退就能退，我也知道这其中的危险，但是我并不害怕，一来，是我的确想要查清当年的真相；二来，是……”
　　话到嘴边，他却难以讲出口。
　　这一停顿，让静默的三人都看向自己。
　　“二来，是、是我……”
　　他的双颊再次泛红，目光飘忽不定，难以定格于一点，上下唇齿轻轻一碰，又再次张开，一起一合间，像是蛱蝶闪动起绮丽的薄翼，十指在说话时也不自觉地拉扯外套的一角，他故作满不在乎道：“二来，是我喜欢和陆警官一起共事。”
　　白明的眼中温链似海，像是邂逅了一场风花雪月，他笑得灿烂，撩拨起陆吾本就发颤的心弦。
　　陆吾一怔，由于愧疚而阴冷的脸忽然转晴，这话将他破碎的心重新缝补，完好无损地塞回它原有的位置，炽烈的欢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乎溢满全身。
　　仅是这一句话，陆吾已然不知所措，他想拥抱他，想要安抚他，想要通过一切方式来表达自己汹涌澎湃的感情，可他忍住了激昂，理性迫使他缓慢抬手，万千深情凝聚在他的手指，指尖落在白明的帽檐，将其微微扭正。
　　帽子被这警察温柔一动，白明随即抬起头，风卷叶落，在月光的流盼下，那双眼眸淡沲璁珑，尽显柔和爱意。
　　林江长吁一声，也不好再说些什么，鼻子一拧，朗声道：“明明，我先去旁边录口供，你自己再考虑考虑吧。”
　　说完，他便离去了。
　　王倩气得腮帮子疼，她一向敬仰的师兄在自己暗恋的人前被如此指责，心中感情复杂难解，便道：“师兄，林江他说的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会好好劝劝他的。”
　　“他说得没错……”陆吾肃然而立，语气像是在忏悔，“是我没有照顾好小助理。”
　　白明抬头，举目一望，月亮恰好升到陆吾的头顶，落在了他的发梢。
　　陆吾也垂目下视，看向白明如春江暖水的眼眸，波光粼粼中藏掖着璇玑星斗，他虽与白明对视，却是对王倩说道：“我不是个合格的警察，我保护的了别人，却保护不了他，在他最恐惧，最无助，最需要我的时候，我要么无能为力，要么毫不知情。”
　　他抬起右臂，终于敢将手掌放置于白明的后脑勺，而他的小助理也不再闪躲，似乎同意了他这平日里逾矩的举动。
　　“他生在黑暗，长在黑暗，他总是能被黑暗敲打，他在这个腐坏破碎的世界里脱颖而出，明亮清醒，干干净净。
　　也正因为他一尘不染，这烂透的社会才会想要同化他，多亏他有一身光芒，就像是头顶的月亮，虽然有起有落，但光华永不消减。”
　　白明轻轻喘气，陆吾的话意味深长，像是结合了所有的事情，他不知陆吾是说的哪一件事，便只好安静听着，缄默不言。
　　陆吾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在降低了一头的高度后，他便能像在看孩子似的与白明平视。
　　这如此近的距离让白明手脚错乱，心里的小鹿到处乱撞，连呼吸都变得不再均匀，他眨着眼睛，脸色比每日的夕阳还要赤红。
　　陆吾笑意张扬，他看向茫然无措的眼前人，伴着夜色，慢慢开口。
　　“小助理，你知道吗？你每次一眨眼，天上就会多一颗星星，眨的次数多了，月亮也就融化了。”
　　白明呆愣在原地，心中却早已掀起万丈风浪。
　　天地犹如短暂地静止，叶子的凋零，树木的枯萎，一切季节的景象在此刻变得不再亮眼，世间万物乍然失色，他眼里只有陆吾一人，再也装不下任何美好，他恍惚，他沉沦，他无法自拔地陷了进去，只是看着那双眼睛，他便心思翻涌，脸上笑逐颜开。
　　街边干秃的老树上，仿佛重新开满了盛放的秋花，叶子飞回树上，大雁从南归北，气温不再下降，万物复苏归春。
　　风动了，他的心也动了。
　　看向二人含情脉脉的注视，王倩像是豁然开朗一般，结合她所听过的所有流言，她终于捋清了思路，从江州人民公安大学，再到望江楼，从长春路初遇白明，再到此刻的江心公园，如同一根明线从过去穿来，连接起过往的点点滴滴，在此刻落在了自己的眼前，她全都明白了。
　　她本以为白明是那个能解开陆吾心结的人，可她这才意识到，白明就是那个心结。
　　她默声自言道：“原来、原来白明就是师兄这么多年一直放在心里的那个人。”
　　王倩打心里替她的师兄感到欣喜，她也笑得合不拢嘴，为了不再打扰他们，她便转身离开去找林江了。
　　白明低下头，支支吾吾道：“我、我并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踽踽独行，陆警官，是、是你的加入，才让这段旅程变得明亮。
　　你说我像是头顶的月亮，但月亮是借着日光才这般皎皎，陆警官，你就是那个太阳，比我明亮千倍万倍。”
　　路灯拉长陆吾的影子，他一愣，随后便自在笑着，伸出手轻捏白明的脸，爱意即将破口而出，可又仿佛被隐晦藏起，藏在心中可填可平的山海之间。
　　这一回，白明不仅没有闪躲，反倒也伸出手去反捏这警察，二人互相捏着对方的面颊，一并笑着，在夜风中惬意自若。
　　陆吾站直身子，打趣道：“从现在开始，你可要被列为公安局的重点保护对象了。”
　　“那是什么？”白明好奇问道。
　　这概念其实并不存在，但陆吾却总想逗逗他，因此才随口编出来这样一句。
　　陆吾继续编造道：“就是时时刻刻在你身边看护好你，鉴于你这么受坏人喜欢，那我这个队长只能勉为其难地亲自看守你了。”
　　“时时刻刻？”白明不假思索地问道，“那晚上呢？”
　　陆吾大吃一惊，耳根子立刻红了起来，像是都能冒出热气，“什、什么？晚上？！”
　　白明瞧他这种反应，便猜到他是想错了方向，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那咱们下了班各回各家后，要是还有人对我下此狠手，我该怎么办呢？”
　　这一说法才让陆吾摆正了他的思想，可他却呆在原地，冥思片刻后才给出一个令人不满意的答案，“那我亲自送你上下班？”
　　白明叹了口气，还是将实情吐露出来：“花白浜的那间房子，是属于你的吧。”
　　果然纸是包不住火的，陆吾不用猜就知道是景瑜露了馅儿，但还是疑惑地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间被锁的屋子不小心被太子撬开，我瞧见里面的书本都是你的，之后就又问了景警官，他都告诉我了，景警官说你是怕我认为你别有用心，才谎称这房子是他的，说你是如何找他做了这个计划，又是如何隐瞒到了现在，只不过……”
　　话到一半，他却神思哀伤，“只不过我听王警官说，你一直都住在市局的宿舍，我还以为是你忙，没有空闲时间回家，真的没有想到你是为了让我住进去。市局宿舍阴冷潮湿，床还小，你个子高，睡觉双腿都伸不展吧。”
　　陆吾心中仿佛是尘埃落定，他也不愿一直骗下去，于是挠了挠头，为了不让白明产生歉疚，便摆出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道：“这房子嘛，给谁住都一样，正好我住在宿舍，也省了上下班的车油钱。”
　　白明皱眉，又道：“可我记得，你以前说你曾有个室友，是和你一起合租？”
　　陆吾轻笑一声，随后道：“我可从没说过我是租的房子，我那室友是暂住在我那里，就像你住在林江家一样。”
　　夜风凛凛，比揉皱的锦缎还要舒软，风里透着霜秋的寒凉，白明裹紧外套，像是要郑重宣布似的，凝声开口。
　　“陆警官，你搬回来吧。”
　　陆吾大惊，一脸错愕，转瞬后又变为怡悦，他压住心里狂烈的欣忭，佯装镇定，平淡的语气里却还是能听出几分羞涩，“我搬进去也可以，但你不能搬走，反正、反正有两个卧室，咱们就当室友，否则我就还住在宿舍。”
　　“好。”白明觍颜应着，视线瞥到一边，尽量不与陆吾对视，拘束道，“我要是走了，谁来保护我啊？”
　　陆吾看着他躲闪的目光，仿佛两颗有迹可循的流星，在浩瀚银河中漫漫踱过，穿越亿万光年的虫洞，散尽光辉后落入荧荧双眸。
　　他伸手轻敲了下白明的眉心，浓烈的情意让他总是想要像个孩子般动手动脚。
　　白明恍神，惊醒于陆吾的这一触碰，他再次抬眼，只见陆吾笑意不止，眉眼含情，那是最平淡，却也是最汹涌的力量。
　　这一刻，白明似乎可以确定了自己对陆吾的心意，那不是拘泥于朋友间普通的友谊，而是烂漫的花，磅礴的海，是整个世界都为之倾倒，万物都在苦苦追寻，虚无缥缈却又令人心驰神往的东西。
　　可他不敢确定，陆吾是否对自己也是这样的情感，每当他隐约感受到时，他都会想起陆吾曾告诉过自己那个人的存在，那个被撕裂的旧照片上，让陆吾记了很多年的人。
　　尽管他深知陆吾早已失去了那人，生活也已重新翻页，可他依旧惘然失意，他不愿再细想下去，便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只是拥有现在的这一刻，他就已然心满意足。
　　二人相顾凝望，笑意浓浓。
　　风没有停，正如爱来得恰逢其时。
　　作者有话要说：

61、同居
　　“我还没做口供呢，这就回来了不太好吧。”
　　白明钻出车厢，望向高入云层的楼房，花白浜是这不夜城浓缩的象征，永远繁华无边。
　　陆吾锁住车子，满心忧虑道：“你着了凉，得早点回来休息才行，况且你把知道的细节告诉我就可以，哪里还需要再跑一趟公安局啊？”
　　虽说没按正规流程进行是有些不太妥当，但白明还是听了这话，想来身边就有个现成的警察，他倒也不用太过操心。
　　沿着电梯步入1901的门口，陆吾拧开门锁，轻推大门，一开灯，便惊叹一声：“这屋子还真整洁啊，比我自己住的时候还要干净。”
　　话刚说完，太子便喵喵两声，从玄关的鞋柜后探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陆吾见状，愣在原地，完全没了想要入房的欲望。
　　白明干笑两声，一把抱起太子，将它送到阳台，劝道：“你别担心，我会尽量让它远离你的。”
　　陆吾松了口气，关上大门道：“快去洗个澡吧，那湖水可不干净。”
　　“还是你先去吧，你打球出了一身汗，又把衣服拿给我穿，自己只穿个篮球服背心，反倒更容易感冒。”白明抚摸着太子的头顶，给它倒了些猫粮。
　　陆吾摇了摇头，轻笑道：“还是你去吧，趁着太子吃着东西，不会惹我，要不然等它吃完，它又要来找人玩了。”
　　想来也有道理，不过白明愣了几秒，不解道：“这房子不是有两个卫生间吗？”
　　陆吾挠了挠后脑勺，尴尬一笑，“还是你先去吧，我、我等会再去。”
　　热水如流瀑，白气随之翻涌蒸腾，白明洗去一身污秽，水雾缭绕中，只听门外传来叮呤咣啷的声响，透过模糊的玻璃门，他隐约看见了陆吾的身影。
　　待到完全洗净后，他穿好睡衣，走出卫生间，却看到原先被锁的储藏室现已变得整整齐齐，所有之前的杂物都被搬了出来，整个房子在多了一些字画书本后，倒显得格外温馨。
　　他这才明白，陆吾赶自己来洗澡是不想让自己陪他一起辛苦做体力活。
　　陆吾瞧见他站在走廊，便一手轻拍在他的肩膀，白明徐徐回身，一回头便瞧见了这警察，陆吾低头看了眼他睡衣正面缝着的一只小熊，浅浅一笑，道：“这个和你还真像，一样可爱。”
　　白明没有接他的话，反而说道：“陆警官，辛苦你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把屋子收拾完了。”
　　陆吾依旧保持笑意，从身后掏出一个信封，略带惊喜道：“给你。”
　　那牛皮纸的信封上写了房租二字，白明不知道这是何用意，木讷地接过手，却摸到一张银行卡的轮廓。
　　陆吾瞧他满是疑惑，便与其解释说道。
　　“这是你搬来后每个月缴纳的房租，我怕直接告诉你说这是我的房子，你心里会感到排斥，认为咱们不是很熟，不想给我添麻烦，又怕我图谋不轨和你套近乎，所以不乐意搬进来，于是我就找了景瑜帮忙，让他先暂时收着你的房租，并且交给我保管，等到事情败露的这一天，就把钱一分不差地还给你。”
　　信封本色暗沉，却在灯光下清晰明亮，白明听完，立马将其塞回了陆吾的怀中，回绝道：“我不能收，这是我本来就应该给你的。”
　　“听我的，你拿着，你那工资本就微薄，现在又停了职，每个月拿到手里的钱就更少了，以后的房租也不用再给我了，你就好生安稳地在这住着，钱不够用就告诉我，别再出去打工了。”说着，陆吾又把信封递到了白明面前。
　　可白明却双手背后，连连摇头，坚决不肯接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但这是我前几个月付给你的钱，我不要。”
　　“咱们都住在一起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陆吾并未收回，催促道，“快收下吧，你用劳动成果换来的报酬，我怎么能占为己有呢？”
　　“这房租本来就已经很低了，一共也没多少钱，都是我该给你的。”
　　为了不再推脱，白明便转过身，“已经很晚了，我要去睡觉了。”
　　陆吾见此，急忙妥协道：“好好好，那我先拿着，以后有急事再用，房间我都收拾好了，你还是睡主卧的大床，我去睡次卧。”
　　说完，他收回信封，便要朝着次卧走去，却见白明一手拦在他的身前，将他直直逼停。
　　“等等，还是你睡主卧吧，这是你的家，客房留给我就行。”
　　陆吾无奈一笑，“次卧我是睡定了，要是你也想睡这屋，我不介意你陪我一起。”
　　白明一惊，快速摇手，“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吾抓住白明的肩膀，将他调转一百八十度，又轻推他到主卧床边，将其按坐在床沿，道：“好了，我不逗你了，你好好休息，早点睡，我明天早晨上班前，一定不会把你吵醒的。
　　过几日我再抽空带你去医院看看钱衡，他伤势很重，没有个百十来天，怕是出不了院了。”
　　一切计划都被眼前的人安排得一目了然，白明点点头，他本以为陆吾说完就要去睡觉，于是便躺了下来，可陆吾并未关门，反而从客厅抱来许多小玩意儿，放在了他的床尾。
　　白明脚一缩，瞧向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茫然无措。
　　陆吾提起其中一个小物件，温声道：“我刚才在收拾房间时，翻出来很多东西，这都是我在警校上大学的时候买来用的，甚至连我自己都忘了还有它们的存在，我也不知道这些对你来讲有没有用，就索性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夜灯，晚上去厕所的时候可以用它，灯光很柔和，就算突然打开也不会刺眼。”
　　白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陆吾放下夜灯，举起另外一件物品，又道：“这是耳塞，我晚上睡觉偶尔会打呼噜，虽然我在隔壁的房间，但我还是怕会吵醒你，不过你别担心，我一般不打的，但要是太累了，睡得沉了，它可能就要派上用场了。”
　　他收回耳塞，指向新的物品，再道：“这是小音响，你要是想听些舒缓的，或者有益睡眠的曲子都可以，想放多大声都行，不用管我，我是不会被你影响到的，用法很简单，用蓝牙连接到手机上就好。”
　　他又举起几本杂书，扛在肩上，继续道：“我还整理了一些书，有刑侦小故事，也有法律周刊，不知道你感兴趣吗？要是你不想看和工作有关的，我这里还有平常我喜欢读的书，有军事杂志，历史讲解，自然百科，甚至还有武侠小说，你喜欢哪类书就告诉我，我改天再去多买几本给你当睡前读物。”
　　陆吾将这些物品放在床头，刚要转身去介绍其它东西，还未开口，却被白明打断了。
　　“陆警官。”
　　陆吾一怔，未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随即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白明坐起，双手搭在膝盖上，抿着嘴唇，语气略显哀伤道：“我只是把你当做室友，咱们正常相处就好，你、你没必要这样的。”
　　陆吾眉头微皱，不禁流露出些许失落，小心翼翼道：“这些东西，小助理不喜欢吗？”
　　“不是的，陆警官，你对我做得太多了，我、我不太能适应，今晚就先到这里吧。”白明一边说着，一边又侧身一趟，背对身后的人。
　　陆吾心头一紧，想不出个所以然，或许是自己太过热情，惹得小助理心里恐慌，可他明明感受到了来自白明的忱悃，为何随之而来的又是拒人千里的戒备？
　　但他相信，靠着软磨硬泡的手段，终究有一日，他的小助理会明白自己的心意。
　　陆吾应了一声，看着白明背影，便替他关掉了灯，沉声道：“我知道了，那你早点睡，晚安。”
　　说完，他将屋门轻轻关上。
　　屋内一片黑暗，白明并未合眼，心中有种不成言语的滋味，每当陆吾对自己无微不至、嘘寒问暖的时候，他都会因自己难以回报而愧疚，又会因这模棱两可的感情而心酸，他想做些什么，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在没有弄清陆吾对待自己的感情前，他不敢让自己单方面陷得太深。
　　这间房子在多了一人的陪伴下，白明睡得格外踏实。
　　眼睛睁开之时，天色已临近中午，而家里却空无一人，一切正如陆吾许诺的那样，他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就这样在几个小时前悄然地去市局上班了。
　　厨房的锅里有做好的热粥与汤饼，桌子上还留了张字条，白明揉着惺忪的睡眼，慢慢靠近，这才瞧见上面写了一行字。
　　“把饭热了再吃，晚上我回去做你最爱吃的鱼。”
　　白明又是心中一颤，这字条的内容让他久久难以平静，想来陆吾昨晚根本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这位队长还是决意要百般照顾自己。
　　可现在，他白日里要调查近期以来发生的各种案子，晚上回来还要给自己做饭，这么一想，白明更加羞愧难当。
　　只是想到这里，手机铃声嗡嗡响起，他不用猜也知道，这电话一定是陆吾打来的。
　　可看向屏幕时，他却怔住了，来电显示的人竟然是自己的父母。
　　父母二人自从上次得知儿子被人恐吓威胁，又接受停职调查后，便三天两头地劝说白明尽早离开江州，回到老家，但白明永远都是嘴上答应着，挂了电话就没有当作一回事儿。
　　现在又看到了父母的来电，白明心想他们肯定还是为了此事，于是他长吁一口气，准备再次迎接来自至亲的狂轰滥炸。
　　他按下接听键，未等对方开口，便直入主题道：“爸，妈，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我们俩还没说话呢。”母亲笑呵呵地埋怨道。
　　白明紧接着回道：“我过段时间就回去看你们，要是没别的紧急事，我就先挂了。”
　　一听要挂，父母二人立马神色慌张，急声道：“你这孩子，父母什么都没说呢，你就着急挂。”
　　好在白明是个极有耐心的人，哪怕父母唠叨了千万遍的话，他依然会耐着性子、态度平和，但听不听就是另一回事了，“对不起爸妈，你们说，我听着呢。”
　　母亲这才释然一笑，但手机却被父亲夺了过去，慢慢道：“你之前不是说让我们俩来江州看看嘛，我和你妈来找你来了，现在就在江州呢。”
　　白明僵在原地，揉了揉耳朵，生怕自己听错了话，惊愕道：“你们俩，来、来江州了？！”
　　“是啊，这可是你待了五年的地方，我们俩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都没来过呢，所以也想看看这全国最繁华的大都市长什么样子，是不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安全。”
　　父亲娓娓道来，语速不紧不慢。
　　白明半张着嘴，他突然意识到父母此番前来一定还有另外的目的，那就是强迫自己跟他们回家。
　　这让他十分头大，可面子上还是装作一副极为喜悦的神情，憋了好久才强笑道：“你们在哪呢？我去接你们，是火车站还是江桥机场？”
　　“机场？咱们白河镇哪里会有航班啊？”
　　母亲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一抬头，指着面前宏伟建筑上的几个大字，凑近听筒旁仔细道，“我们在江州站。”
　　白明一时间乱了分寸，随手抄起外套，夺门而出，“我马上就打车过去，你们千万别乱走啊。”
　　在电话即将挂断前的两秒，母亲又匆匆叮嘱道：“外面冷，多穿点再出来啊！”
　　车子飞驰于江州的大道上，白明倚靠于后座，窗外一片繁华，可他却闷闷不乐，他既不想与父母发生龃龉，也不想离开这里。
　　从他毕业的那一刻开始，他已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也在心中模拟过数以万计的争论，可他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
　　付完钱，走下车，他站在路旁，江州火车站宛如一座雄伟壮丽的宫殿，光是进站前的台阶就约有五层楼高，这里人声鼎沸，川流不息，是这座城市昼夜不停的供给站。
　　他抬头一望，在人群中一眼瞧见了父母，二人正站在高台的出站口前，满是稀奇的神情，虽已年过五旬，却精神抖擞，步履矫健，完全看不出有半百的年龄。
　　母亲原地转着圈，东张西望，她远眺站前一座座与天并肩的高楼大厦，又环顾身旁一个个持枪的武装警察，发出声声惊叹，这新鲜感使她急忙拿出手机，又摆好动作，使唤丈夫给她拍照。
　　父亲则背着沉重的书包，双手插兜，站在原地，虽也怀揣激动，却没有母亲那么明显，他在母亲的使唤下，不情愿地接过手机，但还是饶有耐心地拍下一张张动人的照片。
　　父母二人就像是两个小孩子，嬉笑着，玩耍着，白明想到许多年前，他在父母的膝下无忧无虑成长的日子，和睦又幸福。
　　尽管他已经做好了与父母商酌的准备，可一见到了他们，白明还是忘记了一切烦恼，他嘴角上扬，心中的喜悦溢于言表。
　　丽日当空，温光洒在他的肩上，他一个箭步冲上台阶，朝着父母快速跑去，“爸！妈！”
　　母亲瞧见了儿子，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拉着父亲和白明抱在了一起。
　　父母笑意盈盈，轻拍儿子的后背，全然不顾路人流转的目光。
　　母亲大喜道：“明儿啊，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呀？”
　　“没有吧。”提到身高，白明便觉得有些尴尬，然而父母依旧关心这个问题，他便干笑一声，从父亲身上接过背包，“你们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匆匆忙忙就跑了出来，都没准备好给你们接风洗尘。”
　　“还准备什么呀？”父亲一开口，便是熟悉的乡音，“喊你回家都快喊了一个月了，你光会嘴上答应，我们要是不来，我看你就不会回去。”
　　白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顺着他的话道：“怎么会呢？我打算处理完手上的事，就要回去了。”
　　母亲也接道：“你东西多，自己拿着吃力，我和你爸商量啊，就寻思来帮你一起搬，顺便在这玩两天，来看看我们明儿上大学的地方，然后咱们一家再一起回白河镇。”
　　“真的不用了……”白明连连摇手，搪塞说着，“我带你们玩两天，然后你们先回去，等我这边调查结束后，我再回家。”
　　听闻此话，父亲立刻改了面色，不悦道：“不行，说什么你也得跟我们一起走，你要是不走，我们就陪你在这等检察院的结果。”
　　白明不再反驳，自己几番劝说无效的言辞，又怎么会在这一刻反转？
　　于是他便先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们是不是还没订住宿啊？我给你们订个宾馆吧。”
　　母亲见儿子要掏出手机，抢过话道：“明儿啊，你不是在什么什么商圈租了个房子嘛，我和你爸就别住宾馆了，浪费钱，爸妈在你那里临时歇歇脚就行。”
　　这要是放在以前，那自然是可以的，但好巧不巧，陆吾昨晚恰好搬了进来。
　　白明思虑片刻，坦陈道：“说来话长，总之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住，我的室友也就是我的房东，我们住在一起。”
　　这话不仅没有挫了父母的情绪，二人反而露出欣慰的笑容，母亲接道：“好啊好啊，爸妈还担心你自己住孤单呢，那爸妈就住在宾馆，不给你们添麻烦。”
　　父亲拿出手机，又道：“我在火车上用手机上查了一个宾馆，叫站前宾馆，也不知道里面怎么样，不过价格便宜，离火车站也不远。”
　　站前宾馆？好熟悉的名字。
　　白明一愣，突然想起这是长春路出租屋那具尸体——秦薇，生前工作的地方，他又想起槐安分局大队长周良曾给陆吾看过站前宾馆的照片，那地方很不起眼，设施也相当落后，老板丁飞看着也面黄肌瘦，并不面善。
　　他赶紧摇头，道：“我知道那地方，里面不是很好，我再给你们找一个吧，离我住的花白浜近一些，我们也可以一起吃吃饭，逛逛街。”
　　父母同意了此举，儿子建议什么，他们便听从什么。
　　母亲提议道：“明儿，你能先带爸妈看看你住的地方吗？反正都在花白浜那一片，咱们先过去再说，我们在来的路上也挺好奇的。”
　　这是个绝妙的主意，白明转念一想，今日带父母看看自己的生活环境，明天再带他们去瞧瞧江州大学和槐安区人民法院，之后再去江宁东路步行街和长滩上欣赏夜景，等他们发现江州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时，说不定会打消强迫自己回去的主意，允许自己留下来。
　　白明咧嘴一笑，“好啊，那咱们现在出发吧！”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这里，小天使们有没有和白明一样，在夏、秋卷里满脑子都是疑惑，感觉身边的人都有藏着不说的秘密呢？别心急，秘密很快就要被揭露了——
　　前方高能，春卷即将开启。

62、旧疾
　　虽已至午后，但白明不贪时间，回去的路上决定带父母尝试坐回地铁，毕竟他们从未见过开在地底下的列车。
　　火车在白河镇永远都是在地上跑的，往回捯饬个七、八年，那个绿皮车还普遍存在的年代，车厢的门是要列车员用手拉才能关上，而列车一般都还要在鸣几声笛子后，才会哐哧哐哧启动出发。
　　这回一说到机器售票，准时准点，几分钟一班，自动关门，还没有乘务员的列车，父母的眼睛倒是亮了，撵着白明想要试试这种「高科技」的感觉。
　　时间不过才刚三、四点钟，夕阳已经为这座城市披上霞帔。
　　白明背着父母带来的书包，左右拉着二人，向着地铁站慢慢走去。
　　这样的情形让他仿佛回到了中学时期，在每个余晖落满白河的傍晚，他也像这样，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拉着母亲，在回家的路上蹦蹦跳跳，讲述着自己在学校发生的趣事，尽管他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事情无聊透顶，可那时候的父母却总会安静听完，笑声也是那么动人亲切。
　　这让白明从小到大都觉得生活似乎永远都是这般美好，他很庆幸自己有个幸福的家庭。
　　在他准备迈入通往地下车站的数十米阶梯前，闪闪辉光从车站一侧的玻璃上晃了下眼，他不经意地抬起头，看见了在街对面的那栋三层小房——站前宾馆。
　　或许是因为父亲刚才提过一次，他心里便一直记着此地，他停下脚步，放正视线，这宾馆和他当时在照片中所见的模样如出一辙，皆是毫不起眼。
　　恍惚中，他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待到眼珠对焦一瞧，他才发现站前宾馆的门口站了一个男人，那人没有头发，瘦骨嶙峋，白明一眼便认出那就是宾馆的老板——丁飞。
　　正当白明准备步下楼梯时，他又突然望见宾馆内走出一人，那人身材修长，清瘦圆滑，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林江的陪伴下参加过富茂集团在解放大饭店举办的房地产界晚宴，当时富茂的老板身后左右各站一人，一名是陪笑的秘书，一名是敛容的保镖，此人正是那秘书——袁率。
　　只不过与那日不同，当时袁率那副点头哈腰的神态此刻倒显得底气十足。
　　袁率带着墨镜，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了一圈，便低下头和丁飞悄声谈了几句。
　　丁飞显然一副不敢招惹他的样子，毕恭毕敬地听着，还向他递去了一支烟，摆出一副大功告成的手势。
　　这一幕让白明好奇不已，他总觉得事有蹊跷，便匆忙拿出手机，躲在栏杆后，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不过只照了一张，手机便被母亲一把夺过，没收进包里，只听她道：“下楼梯注意台阶，少玩手机。”
　　江州太大，地铁行驶将近一小时后，才终于抵达花白浜站，下车后，白明带着父母一同步入小区，二人几乎没有停下过四处张望的目光，东看看西瞧瞧，满是好奇，嘴里也不停赞叹着：“你住这地方还真不错，怪不得不想回去。”
　　白明苦笑道：“这不是主要原因。”
　　话锋一转，母亲开口道：“是不是很贵啊？你的钱够花吗？”
　　白明厚着脸皮回道：“很便宜，室友他给我开了个友情价，一个月的房租也就两天的饭钱，而且他说因为我被迫停职，从今往后的房租也不要了。”
　　闹中取静的公寓式楼盘，雪中送炭的房东兼室友，父母二人见白明的日子过得不错，这才安下心来。
　　母亲又告知说道：“明儿，你以后赚了钱，一定记得要报答人家，人家有需要你的地方，你可得好好帮忙，不要让人家寒心。”
　　父亲也附和道：“是啊，这小伙子人真挺不错的，今晚爸妈请他吃个饭，也算好好答谢他。”
　　父母走进房门后，绕着屋子转来转去，连犄角旮旯都没放过，白明连连掺其坐下，可父母就是按捺不住好奇的心，四处打量。
　　父亲来回踱步，欣赏着走廊上的壁画，母亲抚摸太子，又抱着柜子上的花瓶，仔细端详起瓶里插着的十三朵花。
　　“这花虽然是假花，但模样倒是像咱们那儿的山茶。”
　　母亲的话音刚落，玄关外却传来钥匙插孔的声音，众人一并望向大门，白明走至大门口，轻推开门，只见陆吾两手各提起一个袋子，左手拎着一条活鱼，右手拿着不知哪里买来的蝴蝶酥，大鱼在袋子中时不时地蹦跶几下，吓得白明不敢靠近，便只接过了自己爱吃的甜品。
　　陆吾瞧见眼前憨态可掬的人，禁不住笑了。
　　白明让出一条路，微笑道：“陆警官，你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
　　陆吾回道：“是啊，我怕汤饼不够你吃，不早点回来，到时候你就要饿肚子了。”
　　他一脚迈入屋内，随手关上门，余光扫见客厅里还站着两人，便徐徐转过头来，正视起家里的客人。
　　由于事先未给陆吾打声招呼，白明有些不好意思，坦言道：“忘了给你介绍，这是我父母，他们也刚到江……”
　　话只讲了一半，只听身后啪的一声，尖锐的碎裂声如利刀般划过耳膜，惊得白明浑身一颤，后脊发凉，他连忙回过身，却见父母呆愣在原地，皆张着嘴，满脸写着惊愕，母亲本想将花瓶放回原位的双手杵在半空，破碎的花瓶四分五裂，到处都是玻璃渣子。
　　白明小跑过去，抓住母亲的手，关心道：“妈，你没划伤吧？”
　　母亲犹如一座冰雕，目光像是被凝固般看向站在玄关处的人，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房子的主人，反而像是在看一名入侵者。
　　双手上没有一道伤口，白明这才松了半口气，又转身，抱歉道：“不好意思陆警官，我会赔你一个一模一样的，对不起。”
　　他再一抬眼，发现陆吾也怔在原地，没有说话。
　　时间犹如停止在此，眼前的景象也仿佛凝聚成为一幅静止的画，只有白明是画外的活物。
　　这诡异的氛围让白明满心不解，他的目光在三人间不断切换，不可置信地一词一顿道：“你们，难道，认识？”
　　母亲身体微微颤抖，像是终于有了意识，她看向她的丈夫，冷漠地使唤道：“明儿他爸，你先带明儿出去。”
　　父亲扶额叹气，站起身，拉住白明的胳膊便向外走去。
　　白明一脸茫然，不知所措，他本不想离开，但碍于父亲强力的手劲儿，他不得不暂时跟随父亲踏出这间房子，他三步一回头，只见母亲的眼神开始愤怒，陆吾的神情转为惭愧，他完全没了头脑，硬生生被父亲从陆吾的身旁拉扯出门外，陆吾想要拦下，却还是没有阻止。
　　门被父亲砰的一关，白明再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焦急问道：“爸，到底怎么了？你们见过吗？”
　　父亲脸色难看，一言不发，挽着他胳膊便往电梯走去。
　　厢门一关，电梯开始下降，这个过程让白明的额头逐渐沁出汗滴，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可等来的还是父亲默不作声的表情。
　　屏幕上的楼层逐一递减，像是即将引爆的炸弹。
　　19、18、17……
　　白明回想起自己在长春路上与陆吾初遇的那一晚，当时陆吾看自己的神情，仿佛是在看一个认识多年的故人，之后他又三番五次瞧出陆吾的一反常态，这种种实情加上今日的场面，串在一起犹如难解的绳结，越系越紧。
　　林江说过：“陆吾这么接近你，是不是对你别有所图啊？”
　　王倩曾道：“我看师兄是把你当弟弟了，所以对你十分照顾，难道你们以前见过？”
　　钱衡也提起过：“陆队自从遇见你后，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甚至一度以为，你们俩互相认识。”
　　就连杨忠也告诉过自己：“你有时间就多陪陪我这徒弟，他和你在一块儿会很开心。”
　　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白明，告诉他不能接受父亲这样无声的回答，既然没有人愿意坦露事实，那自己必须要亲自问个清楚。
　　他猛地伸出手，将电梯停在了10楼。
　　父亲一怔，慌道：“你做什么？”
　　白明没有说话，等电梯打开后，他忽然甩开父亲的手臂，沿着楼梯向上跑去，他一步跨上两个台阶，好似跑得越快，真相便来得越快。
　　尽管才爬了五层，他的后背已然开始冒汗，可父亲的呐喊与追逐就在身后，这成为了他向上奔跑最大的动力。
　　他狂喘着气，汗水洒在这迂回的楼梯上，阳光西斜，映射在这寂静的楼道，他的双腿酸痛，几乎难以站立，他也知道父亲早已去乘坐了电梯，他也想出了应对的方法，每到一层楼他便按下一层楼的电梯按钮，电梯由于先向下去，再上来时将会层层停留，这给他提供了充足的时间。
　　终于，19这个数字出现了眼前，他捂着喘痛的腰，两脚发软般走到门前，掏出钥匙，刚要开门，却听门内传来一声大吼，那是母亲的声音。
　　白明停下开锁的动作，伏在门外，将耳朵贴于门上，认真听了起来。
　　“我可算知道为什么明儿不想回白河了，我和明儿他爸千说百说地劝他，他就是不回去，原来、原来他早就在这遇到了你！”
　　母亲尖锐的音色刺破长空，白明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江州这么大，这么多人，明儿他，偏偏就能遇见你？十三年了，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难道非要明儿想起过去那些事情，你才满意吗？”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再朝着玄关处步步迈进。
　　“你就是个扫把星！你除了会给明儿带来伤痛和灾难以外，你还能为他做什么？他以前对你那么好，你是怎么对他的？你还记得吗？”
　　声声质问近在咫尺，带着一点就爆的怒意窜天直上。
　　“你说！你还记得吗！”
　　母亲使劲推向陆吾的胸口，将他推到了门上。
　　咣当一声巨响，陆吾的后背狠狠撞向房门，大门连带着白明的身体一同发颤，白明打了个哆嗦，他知道自己与陆吾此刻仅是一门之隔，他仿佛可以看见，在这扇门的后面，母亲正指着陆吾，毫不留情地叫骂着。
　　“这么多年我们瞒来瞒去，一点破绽都没有露出，他想来江州，我们同意了，他想学法律，我们也同意了，我们两口子尽力满足明儿的梦想，就是想让他可以快快乐乐地过完一辈子，不再想起以前那些事情。”
　　母亲薅住陆吾的衣领，一提到白明的陈年旧事，她便再也喊不动了，声音开始变软，带着呜咽，眼泪止不住地涌出。
　　而陆吾从头至尾一声未出，任由这女人的打骂，他只是低着头，眼里带着愧疚与歉意，手中所提着的大鱼早已跳出袋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是不是、是不是都告诉明儿了？”母亲泣不成声，力气越来越小，慢慢放下了陆吾的领口。
　　撕心裂肺的哭声让白明呆滞在原地，他不敢发出一点动静，也不甘心就此离去。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放过明儿吧，你让我们、让我们带他回去，明儿他真的需要一个、一个全新的人生，我们、我们会待他像亲生的一样，以前会，以后也会。”
　　一瞬间，天雷乍响，惊醒万千生灵，白明如被这惊雷轰顶，一副半痴半傻的模样，呆滞地站在原地，他的瞳孔紧缩，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全身的血液像是停止了流动，体温开始下降，只留下一阵刺骨的寒凉。
　　父亲这才坐着电梯上来，看见儿子杵在门口，再次拉住他的手，道：“好孩子，跟我走。”
　　白明回头，他半张着嘴，唇齿发涩，好似被扼住了喉咙，声音像是从颤抖中挤出一般，“爸，我不是你们亲生的吗？”
　　父亲大惊失色，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一会儿神色慌张道：“你、你乱说什么呢？”
　　白明不再过问，反而用手扭动起插在锁眼的钥匙，门一开，所有人都怔住了。
　　凉风从外袭来，吹得母亲浑身一激灵，她泪眼婆娑，瞧见门外的人后，心跳几乎骤停。
　　陆吾也闻声回头，倒吸了一口凉气，沙哑的嗓音轻轻唤了一声，这是他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小、小助理。”
　　白明踏入门中，握住母亲的手，平静问道：“妈，什么叫做会待我像亲生的一样？”
　　母亲眼里闪着泪花，没有被紧握的手急忙捂住嘴，身体微抖，无言以对。
　　依旧没有等来回答，白明转过头又看向父亲，“爸，你是我的亲生父亲吗？”
　　这话像是直击他的灵魂，使得门外的父亲也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去看白明，只是低着头，也依旧不语。
　　白明又抬起头，看向他一向信任的陆吾，质问道：“陆警官，你也知道这件事，对吗？”
　　陆吾满目忧伤，白明殷切又痛苦的目光让他心里纠成了麻花，如烈火在炙烤心脏，疼痛难忍。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成为了此刻最好的回避方式。
　　白明心如死灰般看着众人，他们的反应让答案已然明了。
　　顿时，他的脑内天旋地转，像是有一把刺刀在切割着颅内组织，他痛叫一声，摔倒在地，双手紧捂着太阳穴，跳动的神经掩盖了周围一切声音，除了心脏砰砰跳动外，他已经听不到任何音响，犹如一条条蛊虫在五官里钻来钻去，他头痛欲裂，几乎快要昏厥。
　　又是这种情况，白明一直以为这是从出生以来所拥有的旧疾。可这一次，他不这么认为了。
　　陆吾见人摔倒，急忙冲上，就要扶住白明时，却被白明的母亲一把推开，父亲也冲入屋内，将陆吾撞到一边，和母亲一同连声安慰着白明，皆是心急如焚。
　　白明脑中一会儿黑一会儿白，在黑白不间断的交替中，大脑里渐渐有了颜色，那色彩很淡，并不鲜明，随着颜色的变换，一幅幅画面也在不停扭转，整合出断断续续的片段，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似乎看到了一片山茶花田，又看到了夜晚的萤火点点，画面一转，他又瞧见月夜下窗沿迸溅的血滴。
　　除此之外，教学楼的阴暗长廊，福利院的锈铁栅栏，黑仓库的大集装箱，越来越多的东西被送至中枢。
　　就连他的耳边也传来各种杂音，嘲笑声、哭喊声、打骂声、警笛声，各种声音揉杂于一团，难以分辨，混乱不堪。
　　这些碎片在白明的脑海中不停闪烁，他紧紧抱着头部，痛苦地嘶喊着，突然脑中一暗，像是停电的影院，他没能忍受住疼痛的打击，神志昏沉，不省人事。
　　父亲一手抱住瘫软的白明，使劲掐着他的人中，母亲也拉扯儿子的手臂，哭天喊地道：“明儿！快醒醒！你别吓妈妈啊！”
　　陆吾见状，涔涔冷汗如江如河，他火急火燎地掏出车钥匙，急声道：“去医院！我带你们去医院！”
　　母亲哭声减小，愣在原地，抬起头看向他。
　　“没时间了！”这燃眉之急使得陆吾无法等待，他一把凑了过去，想要抱起白明，却还是被他的父亲拦在了身后。
　　父亲不愿他触碰自己孩子的身体，于是亲自背上白明，这才与母亲一并跟着陆吾的脚步往楼下冲去。
　　车子闯了一路红灯，最后停在了江安医院的急诊楼外。
　　白明躺在担架上，一路被推进了病房。
　　众人前脚刚进，屋外便快速跑来了一个女人，女人身材窈窕，气若幽兰，黑发马尾，一身白大褂几乎拖地，虽面相上是说不尽的温柔可人，可她却喘着气，扶门入屋，也是一副担忧的神态，“陆哥，对不起啊，我刚做完手术，听说这事后立马就赶来了。”
　　陆吾还未开口，病人的母亲便立马凑上前，带着哭腔抢话道：“医生，求求您给看一看，我就这一个孩子，千万别出事啊。”
　　医生一边向着病床走去，一边柔声安慰道：“阿姨，我了解您孩子的病，您放心，我会竭尽全力地救治他。”
　　她翻开白明的眼皮，又检查了下口腔，问道：“和我想得一样，没出什么大问题，患者是不是受到什么刺激，没能忍住就晕了过去？”
　　父亲见妻子急得语无伦次，便沉重地说道：“是、是，这孩子以前得过失忆症，可能想到了以前的事，嘴里喊着头疼，就、就变成了这样。”
　　医生点点头，派护士急忙去拿输氧管，又询问道：“他以前出现过类似的症状吗？”
　　母亲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应道：“没有，绝对没有，从小到大我们都照顾得很好，他从来没这样过。”
　　“有过。”
　　母亲才刚说完，只听身后传来完全相反的答案。
　　医生回头，只见陆吾神情凝重，像是在自责担忧。
　　陆吾凝望床上昏迷的人，心里像是被人揪着似的，自从他与白明重逢后，他便时刻留意着小助理的身体状况。
　　仲夏，江城监狱，白明在自己的陪伴下进行第一次探监，听完魏峰的言语刺激后，白明有些精神恍惚，十分痛苦。
　　伏天，长春路的出租屋内，白明在公寓中发现骸骨，他拨打了自己的电话，随后脑中幻出恶鬼扑食，几近崩溃。
　　初秋，市局支队长办公室中，在周良的步步逼供下，白明头痛欲裂，几乎失了神智，那也是他最严重的一回。
　　“有过三次。”陆吾淡然坦陈道。
　　医生琢磨了片刻，又结合了白明目前的处境，道：“患者应该没什么大碍，但具体情况还得等他醒了再做观察。”
　　“那要多久才能醒啊？”母亲快速拉住医生，眼泪簌簌落下。
　　“这个我说不准，不过我想应该很快，只是言语上的刺激，没有动作创伤的话，问题不是很大。”医生轻拍那双略微粗糙的手，耐心解答道。
　　父亲也急忙问道：“那他会想起以前的事情吗？”
　　医生顿了顿，瞥了眼低头的陆吾，“这个也难说，每个人体质都不同，经历也都不同，有的人头疼一次就能想起来，有的人一辈子也想不起来，他要是受到的刺激大了，很有可能会唤醒以前的记忆。
　　我会给他开点镇定的药物，来安抚他的情绪，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得等他醒来。”
　　母亲骤然转过身，指着那罪魁祸首，对着陆吾大怒道：“这一幕你熟悉吗？十三年前，也是你把明儿害进了医院，你看明儿现在的样子，你满意了吗？”
　　父亲拦住她的面前，示意妻子消消气，“好了，你现在和他置气又有什么用？”
　　母亲抹去脸上的泪水，对父亲叱责道：“我凭什么不生气？你没听到吗？明儿自从见了他，前前后后发病了三次，你觉得明儿和他住在一起会好吗？你能放心吗？”
　　“别在医院大喊大叫，等明儿醒来，咱们立马带他回家。”父亲也压抑着内心的愤怒，说着又扭过头，身子朝向陆吾，眼睛却不愿意多看他一眼，指着门狠狠道，“你出去吧，这里不需要这么多人，我们也不想看见你！”
　　陆吾怔了怔，却还是听从了二人的命令，依依不舍地看向床上的患者，跟着医生一并走出了病房。
　　夕阳的温光落入长廊，医生看着他落寞的神情，道：“陆哥，别担心，会好起来的。”
　　陆吾微微抬头，本就磁性的嗓音在沙哑中更显低沉，“齐瑶，拜托你一定要治好他，我、我……”
　　齐瑶莞尔一笑，“我会的，咱们认识也有些年头了，我知道他对你有多么重要，你这段时间也要休息好，照顾病人是件很累的活，我相信白明一定很快就会醒来的。”
　　有了这句保障，陆吾这才稍微放松了些，他点点头，和齐瑶告别后，坐在了病房外的长椅上，两肘撑在双腿上，扶额掩面，看起来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齐瑶转过身，心里也怅然若失，那名患者的经历让她也想起了多年前死在雪夜里的人，她叹了一声，哪怕是为了自己，她也要保证白明性命无忧。

白河･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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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白河
　　“矮子！学费的事，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喊话的是个肉嘟嘟的小男孩，镇上的人都叫他白小胖。
　　此时下课铃声刚刚响起，小胖连书包链子都没来得及拉上，朝着包内胡乱塞了几本书后，就追了出去。
　　“矮子！矮子！等等我！”
　　小胖费力扭动着身体，没跑两步就气喘吁吁，紧赶慢赶才追了上去，埋怨道：“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啊？”
　　他放慢步伐，一只胳膊搭在了外号叫做矮子这人的肩头，与其一起走出破烂的小楼，白河镇虽然由许多村庄组成，可深山里的教育资源落后，这栋小楼便成了唯一的学校，学校一共两层，一楼有两个班级，是小学部，二楼只有一个班级，是初中部，还有一间教师办公室。
　　“矮子，你听说了吗？你家旁边搬来了一个外姓的怪人，这么多年只听说咱们镇的人往山外面的大城市跑，没想到还会有人来咱们这儿。”
　　小胖惬意地说着，他心中暗想，这么热火朝天的话题，一定能引起一番激烈的讨论。
　　可他却没有等来矮子的回答，这让他大吃一惊，他没想到镇子上竟还有人对此话题不感兴趣，瞧着矮子不愿开口，他便说起了正事。
　　“对了，矮子你今天再来我家吧，反正我家里只有哑巴爷爷一人，你再让我抄抄你的作业，要不然我又写不完了，明天还得被老师骂。”小胖眼一斜，撅着嘴恳求道。
　　微风从不远处的山茶花田吹来，裹挟着馥郁的芳香，沁人心脾。
　　夕阳欲颓，挂在天幕的一角，云霞被笼入一片模糊的温暖中，这是早春独有的风味儿。
　　小胖等来的还是一阵沉默。
　　“来吧来吧，我让爷爷再给你做饭。”小胖继续招呼着，才刚说完，他又后悔讲出了此话，“还是算了吧，我知道你嫌弃他做的味道咸，他就是那样的口味儿，怪得很，别说做饭了，就连喝水都放一大把盐，我经常让他把盐随身带着，我猜他是吃盐吃太多，把自己吃成了哑巴。”
　　他知道矮子腼腆，但今日却出奇得安静，为了让矮子答应自己的要求，他飞快转动脑筋，继续想着法子贿赂道：“这样吧，你借我抄作业，我给你糖吃，就当是你下个月的生日礼物。”
　　说着，他从裤兜中掏出一把冰糖，这冰糖在他裤子里不知躺了多久，几乎都化成了水，粘了他一手，他低头数了数，惊喜道：“正好九颗，和咱们的年龄一样！”
　　小胖握紧糖块儿，前后晃着矮子的胳膊，语气像是在撒娇。
　　“求求你了，好矮子，哦不，好白明，好白明。”
　　白明抽回手臂，瞧了眼他手中黏糊糊的糖水，一开口，稚嫩的声音如碎冰般清脆，怯怯道：“我、我就不去了，一会儿天就黑了。”
　　“你怕天黑啊？”小胖看他一副胆怯的模样，嘲笑一声，洋洋得意道，“我抄完作业就把你送回家去，怎么样？”
　　白明没有继续回话，反而加快了步伐，想要早点回到家里。
　　小胖见他速度变快，也匆匆跟了上去，他着实摸不清头脑，平日里一向最好说话的白明，今日却铁了心地往家赶去。
　　他一低头，只见白明一手捂着胳膊，在走路的抖动下，他隐约瞧见那被手盖住的地方延伸出一条黑青的伤疤，那裂痕有五厘米长，像是缝了针，但依旧红艳不减，如同一条拥有剧毒的蜈蚣，贪婪地吸吮着血液。
　　小胖大呼一声，豁然开朗，指着他的胳膊，问道：“矮子，你爸又打你了？”
　　白明侧过头，满是惊恐地瞥了小胖一眼，眼神躲躲闪闪，急忙将那伤口捂得更严实了，疤痕在他的遮挡下已经隐匿于黑暗，他使劲摇头，像是拨浪鼓一般，语气也变得惊惧起来，“没、没有，是我自己摔的。”
　　他说得很快，似乎是不想让人发觉。
　　小胖知道他在撒谎，接着问道：“你爸该不会是因为上次你去我家里玩，回去有点晚了，就打了你一顿吧。”
　　“不，不是。”白明立刻回绝一声，说完，为了不再讨论这个话题，他抬腿就跑，好似脚底生风，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田野尽头。
　　小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知道自己也跟不上，索性没有去追，但心里却十分纳闷。
　　白明奔跑在花田两岸，田间野狗时不时察觉到动静，抬起头，对着白明叫上两声，他一听，便吓得跑不动了，只能静静走过有野狗的地方，等到自己安全了，再继续撒腿开跑。
　　在跑了好几个弯后，他才终于在村庄中停了下来，他轻舔了下被风吹干的嘴唇，又咽了口气，沉甸甸的书包压得他肩膀微酸，他总是怀疑是因为书太多了，所以压得自己长不了个子。
　　右脚一不小心踩在泥地上，白明连忙往旁边一躲，抬起鞋底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灰色的小鞋印落在地面，他皱起眉头，鞋底蹭起街边的台阶，喃喃自语道：“鞋子不能脏，要不然妈妈又要洗了。”
　　不出所料，鞋底不一会儿便干净了，可他又不敢浪费时间，便又跑了起来，温风从后吹来，好似也在协助他，将他快速推向家门口，他掀开帘子，走进一家小小的门店，店里只有十几平米，装潢破旧，潮湿昏暗，头顶那一盏发黄的吊灯，便能让站在门口的白明一眼看全所有的商品。
　　母亲坐在柜台后，看到自己的孩子走进门内，盈盈笑意一展开来，轻声问道：“明儿回来了？”
　　白明瞧见母亲，脸上也立刻浮现起灿烂的笑容，他走到柜台前，第一句话先道：“妈妈，爸爸回来了吗？”
　　听到这个男人，母亲本来开心的面容立刻敛回，阴着脸，漫不经心道：“没有呢，快了吧。”
　　这答案像是石头终于沉入水底，白明松了口气，说起了正事：“那个，老师说春季开学，要、要交学费了。”
　　一提到钱，母亲的心便是一紧，她瞥了眼账本，叹气道：“知道了。”
　　这一连两个话题都惹得母亲不悦，白明不敢再多说什么，低头道：“那我先回后屋写作业了。”
　　母亲点了点头，道：“去吧，马上就天黑了，等下我把铺子关了，就进去给你做饭。”
　　白明乖巧地「嗯」了一声，从铺子的后门走入院中。
　　这是白明的家，以院子为中心，东边是大门，母亲自己垒出一间十几平的店铺，批发些东西往外卖，尽管生意很差，赚不到什么钱，但那已经是白明家全部的经济来源了。
　　院子南面是一堵紧贴小巷的高墙，北面则是主厅，里面放着沙发、冰箱，还有父母睡的一张大床，属于客卧厨一体。
　　而院子的西边是一间偏厅，里面有属于白明的一张小床，以及用锯来的木头所搭建的写字桌，偏厅少了块木板，因此漏风，院内的声音可以听得一清二楚，所幸已是初春，那间屋子也不再那么寒冷。
　　院子不大不小，如同半个篮球场，青石砖铺的地面高低不平，石砖的缝隙里杂草丛生，沿着南墙一路疯长，那些长在角落里从没打扫过的野草，要不是在一张干瘪球皮的压制下，都快要和白明一样高了。
　　那篮球是白明去年拿到一个好成绩时，学校老师奖励给他的，不过他对这项运动提不起兴趣，拍了两天后就扔在了院子角落，到现在也没人收拾，连气儿都已经快漏光了。
　　白明瞧了眼篮球，便回到自己的西屋，他喜欢在天还没黑透前敞开屋门，让阳光尽可能地照在被子上，这样晚上睡觉，被窝便不会那么冰凉，他也可以不用打开那盏阴森发黄的吊灯，就能在自己凹凸的写字桌上开始学习。
　　更重要的是，只要不关门，他就能一眼看见父亲回来时会是什么状态。
　　白明掏出作业本，借助夕阳最后的余晖，拼命地写起了作业，母亲告诉他，只要他好好学习，就能考上镇外的中学，去想去的城市，再也不用留在这落后闭塞的山镇。
　　他掰着手指头，写着算术题，嘴里还默背着新学的唐诗，若不赶紧写完作业，他怕等一会儿就没有时间了。
　　铅笔在纸上飞快涂写，像是脱缰的烈马踏在无穷尽的草原之上。
　　终于，院外传来了走路的声音，他猛地抬头，如受惊的猎物，只听在对面的店铺内，父亲正开怀大笑着，像是在与母亲讲话。
　　白明心一紧，不由得停下手中的笔，算了一半的题目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他屏气凝神，虽看不见父亲的身影，也听不清说话的内容，可单纯论语气而言，像是炫耀的口吻，再加上父亲中间掺杂了笑声，应该是心情不错。
　　他松了口气，这才敢继续写题。
　　笔尖落在纸上的刹那，他又听见父亲推开店铺的后门，踏入院中，他一个激灵，再次回头，只见父亲满面红光，喜气洋洋。
　　父亲也瞧见孩子投来的目光，这便停止了前去正厅的步伐，沿着高墙笑呵呵地向偏厅走来。
　　太阳已经落山，天色却还留着即将消逝的光亮，父亲的脚步越来越近，笑容也变得清晰，这毛骨悚然的一幕让白明想要起身关门，可他不敢，他只能干瞪着眼，口舌发涩，全身汗毛炸起，心脏恍如停止跳动。
　　他慢慢开口，声音极低，像是被吓破了胆子，“爸爸。”
　　父亲走入屋内，身子将门完全挡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桌上的书本，又看向他的孩子，手搭在白明的肩头，拍了两下，道：“今天回来得挺早，不错，好好写。”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白明感到刺鼻难闻。
　　父亲笑了两声，转身离去了。
　　白明将门轻轻关上，又拉开吊灯，屋内瞬间变亮，他还在因刚才紧张的气氛而轻声喘气，于是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定下心来，提起笔，继续写了下去。
　　天色已然漆黑一片，他放下笔，合起作业本，完成作业的惬意使他伸了个懒腰，他一个人笑了起来，甜甜的笑意好似遍地生花，他收起课本，装进书包，准备好第二天上学要带的东西。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母亲拉下店铺外卷帘门的声音，他匆匆跑出屋外，站在院内，等着母亲进来做饭。
　　今夜没有月亮。
　　正厅的饭桌前，父亲一边吃着饭，一边看起了别人家淘汰的电视，节目做得很好，父亲的笑声很大，充盈在整间屋子，他时不时就要拿起放在地上的啤酒瓶，往嘴里猛灌一口，再擦擦嘴角的泡沫，打了个嗝，完全不在乎家里人的看法，饭菜也随夹随掉，落了一地。
　　白明紧靠在母亲身旁，夹着盘子里的开水白菜，就着米饭大口吃着。
　　母子二人十分安静，除了母亲偶尔会给白明夹上几片菜叶，说一声「多吃点」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对话声了。
　　屋子外起了大风，吹得门吱呀颤抖。
　　这饭吃得很饱，白明放下筷子，道：“妈妈，我来洗碗吧。”
　　母亲摇头，捋起袖子，轻笑一声道：“你回屋子吧，我来就行。”
　　说着，她将碗盘端至旁边的水槽，打开水龙头，仔细刷了起来。
　　白明见状，便懂事道：“那我来擦桌子吧。”
　　母亲则拦了下来，像是在赶他走似的，“不用，你快回去吧。”
　　白明的小手拿起抹布，瞧了眼还在吃饭的父亲，又看向他掉了一地的饭菜，有些惶恐，咬着下嘴唇，硬着头皮走到桌前，弯下腰，等父亲喝酒或者看电视时，他再把那掉落的饭菜打扫干净。
　　“喂！小点声！”父亲极不耐烦地朝着母亲喊了一句。
　　白明身体一颤，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也不知道母亲是没听见还是故意不理会他，依然自顾自地洗着碗。
　　“我说小点声！”父亲又提高了分贝，很显然是生气了。
　　白明心慌了起来，他连忙放下抹布，站起身，跑到母亲身边，小声道：“妈妈，流水声太大了，吵到爸爸看电视了。”
　　话毕，他一抬头，只见母亲无动于衷，那一头长发垂落身前，将她憔悴的面容遮住一半。
　　伴随着父亲的吼声，白明心里开始发怵，伸出手就要去关掉水龙头。
　　可那只手才伸到一半，却被母亲一把抓住，他一愣，手臂停在半空，母亲亲自将水流关闭后，这才放开他的手。
　　母亲背对着饭桌，低声道：“你别太过分了。”
　　父亲闻声，嚼了一半的饭停在嘴里，皱起眉头，问道：“你说什么？”
　　母亲没有说话，双手继续搓着碗盘。
　　父亲咽下嘴里的饭，从座位上猛地站起，将桌上的碗啪的一声扔在地上，指着母亲的背影喊道：“白娟！你再说一遍！”
　　瓷碗碎裂的声音让白明吓得浑身发颤，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母亲转过身，一甩长发，怒道：“我说你别太过分了！”
　　父亲咬牙切齿，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母亲回瞪着他，发狠说道：“店铺生意本来就不景气，进货做账，就连看守门店也都是我一个人在管理，你呢？
　　白天醒了就去镇南边打牌喝酒，我挣多少你往里面赔多少，就算不为我考虑，你也为明儿想想，他的学费该怎么交？”
　　“你吼什么！”父亲的声音如开天辟地，完全盖过了母亲，“我今天不是赢钱回来了？我赢一次能顶上你这破门店十天的收益！”
　　母亲眼里含着泪花，她扯着嗓子喊道：“你有几天赢过钱？你赔的连明儿屋子里的墙板都能拿去卖掉，到现在还一直漏风，你看看这家里还剩什么？能卖掉的不都让你卖去打牌了吗？”
　　父亲扭着脖子，像是一只野兽，他径直向着母亲走来，脚底踹开挡路的碎碗，一步步靠近母子二人。
　　白明难以平息自己的恐惧，一股暗涌的凉气刺入他的全身，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他抬头看向母亲，母亲的身体也在颤抖，他知道不光自己害怕，母亲也一样。
　　父亲停在母亲面前，伸出手指着她的鼻子，恼羞成怒道：“我警告你，我要是想卖，你这店铺也别想要。”
　　“你敢！”母亲大呵一声。
　　话音刚落，一个巴掌落在了母亲的脸上，母亲被抽地踉跄两步，捂着瞬间发红的脸，她喘着气，可这还没完，突然间，她的头发被父亲用力薅起，揪心的疼痛让她尖声高喊，她被猛地甩了出去，倒在了碎碗中，手上被碗尖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白明双腿弯曲，难以绷直，气管像是被杂物堵满，就连呼吸都在颤抖，他背靠墙体，缩在一角，只感到一阵无尽的恐惧，全身像是失去了行动能力，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所发生的一切。
　　父亲一脚踩在母亲的腿上，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挑衅道：“你说我敢吗？”
　　母亲艰难坐起，捂着伤口，右手沾满血液，她头发凌乱，前后散落，她将眼前的几缕发丝拨开，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她早就不把这人当作是自己的丈夫，而是一个捆绑自己一生的恶魔，她瞥了这男人一眼，尖叫道：“白涛，你就不是个东西！你不得好死！”
　　这话彻底激怒了父亲，他火冒三丈，对着母亲又打又踹，他喘着粗气，将母亲一次次按倒在地，仿佛在虐打中得到了一丝地位上的满足，他的怒意滔滔不绝，犹如洪水猛兽，将一切逆反自己的情绪全部扼杀在此。
　　可能是还不够解气，父亲又拾起喝完的空啤酒瓶，朝着母亲就是用力一砸，瓶子在母亲反抗的胳膊上砰然碎裂，伴随着母亲的哀嚎，玻璃渣子碎了一地，溅得到处都是。
　　白明全部看在了眼里，他不敢阻止，也不敢逃脱，纯洁的心灵像是随着啤酒瓶一并破碎。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儿，混着啤酒的香气，氤氲缭绕，好似起了一层薄雾。
　　薄雾弥漫，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墙上的影子一大一小，一个骑在另一个身上，对着黑暗便是猛锤，如同稻田里拿着锄头的农民，往坑位上一刀刀砸去。
　　父亲每一拳都精准落在了母亲的身上，他又开了一瓶啤酒，对着母亲的脸浇了上去。
　　一声声叫骂，一声声哭喊，尖锐刺耳。
　　白明呆住了。
　　风声很大，吹得院内杂草横生。

64、教师
　　夜静人寐，初春寒凉。
　　风从偏厅的漏板处吹来，阵阵呼啸声如同吃人的山妖，白明裹紧了被子，他将能压住的地方全部盖好，不留一点缝隙。
　　凉气入屋，浸透潮湿的被窝，白明打着寒颤，只要一闭上眼，脑子中挥之不去的恶鬼便会站在他的床边，他把头埋进被窝，缩成一团，抱着两条腿，使劲睁大双眼，在黑暗中凝视着被子，仿佛只要保持清醒，恶鬼就不敢靠近。
　　外面传来清脆的敲门声，他慢慢将被子拉到嘴边，目光在天花板上四处游走，随后落到门栓上，他心头一紧，没敢发声，只能假装自己已经睡着。
　　“明儿，是我。”母亲开口说道。
　　一听到是母亲熟悉的声音，白明这才将被子掀开，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还没来得及展开睡衣上的褶皱，便光着脚丫跑到门前，慢慢打开了一道缝隙。
　　夜色顺着门缝照入房内，透过那条小缝，他看到母亲抱着枕头和被褥，站在门外，蓬头散发，双颊上布满泪痕，两臂也皆是淤青和红肿，母亲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脚踩在杂草上，风把她的裙子吹得乱摇，裙下是数不清的结痂与疤痕。
　　母亲低声问道：“明儿，妈妈再和你睡一晚可以吗？”
　　白明快速将门打开，等到母亲进了屋子，他立刻关上并锁死了屋门，站在原地松了口气，此刻的偏厅像是成为了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母亲铺展被褥，一并挤上了白明的小床，她抬起手，招呼一声，道：“明儿，你过来。”
　　白明三步跳上床，床板在他蹦跳下吱呀作响，他往里挤了挤，伏在母亲的肩旁，靠在墙壁，看见母亲从口袋中掏出一叠票子，那票子有零有整，还带着几个钢镚儿，看起来又旧又破，像是快要被撕烂似的。
　　“拿好，这是学费……”母亲一张张塞进白明的手中，又嘱咐道，“这是妈妈辛辛苦苦挣来的，你可千万别丢了。”
　　白明点头，接过这沓来之不易的钱币，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如同至宝的零钱，塞进床尾的书包中，在确认了三遍书包拉链拉好后，才敢重新上床。
　　母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切道：“快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上学呢。”
　　白明应了一声，随后钻进了被窝，门外一有风吹草动，他便吓得不敢合眼，从小到大，他经历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可他没有一次能安心睡着。
　　房梁的纹路错综复杂，如同迷宫一样，他的目光紧盯着支撑起简陋屋子的木梁，眼睛看累了，他便翻个身，伸出手臂轻扣墙面，每次一扣，都会传来沙沙一声，随后掉落一块白漆，手玩腻了，他再翻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玩起了跳羊游戏，一只，两只，三只……
　　母亲和儿子并排躺在一起，她不敢想若是白明以后长大了，这床容不下两人后，她该怎么办。
　　她瞥见白明辗转难眠，轻声问道：“明儿，怎么不睡啊？”
　　白明睁眼，嗓子有些沙哑，回道：“睡不着。”
　　母亲侧身，面朝着他，又问道：“是不是害怕？”
　　“不是。”白明小声嘟囔了一句。
　　母亲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知道儿子在说谎，可她也无能为力，只是轻叹一声，伸出手来，轻轻拍着他的被子，胡乱解释道：“别害怕，爸爸是跟妈妈闹着玩呢，就像你在学校和其他小朋友追逐打闹一样。”
　　白明没有说话。
　　母亲在黑暗中捏了下白明的脸颊，又轻揉着他的短发，那力道很轻，好似将白明当成了婴儿，“妈妈也不疼，明天就好了。”
　　那只由于常年内做家务，外开门店的手格外粗糙，可它在此刻却尽显柔嫩，白明「嗯」了一声，他真的害怕再想起刚才的画面，所以不愿讨论这个话题。
　　母亲也没再继续解释，她只期盼着自己这只绵软无力的手，能够尽早哄着孩子入睡，只要睡着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长夜生寒，百里无声。
　　良久，在一片寂静后，白明悄然开口，声音打破这沉寂的夜晚。
　　“妈妈，以后我带你离开这儿。”
　　母亲像是被戳中了软肋，心中垒好的城墙被飓风冲塌，一股酸劲儿涌上心头，随之化为泪水，噙在眼眶，将双眸映得晶莹剔透，泪水悬而未落，在她轻轻眨眼的瞬间，凝成一颗泪滴，顺着脸颊落在枕上。
　　她本不想发出声音，可奈何不住这辛酸，抽泣两声，连连点头，“好，好。”
　　夜色融融，白明在母亲的安抚下渐渐睡去。
　　整晚噩梦缠身，梦中的母亲倒在地上奄奄一息，那个怪物露出尖嘴獠牙，一手叼烟，一手持酒，它一回过身，目露凶光，眼里射出两道红色的长线，张着血盆大口便要吃了自己。
　　白明喘着大气，从床上猛地惊坐而起，窗外阳光明媚，此刻已是新的一天，他咪蒙着眼，一回头，发现自己在梦里已哭花了枕头，他迅速擦干泪痕，再往旁边看去，又见床边空空无人，原来母亲早已起床，去给自己做早饭了。
　　浓浓暖意落入院中，白明收拾干净后，听见正厅传来父亲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那声音很大，关着门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没有理会，从母亲手中接过烧饼后，便匆匆上学去了。
　　乡间的小路清新而芳香，他又瞧见了昨天遇到的野狗，不过这次，野狗却没有狂吠，它对白明手中的烧饼早已垂涎三尺，摇着尾巴紧跟在他的身后。
　　白明笑得灿烂，他将烧饼撕成两半，其中一半扔在地上，不过刚从手中抛出，野狗一个跳起，一口接住，满意地嚼了起来，四条腿却依然跟着烧饼的主人。
　　白明见此，只得飞快将自己手里半块烧饼塞进嘴里，又转身对它温声道：“我已经没有了，你别再跟着我了。”
　　小胖见他的朋友走进班级，高声喊道：“矮子！矮子！作业快借我看一看！”
　　白明从包里抽出作业本，乖乖递给了他，顺便问道：“老师来了吗？我要去交学费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有钱了？”
　　小胖戏谑一声，接过作业本，马不停蹄地抄了起来，“老师应该来了，我刚才还听到楼梯上有人走路的声音，你去二楼的办公室找找看吧。”
　　这座集小学和初中为一体的学校只有两个本镇的常驻老师，还有一个上个月才从外省来的支教男老师——
　　常鹏，三个老师都很年轻，不过30出头，轮流负责教小学初中三个班的所有内容，好在学生不是很多，一楼的小学一共30多人，中学也就不到10人。
　　白明沿着楼梯来到二楼，走进幽深的长廊，长廊左右各有两间屋子，他向两旁看去，左边的第一间是初中班级的教室，此刻不过早上八点，还没有人来，因此里面安安静静，右边的第一间则是这栋两层小楼的卫生间。
　　右边第二间屋子空空荡荡，甚至连地面都是水泥，像是个临时备用的仓库，偶尔放些笤帚簸箕等杂物，而在它的对面，也就是左边的第二间屋子，那正是位于长廊尽头，本校唯一的教师办公室。
　　他缓慢推开办公室的门，瞧见屋内只坐着那名支教常老师，初升的阳光洒入屋内，他木讷地道了一声：“老师好。”
　　常鹏背对着他，回过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后，问道：“有什么事吗？”
　　白明走进屋内，掏出钱币，放在了桌上，“老师，我来交学费。”
　　常鹏拿起这一沓钱币，来回数了两遍，“一分不差，刚刚好啊。”
　　学费这事一直是白明心里的疙瘩，他也知道自己家里条件紧张，拿不出太多的钱，听到老师说完此话，那疙瘩便砰地解开，他感到踏实了许多，道了声「谢谢老师」后，便要转身离去。
　　可他还未走出两步，手腕却被陡然拉住，他一怔，愣在原地，回过身，只见常鹏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你长得这么秀气可爱，老师一时没能分清，你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啊？”
　　白明的眼睛忽闪忽闪，这个问题他从小听到大，早已不觉得稀奇，便没有想太多，小声道：“我是男生。”
　　“男孩子啊，真是水灵。”常鹏点点头，手却依然紧握，“你叫什么名字啊？”
　　这如此详细的问题早已越过了白明心里的那道防线，他想起母亲曾说过的话，不要和任何陌生人说自己的个人信息，可眼前的人并非是陌生人，这让白明犹豫不决，迟迟没有回答。
　　常鹏一边问着，一边向门外望去，待瞧见走廊空无一人后，斜眼一笑，道：“老师是新来的，还认不清你们呢，再说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怎么记上这是谁交的钱呢？”
　　这难看的笑容让白明脸上立刻改了颜色，他下意识般想要抽出被禁锢的手臂，怯怯道：“我、我叫白明。”
　　可他弱小的力气在老师面前终归是相形见绌，常鹏紧拉着他，往自己怀里一揽，狞笑道：“你躲什么呢？我有那么可怕吗？”
　　手腕被捏得酸痛，白明死活挣脱不开，现在身体又不由地靠近了几分，他心底发毛，使劲挥动着手臂，尽管被牢固摁住，却仍在奋力后退。
　　“白明……”常鹏重复一声，他轻轻松手，笑容满面，“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这一松，惯性使得白明径直撞向身后的墙壁，他捂着手腕，尽管不知道常鹏这一系列的举动是为了什么，但他却感到十分恐惧，撒腿就往外跑。
　　可才走了两步，只听背后的常鹏高喊了一句：“你想去上镇外的中学，考到重点大学，然后离开这里吗？”
　　白明一愣，停在了原地。
　　这是他的梦想，也是母亲的期望，只有离开这里，他和母亲才能永远地摆脱苦难，但这个梦想却遥不可及，他一眼看不到希望。
　　而现在，这话就从常鹏的口中轻易讲出，仿佛将他的愿望变得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他慢慢回过头，没有说话。
　　这百试百灵的一招果然再次套中猎物，常鹏笑了一声，遂道：“下个月就要进行算术考试了，下周末你来学校，老师给你亲自补课，这样你考得好，自然就能考上大学了。”
　　这充满诱惑的话语让白明摇摆不定，他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火苗，他知道自己的数学不好，或许只要补上一、两堂课，说不定就真的能考上一所好的大学。
　　可他胆小的性子又让他不敢靠近这位山村支教老师，他像个木头似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呆呆站着，想去又不敢去。
　　孩子的想法一眼便能得知，常鹏又道：“别告诉任何同学，爸爸妈妈也不能说，你得悄悄地来，老师悄悄给你补课，到时候考得好了，再给爸爸妈妈一个惊喜，你要是敢告诉别人，我就取消你的考试成绩，让你永远也上不了学。”
　　威胁的话语使得白明微微发颤，他低声应下了此事。
　　“记住，下周末，一个人来。”常鹏将话里的重点再次挑出，一声声地重复道。
　　尽管手腕被握得发痛，可他早已满脑子都是补课的事，他心思不定，犹豫不决，便只好将此事吞咽下去，不再去想。
　　小胖见他回到一楼的教师，惊奇道：“矮子，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作业都抄完了。”
　　他将作业本还给白明，顺便在作业本的上面放了一把花生。
　　白明接过作业本，一脸疑惑地看向小胖。
　　小胖解释道：“这是答谢你的，不够的话，我这儿还有。”
　　说着，他从抽屉中又掏出一把，笑嘻嘻地看着白明，他的书包里仿佛总能掏出来各种各样的零食，比如昨天的冰糖，今天的花生，白明跟着他，倒是能享福不少，小胖一笑，眼睛都笑没了，身上的肉都在一颤一颤，瞧着憨厚极了。
　　白明接过花生，拨开外壳，往口中递了一颗，嘎吱嘎吱地咬了下去。
　　小胖凑了过去，好奇问道：“矮子，你觉得从城里新来的支教老师怎么样啊？”
　　白明一想起刚才的场景，便有些慌张，想了几秒，回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感觉他很奇怪。”
　　“奇怪吗？”小胖擦了把嘴角的花生皮，“果然和大家说得一样，外姓人都是这么奇怪，咱们这个镇子就适合姓白的人住，外来的人都是一个样子。”
　　白明一听，停下磕花生的手，抬起头问道：“除了常老师，还有谁啊？”
　　小胖撅起嘴，咂舌道：“我昨天放学刚和你提起过，你这么快就忘了？也是，昨天你心不在焉的，我说什么你估计都没记住。”
　　面对他埋怨的口气，白明连忙道歉。
　　小胖白了他一眼，道：“我说你家旁边搬来一个外姓人，他更奇怪，常老师只是临时来的，那个怪人直接长住咱们镇了，他还是咱们楼上初中部的插班生，到现在为止，就来过两次学校，咱们镇上的人和他们家没什么来往，总感觉他是个外人，而且听说他脾气不好，所以大家都不喜欢和他玩。”
　　白明将吃过的花生壳扔进垃圾桶内，又把没吃完的花生塞入口袋，他倒是从没留意过这个人的存在，接着问道：“那他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啊？”
　　“谁知道呢？”小胖耸肩，又朝着嘴里塞了把花生，“不过听说他好像只有爸爸，没人见过他妈妈长什么样子，应该是离婚了，要不然他也不会有那么奇怪的性格，离婚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在咱们镇子是要受人背后指点的。”
　　白明深吸一口气，没说什么，心中却为此感到惋惜，他不敢去想要是自己失去了母亲，日子会变成什么模样。
　　窗外阳光恰好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掌心感到一热，于是轻轻握拳，似乎这样就可以将暖意握在手中。
　　“他叫什么名字呀？”白明再次问道，他的手一闭一合，仅仅一道光线就把他给吸引住了。
　　“名字我也不知道，但我听说他……”小胖的嘴就没停下来过，他看白明玩得起劲，也没在意，继续朝着嘴里塞满吃的，包不住的花生碎从他的嘴角掉出，在地上弹了两下，落在桌子脚旁。
　　他学着白明的姿势，也将手掌一开一握，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声。
　　“好像姓陆吧。”

65、少年
　　“就在你家前面的小路往左一拐，再多走几户就到了那怪人的家。”
　　白明脑子里不断重复着小胖说的这句话，他背着书包，站在自家小铺门外，迟迟没有进去，他抬头眺望着不远处的那条小路，那是一条不宽不窄，颜色颇深，用沥青新铺成的干净小巷。
　　他脑袋一热，竟想去瞧一瞧小胖口中的这个人到底有多奇怪，为何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夕阳西下，天边涂抹着一缕红晕，白明来到小巷旁，向左一转，将巷内景色尽收眼底，路上无人，只有零碎的几户人家，皆是紧闭门户，想来是白天都去农田里做活，应该马上就要回来了吧。
　　再往远处一看，有一人家却敞开着院内大门，白明一眼便能得知，那就是怪人所住的地方。
　　他双手紧握书包肩带，沿着小巷步步行去，他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毕竟在众人的口中，那个院子里住了个不近人情的怪物，虽然他也不知那怪物有多么可怕，可他还是感到一阵恐慌，但越恐慌，他便越想去看上一眼。
　　他走得很慢，不敢发出一点脚步声，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掉头就跑的准备。
　　待到走进一瞧，他才发现这家院子的围墙和镇子里其他的房屋不同，它并不是用石灰垒成的高墙，而是一根根木制的、如墙高般的栅栏，藤蔓绕着栏杆而生，片片绿叶夹在其中，他看惯了自家封闭的灰墙，这种半开放式的倒显得有趣。
　　他蹲在栏杆外，尽量将自己隐匿于藤蔓之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两片绿叶，仅留出眼睛的位置，新绿叶子的浅香将他环绕，每一口呼吸都是清新与舒畅，他定下心来，往院中悄声看去。
　　院子的面积和自家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地面上没有杂草，整齐干净，这家不分正厅偏厅一说，只有一侧有一栋两层楼的小房，好似镇上稍微有些条件的家庭都喜欢盖成这样，在那院子的中央立着一棵参天大树，东西施翼，杦枝徙靡，为这院子增添了一分鲜艳的生机。
　　而最吸引眼球的，是树枝上绑了一个秋千。
　　白明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秋千上，他只在家中破旧的电视上见过秋千，节目里的孩子在半空中荡漾的情形，让他也格外想要体验这种飞起来的感觉。
　　那秋千静止不动，温风虽吹不动它，但却惊醒了白明心中对秋千的极致渴望，此刻他的眼里已经放不下任何事物，仿佛天地间没有了色彩，只有那个纯木色的秋千还在发着耀眼夺目的光。
　　他再往旁边一瞧，大树的另外一侧，一位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正背对着白明，少年比自己高出许多，却和自己一样清瘦，他站在一个木凳上，双手拿着自制的渔网在树枝上打了个死结，树枝在他的拨弄下左右晃动，与阳光映在地上的倒影一并摇摆。
　　少年系好后，双手拍掉了灰尘与木屑，满意地点点头，接着从凳子上一跳，轻盈地落在地上，随后转过身来。
　　细碎的光落入人间，白明这才看到他的正脸，少年眼神明亮，清澈见底，他抬头看向天空，轻轻一笑，宛如满树花开，风鼓起他的轻薄春衫，他一身光芒点燃了这将尽未尽的暮色，那是比春光还要惊艳的风华。
　　他的面貌让白明怎么也连想不到怪物一词。
　　就在这时，藤蔓的叶子骚扰着白明的鼻尖，他意识到自己即将要打上喷嚏，便用双手急忙捂嘴，想要将音量降到最低。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狠狠打了一个，一个不够，他又打了第二个。
　　这接连的两个喷嚏让少年一下子瞧见了门外的孩子，那孩子捂着嘴，正惊讶地看着自己，这场面静止了两秒，少年收回笑容，眼神冷冷地看着他，只见那孩子撒腿就跑。
　　少年高声道：“站住！”
　　白明不知为何，他本可以跑走，可这声命令却让他双腿绷直，听话地站在原地。
　　少年走近栏杆，打量着藤蔓外傻站在原地的孩子，他还从没见过自己的话如此好使，一脸不悦地问道：“你在这做什么呢？”
　　他刚刚过了变声期，嗓音较粗，本就具有威慑力，再加上这么凶狠的质问，让眼前的孩子吓了一跳。
　　白明慢慢转过身，和那少年仅隔着几道栏杆，他抬头看着少年，双腿站立，向后退了两步，心思慌乱至极，难以开口。
　　少年见他保持沉默，又看他衣服上加了补丁，有些破旧，眼前的孩子身上虽脏兮兮的，可那容貌却洁净无比，尤其是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眸，看了便使人心颤。
　　少年收回半分凌厉，却依旧保持肃容，“你是来偷东西的吗？”
　　这是天大的冤枉，白明头摇个不停。
　　“那就是来看我这个怪人的。”少年一语点中他心中所想，冷淡的语气像是能吞灭最后的天光。
　　白明的心快要从嗓子眼儿跳了出来，他愈发后悔自己选择偷看的这一决定，眼前的人虽外表阳光，可一开口说话，果然应了小胖所说的，是个脾气不好的怪人。
　　“我、我来……”白明眼神躲闪，脑中疯狂编造着谎话，灵光乍然一现，怯怯讲出一个他自认为可以瞒天过海的理由，“我来请你吃花生。”
　　说着，他掏出一把上午小胖塞给他的花生，花生恰好还没吃完，正好可以用来骗人。
　　“我不吃花生……”少年一眼看穿了他的唬人技巧，假意阴着脸，抖动下肩膀，双手抱拳，手腕咔吱作响，一副要打人的模样，猛地一吼，“我吃人！”
　　少年瞪大眼睛，咧开嘴巴，故意表现得面目狰狞，随着此话一出，他长大双臂，举起双手，又踮起脚尖，像一只扑向猎物的猛虎，身影将眼前的孩子完全笼罩。
　　白明吓傻了，他早已忘记了有栏杆的阻挡，少年盛气凌人的架子，像是下一秒就要薅住自己的衣领揍上一顿，他那没有拿花生的手急忙捂上双眼，惊吓使他原地下蹲，尽可能缩成一团，身体也在不停发抖。
　　可时间仿佛静止一般，没有拳头落在身上，他的眼睛从指缝间透出，又缓慢抬起头，只见那少年已然敛回锋芒，从他还伸着的手中取走一粒花生，一脸嫌弃道：“有意思，你还真是和别的小孩儿不一样，他们见我这样，吓得早跑了，往后都躲着我，你不但自己送上门，甚至连跑都不跑，直接往地上一蹲，要不是有这栏杆，我早抓住你打一顿了。”
　　少年低头，看向满脸惊恐的孩子，那明眸皓齿的面容好似个姑娘，清眉秀目的神态比镇子旁白河里的水还要澄澈，孩子停在空中的手臂微微颤抖，甚至抖出一颗花生，再加上刚刚那番前言不搭后语的紧张模样，任何有良知的人都难以对他继续动怒。
　　眼前矮小的孩子从地上慢慢站起，身高才刚到少年的心口，孩子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看自己，一会儿又看向院内，少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如梦阑酒醒，道：“我可算知道你为什么不走了，是不是喜欢那个？”
　　少年的手一指秋千，继续炫耀道：“我来到这镇子后就没见这里有秋千，于是我就自己顺手搭了一个，怎么样？”
　　尽管少年的笑容此刻转为柔和，像是一阵十里春风，吹弱了白明一身恐惧，但刚刚被少年这么一吓，白明的心仍有余悸。
　　“你要是不怕我，可以进来试试。”少年头也不回，转过身就向大树走去。
　　少年走了两步，却没有听到跟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那孩子还站在原地，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看着自己。
　　“我是说试试秋千，不是试试拳头。”少年无奈叹了口气，不得不澄清道。
　　白明一听，脸上立马绽开了花，他的脚向大门挪了两步，不过很快又驻足原地，他怕少年说话不算话，可又想到自己从出生到现在早已挨过父亲数不胜数的打，若挨一顿揍，换一次荡秋千的机会，他认为这买卖还是很划算的，心里一番挣扎后，便沿着栅栏小跑进了院中。
　　进入院子后，他朝着屋内看去，这才发现，家中只有少年自己一人。
　　少年见他走进来，也满意一笑，将那颗刚刚取走的花生投进嘴里，道：“味道不错。”
　　白明放松了警惕，听到这个评价，他来到大树下，将手中的花生递到了少年的身前，示意他可以全部拿走。
　　少年摆手，回绝道：“我不吃了。”
　　这拒绝好意的说辞让白明愣了两秒，他显然有些沮丧，但并未收回手臂。
　　少年看到他转瞬失落的表情，便只好又从他手里拿来两颗花生，笑着道：“吃，吃，那我再吃点儿。”
　　有风吹过，从漠泊繁盛的树叶间溜走，轻抚白明的发梢后，连带着他的嘴角一并扬起。
　　“这么沉，作业很多吧。”少年取过孩子的书包，将其倚靠在树干旁，“不会的题目可以问我。”
　　少年一拍自己的胸脯，满是自信，得意洋洋地笑着，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来这镇子后的用处。
　　此刻的他完全没了刚才的戾气，温和的态度像是变了一个人。
　　白明点点头，没有说话。
　　欢乐的时刻即将开启，白明抑制不住体内的喜悦，他伸出手臂，轻触挂在树枝上的吊绳，秋千停在半空，没有任何晃动。
　　“你放心，很结实的，我玩过很多次了，他连我都能撑住，你肯定没问题。”少年在他身后骄傲地说道，像是在显摆自己的战利品。
　　尽管听了这话，白明还是有些担心。
　　少年知道他是第一次玩，胆小生疏也是正常的反应，最重要的是，那秋千板子对于眼前的孩子来讲，确实有些高了，便提议道：“我抱你上去吧。”
　　话音刚落，一股恐惧刹那间充溢全身，在父亲一次次殴打下，白明总是害怕和人近距离接触，他怕别人看到自己胳膊上还没落下的红印，这疤痕不仅是身体上的创伤，更是他自尊心的裂口，在一道道血痂下，仿佛任何人的安慰都变成了嘲笑。
　　这应激反应让他对此行为很是抵触，便连忙抓紧袖子，转过身，摇头道：“不用，不用。”
　　可话才刚出口，少年已然半蹲下身子，双手环抱住他的腰，一个用力，将他抱了起来。
　　白明的脚尖暂时离开了地面，像是一个小小的火箭，尽管很低，却还是飞在了空中，这种感觉和自己想得不同，他并没有感到生理性的厌恶，甚至没有一丝不适感，少年的怀里温暖如春，柔和的触碰让他几乎融化在此。
　　少年有些吃力道：“抓好绳子哦。”
　　白明坐在了秋千上，双脚挨不到地面的自由让他感到微妙，他两手紧握吊绳，秋千竟开始有些抖动，他心一慌，手便握得更紧，满心忧虑地看向少年。
　　少年走到他的身后，抓住坐板两侧，道：“要开始了。”
　　秋千向后拉去，重心前移的感觉十分刺激，白明提着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板子被拉得很高，要是不抓稳绳子，极容易从秋千上掉落。
　　板子被少年一把松开，秋千以极快的速度下降再扬起，袅袅清风扑面而来，将白明的头发吹散，又在耳边厮磨，他像是化身成为一只向晚的雀鸟，在少年一次次的推动下，融入泬寥天际，与春风共舞，与落霞同飞。
　　白明睁开眼睛，他的目光从地上挪至树梢，在树梢停留一秒后又再次落回地面，由于荡得猛烈，几片新生的薄叶飘落而下，这里没有暴戾的父亲，没有奇怪的老师，春天的气息将他包围，裹住他平日里所有的烦心。
　　少年不怕劳累，又抓住板子，一次次地用力向前荡去，“再飞高一点喽！”
　　白明听到身后的少年毫不掩盖地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也张开嘴，跟着一起笑了，二人的笑声交错不断，传至天上的云海，传到世界的尽头，这是少年与孩子间最美好的语言。
　　天地仿佛此刻就浓缩在这一方小院中，两个人，一棵树，一个秋千，一阵最动人悦耳的笑声。
　　原来春天这么美好。
　　白明荡得累了，便搂住少年的脖子，往下一跳，他全然没有刚才的不安与害怕，双脚落在地上，心里也跟着踏实了许多。
　　他还没站稳，便听见院外响起两下清脆的单车铃声，他好奇地向大门看去，而身旁的少年则立刻敛回笑容，一副反感的神情，低声顿足道：“陆建下班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位中年男人骑着自行车进入院中，那男人长相正气，年龄不到四十，眉头紧蹙，神情肃穆，像是在思虑着公事，最重要的是他一身警服，看着令人肃然起敬。
　　男人一进门，便瞧见了两个孩子，于是从车上抬腿下来，挤出一个笑容，道：“小老虎，交到朋友了？”
　　这话很明显是说给少年听的，但少年却完全不想理会，背过身子，不愿看他。
　　白明的视线在二人间不断切换，小老虎这个称谓若是用来形容眼前的少年，确实有几分合适，不论是从他此刻不苟言笑的外貌，还是刚见面时那凌厉锋芒的性格，都散发着一种威严可畏的气势，不好让人接近。
　　“你们好好玩。”男人嘱托了一声后，将自行车靠在栏杆，从车前筐里取走许多份文件，又掏出一支笔，急匆匆地走进屋内，看起来十分忙碌，抽不出一点空闲的时间。
　　进屋前，男人又骤然想起一事，回过头对着少年说道：“对了，马上就天黑了，最近镇子不太安全，前段时间那走丢的七岁小孩还没找到，可千万别再丢一个，小老虎，你是大孩子了，一会儿你把弟弟送回家去，听到了吗？”
　　这男人的话让白明想起来支教的常鹏老师曾在班里说过，那走丢的孩子是被深山里的野狼给叼走了，一准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想到这里，白明心生恐惧，他看向少年爱答不理的样子，便等到男人进了屋里，悄然问道：“他是你爸爸吗？”
　　少年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白明没说什么，他抬头看向昏黄的天色，一想到再晚些回去，要么会被野狼叼去，要么会挨上父亲的一顿毒打，只好指着天空，腼腆道：“天不早了，我要先走了。”
　　“我送你。”少年立马跟上他的步伐，他虽表面上对父亲这种态度，心里却谨遵父命。
　　“不用了……”白明摇摇头，童音如私语的夜莺，他并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很近的，一出小路就到了。”
　　“没事。”少年提起那个沉重的书包，帮眼前的孩子背好后，双手搭在后脑勺，倔强说着，“我也不想在家待着，整日整夜都没人陪我，我早待够了。”
　　白明以前只知道，少年不去学校，是因为没人愿意和他玩，现在看来，他的父亲也工作繁忙，无法抽空陪他，所以他只能在自家的小院里，每一天都在和这棵大树自娱自乐。
　　白明想起刚才躲在栅栏后，偷看少年时，他正踩着椅子往树枝上面挂渔网，于是白明抬头一望，只见树上果然多出一个剪开的网纱，而树干旁也堆了些小石子。
　　少年见孩子又被吸引，弯下腰，捡起一颗石子，往上一抛，那石子正好落入渔网，又从中间落了下来，“那个是篮网，我没有篮球，这里也没有卖的，于是想着无聊的时候，就往里面扔一扔石子，就当作投篮了。”
　　篮球！
　　白明遽然一惊，想起家中恰好有一个，道：“我有，我送给你吧。”
　　少年一听，先是一愣，眼里瞬间放光，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惊呼道：“太好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不好意思接受别人的施礼，低头道：“不用送我，咱们一起玩就可以。”
　　白明解释道：“我、我不会玩，还是送给你吧。”
　　少年微微一笑，如南风过镇，清水东流，“很简单，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夕阳已去，淘尽白河最后的金黄，在一片昏暗烂漫的紫霞中，二人步出院外，沿着小巷几步路便走到了拐弯路口。
　　白明指着不远处的小铺子，道：“就送到这儿吧，那里就是我家。”
　　少年向那门口看去，停下了脚步，又拍了拍孩子的肩膀，认真说道：“有空你要再来啊。”
　　白明用力点了点头，诚恳地道了声谢，纯真朴素的笑容在他的脸上立刻浮现，他一笑，风也起了。
　　他很少像今天这样开心过。
　　与少年告别完，他向家门口一路跑去，沉甸甸的书包让他左右摇晃着，姿势像是一只即将起飞的雏鸟，他步子不大，声音却不小，每一个脚印落地都会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不过二三十步，他便跑到了家门口，一回头，竟看到少年还站在原地，像是要确保自己进了家门才肯回去似的。
　　白明朝他挥手，虽然这距离很近很近，但对九岁的孩子来说却很远很远。
　　少年也一并挥起了手。
　　他们在风中挥舞，彼此笑意满满。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这是我本人除了第77章以外，最喜欢的章节——
　　不知道小天使们对初遇这章感觉怎么样呀？
　　大家知道少年是谁吗？（废话）

66、还债
　　最后的光束落入白河，消解于即将到来的黑暗。
　　从少年家里回来后，白明屏气凝神，将店铺大门悄声锁住，走入院中，瞧见母亲在正厅煮粥，他环顾一周，没有发现父亲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快速跑到母亲身边，微笑道：“妈妈，我回来了。”
　　“明儿回来了……”母亲放下盛粥的器皿，揉了揉孩子的头发，“怎么今天回来晚了？”
　　白明嘻嘻一笑，他没有回答，反倒先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爸爸还没回来吗？”
　　“没有。”
　　锅内的白粥在炉上不停翻滚，满屋飘着淡淡米香，在经历了一天的学习与玩耍中，白明早就已经饿了，他舔舐一遍嘴唇后，两眼期盼地看向锅内淡如清水的热粥，迫不及待想要去喝上两大碗。
　　母亲看出他饥肠辘辘，温和一笑，道：“你先去把书包放下，再过几分钟就能吃了。”
　　“我们不等爸爸吗？”白明挽着母亲的手臂，倚靠在一侧，小心翼翼地问道。
　　母亲端起热锅，给孩子瞧了一眼，安慰道：“这锅里有很多，足够咱们三个人喝两顿了，我这回特意多加了些米，会比以前更浓稠，也更好喝，锅底还有我拿钱去和别人换来的山药，山药很贵的，我好说歹说人家才便宜卖给我两根，山药营养很高，明儿正在长身体，等会儿可得多喝点才行。”
　　白明这才又笑了起来，他用脸蹭着母亲的后背，开心地原地蹦了两下，连忙穿过院子回到自己房中，将书包放至桌上。
　　就在这时，墙外的小巷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谈话声，对方人数很多，音量不大，但语气并不和蔼，你一嘴我一嘴，像是在谋划着什么，完全听不清楚，那群人沿着南墙来到店铺大门外后，竟像是排练好般全部安静了下来。
　　白明本以为他们只是路过，便没有过多留意，可就在他并未上心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敲门声，一拳拳落在店铺外的木门上，如鼓点般急促，又似大雨般嘈杂。
　　这很明显不是一人在敲，对方的力气很大，只是听声音便像是能砸穿木门。
　　白明有些惊慌，除了众人的拳声，他又听到一人的呐喊，那人爆着粗口，极不耐烦道：“开门！”
　　母亲也完全没了头脑，她从正厅探出头后，匆匆向着大门行去，边走边问道：“谁啊？”
　　“白涛呢？给我出来！”
　　门外人一声怒吼，好似惊雷一般。
　　白明跑到院子中央，遥遥望着母亲进入店铺的背影。
　　“他不在。”母亲回道。
　　“骗谁呢？”门外人再次猛捶大门，这次的声音清脆而伶俐，很明显是这次落在门上的，是一个棍子，而非之前的手掌。
　　这一声把母亲吓了一跳，她身子一颤，有些紧张道：“他、他真的不在。”
　　“少废话，给我开门！”
　　“开门！”
　　这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也随之而起，气势如排山倒海，难以阻挡。
　　母亲不敢开门，慌忙逃入院内，在门外声声喊叫中拉起白明的手，惶恐道：“明儿，你去屋里待着，无论如何都不要出来。”
　　话音未落，众人开始疯狂砸门，棍棒声不绝于耳，像是一群急于求食的野兽，随时可以攻破家门，将母子二人大卸八块。
　　母亲见儿子已经呆滞，便急忙将他往偏厅推去，“进去，快进去啊。”
　　白明被推回卧室，随着母亲将屋门一关，屋内瞬间一片黑暗，他没有开灯，双手伏在漏风的木板上，虽说他已经经历过许多个担惊受怕的日子，可这次外面来势汹汹，他还是感到害怕，他不懂大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以至于日子总是过得提心吊胆。
　　他顺着小洞向外偷偷看去，墙瓦间的小蜘蛛落在他的鼻尖，他轻轻将其抓起，又把它放在地上，耳边传来母亲的一声高喊：“来了来了。”
　　母亲打开家门，七八个男人似羽箭般冲入进来，为首的那人嘴里叼烟，他一呼气，白气如山间雾霭般立刻翻涌，又瞬间消散，他的脖子上有大片刺青，几乎涂满了整个肩膀，他身后的男人们皆手持棍棒，还有的人提着油漆桶，气势汹汹地闯入院内。
　　刺青男指着屋子怒喊道：“白涛，给我滚出来，还钱！”
　　母亲站在一旁，怯怯道：“他、他真不在。”
　　“每次来都不在，今天说什么也得把钱还上！”刺青男依然吞云吐雾，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还钱！”后面的人七嘴八舌，举着棍子连声喊道。
　　母亲瑟瑟发抖，微弓着腰，摆出一副可怜态，低声下气地问道：“他、他欠了、欠了多少钱啊？”
　　刺青男取出口中叼着的香烟，掸了掸烟灰，满脸不屑的瞥了母亲一人，另一只手伸出三个指头，直直怼向母亲的脸。
　　母亲的心里一揪，盲猜道：“三十？”
　　刺青男没有放下手。
　　母亲感到不可思议，又道：“三百？”
　　那只手依然没有放下，烟头闪着一星红色的火光，在静谧里夜里无声燃烧。
　　母亲更加忐忑不安，她甚至都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三、三千？”
　　“三万！”刺青男朝着母亲大喊一声。
　　母亲被这喊声吓了一跳，她双腿颤得厉害，如同天文的数字让她完全失了头脑，她清楚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么多钱。
　　刺青男瞪了母亲一眼，鄙夷道：“白涛一次又一次地借我们这帮弟兄的钱，前前后后共三万整，你要是有钱就快还，我懒得在这儿和你浪费时间，也省得我做些不体面的事儿。”
　　“可、可我们家拿不出这么多钱啊。”母亲声音极小，满是卑微地应答道。
　　“拿不出？”刺青男呵斥一声，“拿不出也要拿！”
　　白明心中难安，他突然看见刺青男转过头来，在黑暗中仿佛与自己对视了一眼，他的身子连忙向后，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不再敢继续偷窥。
　　刺青男瞧见只有那偏厅黑着灯，冷笑一声，道：“白涛是不是躲那个屋子了？”
　　母亲连连摇头，矢口否认道：“没有没有，就是放些杂物。”
　　这焦急的解释倒显得更加可疑，刺青男指着屋子，斜眼看向身后一人，示意将那木门破开。
　　一个手持铁棒，魁梧健壮的光头男人从人群中走出，他凶狠的眼神环顾下四周，棒子在手掌敲了几下，满怀信心地走到门前。
　　母亲刚要伸手去拦，却被其余几人按倒在地，“里面是孩子，孩子在睡觉啊，你们别过去！”
　　门外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步步逼近，仿佛踩在了白明的心头，压得他呼吸不畅，他抱紧双膝，缩在黑暗的角落，身体不断颤抖，他只期盼着门栓可以足够结实，期盼自己不会被人发现。
　　光头男人站在偏厅门前，猛地吸气，用力一踹，门栓不堪一击，砰的一声被他暴力打开。
　　恐惧达到了高潮，白明看着他高大的人影顺着月光投在墙上，像是噩梦里追杀自己的凶手，他低声喘着气，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便只好捂住了嘴。
　　光头男人走进屋内，打开顶灯，一眼便看到蹲在角落里的孩子，他走到孩子面前，巨大的投影将其笼罩，孩子的身子不停发抖，害怕地望着自己，他伸出手，一把提起孩子的后衣领，拉出了屋外。
　　“屋里没人，只有个小孩儿。”光头男人说着，将拎起的孩子一下子扔在院内的地上。
　　白明不哭不喊，虽然害怕，但小巧的身子倒是灵活，在地上滚了半圈后立马站起，跑向母亲的身后。
　　母亲赶紧搂住孩子，顺手拦在身后，任凭他那双小手紧紧抓扯着自己的衣服。
　　“还真不在家……”刺青男恶狠狠地瞪了母亲一眼，他将手中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残余的火星，长臂一挥，喊了一声，“上！”
　　指令一声下达，那七八个男人组成两队，分别冲入正、偏厅两间屋子，见到什么便拿什么。
　　侵入者的影子在月下交织错乱，像是张牙舞爪的厉鬼，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狼藉。
　　母亲急忙跟上脚步，一同进入正厅，企图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拦下男人们坚不可摧的步伐，她堵在屋门口，声嘶力竭道：“你们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刺青男走上前，一把拉开母亲，将她推倒在地，随地吐了口痰，道：“欠了钱还想抵赖，全都拿走！”
　　凉风吹来，白明打着哆嗦，他这才意识到，这群人是要来抢家里贵重的东西。
　　男人们闯入屋内，搬起电视机和冰箱，步步向外挪去，母亲拼命拦着，那是家里仅剩的电器，她哭着喊着，到处求着，却还是被那些人无情推开，她撞在了炉子上，将那锅热气腾腾的白粥全部打翻。
　　看到这一幕，母亲的心脏几乎骤停，她急忙伸手去捧地上洒落的热粥，寥寥无几的山药落在地上，那是她辛辛苦苦换来的食材，她坐起身子，刚要伸手去捡，山药却被搬东西的男人们一脚踩成了烂泥。
　　母亲怔在原地，嚎啕大哭。
　　与此同时，白明瞧见另外几人向着偏厅行去，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全身紧绷，向着南墙跑去，要是不小心挡路了，为了不引起这群人的注意，他便停下脚步，呆呆站在原地，等着对方一脚踢开。
　　即使被狠狠踹倒，他也不介意，更不会哭闹，甚至连土都来不及拍，他便快速爬起，环顾四周后，等到那群人不再注意自己的时候，他才会再次踩着杂草，向院子角落跑去。
　　在挨了三脚后，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在身前的杂草堆里，有一个早已干瘪没气的篮球。
　　那是他答应要送给少年的礼物，他不能让别人抢去。
　　看到篮球未被发现，他欣慰一笑，转过身来，尽量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球皮。
　　月色瑰丽，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皆是一副凶神恶煞的神态，他胆子小，可他依旧站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静静守护着他自认为这家里最珍贵的东西。
　　那群人确实没有注意到他，他们锯开偏厅的床，连带着书桌一并抬走，被褥衣服随手扔在了地上，屋内木梁摇晃，扬起层层灰尘。
　　除此之外，在乌烟瘴气中，但凡值一点钱的东西几乎被一扫而空。
　　光头男人跑到刺青男的身旁，问道：“能拿走的大件都拿走了，小件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砸！”
　　又是一声令下，碎裂的声响接连不断，空酒瓶、玻璃碗、小灯泡等无一幸免，好似新年在镇头燃放的爆竹，在地上逐一炸出，噼里啪啦，清脆响亮，每炸一声，白明的身体便跟着抖上一次，他紧紧捂住了耳朵，不愿再被这尖锐的声音继续刺挠着心脏。
　　不出一会儿，这场战斗终于停止，满屋的碎渣让人甚至都没有落脚的地方。
　　母亲见他们中止了这场声势浩荡的运动，本以为这场灾难即将结束，可她没有想到，那些人又打起了院外铺子的主意。
　　讨债的人将铺子里的东西全部席卷而空，接着举起棍子便要砸烂这店。
　　母亲连滚带爬地跑到刺青男的身边，一把抱住他的大腿，苦苦哀求道：“我求求你，不要砸，不要砸，那是我们唯一的东西了，我求求你，家里的东西你全都拿走就好，铺子留给我，求求你，求求你。”
　　伴随着哭腔，她的声音逐渐变小，嘶喊声也随之掩埋。
　　刺青男冷笑一声，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把钱还上啊，还上我就听你的。”
　　说完，他一脚踹开这阻挡的人，又是大手一挥，只听铺子里又传来几声碎裂的响音，母亲哭得已经没了力气，几乎都要晕了过去。
　　白明用草堆埋好篮球，一路快跑至母亲身边，用小小的身体抱住了瘫坐在地上的母亲，无望地看向这群人。
　　光头男人站在刺青男的身后，举起油漆桶，朝着高墙一泼，南墙被瞬间染白，众人也一起拿出刷子，将墙内外以及大门上写满「赖」字，这难以入目的字迹歪歪扭扭，写满了整座院子，未干的油漆从墙壁上缓缓滑落，犹如母亲滴血的心。
　　“告诉白涛，这事咱们算一笔勾销，以后他要是再借钱不还，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刺青男一拧鼻子，瞪了母子二人一眼，接着便带领他身后的弟兄，以及那些破旧的战利品，扬长而去。
　　夜晚重归宁静，只剩下母亲在隐隐抽泣。
　　白明想要扶起母亲，可她已经没了力气，白明只好依偎在一旁，他看着母亲那憔悴的侧脸，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她的眼眶发肿，眸光黯淡，脸颊勾勒出两道泪痕，她明明才三十出头，头顶却已经冒出几缕银发。
　　看着母亲心如死灰的模样，白明轻轻晃动着她的胳膊，企图将她从放空中唤醒，忧心道：“妈妈，你没事吧。”
　　母亲慢慢缓过神来，她轻揉孩子的脑袋，低声回道：“明儿，你愿意帮妈妈一起收拾咱们的家吗？”
　　她一边说着，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白明使劲点着头，他再次跑回院子角落，从地上抽起两张撕烂的布条，一条递给了母亲，一条缠在自己的手上，又去水管接了一盆水，这一系列娴熟的反应是他早就锻炼出来的，以往自己被父亲打出血时，他也是这样亲手擦干净的。
　　接水的过程中，他往角落一瞥，再次看向那个干瘪的篮球，他松了口气，小跑过去，将篮球塞入书包，那是他用自己弱小的身躯所保护的东西。
　　而在此刻，那个平平无奇到没人注意的篮球，在他的庇佑下，好似闪着夺眸的光芒，成为这脏污狼藉的家中，唯一价值连城的宝物。
　　接满水后，白明看向满屋的「赖」字，白色油漆被泼满了整座南墙，不过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很大的影响，这字的笔画有些复杂，他还没有学过，所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他心中通过那群人的反应也能隐约察觉到，这不是什么好字。
　　他把抹布泡入水盆，打湿一遍，趁着油漆还没干，踮起脚尖，奋力一跳，却只能够到南墙上「赖」字的一半，最令他不解的，是油漆根本难以被清水冲净。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现，遂即冲入屋内，拿起一把刷子，沾着未干的油漆，上下刷着，这个方法的确管用，不出一会儿，外墙上碍眼的字便没了踪迹，只剩下灰墙新穿的纯白外衣。
　　他看着这项成果，心里着实欢欣，又趁着这股干劲儿，把内墙也粉刷了一遍，够不到的地方就喊母亲来帮忙，他哼着学校教的儿歌，一鼓作气，将墙面重新调了色。
　　显然，这被调色的还有白明的心情。
　　孩子的快乐总是来得很容易，即使在如此深渊中，他也很快就忘了刚才的恐惧，仅有一把刷子，他便能乐一个夜晚。
　　而父亲为了躲债，彻夜未归。
　　作者有话要说：

67、老虎
　　白明早已习惯了父亲不回家的日子，有时候父亲在外宿醉，两三天才回家一趟，没有父亲的夜晚总是那么平和顺遂，就连天上的星星都比以往增添了许多。
　　今天是周末，可白明在醒来后的第一件事，还是背上装着作业与篮球的书包，从母亲手中接过烧饼，马不停蹄地飞奔向少年的家。
　　白明推开少年家的大门，并未瞧见栅栏旁的那辆自行车，他便知道少年的父亲又早早去上班了。
　　金轮初升，晨曦璀璨，破晓的天幕宝蓝一碧，束束明光恰好打在树梢，将大树上下染成两种颜色，一半金黄，一半翠绿。
　　少年听到推门声，从屋内的窗户探出头来，一眼便看见院子里站着昨日的孩子，他喜出望外，道：“这儿呢，快进来。”
　　白明嘴角也微微上扬，跨着台阶就来到了房门。
　　这屋子很新，不论是雕花的门窗，还是清新的内堂，都比自己的家要好上太多，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屋内仍有些许昏沉，许是太阳升得还不够高，要是再等上片刻，光线倾洒进来，定会漂亮许多。
　　空气里没有尘埃的杂味儿，白明站在门口，蹭了蹭脚底的泥，生怕给这锃亮的地板粘上尘土。
　　尽管这屋子装修精致，可最吸引人的，却是那摆在客厅角落的柜子，木柜的上层放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她眉眼带笑，看着和蔼亲切，女人的照片周围摆满了鲜花，从上到下围了整整一圈。
　　白明再一扭头，只见少年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他刚做好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正要拿起筷子，准备开动。
　　那碗阳春面油香四溢，细面浸入猪油高汤，一把葱花如开满春色的绿芽，令人食欲大增。
　　少年端起碗，喝了一小口汤，又招呼那孩子过来，问道：“你吃饭了吗？”
　　这话一问，白明才收回自己看向面条的目光，他从口袋中掏出临出门前母亲递给自己的烧饼，站在一旁，干啃了一口，也算是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少年正要吃面，一抬眼，挑起面条的手却僵住了，看到那毫无水分的干饼，被风化得像个石头，他立刻制止道：“等等！”
　　白明一怔，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少年。
　　少年站起，从他手里一把抢过干饼，疑惑道：“你平时就吃这个吗？”
　　早餐就这样突然被夺了去，白明看向空空的双手，一脸发懵，点了点头。
　　少年将他按在座位上，多拿了双筷子，“你吃面条吧，我吃饼。”
　　白明低声问道：“为什么？”
　　“因为阳春面我吃腻了，想尝尝你的，就这么简单。”少年不想伤害孩子的自尊，因此他的语气假意强烈，没有一点商量的口气，他又挪远了自己的面条，在桌上腾出一片空地，“这个我吃过了，我再给你做一碗。”
　　少年走向厨房，一拉抽屉，竟发现面条的包装袋已经见底，他叹了口气，随手扔进了垃圾桶，又翻了翻冰箱，没能找到任何食物，这才又回到桌子旁，不好意思道：“那个，家里没有面条了，这碗面我虽然动过，但我只喝了一口汤，你要是嫌弃的话，我把汤给你倒出来，再做一碗新汤，配上旧面给你吃，好不好？”
　　白明不想麻烦他，便摇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想要去拿回属于自己的饼，却不料少年将饼举过头顶，又一声呵斥道：“就这么定了，不然我揍你。”
　　这话又吓了白明一哆嗦，少年心中偷笑，这孩子真是胆小得很。
　　少年再次走向厨房，刚走了两步，却听到身后的孩子拿起筷子，端起碗便喝了起来，他一惊，猛地回头，却见那孩子没有任何嫌弃，像是根本不会在意这是自己的剩饭，大口大口地喝着。
　　白明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的汤汁，他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少年，自己不会因此而嫌弃他。
　　少年心中莫名一颤，在全镇子所有人都疏远自己的时候，唯有面前的孩子与他们不同，他又听那孩子怯生生道：“不用再做了，我吃这个就好，谢谢你。”
　　少年点点头，坐回孩子的对面，他咬了一口手中的烧饼，这干饼毫无味道，还极难撕咬，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其咽下，干饼划过喉咙的瞬间，他还感到一阵刺痛，若不是身旁放了杯清水，他实在是难以缓解这堵塞的食道。
　　看着手中无法下咽的食物，少年不禁流露恻隐之心，有些同情面前的孩子。
　　与此同时，白明吸溜一口，这面条软糯而不坨，汤汁鲜香又不腻，他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汁液调皮地洒在他的嘴角，他用舌头轻轻舔舐，满脸都是幸福的笑容。
　　少年看他吃得满意，心里也算宽慰了些，“吃阳春面迎阳春，这个时节吃是再合适不过了，你慢点吃，别噎着了。”
　　白明一边吃着，一边不忘从背包中掏出篮球，他递在少年面前，嘴里塞着面条道：“这个给你。”
　　少年瞧见后惊喜交集，他不可置信地接过，双手捧着篮球，像是在抱着爱不释手的宝贝，他站起身，原地转了两圈，大声欢呼起来：“没想到你真的带来了！”
　　“可它没有气儿了。”白明悻悻回道。
　　“简单！”少年冲出屋门，来到院内，“用陆建自行车的打气筒就行。”
　　白明心中有些好奇，这少年为何总直呼他父亲的大名。
　　匆匆吃过饭后，白明刷干净碗，推开屋门，只见少年正满心欢喜地站在树下，手里的篮球又鼓了起来，篮球在少年的手脚间运行自如，他将篮球顶在指尖，高高一跃，轻松将其送入网中，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待到篮球落下，少年又再次接住，他转过身来，春风满面，笑意盎然。
　　白明看呆了眼，这球在他的手里只是在地上拍拍罢了，而到了少年手里，才算是真正的物尽其用，他立刻鼓起了掌，折服于少年这行云流水的动作。
　　少年将球放在头顶，双手稳住，来到白明面前，尽管他比白明低了两节台阶，却仍可以他平视，霞光伴随着少年温柔的笑脸，像是一杯解渴的白开水，构成春日里最清和安适的暖意。
　　“谢谢你的球。”少年开口说道。
　　“我说过要送给你的。”白明骀荡一笑，若说少年的笑意是寒冬枯木再度逢春，那这孩子便是乱花飞雨惊动人心，他那一双嵌入脸颊的梨涡，比如锦的繁花还要明媚。
　　话说了一半，他却迟迟没有接下去，想了许久，他才终于道出一个符合少年气质的称号：“老、老、老虎哥哥。”
　　少年将球朝着天空一抛，听到此称，整个人一愣，待到篮球落在地上又弹起时，他才缓缓接住，笑意更深，满是惊讶地问道：“你叫我什么？”
　　白明紧闭嘴巴，眼睛没敢直视少年，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少年放声大笑，随后道：“我叫陆吾，不过你喊我什么都行。”
　　“陆，吾。”白明顿了几秒，重复一遍这个名字。
　　“你叫白什么啊？”陆吾捧着球，在地上不停拍着。
　　白明从台阶上即刻蹦下，迎着陆吾走去，“我叫白明，白天的白，明天的明。”
　　“你这名字倒是都能和天组成词儿啊。”陆吾停下手中的动作，从窗沿上拿起一根黑色的马克笔，一手将篮球抱在怀中，稳稳地托住底面，另一只手在球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白明……”陆吾边写边道，“写下来就能记住这是你送的了。”
　　白明踮起脚尖，定睛一瞧，果然自己的名字已经被歪歪扭扭地印在了球面上，老虎哥哥的字有些难看，他用手轻轻一摸，不小心擦掉了部分墨水，墨汁遇风变干，他用两个手指轻轻一搓，墨水反倒被他搓成了屑状，从他两个漆黑的指尖纷纷掉落。
　　陆吾看出他没见过马克笔，于是也用手一蹭，随后猛地涂到了白明的侧脸上，看着白明粉嫩的脸颊上多了层格格不入的墨晕，他捧腹大笑，立刻躲到一旁，生怕这孩子报复自己。
　　这突如其来的一抹让白明愣了片刻，待到陆吾笑声乍起，他便一回头，看到窗户中自己浅薄的倒影，以及那极其显眼的一条黑色笔道，于是他便追起了陆吾，想要将其蹭回陆吾的身上。
　　二人绕着大树跑来跑去，陆吾反应灵敏，竟两三下爬上了树，他坐到了最粗的树枝上，俯视树下毫无办法只能干瞪眼的白明，心里别提有多爽了。
　　“老虎哥哥，我不跟你闹了，上面危险，你快下来。”
　　陆吾扶着树干，双脚来回荡着，他随手扯下一片叶子，向着白明扔去，叶子脱离他手的那一刻，随着清风缓缓而下，最后落在白明触手可及的眼前，被他用手轻轻托起，完成了飘落的使命。
　　“我以后叫你小白怎么样？”陆吾又拽下一片叶子，他嘟起嘴，将叶片放在嘴唇上，吹起了两声口哨，像极了「小白」二字的发音。
　　这个称号倒是新鲜，尽管镇子里的人都姓白，可没有一人叫此称呼，白明点了点头，“好。”
　　“小白，小白……”陆吾叫了两声后，又扒着树干轻松跳下，“看你长得这么好看，我都不好意思欺负你了。”
　　他又捡起地上的篮球，递到白明面前，噙笑道：“要不你来试试？”
　　白明将陆吾的手臂轻推回去，不假思索道：“我、我不会。”
　　“我教你……”陆吾一手搭在他的肩膀，带着他来到自己在树上搭建的篮网下，双手抱球，举过头顶，轻轻一扔，那球像是与篮网做好了协定，不偏不倚，正如其中，待到球落地后，陆吾再次接住，得意一笑，“就这么简单。”
　　白明拿过篮球，照猫画虎般模仿着少年刚才的动作，可明明他已经学得有模有样，那篮球却好似故意不听自己的话，连篮网的边都没有碰到，便落在了地上。
　　“别灰心，再试试。”陆吾再次接住，又递了过去，他不但没有嘲笑，反倒鼓起了劲儿。
　　听此鼓励，白明也并未失去信心，他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位置与手感，篮球在他一次次的投掷下，越来越接近篮网，直到最后一次，那篮球竟然直飞过去，恰好卡在了篮网和树枝间。
　　二人一并发呆般看向那篮球，接着又面面相觑，陆吾去接的双手停在半空，他原地蹦了两跳，丝毫碰不到那篮球，他又看向树干，摇了摇头，道：“那树枝太细，我应该爬不过去。”
　　好在他脑子转得极快，他走到白明面前，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
　　白明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惊问道：“什么？”
　　“上来，我托着你，你把球拿下来……”陆吾又拍着自己的肩膀，他似乎能看出来身后孩子的忧虑，便又安慰说着，“别怕，我会抓好你的。”
　　有了这句保障，白明便少了几分忡忡不安，他抬起一条腿，跨在身下人的左肩，又抬起另外一条，坐稳在陆吾的肩膀，他双手紧紧扶着陆吾的脑袋，惶恐道：“你、你千万别松手，我害怕。”
　　“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让你摔下的。”
　　话毕，陆吾紧握孩子的两条腿，慢慢起身，他颤颤巍巍地走向大树，肩上的人不时便要喊上两声，他的头发被白明抓得生疼，但他只是倒吸几口凉气，并未阻止，生怕白明抓得不稳，从自己的肩上摔个仰面朝天。
　　走了几步后，二人终于来到了篮网下，白明像是踩着高跷，下面的人每轻晃一下，他都感到好似在剧烈震动，他伸出右手，左手随意抱着，恰好捂在了陆吾的眼睛上，白明用力一碰，那篮球正入渔网，清脆的落地声比报春的黄莺还要悦耳，这是他第一个成功的投篮。
　　他不敢再继续玩了，等到陆吾将他放下时，他坐在了台阶上，双手撑起下颌，想要休息片刻。
　　陆吾抱着篮球，坐在白明一旁，问道：“小白，你们镇子为什么叫白河镇啊？就是因为镇上的人都姓白吗？”
　　尽管阳光快要升至头顶，但小楼的阴影依然将二人罩住起来。
　　白明腼腆地解释道：“是因为镇子西边紧挨着一座小山，白河从山涧的森林里流出来，途经我们这个镇子，所以才叫白河镇。”
　　陆吾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说起地点，白明又好奇问道：“老虎哥哥，那你是哪里的人啊？”
　　陆吾想都没想，顺口接道：“阳京，听过吗？”
　　白明呆呆地摇头，“我只知道白河镇。”
　　陆吾扑哧一声，嘲笑说道：“那你还问？”
　　白明噘着嘴，有些不满，又问道：“那伯伯为什么要叫你小老虎啊？”问完，二人静默了片刻，陆吾随后才缓缓说道。
　　“我的名字是我妈妈给我取的，她说这是古书里仙山上的神兽，是一只维护天庭秩序，庇护人间安宁的老虎，她希望我以后也能成为这样的人。”
　　陆吾沉声说着，又低下头，他的语气低靡，眉宇间凝固着忧愁与思念。
　　白明看向他黯然神伤的表情，又想起屋内的那张被鲜花围满的照片，这才茅塞顿开，原来老虎哥哥的母亲并非是传言里的离婚，而是已经过世了。
　　春风拂槛，它是洒金的旅人，不惜提裙过山，褰裳涉水，只为给纵横的阡陌载菁披花，这股早春的清凉扶摇直上，络绎飞散，尽管浓露早已化尽，可它的使命还未完成，飒沓而过，吹得山茶芊眠而灼灼，抚得林草荫蔚而靡靡。
　　白明向陆吾挪近了几分，突然张开双臂，一下子搂住陆吾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陆吾的一侧，他虽然胆小，却还是这样紧紧抱住了少年，仿佛时间静止在了此刻。
　　陆吾一惊，完全没了头脑，“你、你做什么？”
　　“妈妈告诉过我，当一个人伤心难过的时候，别人应该主动抱抱他，这样就能让他很快高兴起来，我觉得妈妈说得很对，所以我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她都会来抱抱我，我很快就好了。”
　　白明说得很慢，好似有些绕口，那双柔嫩的小手在陆吾脖子的另外一侧打了个结。
　　“老虎哥哥，你要是一直难过，我就一直这样，等到你不伤心了，我再起来。”
　　这番幼稚的话语让陆吾愣在原地，心窝像是被戳到似的，从小到大，除了自己过世的母亲，没有一个人像这样抱过他，也没有一个人会对他这般柔软，哪怕是自己的父亲，都没有过。
　　尽管他的心已经融化，可他嘴上还是硬气说道：“谁难过了？我才没有，你快起来！”
　　白明这才松开手，又重新坐好。
　　“你这小孩懂得还真不少……”陆吾斜眼，虽是不好意思，但却摆出一副嫌弃的姿态瞥向白明，“你今年多大了？”
　　白明抿着嘴唇，回道：“九岁，但很快就要十岁了。”
　　“什么时候十岁啊？”
　　“3月19日，还有，还有……”白明抬起手指，开始算了起来。
　　陆吾轻轻拍掉他的手，不屑道：“还有20天，你这算术能力也太差了。”
　　白明却不以为然，嗫嚅道：“你比我大得多，自然算得比我快。”
　　“我也就比你大三岁半，7月31生日。”陆吾伸了个懒腰，咧嘴一笑，他自认为年龄大说话底气也足了些。
　　可这都不是白明最关心的，由于刚刚提到了算术，他顿然想起四月初的算术考试，心情立刻急转而下，变得紧张起来。
　　孩子的情绪再怎么藏也能被轻易看穿，陆吾用胳膊肘撞了下孩子的肩膀，问道：“怎么了？”
　　“我想起来马上就要考算术了，但我学得不好。”白明满心忧虑地坦陈了实情。
　　“就因为这个？”陆吾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一掌轻轻拍在白明的后背，“我昨天不是说了可以教你嘛，包在我身上。”
　　看着少年自信的笑容，白明悬着的心微微落下，他两眼放光，紧拉着陆吾的胳膊，“真、真的吗？”
　　陆吾神气答道：“我好歹也是个初中生，你这小学题我信、信……”
　　他硬是没想起「信手拈来」这个成语，尽管这词用到这里也是错的，可他根本没想那么多，这一卡顿让他十分尴尬，便挠了挠后脑勺，憋了半天才被迫道：“信、信我就行，拿题！”
　　他接过白明从书包里拿出的卷子，仔细一瞧，立马笑了出声，这些三年级的加减乘除他对付起来得心应手，指着卷子满是优越地说道：“简单，我先看着你做，遇到不会的我再教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随着太阳逐渐爬升，屋子所遮蔽的阴影也随之缩小，阴影线由远及近，从树梢中跌落，掠过院内静止的篮球，慢慢抵达至二人的脚边。刺眼的光芒撵走沉寂，照得镇子明亮通透。
　　不知过了多久，白明在那张卷子上写下了最后一个数字。
　　“还有不会的吗？”陆吾耐心问着，他讲题的时候格外温柔。
　　白明摇了摇头，“应该没有了。”
　　“那就行，这次考试你就不用再担心了吧。”
　　白明看他讲得十分轻松，两眼投出崇拜的目光，想必眼前的哥哥学习成绩一定很好，但唯一可惜的是他却停止了学业。
　　他收起卷子，问道：“老虎哥哥，你学习这么好，为什么不去上学了啊？”
　　陆吾陡然一愣，脸色转阴，厉声道：“你个小孩儿管这么多做什么？”
　　白明见他阴晴不定，心里一紧，神色不安道：“我、我就是觉得老虎哥哥很厉害，应该继续学习才对，要不然以后会被别人超过的。”
　　“超过就超过呗，我又不在乎。”陆吾站起身，似乎不愿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他抱起篮球，跑到树下又投了一次，心里有些不爽，只好通过自己的爱好发泄出来。
　　白明声音极低，好似喃喃自语，“但是我在乎，你的妈妈肯定也在乎。”
　　这话像是一道闪电，直劈陆吾的身体，他的神经如同被拨动一般，整个人一恍，球没有入网，这是他第一个没有投进的球，篮球反而打在了树干上，滚了两滚，停在了陆吾脚下。
　　陆吾转过身来，怒火中烧，却佯装镇定道：“你再说一遍。”
　　白明瞧见他隐忍的愤怒，吓得不敢再乱讲什么。
　　“别以为你和我认识了两天，你说话就可以肆无忌惮，真觉得我不敢揍你是不是？”陆吾疾言厉色，撸起两袖，挥着拳头朝白明径直走去。
　　白明连忙捂住了头，他紧闭双眼，曲膝蜷缩，牙关紧咬，全身都在颤抖。
　　可等了许久都未等到拳头的降临，他渐渐睁开眼，这才看见陆吾正居高临下地瞪着自己，少年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若是再往前几寸，拳头就能顶在自己的面前，这一拳要是打下去，定能把鼻梁都给打歪。
　　白明站起身，向后快速退了两步，“对不起，我说的是我的心里话，没有别的意思。”
　　陆吾收回拳头，沉默不语。
　　“我、我只是想到了老虎哥哥名字的寓意，所以、所以才说出刚才的话，对不起，对不起。”
　　他话说得紧张，甚至都有些结巴，他一想到老师曾在课上说过，诚心道歉是要鞠躬的，他便又连忙弯了几下腰，脸上依然挂着惊慌失措。
　　而陆吾还是站在原地，风把叶子的香气送入他的鼻尖，恍如一泉清水，将他心里复杂的情感一一洗涤，他看着眼前的孩子，全身像是没了力气。
　　白明见他仍阴沉着脸，急忙从地上拿起书包，飞快跑出了院子。
　　他飞奔在小巷间，喘着一股难过的气息。

68、劝架
　　清晨，在阳光还没照进院子里时，白明已经起了床，在母亲的指使下，他在院子里简单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服。
　　新衣服并不是新买的，只是洗得干净，上面仍有些破洞，他知道那是母亲昨夜帮他缝好的补丁，补丁是山茶花的形状，他很喜欢。
　　待到一切都收拾完整后，他来到正厅，喝起母亲做好的白粥，吃到一半时，他听到有人走入院中，向外一看，那人果然是父亲。
　　父亲在外躲了两天，终于回到了家，他看到南墙变成了白色，又瞧见两厅内的家具全都消失不见，几乎空空如也时，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好似都在自己的意料之内，他走入屋内，倒头就睡在了地上的床铺。
　　他将鞋子胡乱一扔，一只恰好飞在了白明脚下，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包括母亲，也包括白明。
　　当然，母亲也不想搭理他。
　　白明听着父亲鼾声渐起，想来是这几日没有睡好，临上学前瞥了眼熟睡的父亲，不敢大声说话，向着母亲挥手告别后，便蹑手蹑脚地溜出屋外。
　　三月的春光正好，院中一阵盎然暖意，日轮恰如一盏巨大而灼烈的纸灯，点燃了泬寥天际，烧尽如棉花般的云朵，以至于万里晴空皆是一片湛蓝如洗。
　　白明推开店铺的大门，一抬头，眼神在恍惚之间猛然聚焦，焦点处的门前小街上，站着一位熟悉的少年，少年眉眼弯弯，笑意融入这春日暖阳，使得白明平淡的内心瞬间起伏跌宕。
　　陆吾与白明相同，他也背着书包，换了身崭新的衣服，正站在白明家门的台阶下，正投出和煦的目光，定格于一脸惊讶的孩子。
　　清风拂袖，交织于明媚与恬静之间，将欢悦铺满了整座镇子。
　　白明的两唇不由自主地张开，揉了揉眼睛，迟迟叫了一声：“老、老虎哥哥。”
　　“再不走可就要迟到了。”陆吾猜到了他会是这般反应，又是一笑，抖了下肩后的背包。
　　白明嘴角也渐渐扬起，脸上仍是不可思议，不过他不再呆滞地站着，而是飞快跳下两节入门台阶，宛如一只初醒的喜鹊，一边展翅，一边朝着陆吾蹦跳而去。
　　二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迎风背光，惬意得很。
　　白明抬头，愕然道：“老虎哥哥，你怎么要去上学了？”
　　陆吾挠了挠后脑勺，没有瞧向好奇的孩子，只是目视前方，虽有些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过错，但还是坦陈道：“你之前说的话很有道理，我想了好久，决定还是不故意落下功课了，这样才能考上大学。”
　　「故意」二字让白明不解，他又问道：“你之前为什么不去学校啊？”
　　“不想去，这学校可没什么好人。”陆吾说得轻松，好像完全不在意，“学生们抱团取暖，欺凌别人，老师漠不关心，就算帮忙也从来只是帮亲不帮理。”
　　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让白明着实疑惑，他体会不到陆吾的处境，因此摸不透这话里的意思，他只知道镇子里孩子口中所传的陆吾是个脾气古怪的人，所以大家都不愿意和他玩耍。
　　他看向陆吾的侧脸，高声道：“你的同学不和你玩，我和你玩。”
　　陆吾侧头，他看向孩子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语气也格外真挚，便又收回目光，轻嗤一笑，不屑道：“小孩子什么也不懂。”
　　白明很不服气，噘着嘴低声反驳道：“你只不过比我大了一点点，又不是个大人。”
　　陆吾没有听到这低语，便又接着刚才的话道：“而且陆建也不管我，每天早晨天还没亮，他就出发去派出所上班，直到天黑才回家，在家里也是没完没了地看那个破卷宗，他反正也不关心我，就连我私自不去上学这事，他也不知道，所以我就干脆在家里自己玩了。”
　　白明一惊，原来缀学在家的这件事，陆吾是瞒着他父亲的。
　　话音刚落，几声犬吠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白明吓了一跳，不敢开口大声讲话，他怔了片刻，步伐也尽量变得轻盈，生怕惊动田间烈犬。
　　“至于嘛，不过是些野猫野狗。”陆吾依然保持着原速，瞧身旁的孩子吓成这样，无奈摇头，往前猛地一出拳，对着空气揍了起来，“你不用怕，我是你的老虎哥哥，是山中之王，它们要是敢来咬你，我就把它们赶跑，让它们尝一尝猛虎的威力。”
　　是啊，猫狗是斗不过老虎的。
　　这话起到一丝安慰的作用，白明逐渐放宽提着的心，紧跟在陆吾身后，尽管他也不知道陆吾是否在逞能，不过巧的是，在这番豪言壮语后，犬吠戛然而止。
　　上下学的小路总会充溢着一股清新的香芬，那是风从不远处的山茶花田吹来，将芳香浸染这条小路，也送给路上所有的行人。
　　二人迈入校园大门时，太阳已经从东山露面，白明一抬头，瞧见小胖正拿着一把扫帚，发呆般站在楼旁，不可思议地端视着自己。
　　这种神态陆吾一眼便意会其中的意思。
　　白明朝小胖挥动手臂，喊了声「早上好」。
　　小胖的下巴都快要掉下，扫把从他未抓稳的手中脱落，往旁边一倒，直直落在地上，他揉了揉眼睛，再次仔细一看，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惊愕问道：“你、你怎么和他在一起啊？”
　　“不能吗？”陆吾抢过话，冷冷回道。
　　“能，能。”小胖看他年龄又大，个头又高，吓得不敢反驳，只能捡起扫帚，连连附和。
　　白明扭过头，急忙挡在中间，对陆吾道：“他没有恶意的，你别在意。”
　　陆吾低头，拍了拍孩子的肩膀，“放心吧，我想通了，我来这里是为了学习功课，不是来交朋友，所以我不会轻易惹事的，朋友什么的有你一个就够了。”
　　说罢，他便绕开所有人，大摇大摆地走上楼梯。
　　小胖见状，放下手中打扫的活儿，拉住白明便往一楼的教室走去，“矮子，你怎么和他勾搭起来了？”
　　白明步入室内，走回座位，放好书包，应道：“其实老虎哥哥人很好的，他家离我家也不远，我和他见了几次面后，就这样认识了。”
　　「老虎哥哥」这个称呼着实陌生，小胖整个人一愣，渐渐才反应过来，这称谓说的是陆吾，他不禁替白明担心起来，道：“你要是和他一起玩，就不怕大家也孤立你吗？”
　　说着，他顺手从包里掏出一袋蜜饯，递给了白明。
　　白明伸出手，拿起一个蜜饯，摇头道：“不会的，大家只是都不了解他，等老虎哥哥和他们熟起来后，一切都会变好的。”
　　“可他性子古怪，之前也来过学校，不还是没有被大家接纳吗？我就怕他这回又惹出乱子，把咱们学校搅得天翻地覆。”
　　这蜜饯生硬，咬得小胖腮帮子疼，可白明却吃得开心，这裹了糖浆的甜味在他的味蕾处立刻迸发，甜得掉牙，他正色道：“老虎哥哥才不古怪呢，他学习也好，运动也强，而且他已经答应我了，不会惹事生非的，我相信他。”
　　白明偏袒得厉害，不论小胖怎么说，他都能立刻反驳，陆吾在他的眼里此刻就是一位待人友善、热心善良的邻家哥哥，尽管他的外表时冷时热，可内心永远是诚挚炽盛的。
　　阳光穿过旧黄发锈的窗，落入书本上，在全班都几乎昏昏欲睡时，只有白明在认真听讲，手中的笔不停写着，老师说什么，他便记什么，娟秀的字体如朵朵春花，开满教材的每一书页。
　　课间不过十分钟，他本想趁此机会趴在桌上小睡一会儿，可楼上却传来叮叮咣咣的声响，起初他并未在意此事，以为只是初中部学生的小打小闹，等过一会儿后便会消失，可这声音却持续了好几分钟，时大时小，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
　　有看热闹的同学从楼上溜回教室，喊道：“楼上有人打架了，快去看看！”
　　“打谁啊？为什么打架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讲着，突然有一人讲道：“是那个新来的插班生，他把人家给打了。”
　　这话传进白明的耳朵，他猛地从桌面抬起头，像是半截木头般愣在座位上，接着便撒开腿往楼上跑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扶着楼梯快速跃起，尘土四散，落满他的新衣。
　　他奔向二楼的走廊，声音近在咫尺，除了拳头碰撞的响声外，更多的是嘶吼声，这要是放在往日，他是绝对不敢来看热闹的，可他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前来阻止，大家口中的那个插班生是因为自己的言语才重新入学，不管事情出于什么原因，他都要问个清楚。
　　男厕外站着三四个人，像是在围观似的，没有一人上前阻扰，白明掀开帘子，从他们之间钻进厕所，只见面前有三个男生交缠殴打在了一起，他们打得不可开交，中间那人正是陆吾。
　　陆吾骑在一人身上，两腿盘着那人，一拳拳地落在那人身上，而他的身后也站着一人，那人勒住他的脖子，想要将他从地上那人的身体上拖开。
　　躺在地上的那人紧抱着脑袋，他也毫不手软，找准机会便对着陆吾左右开打。
　　汗水涔涔，白明满眼震惊地看向这混乱的修罗场，陆吾好似发疯般挥舞着拳头，他心里侘傺而焦急，难以控制的情绪让他险些摔倒，他无法阻止这一幕，便只好扶着墙，跑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祈求获得老师的调解。
　　他连报告都来不及打，推开办公室的门，瞧见屋内只有常鹏一人，他正悠然地喝着茶水，看着不知哪来的报纸。
　　白明站在门口，这里完完全全可以听见厕所的打架声，他不知为何常鹏不去制止，便只好怯怯道：“老、老师。”
　　常鹏头都未抬，听到那轻柔但焦虑的声音后才放下报纸，淡然道：“白明啊，怎么了？补课要到本周末才行哦。”
　　“老师，厕所、厕所有人在打架。”
　　“是嘛……”常鹏缓缓站起，揉了揉发酸的腿脚，“是不是那个叫陆吾的被人打了？”
　　这问题说是也不是，很明显陆吾是占上风的一方，白明不知所措，只好道：“我不清楚，老师你快去看看吧。”
　　常鹏浅浅一笑，离开座位，向着长廊行去，“走吧，让我去瞧瞧这小孩被打得怎么样了？”
　　白明看他不慌不忙，自己却急得满头是汗，若不是这老师之前抓过自己的胳膊，他不敢靠得太近，否则他定要推着常鹏快速跑去。
　　然而这场面与常鹏所想的大相径庭，他轰开围观的学生，一迈进厕所，只见陆吾把那两个孩子按在地上摩擦，他大失所望，冲上前把陆吾拦住，怒吼道：“你们做什么呢？”
　　陆吾喘着粗气，回头一看，只见门口站着满是担忧的白明，他一把擦去额头的汗水，尽管脸上带着红肿，他还是对着白明提嘴一笑，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常鹏快速拉起地上的两个孩子，简单检查了他们的伤势，瞧见其中一人甚至被打出了鼻血，他气急败坏，带着满腔的怒火，不问青红皂白，乍然一脚，直踹在毫无防备的陆吾身上。
　　这一脚力气很大，随着啪的一声，陆吾被踹倒在角落，后背狠狠撞在了墙壁上，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着地板，痛得眼睛都难以睁开，胸腔内有一股血腥的味道，伴随着气息进进出出。
　　这一举动吓坏了所有人，常鹏阴着脸，走带陆吾身旁，又一抬脚，对准陆吾的心口，却怎么也踹不动了。
　　他低头一看，只见一个孩子不知何时已经跑到身边，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大腿，那孩子用尽全身力气，只为阻挡自己这接下来的一脚。
　　白明抬起头，两行清泪从他的眼角流中，他使劲摇头，呜咽道：“老师，求求你，你别打他了好不好？”
　　常鹏再次用力，想要撇开这碍事的孩子，可他每多用一次力，那孩子的哭声便增大两分，孩子全身发抖，死死抱着自己的腿，一声声苦苦哀求终于打动了自己，他放下脚，薅住白明的头发，将他挪到一旁，抬手一指，对着陆吾大吼道：“再给我打架，信不信我立刻把你开除！”
　　他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把白明的头皮给扯下来。说完，他一转身，走回了办公室，围观的人也都一哄而散，没人愿意来看这残破不堪的结局。
　　白明捂着头发，双颊满是泪痕，他连忙蹲在陆吾身边，仔细一瞧，才看见陆吾的四肢上全是抓痕，脸上的红肿也格外明显，他隐隐抽泣道：“老虎哥哥，你没事吧？”
　　陆吾一手搂在白明肩上，一手依旧捂着发痛的腹部，硬是痛苦地挤出一个笑容，喘气道：“没事，我、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是你的、你的老虎哥哥，那些阿猫阿狗，不、不足为惧。”
　　他双腿用力，咬着牙从地上站了起来，又道：“这儿脏，咱们去外边吧。”
　　白明低头一看，这才看到陆吾的新衣服上有一大片湿痕，还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儿，他惊问道：“这是、这是他们干的？”
　　陆吾没有回话，他只是扶着白明，不想再回顾此事。
　　眼泪依然没能忍住，从孩子的双眸中沿着原来的痕迹夺眶而出。
　　“你怎么这么爱哭啊？”陆吾瞥了他一眼，满是无奈道，“就像个小姑娘似的。”
　　白明哽咽道：“对、对不起。”
　　“除了爱哭，你还爱道歉。”陆吾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这事又和你没关系，你道什么歉。”
　　白明抬头，看向少年一脸嫌弃的样子，便解释道：“我不该劝你来上学的，要不然你也不会和他们打起来，我、我也不应该去叫老师，否则你也不会挨这一脚。”
　　“就算今天不打，以后早晚也得打，免不了的，不把他们打服一次，他们就会一直这样欺负别人。”
　　陆吾的气息渐稳，手从白明的肩上挪下，腹部也不再疼痛，“你要是不叫老师，我就怕我下手没个轻重，把他们打伤了就完了，况且常鹏就是那德行，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看我不顺眼，这事不怨你。”
　　尽管他一一安慰着，可白明心里仍然自责懊悔，他甚至觉得是自己害了他的老虎哥哥，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少年嘴角的肿块，只听陆吾倒吸一口凉气，向后一躲，白明急声道：“老虎哥哥，你要不要我带你去卫生院看看医生？”
　　陆吾满不在乎，嗤声道：“这点伤还要看医生？明天就好了。”
　　“那你以后还来上学吗？”白明担心问道。
　　陆吾一拍胸脯，“当然了，我答应过你要好好学习功课的，打一次架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以往我在阳京上学，打得可比这激烈。”
　　他说得很自信，好似以此为荣，可白明却不满道：“可你明明还答应我不会惹事的，不还是打架了嘛。”
　　陆吾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道：“这不没忍住嘛，我保证，以后一定注意，这总行了吧？”
　　话毕，陆吾低头看向孩子，瞧见他的脸上还挂着泪滴，便抬手擦去他的泪痕，慰声道：“好了好了，咱们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以后再也不打架了，你也不许再难过了，快回去好好上课吧，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等你一起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69、欺凌
　　放学的铃声一响，白明犹如一只火箭，嗖的一声冲出教室，果不其然，陆吾正在校门口等着。
　　他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欢欣道：“老虎哥哥，咱们走吧。”
　　陆吾一手拍在他的书包上，眉梢一挑，道：“怎么这么快？是有什么急事吗？”
　　白明摇头，否认道：“没有，我是怕你等得心急。”
　　陆吾咧嘴一笑，刚要带着白明离开学校，只听身后传开一声急促的呼喊，便停下了脚步。
　　“矮子，你等等我啊！”
　　小胖从人群中正扭着身子跑来，凑近后站住了脚，伏下身子，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埋怨道：“矮子，你、你现在都不等我一起回去了。”
　　“你叫小白什么？”陆吾厉声呵斥，瞪了小胖一眼。
　　小胖一愣，「小白」这个称呼可以用在镇子每一个人的身上，不过单看陆吾说话的架势，他就知道此称指的是谁了，不解道：“叫他矮、矮子啊。”
　　陆吾双手环抱于身前，冷眼一瞥，义正言辞道：“我警告你，以后不许再这么叫他，听到了吗？”
　　小胖这回真的呆住了，他看了眼一脸茫然的白明，又看向孤傲执拗的陆吾，想来想去又觉得甚是委屈，辩解道：“可我们都这么叫他啊，他也不介意。”
　　白明在一旁打着圆场，连忙道：“老虎哥哥，没关系的，我习惯了。”
　　“我就听你这么叫过……”陆吾接得飞快，握拳顿足，“介不介意小白说了不算，我听着别扭。”
　　“那我以后叫他什么？”小胖看他那嚣张的气势，不敢反驳，只好顺着他的意思提问，这绰号叫了有些年头了，突然改口还不太能适应。
　　陆吾托腮，思忖片刻，应道：“不如跟着我叫小白吧。”
　　小胖愤懑不平，苦着脸道：“可他们也都还喊我小胖啊，为什么胖子可以，矮子不可以？”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明天告诉你们班同学，以后谁再让我听到这个外号，我就把他按在地上打一顿。”
　　陆吾侧过头，一手搂在白明的脖子上，往自己怀里一靠，“小白，你这么腼腆，最容易受人欺负了，从现在起我罩着你，以后你就是我弟弟了，我看看这学校谁还敢欺负你。”
　　“好你个臭小子，还敢在这里拉帮结派！”
　　陆吾刚说完，众人的身后便传来一声雄厚响亮的怒吼。
　　白明向身后一望，只见不远处站着一名警察，通过那身警服，白明一眼得知，那是陆吾的父亲——陆建。
　　陆建嗓音洪亮，怒火万丈，他抬手指向陆吾，眉头几乎要拧在一起，双颊气得通红，嗔怒道：“你在学校里的光荣事迹你老师都打电话到派出所来了，之前你瞒着我逃学，今天又在学校里打架，我连手里的活都没干完就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结果现在你还在这里威胁要打别人，你跟我回家，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
　　陆吾的表情也一并阴沉，目光落在别处，像是未把他放在眼里，但声音却放低了许多，“平时见你没理过我，怎么今天闲的没事做，又开始管教起别人了？”
　　这阴阳怪气的话语如同火上浇油，陆建怒瞪着眼，怒不可遏，他走上前，一把薅住陆吾的衣领，一句话都没有说，向家快速走去。
　　临走前，陆建回过头看向白明和小胖，不忘正事地喊了一声：“外面危险，你俩结伴，不要落单，早点回家！”
　　白明怔在原地，他心里一向高大伟岸的老虎哥哥此刻在他父亲的对比下，显得渺小不堪，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一脸不屑地任由陆建拉扯离去，这场面毫无美感可言。
　　余下的二人只能干瞪着眼，不知所措。
　　小胖开口，打破这份尴尬，窃喜道：“矮子，这下你只能和我一起回去了。”
　　白明点点头，边走边道：“我怕惹得老虎哥哥不开心，所以一直没敢问他，你知道今天厕所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胖拿出上午没吃完的蜜饯，仿佛每次在讲故事前，他都能随手掏出准备好的零食，“我这打听消息的能力要是排第二，谁敢排第一？我给你讲，今天……”
　　他拉着白明，将自己所知道的过程悉数告知。
　　山色空蒙，有雨将至。
　　在这样落后闭塞的镇子里，插班生的存在就仿佛是一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老虎，跌跌撞撞贸然侵占了狼群固有的领土，不管猛虎有没有恶意，它的下场只有两种，要么杀死头狼成为万兽敬仰的山王，要么被头狼踩在脚下，永远俯首称臣，任打任骂。
　　在陆吾转学到这里后的第一日，班里的同学先是带头孤立他，言语讥讽他是个外姓人，他隐忍不发，那些同学则变本加厉，开始处处找他麻烦，昨日掏空他的书包，今日卸掉他的桌椅，明日在黑板上写下他的名字和脏话。
　　但凡陆吾有一点回击，哪怕只是言语上的警告，他都会被常鹏劈头盖脸地训斥一顿，可其他人的做法明明更加过分，常鹏却视若无睹，像是在放纵他们霸凌陆吾似的。
　　没有人知道，常鹏讨厌陆吾的原因，竟是他的父亲，那个叫做陆建的警察。
　　久而久之，陆吾便产生了厌学情绪，他反感学校的环境，厌恶镇上的人们，为了保护自己不受欺负，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刺头，一个对谁态度都恶劣的「坏学生」。
　　可他终于遇到了一个例外，让他所憎恶的生活多了几分艳丽的色彩。
　　那孩子温柔可爱，像是一张纯白的纸，他没有被这肮脏的环境玷污，也没有被崩坏的世界同化，他不同于别人，在所有人都在远离自己的时候，只有那个孩子一而再再而三地靠拢过来。
　　孩子把他当作哥哥一般，他与孩子赤诚玩耍，不论是荡秋千还是打篮球，他都会不经意间敛起身上的锋芒，展开心底的柔软。
　　孩子的出现，正如这人间三月的灿灿春色，让他心里本已荒芜腐朽的世界重新焕发盎然生机。
　　陆吾听了孩子的话，他愿意不计前嫌，重新拾起课业，他在同学惊异的目光下走入课堂，在声声讥笑与嘲讽中将两耳一闭，选择性地过滤一切闲言碎语。
　　而在上午的课间，班上两个男生见他走进厕所，便也跟了进去，故意滋了他一身脏液，可即使如此，陆吾也都忍了，只因为他心里记着自己答应了那个孩子，不会轻易惹是生非。
　　可那两个男生却不依不饶，将他团团围住，不让他走，其中一个薅起他的衣服，狠狠咒骂了他一顿，甚至让他跪下磕头才肯放他离开。
　　而陆吾只是站在原地，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直到其中一人坏笑着问候了陆吾的母亲，说他的母亲不守妇德，竟然离了婚，还说他是个没有妈妈教养的孤儿。
　　尽管事实并非如此，可逝去的母亲一直都是陆吾心中的底线，他不允许任何人肆意僭越。
　　说完，他双拳紧握，猛然一抬，挥进了那人的右脸。
　　陆吾一拳将其打倒在地，他已经听不进任何求饶，积攒的怒火凌驾于理智之上，由于忍耐太久，心中的这口恶气便一同迸发，他把自从来到白河以来所受过的委屈全部通过拳头发泄了出来。
　　直到被白明发现，直到被常鹏拉开，这场战争才被平息。
　　少年总是轻狂而冲动，正如这夕照青山，明明是长满了至纯的花草，却在霞光的挑拨下，好似火光冲天，看起来只剩一片残垣焦土，可待到破晓时分，花草又开遍了青山。
　　“所以老虎哥哥是被迫反击的？”白明轻声问道。
　　小胖继续嚼着蜜饯，“是啊，我是听围观的人这么说的，那俩人好像尿了他一身，又骂了陆吾妈妈，这才逼他生气了。”
　　白明点点头，他忽然想起来陆吾家里那张女人的画像，突然理解了陆吾的做法，心安神定道：“我就知道老虎哥哥是忍无可忍才动手的，这件事不怪他。”
　　“老虎哥哥，老虎哥哥，你叫得可真亲切，你才认识他几天，就和他走这么近。”小胖白了他一眼，悻悻说道。
　　白明微微一笑，没有回复。
　　小胖撇嘴再道：“不过他的爸爸竟然是镇上的警察，怪不得看起来那么凶。”
　　陆建刚才的气焰确实把白明吓了一跳，以陆吾的性格，他断然不会把在学校发生的事情告诉陆建，白明心里隐隐不安，于是道：“我要去老虎哥哥家里一趟，替他解释清楚。”
　　小胖拉住他的胳膊，急切道：“你少管别人的家事，那是他亲爸，难不成还会对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吗？”
　　出格？什么算是出格？
　　白明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他不了解陆建的性情，因此他害怕陆吾也会受到这样的对待，他并未听取小胖的建议，毫不犹豫地往陆吾家的方向跑去。
　　小胖见状，只好道：“那、那我也去，你等等我！”
　　天色昏沉，阴云堆积于头顶，天气预报早已开始报道，本周直到周末，山镇将有连绵小雨。
　　二人一路小跑，终于来到了藤蔓围绕的栅栏外，白明还没走近，只听院里传来几声怒吼，那是陆建的声音，这骂声让二人不敢靠近，白明鼓足勇气，还是向前迈进一步，偷偷溜至栏杆下，拨开藤叶往里望去，如同他第一次偷窥陆吾那样。
　　浓云蔽日，黑漆漆的小巷看不见任何人影，好在院内的小楼开着亮灯，将院子照得还算清晰。
　　在那棵大树的一旁，陆吾跪在地上，打着赤膊，他的父亲手持一根粗壮的木枝，站在他的身后，正一边呵斥，一边象征性地鞭打几下，枝叶在快速抽动下犹如一条带刺儿的铁链，每划过少年的背后，便立刻现出一条红色的印痕。
　　而少年一声不吭，眉头紧蹙，死咬着牙，他的背后已然一片赤红。
　　“我让你逃学！我让你打架！”
　　咆哮夹杂着木枝鞭笞血肉的声响，听得白明心惊胆战，这场景好似应了他的猜想。
　　闪电撕裂长空，院内顷刻间煞白一片，转瞬后又没入沉暗，接着又是春雷滚滚，响彻云霄。
　　白明咽了口气，双腿发力，刚要起身冲入，却被小胖一把拉住。
　　小胖放低嗓音，几乎只有气声，“喂，你要干什么？他爸正在气头上，你现在冲进去有用吗？”
　　这一拦，白明脑中蓦然一亮，一个点子油然而生，他俯下身，凑近小胖的耳朵，低声道：“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小胖眨了眨眼，一脸无措。
　　要说起以往此时的天色，虽不说是明亮耀眼，但也算是落霞漫天，可今日却黯淡无光，像是没有经过夕阳的滤镜，便直接沉入离离夜色。
　　“警察叔叔，不好了！”
　　一声大叫乍然响起，这让父子二人一并回头，向着院子门口看去。
　　小胖跑进院中，鞋底裹了层泥土，抬头看了眼跪着的陆吾，没有理会，反而来到陆建的脚边，吁吁道：“警察叔叔，白、白明失踪了。”
　　此话一出，父子二人异口同声道：“什么？！”
　　陆吾立刻急声问道：“他在哪儿失踪的？什么时候不见了？”
　　陆建一愣，儿子在自己的严厉管教下一句话也不肯说，现在却为了一个邻家小孩开了口，他瞪了一眼地上的陆吾，示意他不要多管闲事，自己则转头问道：“我走之前不是让你们俩结伴而行吗？怎么会走丢呢？”
　　小胖哭丧着脸，有些为难道：“我、我在路边逗一只小狗，一转眼的工夫，他就不见了，我去他家里找他，他也不在。”
　　陆建一拍脑门，愁眉道：“走，快带我去他失踪的地方，现在找或许还来得及。”
　　“我也要去！”陆吾一手扶背，一手撑地，艰难地站起身。
　　“去什么去！还嫌不够乱呢？”陆建大吼一声，一手指向屋内，“你给我在家待着，哪都不许去！”
　　小胖也附和道：“是啊是啊，你就在这里待着吧。”
　　说完，他便和陆建一同冲了出去。
　　陆吾怔在原地，后背上的伤疤隐隐作痛，他捡起上衣，还没来得及穿，便向院外跑去，也要跟着去寻找白明，一脚刚踏出门，却和拐角处的突然窜出来的孩子撞了个满怀，那孩子啪嗒一声，坐在地上，而自己却沾了个子高的好处，只是向后踉跄两步，稳稳站住。
　　他揉了揉胸口，低头一瞧，地上的孩子正是白明，他瞠目结舌，立刻将其从地上拉起，惊问道：“小白？你、你怎么在这儿？”
　　白明「嘘」了一声，拍掉裤子上的土渣，道：“老虎哥哥，我骗伯伯的，我之前听他说有个孩子走丢了，这才想了办法暂时把他支开。”
　　陆吾这才明白了小胖只是个幌子，或许小胖会带着自己的父亲在外跑上一圈后，随便编个理由就离开了。
　　“等伯伯回来后，我就说我已经到家了，到时候我会给他道个歉，他出去转一转，回来气也就消了，应该就不会再打你了。”
　　陆吾看着孩子那水汪汪的眼睛，不禁一笑，往他的脑门轻轻一敲，“你个小机灵鬼儿，越来越聪明了。”
　　白明绕到他的身后，看向那些淋淋伤痕，揪心问道：“老虎哥哥，我家里有很多的止痛药和消炎药，有外敷的，也有内服的，我给你拿一些吧。”
　　他正要转身离去，却被陆吾一把拉住了手腕。
　　“你这小孩儿家里放这么多药做什么？”
　　陆吾轻轻一笑，并未多想，他不想让白明这么快走，便随意道，“不用你拿，我家也有。”
　　白明焦急又道：“那你快去吃吧，妈妈告诉我伤口时间长了是会留疤的。”
　　“不急。”陆吾带着他走入屋内，为了不再让白明担心，他便穿好上衣，转移了话题，“这周末你有空吗？我这里有个好东西，想给你看一看。”
　　“好东西？”白明睁大眼睛，一下子就被勾住了好奇心。
　　陆吾点点头，双手叉腰，神气道：“我先卖个关子，告诉你就没意思了。”
　　惊喜感让白明心里乐开了花，可他的笑容不过一瞬，刚要开口答应，他却沉声道：“不行，我周末要去补、补……”
　　话说了一半，他突然想起自己和常鹏曾经约定过，他不能告诉任何一人，于是只能支支吾吾地应答着，说谎的本领没有一点长进。
　　“补课？”陆吾瞧他神色紧张，便反思起来，“你的卷子我不是给你讲过了吗？你怎么还要补课？难道是我没讲明白？”
　　“不、不是补课，是、是……”白明的脑子像是生锈的齿轮，难以转动，他的眉头不自然地皱起，双手攥拳，看起来一副焦虑且憋屈的神情。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你别紧张呀。”陆吾不敢再继续过问，一边哄着，一边轻拍着孩子的肩膀，“我一般很少给人道谢的，但今天谢谢你了。”
　　白明抬眼，双眸犹如仲春凝成的花露，熙熙曜曜，比白练或清江都要洁净明亮。
　　陆吾耐心道：“既然我认了小白当弟弟，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烦心事，或者犹豫不决的时候，记得来找我呀，我一定会帮你的。”
　　这话语重心长，像是看穿了孩子藏掖着的心事，白明第一次感觉他如此温柔，便轻轻唤了一声：“老、老虎哥哥。”
　　陆吾解颐一笑，令人如沐春风。
　　“乖。”

70、补课
　　一连下了一周的雨，好在天气预报说今日是最后一天，明天起便要放晴了。
　　小雨淅淅沥沥，雾霭如袅袅翠烟，使得镇子四面环绕的山峦在霏微烟雨中朦胧出水墨画的韵味，它们失去了往日的葱茏丹青，反而尽显丘壑本色。
　　今天是周末，去往学校的小径上没有人影，农民们不用再去地里浇水，学生们也都躲在家中避雨，准备不久后的算术考试。
　　细雨随风潜入，滴滴落在白明的脚旁，他撑着一把破旧的黑伞走在小路上，今日他与常鹏约好了要补习算术，于是匆匆向着学校赶去。
　　伞面不大，刚好够他一人撑，凉风在这雨水与惊蛰节气的交界处也趋于祥和，竟比锦缎还要柔软，白明十分庆幸云雨明天就要离开，不然凭他这把小伞，在往日是一定会被掀翻的。
　　他抬起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再往远处眺望，只见小镇一片阴沉。
　　直到一滴雨水落在他的鼻尖，他才停止仰首，乖乖举好伞柄，背着书包继续向前走去。
　　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踏水的声音，像是有人跟着，可他一回头，只见身后冷冷清清，他没有多想，或许是自己出现了幻听也说不准。
　　虽说春雨贵如油，又说润物细无声，可这雨量以及杂乱无章的声响，让白明有些怀疑诗词的意境，他随着雨声向前走着，尽量避开每一个水坑，他漫步的频率几乎不变，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这条路很长，比以往都长，他看不到上学时会碰见的野狗，听不到以往身后单车传来的铃声，也闻不到旧日里那独属春天的花香，此刻他只觉得潮湿闷热，仿佛天地万物都在因这雨水而避之不及。
　　他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了学校小楼，往日的教学楼光影斑驳，明暗交错，学生嬉笑玩耍，热闹非凡，而今日的这番景象，却与以往截然不同，而是阴森可怖。
　　昏暗的声控橘灯在走廊忽闪忽闪，教室里漆黑一片，空无一人，白明站在走廊，将伞收好，又抖落掉脚底沾染的泥巴，小手向身后一伸，这才发现书包已经湿了一半。
　　橘灯忽地熄灭，周遭陷入一片黑暗，他心里随之一颤，吓得匆匆鼓掌跺脚，这才让橘灯再次得以短暂地亮起。
　　灯亮，白明松了口气，尽管这个地方他来得数不胜数，可在这阴沉天气下，他依然有些发怵。
　　他没有在一楼瞧见常鹏的身影，于是他便扶着楼梯，来到了二楼狭长的走廊，想要去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看一看。
　　二楼的风穿廊而过，一阵呼啸后更显寒凉，吹得木门吱呀作响，这凉意不仅是白明所切身体会到的，更多的是由内心散发出的感受。
　　他的心跳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侧过头向两侧的教室内看去，桌子上的书本被风吹得肆意翻动，像是有一位隐形的活人，正坐在桌子前，用他那双透明的手肆意翻弄。
　　白明不敢再看向两边，他提着心吊着胆，沿着走廊继续向办公室前去。
　　楼外骤然电闪雷鸣，橘灯如熄灭般被雷光掩盖，他吓得浑身一抖，后背立刻贴在墙上，与影子融在了一起。
　　惊雷过后，一切恢复平静，他只好咽口气，继续前进。
　　脚步的落地声在此刻被格外放大，每一步都回荡着低沉的声音，他屏气凝神，将步伐声降至最小，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他总认为要是声音太过响亮，定会招来一些不好的东西。
　　就这几步的距离，他却感觉好远好远，每走上两三步，他都要回头看上一眼，在确保身后没有人跟踪时，他才敢暂时松口气。
　　他来到走廊尽头，站在办公室的门外，伸出右手，却迟迟不愿叩动这扇门。
　　他下定决心，一咬牙，轻轻敲了三声。
　　当、当、当。
　　没有人应答。
　　他感到疑惑，左右张望着，忽明忽暗的长廊空空如也，他收回目光，再次定格于这巨大的木门上，抬起手，又敲了三下，这回稍微加大了力度。
　　当、当、当。
　　这清脆的声音传遍整栋小楼，就连楼底的花草都能隐约听到，此刻的白明俨然成为这栋楼内唯一的声源，吸引了万物的注意力。
　　依然没有人回应。
　　难道常老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白明心中暗想，小手缓缓落在门把上，他一用力，扶着门把向下一按，门被打开了。
　　门缝里漆黑一片，这让他心里忐忑不安。
　　他慢慢推开门，屋内陈设依旧，几张桌子，几把椅子，桌子上垒满课本资料，椅子上还挂着衬衫外套，可就是没有一人。
　　他拉开吊顶上的黄灯，低声唤道：“常老师，您在吗？”
　　这屋内空空荡荡，想来没有应答才是正常的，他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并未期待有人能回复，只是借此机会壮壮胆子罢了。
　　“在。”
　　这一声诡异阴森的回应几乎吓得白明原地跳起，他打了个寒颤，徐徐回头，只见常鹏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的长廊，身体几乎紧贴了自己。
　　常鹏的身体挡住了门，他的脸色暗黄，眼睛微斜，嘴角狞笑，表情复杂扭曲，他背过双手，居高临下地盯着白明，像诡尸般能一口吞掉眼前的孩子。
　　窗外又是紫电乍起，白明连忙后退五步，吓得不敢说话，双手紧紧握着书包的背带，两腿发颤，几乎魂飞魄散。
　　“你来了……”常鹏步入屋内，笑容难看至极，“老师刚刚去了个厕所。”
　　白明见他语气平稳，也放缓了内心的紧张，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教过自己的老师，自己没有道理害怕他。
　　可奇怪的是，常鹏的那双手十分干燥，不像是去过卫生间的样子。
　　白明洞察于此，他放下书包，拿出卷子，怯生生道：“老师，你、你要给我补哪一章啊？”
　　常鹏将两个椅子并在一起，拍了拍座椅靠垫，道：“过来坐下，老师先和你说点事儿。”
　　那两把椅子紧紧挨着，这样的距离让白明心里踧踖不安，他虽然心里抵触，可眼下除了答应，他也举足无措，只好乖乖走近，硬着头皮坐了上去。
　　窗外雨水不停，将玻璃洗得一干二净。
　　常鹏满意地笑着，低下头，故作深沉道：“你喜欢这里吗？”
　　白明一怔，不清楚为何要谈论这个话题。
　　不过这问题也不好回答，白河镇落后封闭，一贫如洗，父亲日日醉生梦死，母亲夜夜以泪洗面，自己除了三天两头挨一顿痛打，还有不知哪来的讨债人把家里砸得粉碎，同学们叫着难听的外号，随意轻侮他人，老师无所作为，袖手旁观。
　　可这镇子地大物博，有淳朴的民风，也有明秀的山水，这里有除了母亲以外，最疼爱自己的老虎哥哥，邻家哥哥的一碗阳春面条，一架木质秋千，一个写了自己的名字的篮球，都足以让一个缺爱的孩子对这里产生巨大的满足。
　　白明答不上来。
　　常鹏知道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讲太过复杂，便换了个话题，问道：“你长得这么秀气，是不是更像妈妈？”
　　这个问题也很奇怪，不过好在可以回答，白明木讷地点了几下头，没有张口。
　　“那假如有个很好很大的城市，那里很繁华，人也很富有，并且大家也都很喜欢你，你愿意过去吗？”
　　白明呆住了，他无法理解常鹏话里的意思，心中诧异万分，可又不敢继续去问，小心翼翼道：“老师，我们、我们是不是该讲卷子了？”
　　“你可真漂亮啊……”常鹏的目光不断打量着眼前的孩子，笑意也随之渐浓，“就算把你说成是剪了短发的姑娘，我猜都有人信吧。”
　　长时间的注目让白明如坐针毡，他手心隐隐出汗，随着常鹏脑袋的靠近，他也慢慢向椅子背上挪去，他再也忍受不了这奇异的氛围，立刻起身，如惊弓之鸟，口中呢喃道：“老师，我、我突然想起来妈妈还要我给她看铺子，我要先回去了，老、老师再见。”
　　他刚要转身离开，手腕却被常鹏猛地抓住。
　　这遽然的接触如一股电流穿身而过，白明使劲向后缩着手臂，可他再怎么用力都拉扯不过眼前的大人，他的眼里冒出惊恐，全身都在颤抖，屋内潮湿难耐，令人无法呼吸。
　　“就这么卖出去也太不值了，不如让我先好好享受一下。”
　　常鹏自言自语，他从椅子上慢慢站起，狰狞的面目尽显丑态，就在他挡住窗户的刹那，窗外的闪电点燃了整片天空。
　　电光火石间，墙上的影子变成了吃人的怪物，咧着獠牙向自己扑来。
　　白明的手腕像是被桎梏紧锁，无论怎么挣扎，都只是白费力气。
　　“来吧白明，等你以后被卖去了大城市，过上了好日子，咱们也就见不到了，那个时候你想感谢我都没有办法，不如现在就还了你的谢礼，怎么样？”常鹏阴着脸，身体离开桌子旁，奸笑道。
　　白明的脸色煞白一片，他奋力向后退去，几乎都要哭了出来。
　　常鹏另外一手轻易地解开腰带，随手扔在地上，一脚撂倒白明，单膝跪地，伏下身子。
　　白明虽倒在地面，却不肯妥协，他抬起脚，朝着常鹏一顿乱踢，他拼命扭动着身子，后背搓着地板，求生的欲望让他发了疯似的高声喊叫。
　　可不论喊了多少声，常鹏都无所畏惧，学校此刻空无一人，就算这孩子喊破喉咙，也只是徒劳而已。
　　“你要是再乱动，我就把你打晕。”常鹏压住那不听话的双腿，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白明动弹不得，便只能绝望地哭喊着，他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喊了一遍，父亲，母亲，老虎哥哥，小胖，另外的两名科任老师，他的嗓子几乎喊哑，眼泪早已浸湿面颊。
　　常鹏再次站起，一手抓住白明的鞋子，像是饿了几天的野狼，对着猎物费力撕扯。
　　白明苦苦挣扎，依然在寻求逃生的希望，他的身体被常鹏在地上来回拖着，如同脏乱的墩布，磕在桌角与门框上，磕得他全身胀痛，红肿即刻浮现，甚至手肘上都磨出了血痕。
　　屋外雷雨交加，屋内惊心动魄。
　　常鹏弯腰，一手抓在他的裤子边，笑容逐渐猖狂，似乎志在必得。
　　就在他即将把白明的裤子拉扯下来时，突然一个身影夺门而进，他还没看清是谁，便被一脚踹在了侧腰，这一脚用力过大，他被迫松开抓出白明的手，一个没站稳，摔躺在了地上。
　　白明停止哭喊，抬起头，只见那少年满腔怒火，正站在自己身旁。
　　陆吾毫不犹豫地拉起白明，握住他的手，撒腿就往外跑去。
　　常鹏气急败坏，为避免事情败露，他快速爬起，张牙舞爪地冲了过去，定睛一瞧才看见那半路杀出的人正是自己最讨厌的学生，怒吼道：“又是你！”
　　三人奔跑在径直的走廊，陆吾拉着白明在前，常鹏紧随其后。
　　白明心中安稳许多，开口道：“老虎哥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那天看你说话不自然，我就感觉不太对劲儿，今天就偷偷跟着你来了，后来看你走进教学楼时，我以为你是真的要补课，就又回去了，但我总觉得他不是个好玩意儿，于是走到半路又折了回来，果然……”
　　原来在来的路上，那身后的踏水声是老虎哥哥不小心发出的，想到这里，白明不禁傻傻一笑。
　　陆吾飞快跑着，回头一望，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怪物，瞧见他裤子都未拉好，又看向白明带着眼泪的笑容，猜到这孩子根本理解不了常鹏解开腰带的用意，因此也体会不到事情的严重性，便生气道：“这么危险，你还笑得出来！”
　　白明的确想不到这些，他年龄小，心思单纯，以为常鹏只是抽出腰带虐打自己，就像父亲一样，可他看到陆吾及时出现，心里便会莫名开心，不论老虎哥哥出现在什么样的场景下，是清晨的家门口，又或是雨中的教学楼。
　　这场追逐战如疾风骤雨，常鹏几次要抓住白明时，都能被陆吾加速甩开，常鹏一边狂奔，一边叫骂，可这些话根本入不了陆吾的耳里，橘灯在杂乱的脚步声中一直亮起，众人的步伐像是要把地板踩穿，十分响亮。
　　就在快要抵达楼梯时，常鹏愤然跃起，扑向二人，在声控灯的映照下，他那如青蛙一样的影子将二人罩住，骂骂咧咧中，他的指尖已经勾到了白明的肩膀，他欣喜若狂，到手的猎物绝不能使其再次挣脱。
　　白明被他勾倒在地，手也和陆吾乍然断开，惨叫了一声。
　　陆吾连忙刹住脚步，一回过头，瞧见常鹏死死抓着白明的脚腕，将白明向后拉去，孩子吓得连连尖叫，双臂在地上拖出汗水的痕迹。
　　他连忙拉起白明的两手，如拔河般向着反方向用力拉去，又高喊一声：“踹他！”
　　白明从不怀疑陆吾的指令，双腿拼死抖动，一脚不经意间狠狠踢在了常鹏的脸上，将他再次踹翻过去。
　　陆吾再次将白明扶稳，二人沿着楼梯快速溜下楼去。
　　常鹏捂着脸，见他们越来越远，气得怒捶地板，随后冲进旁边的教室，猛地拉开窗户，望见两个孩子从教学楼里冲出，如同两只低飞的燕子，一个拉着另外一个的手，踏着积水，疯狂向远处跑去。
　　他怒吼一声：“白明！你要是敢告诉别人，你算术考试就别想过关，那样你就永远也考不上大学了！”
　　说完，他咬牙切齿，将窗户啪地关上，气得不停顿足，心里恨不得将陆吾千刀万剐，可盛怒过后，他心里又十足恐惧，陆吾的父亲毕竟是镇子里为数不多的警察，若是事情败露了，自己免不了会有牢狱之灾。
　　他独自站在屋内，心乱如麻，如今任务失败，事情败露，自己该如何和上面有个合理的交代。
　　雨没有停，像是要榨干最后一朵阴云，地上的水花在四只脚的蹦蹦哒哒中到处乱溅，如转瞬即逝的银花，给这清气俊秀的小镇多添了几分色彩。
　　不知跑了多久，陆吾瞧见危险解除，这才放慢了脚步，他胡乱擦了把湿透的额头，也不知这是雨滴还是汗水。
　　“我得告诉你爸爸妈妈，你这样太危险了。”
　　白明轻喘着气，紧拉着他的手不放，常鹏刚才的话让他心有忌惮，便急声道：“不行！要不然我过不了算术考试，那就考不上大学了。”
　　陆吾回过头，松开他的手，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满脸不悦道：“你知不知道，我要是不跟着你，会发生什么后果？我必须告诉你家里人。”
　　“求求你了，老虎哥哥……”白明摇着头，轻轻拉着陆吾的衣角，“上大学对我来说很重要，只有考上大学，我才能离开这里。”
　　陆吾一愣，心生疑惑，“你也不喜欢这里吗？”
　　白明抿着嘴唇，老老实实道：“离开这里，妈妈才会开心。”
　　陆吾摸不清头脑，想来小孩子的话听不明白也正常，所以他并未追问，只是道：“那变态骗你的，就算你算术题一道不写，照样能考上大学，那就是个小考试，和你上不上大学没关系。”
　　“变态，是什么？”白明低下头，掰开手指开始算了起来，“那你等我算术考试结束再说嘛，反正马上就要考试了，还有、还有……”
　　“行行行，考完试我马上告诉陆建，让他把常鹏好好审一遍。”
　　陆吾心一软便答应了，他看向白明算不清数字的模样，长叹一口气，“就你这算术水平，一点长进都没有，考也没用。”
　　白明仰头，粲然一笑，“有老虎哥哥教我，我会好好学的。”
　　他这一双嵌着梨涡的笑容，以及那如同碧波的眼神，都让陆吾看得痴迷，便也跟着无奈一笑，嘱托道：“真是拿你没办法，但你要答应我，永远不要和常鹏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以后上下学你都得跟我一起走，不能和我分开，能做到吗？”
　　白明的头使劲点着，这是他听过最温柔的要求。

71、灭口
　　天空关闭了水龙头，又拧干了云彩，这是阴天最后的挣扎，一阵大风过后，天气便会转为晴朗。
　　乌云遮月，山林漆黑一团，虽然不再落雨，可地上的积水却仍是不少，尤其是在泥地里，这一脚下去，都会陷进半只鞋面。
　　一只只鞋印按在泥沼中，伴随着泥土被踩软的塌陷声，一个男人迎风走来，男人逆着白河爬至山腰，山路盘旋，他喘气如牛，每走两步，男人都要回头看上一眼，生怕有人跟着过来。
　　背后的镇子逐渐变远，本就微弱的灯火也因拉远距离而若隐若现。
　　终于，男人瞧见在不远处的树下，有一人背靠树干，似乎在等着自己。树下那人一身黑衣，像是能随时隐匿于这夜色之中。
　　黑衣人没有看他，随手握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片，捻在手中，又扔回地面。
　　男人停在几米开外，刚要开口，只见那黑衣人虽然侧着身子，却掏出一把藏在怀里的手/枪，瞄准了自己的脑袋。
　　黑衣人甚至都没有转头，他的目光落在潋滟河水之上，只是这么随手一指，便能稳稳对准男人的眉心。
　　男人吓了一跳。
　　河流滔滔，隐没一切杂音，黑衣人正过身子，面无表情。
　　男人打着哆嗦，惶恐道：“别、别杀我。”
　　“人呢？”黑衣人缓缓开口，声音冷得犹如一把刺刀，直插男人的胸口。
　　男人双手自然举过头顶，连语调都吓得变了声，“跑、跑了。”
　　话音刚落，他听到黑衣人将子弹上膛，又急忙接道：“不、不过他们以为我只是要图谋不轨，绝对不知道咱们之间的事。”
　　黑云之下，男人看不清黑衣人的脸，只能听到他的手指摩挲扳机的扣动声，他清楚知道，只要对方轻轻一按，自己便会血溅当场。
　　“我、我保证再把目标抓回来。”男人五指朝天，作发誓状，额顶不断冒出冷汗。
　　黑衣人对于刚才的回答心生疑惑，一字一顿道：“他，们？”
　　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对方问什么，自己答什么，“除了那个孩子，还有、还有那个天杀的警察的儿子，他、他把那个孩子给、给救走了。”
　　话毕，枪口冒出火花，只听砰的一声，男人神经紧绷，那双眼球几乎爆出，他只觉得体内一阵痉挛，大叫一声，双手在身上不停游走，想要找出中弹的部位，可他摸了半天，却没有寻到血洞的位置，一低头，这才看到子弹打在了脚旁，将泥路上的石子生生磨黑。
　　男人忍受不了这样的惊吓，双脚一软，跪坐在地上，泥水沾满两腿。
　　“你刚刚说图谋不轨？”黑衣人又是一声冷笑，如倒春寒般刺骨凛冽，“你还真是龌龊，连小孩儿也不放过。”
　　说着，他擦亮手中的武器，对此行为嗤之以鼻。
　　“常鹏，你也就为上面做过两件事，第一回你虽然成功抓了个孩子，不过咱们俩在一手给钱，一手交孩子的时候，却差点被那从阳京来的、姓陆的警察抓住，以至于你连上面给的一大笔赏钱都来不及拿，全都丢在了花田，钱被那警察一次性全都没收走，不过还好人躲得及时，没被他看清样貌，要不然你我都得完蛋。”
　　黑衣人说着说着，语气逐渐变得暴躁，仿佛那日被陆建追赶的尴尬时刻又在他的眼前浮现，成为了他人生的耻辱，他停顿片刻，收回怒意，冷笑一声再道：“这第二回你又抓了个孩子，结果又被那警察的儿子给救了，你说说，这不好笑吗？”
　　说完，他大笑两声，这笑声很假，像是故意憋出来的，听着让人不寒而栗。
　　常鹏一想起那警察，便气地咬牙切齿，可他此刻噤若寒蝉，大脑一片空白，心中早已拧成一团，只能瘫坐于地面，身体时不时地打着冷颤。
　　“我、我保证，我还能把他抓回来。”常鹏只得不停重复这一句话，他希望可以用这句承诺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
　　“相信我，再给我一个机会。”他挺直腰板，跪在地上，不停用头磕着地面，“我保证，我保证。”
　　“你这种办事不得力，只会惹麻烦的人，上面留着你又有什么用呢？”
　　黑衣人对着枪口吹了口气，仔细端详着手里这把短小的武器。
　　常鹏的头一声声磕着，很快眉梢便现出了红晕，他不断哀求，声音变得沙哑，哽咽喊着：“我一定能把他抓回来，我保证，别杀我，别杀我，我、我家里还有儿子等我养活呢。”
　　黑衣人啧啧称奇，语气格外瘆人，“儿子？是你那个两岁的儿子吗？你放心好了，他在江州过得很好，你不需要操心。”
　　常鹏听完，咽了口气，他并不相信黑衣人所说的话，毕竟自己假意从江州来白河当支教老师已有数月，儿子一直被掌控在他们的手里，杳无音信，生死未卜。
　　黑衣人又把枪指向常鹏，目露凶光，问道：“那逃跑的小孩儿是谁？”
　　“叫白、白明，是个九岁的男孩儿，年龄是大了点，但……”
　　常鹏打起结巴，却胸有成竹，“但我保证，你们见了他肯定满意，一定、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年龄不是问题，这孩子又不是拿来卖的。”黑衣人看向黑漆漆的枪口，手指依旧轻挑扳机，像是随意的一个扣动，便能将自己射杀，可他的力度刚刚好，以至于枪口虽朝着自己的眉头，扳机却按不下去。
　　常鹏怯怯问道：“不卖？那、那要用来做什么？”
　　黑衣人向着常鹏走去，边走边道：“他要是长得好看，就剜下他的眼珠，他要是身体健康，就刨开他的肠胃，这孩子的作用可大了去了，他身上的器官可得好好利用一遍，这将是笔大买卖。”
　　原来是卖器官，常鹏点了点头，毕竟之前已经有拐来的孩子经历过这样的下场了，所以他并不感到稀奇，“但、但白明那个孩子，他和那警察的儿子走得近，强抢是不可能的，只能用钱从他身边的人下手，把他诱拐过来最好。”
　　黑衣人绕到常鹏的身后，枪口顶在他的后脑勺上，道：“诱拐？怎么个诱拐法？”
　　这一枪顶着脑袋，让常鹏吓得半死。
　　黑衣人收回手/枪，用手拍了拍常鹏的肩膀，像是开玩笑般戏谑道：“别害怕，我早就卡退了上膛的子弹，关闭了保险栓，这里面是空的。”
　　常鹏见他未起杀心，这才判定危险解除，他忙喘着气，擦了把头顶的汗，扶着地面缓缓站起，可双腿跪得太久，酸胀不已，他还没站稳，又是一摔，坐了一裤子的软泥。
　　一阵山风吹来，林雾消散，天边的黑云也逐渐消融，月亮反而露出了脸，白河镇的晴日从此刻开启。
　　常鹏将想法全盘托出，那黑衣人连连点头。
　　“不错，听起来倒是个可行的法子。”黑衣人斜嘴一笑，夸赞道。
　　常鹏也是一笑，正当他完全放松戒备时，他又突然听见了上膛的声音，那把枪此刻已经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他茫然失措，整个人如同木雕做的工艺品，僵在了原地。
　　为了缓和气氛，常鹏干笑两声，急忙道：“这是、这是做什么？”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几米开外，面无表情，像一只孤魂似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常鹏，那眼神迷离无神，瞧不出任何意味。
　　常鹏眼珠一颤，他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眼前呆滞的人，不可置信道：“你这次来，就是、就是来杀我的？”
　　“你才知道吗？”黑衣人冷冷道。
　　常鹏的眼神里透露着绝望，似乎看破了一切，“咱们本来做好了约定，我每带一个孩子过来交给你，上面就会派你把赏金给我，可上面又不知道我这次会不会成功，而你根本没有带钱过来，所以就算我今夜把白明交给了你，你也会杀我是不是？”
　　黑衣人沉默不语，常鹏知道，默认便是答案。
　　他突然感觉自己刚才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的样子令人作呕，眼前无情的杀手根本不会可怜自己，这黑衣人一早就定下这个目标，那就是将自己解决于今夜。
　　“为什么？为什么？”常鹏两眼通红，全身战栗，沉重的心好似被灌了铅。
　　黑衣人狞笑道：“阳京是什么地方？是除了江州以外排的上号的大城市，你觉得一个警察为什么会带着自己的孩子，抛弃阳京的一切，选择来这么一个偏远贫穷的山区生活？”
　　常鹏手足无措，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黑衣人继续坦陈道：“那是因为我们暴露了，上面所做的拐卖生意在阳京被警察发现了，为了躲避追捕，不得不从阳京跑到白河，结果人家锲而不舍，还派人追了过来，所以上面决定，这回是我们最后一个单子，抓满六个小孩儿后，上面就决定要回江州的大本营了。”
　　“我、我跟你们回去，我儿子也在江州，我可以一辈子、一辈子都为你们效劳。”
　　常鹏立马接过话，苦苦哀求着，他不放弃任何一个求生的机会。
　　“你想得美……”黑衣人吐了他一口水，“这镇子明面上搬进来的外姓人，就只有你和那姓陆的警察，你这伪造的支教老师的身份，也就能骗骗本地派出所那群傻冒，你觉得阳京来的警察不会从你入手，然后顺藤摸瓜搜出我们吗？要是你一个不小心招了，岂不是满盘皆输？”
　　黑衣人嗤笑一声，顿足又道：“况且你不是说，你把那两个孩子放跑了吗？现在你的嫌疑更大了，你觉得上面会因为你一个人而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常鹏两眼发直，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张着嘴却讲不出话，这样的结局他早该想到，那个被他卖掉的孩子，还有即将被诱拐的白明，都是他一手犯下的罪行，而这罪行迟早要被清理，他紧握双拳，脑海中一片混乱。
　　“不用担心你的消失会对他们有什么影响，上面已经替你准备好了一封告别信，等明日镇民们醒来，所有人都以为你嫌这里的日子苦，不想继续支教了，所以就收拾东西连夜回江州了。”
　　这周密的计划早已列好，常鹏的嘴唇不由地颤抖几下，原来这些所谓的伙伴，早在他不知情的状况下，一手安排好了自己的生死。
　　听着那黑衣人云淡风轻地讲出这般滑稽的话，常鹏低下头，摊开手掌，看向粗糙的掌纹，“不，不，我不能死，我儿子还在等我。”
　　“你也不用担心你的儿子。”黑衣人又打断他的话，淡然一笑，“我们会给他一笔钱，让他上最好的中学，接受最好的教育，从此与我们划清界限，再无瓜葛。”
　　常鹏的瞳孔紧缩，脚底生凉，像是被寒冰覆盖，他呆愣在原地，只觉得心口像是被老虎钳子狠狠拧住，就连体内的血液都不再奔腾，完全如凝固一般。
　　“还有要说的吗？”黑衣人像是不耐烦了，他的手即将扣动扳机，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常鹏心有不甘，忍着最后一口气，道：“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我要见上面的头儿，对，我要见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恐惧淹没了他的理智，他抬起头，那黑漆漆的枪口像是能吞噬一切光芒，他将全身的力量灌注脚底，猛地转身，发了疯似的向着来时的路跑去。
　　他的全身如同爆裂一般，还没跑两步，便已然喘着大气，凉风从山下拂面而来，让他只觉得刺鼻反胃。
　　月光冷冽，河水清寒。
　　砰！砰！砰！
　　三声枪响，一缕硝烟升起，声音惊醒了林中正在睡梦中的鸟儿，它们争先恐后地向远处飞去。
　　子弹全部击中于常鹏的身上，他瞪大了双眼，无法呼吸，身体悄然绽开了三朵红色的血花，他脚下一软，趴倒在了地上。
　　肉身撕裂的疼痛让他抽搐了两秒，鲜血灌注他的嗓子，从五官溢出，又在地上蔓延开来，眼前的景象逐渐没了颜色，变得焦黑一片，越来越迷糊，很快他便闭上了双眼。
　　黑衣人收起手/枪，悠然走向那具肮脏的尸体，他用脚一踹，将死人的脸翻到上面，只见扭曲的表情十分可怖，死得极其痛苦。
　　“自不量力。”
　　黑衣人又是一脚，碾在了死人的脸上，他一想到常鹏曾对那个叫白明的孩子想要做出那种事，便感到一阵恶心，他不想再看到如此丑陋的面貌，接着又弯下身子，从身后掏出一根粗绳，将这尸体和身旁的巨石绑在了一起。
　　在确保绳子已经牢固系紧后，他猛地将石头推入一旁的河中，尸体在石头的拉扯下，顺着草地翻滚起来，没滚两圈便也落入了湍急的白河，渐渐沉入水底。
　　黑衣人双手一拍泥土，简单清理了现场的血迹，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朝着山下快步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这是第一章以非主角的视角展开写的章节，白法官，你不会介意吧，QAQ。”
　　白明：“不介意不介意，以后还让我做回主角就好啦。”
　　作者：“这样吧，咱们交换个条件，我之后还是以你的视角来写，但你帮我去求一求读者小天使们，让她们多给点互动，留个评论什么的，好吗？”
　　白明：“互动？那还是算了吧，我又是被威胁，又是被恐吓，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太丢面子了？”
　　作者：“他们都说白法官人善心软，最好说话了，求求白法官帮帮忙，说不定小天使们看在你的面子上愿意赏脸留个评论呢？”
　　白明：“那好吧，我试一试。各位亲爱的看官，我代表江州市司法机关的全体工作人员，向追读的你们表示感谢！
　　如果你觉得我的经历还不错，可否愿意留下一个简短的鼓励，让我知道真的有人在关注我们，等我一会儿去市公安局，会把这些评论读给陆警官听得哦，拜托啦！”
　　作者：“我也拜托啦！QAQ……”

72、花田
　　雨水过后，小镇明媚如初。
　　“替我看好铺子，我去镇外进点货，半个小时就回来了。”
　　母亲轻抚白明的发梢，从抽屉里掏出些钱，点了下舌尖，沾上几滴唾液后，数了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又嘱托道：“有人来买一定要收好钱，不能多要，也不能少拿，记住了吗？”
　　白明点点头，笑着应道：“知道了妈妈，你路上小心一点。”
　　这铺子在被砸过后，母亲重新简单修整了一番，虽然赔了不少，但好在还有些存货，她知道把铺子交给白明是个省心活，儿子虽然算术能力不强，但好在细心，都能帮忙料理好，更何况生意也不景气，自己哪怕去上两三个小时，都不会有一个顾客前来光临。
　　家中无人，目送完母亲离去后，白明爬上高高的木椅，坐在柜台后，拿出算术题，掰开手指便开始写了起来。
　　春风从帘外偷偷溜进，拂过他弯如月牙的眉毛，这店铺虽暗，但好在外面阳光充足，倒也看得清本子上的加减乘除。
　　“小白！小白！”
　　门外传来几声叫喊，声音由小渐大，等到白明反应过来时，那呼唤声伴随着跑步声已经来到了门口。
　　帘子被一把掀开，白明抬头一看，是邻家的哥哥，他停下笔，冁然一笑，兴奋喊道：“老虎哥哥！”
　　陆吾走进这巴掌大的铺子，铺子破烂不堪，他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架子上不断掠过，商品的种类屈指可数，数量也是寥寥无几，单看这里的环境，明眼人也能感受到这店铺的主人没有资金进那么多的货品。
　　他来到柜台旁，发现白明突然变高了许多，以至于他可以与眼前的孩子平视，他侧弯下腰，目光绕过柜台，直到瞧见了那把高椅，这才得知了变高的秘密。
　　再低头一看，那透明玻璃柜台里摆满了馒头、烧饼、糖果之类的食物，他不禁好奇道：“小白，这些都是你妈妈亲自做的吗？”
　　白明也低头一看，点点头，「嗯」了一声。
　　陆吾双手伏在柜台上，问道：“你还真幸运，这些东西你是不是可以随便吃啊？”
　　然而白明清楚地知道，他的零食来源全都是小胖给予的，便回道：“这些都是要往外卖的东西，我不能吃。”
　　“不能吃？”陆吾随手抄起一瓶汽水放在柜台上，果断问了句，“这个你也没喝过吗？”
　　汽水是橙子味儿的，还不断冒着气泡。
　　白明摇了摇头，在他每次上下学时，他都能瞥见铺子里那橘色的果汁，他也想喝，可他明白，自己若是喝了，母亲挣不到钱，父亲还会把钱送给那些打牌的朋友，那自己下一学年的费用就再也掏不出了。
　　孩子流露出期盼的目光，满眼都是那升起又破裂的泡泡。
　　陆吾大吃一惊，这在阳京是太过常见的饮品，可这孩子长这么大，竟然从未喝过，他心一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白明纳闷道：“老虎哥哥，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陆吾这才从同情中走出，提议道：“出去玩吗？”
　　“我不能出去。”白明满是遗憾地回了一句。
　　陆吾一愣，低头看了眼这算术本，还以为是这题目禁锢住了孩子的自由，便道：“哎呀别写了，我看你连续写了好几天了，这天气好不容易放晴，咱们都还没出去玩过呢，你难道忘了，上次我说我还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看呢。”
　　晴天，老虎哥哥，再加上那未知的好物，这诱惑确实吸引住了白明，他几乎迫不及待想要跟随陆吾一起遛出去玩，可一想到母亲的话，他又连忙摇头，懂事道：“我、我还得帮妈妈看铺子呢，她很快就会回来，大概半个小时吧。”
　　陆吾有些失望，便将双手支起脑袋，无奈道：“那我等你一会儿吧，我来检查你算的对不对，做错可是要打手心的。”
　　白明这才又开心地笑了，拿起作业本，继续写了起来。
　　五道算术，他错了三道，手心自然也被陆吾轻轻弹了三下，他不甘心，又继续写了三道，依然错了一道，只听陆吾在一旁叹着气，而他却自顾自地哈哈笑着，一点都不觉得丢人。
　　白明的余光偶然扫到帘子抖动了两下，他放下笔，朝着门外一望，只见帘外慢慢探进一个小孩子的头。
　　那小孩子哆哆嗦嗦，脑袋才刚探进去，瞧见屋内有两人后，吓得急忙缩回脑袋，不出一会儿又探了进去，小脚也在台阶上时上时下，犹豫不决，看起来十分紧张。
　　陆吾瞧见白明不再做题，也顺着他的目光转身看去。
　　“你是要买东西吗？”白明温声道。
　　小孩儿轻轻拉开帘子，钻了进来，那孩子眼瞅着只有七、八岁，个子也不高，满脸是灰，看起来脏兮兮的，他不敢走上前，指着柜台怯怯道：“我、我、我想吃那个。”
　　白明随着孩子的手指看向架子，那是母亲蒸好放凉的馒头，他跳下高椅，拿出塑料袋，问道：“你要几个？”
　　那小孩儿慢慢伸出四个手指，没有说话。
　　白明取下四个馒头，微笑道：“给你，一共一块钱。”
　　这小孩子的眼神有些闪躲，从裤子中掏出一把硬币，几乎都是一分两分的，他全部塞进了白明的手里。
　　白明双手捧住如细沙般的硬币，整个人愣住了，这硬币少说也有二十多个，根本无法一眼数清，而在那孩子递钱的时候，他清楚地听见了孩子肚子里的辘辘肠鸣。
　　那孩子接过馒头，紧张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他大口咬下一块儿，转头便要跑着离开。
　　“等等！”陆吾大步走上前，快速抓住小孩子的胳膊，严肃地盯着他。
　　孩子明显被吓到了，嘴里嚼着的馒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咽下去，他呆在原地，那双眼睛似乎快要哭了出来。
　　陆吾上下打量了一遍，对白明道：“小白，等你数清了，我再放他离……”
　　“老虎哥哥。”白明打断了他的话。
　　陆吾一愣，回过头，只见白明双手捧着硬币，头却摇个不停。
　　白明将硬币放在桌上，走到陆吾面前，拍了两下那孩子衣服上的泥块儿，轻声道：“慢点吃，路上不要跑，很容易噎到的。”
　　说完，他轻轻拉过陆吾的手，放开了那个孩子。
　　孩子哆哆嗦嗦，掀开帘子便跑了出去。
　　陆吾不可置信，焦急道：“你怎么能放他走呢？那钱肯定不够。”
　　白明坐回高椅上，一边数着硬币，一边回道：“他就是饿了，想吃饭而已。”
　　这话虽说得轻松，但陆吾听了却并不喜悦，白明家徒四壁，就连吃的早饭也只有一块干巴巴的硬饼，这样的家庭条件连他自己都活得不成模样，可他竟然还为一个不认识的孩子讲话，陆吾气不过，想要反驳，却还是把话生生咽了回去。
　　然而白明心里清楚，穷苦挨饿的孩子他最有体会。
　　“少了两角，没关系，我少吃一顿饭就补回来了。”白明浅浅一笑，自认为这个方法绝妙至极，他将硬币塞进抽屉，继续拿起笔，做起了算术题。
　　陆吾眼里多了几分怜悯，面前的白明认真学习的样子让他心里不是滋味，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母亲回到铺子，瞧见里面多了个人，还以为是顾客，刚要开口，却看见儿子跳下椅子，飞奔而来。
　　白明抱紧母亲的腰，不过才一会儿不见，他便格外想念母亲，“妈妈，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邻居家的老虎哥哥，他叫陆吾。”
　　母亲看向这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听这姓氏便明白了，点头微笑道：“是咱们镇子新来的吧，欢迎欢迎。”
　　“阿姨好，我来找白明出去玩。”陆吾大方回道。
　　母亲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淡然道：“明儿，你和哥哥出去玩吧，铺子我来看就好，天黑之前要回来，注意安全。”
　　陆吾喜上眉梢，自信道：“阿姨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白明的。”
　　说完，他拉起白明的手腕，急速跑出小小的门店。
　　为了照顾白明的体能，陆吾跑得不快，但激动的心却好似早已跳出身体，极其兴奋道：“我还没拿那个好东西呢，咱们先去我家取一趟，然后再出发。”
　　不管陆吾有什么计划，白明都会点头答应，好像世上每一个孩子都会格外信任他们的哥哥姐姐，在他们眼里，长兄长姐的话有时比父母说的还要管用，白明自然同理，他从不会怀疑陆吾，仿佛一切从老虎哥哥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有道理，他只需要按照陆吾的指令，听着做就对了。
　　嫩绿的叶子在风中凌乱，哗哗作响，白明荡着秋千，等待陆吾从屋里拿出那个他期待已久的宝物。
　　陆吾走出门外，双手捧着那东西，将其藏在背后，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他走到白明面前，卖关子道：“小白，你猜猜我拿的是什么？”
　　这哪里能猜得到？白明想都没有想，跳下秋千，猛地侧过头，想要查看陆吾的后背，不过陆吾身手敏捷，一个后退，没有留给他任何机会。
　　白明继续左右进攻，可陆吾只是背着双手，来回躲着，二人满院子地跑来跑去，笑声不断，最后白明跑累了，也没瞧见宝物的影子，干脆直接双手扶膝，轻喘着气，停止追逐。
　　陆吾知道他没了力气，这才又走到他的身旁，从背后骤然亮出。
　　宝物在晴光的照耀下，闪着绚烂夺目的色彩。
　　白明定睛一瞧，是一台数码相机，那是只有电视里才出现过的东西，是只有大城市的富人才配拥有的玩具，它就如同童话故事里，国王珍藏的稀世之宝，海盗争抢的奇珍异物，他惊奇地抬起头，看向陆吾满足的笑容，愕然道：“这是照、照相机？”
　　“没错……”陆吾洋洋得意地说着，“这可不是我的，是陆建派出所里用来拍证物之类的工具，陆建前几天把它拿到家里，一直没带去上班，我就趁他不注意，偷偷藏了起来，走走走，咱们赶紧去玩。”
　　白明一怔，有些失落道：“偷拿出来的相机，会不会不太好？”
　　陆吾啧啧两声，满不在乎道：“咱们就拍一两张，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小白你长得这么漂亮，一定很上相。”
　　虽说偷拿东西是不对的，不过这相机太过吸引眼球，白明还是被他说服了，他长这么大从未有过一张自己的相片，便妥协道：“那好吧，老虎哥哥，我知道哪里的风景最好看，拍出来一定满意。”
　　这话恰好解决了陆吾的问题，要是白明不说，他正准备带着孩子满镇子乱逛，他惊喜问道：“哪里呀？”
　　白明露齿一笑，他也学着陆吾刚刚吊人胃口的语气，回道：“等我带你过去了，你就知道了。”
　　“你个小白，不学好只学坏。”陆吾轻轻掐了下孩子的脸，他将相机的细绳挂在脖子上，擦了把头顶的汗，想起还有一件事没有去做，又道，“你先在这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他拍了下白明的肩膀，未等孩子开口便一溜烟儿地蹿了出去，他直奔白明家的铺子，掀开门帘，看到白明的母亲坐在柜台前，道：“阿姨，我想买瓶橙子味儿的汽水。”
　　“是你啊……”白娟从柜台里取出一瓶，笑着递了过去，“这个八毛。”
　　陆吾掏出一元硬币，道了声谢，便匆匆离开了。
　　白娟一瞧，拿着钱追了出去，高喊道：“回来！八毛，不是一块！你多给了两角！”
　　“我欠白明的，现在还上了！”陆吾脱口而出，他将汽水使劲塞入口袋，又钻入巷子，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当中。
　　以前向来都是他伸手拉着白明在镇子中肆意奔跑，可这回却恰好相反，由于他对这里的地形不熟，不知何时该上台阶，何时该下陡坡，何时该左转穿楼，何时该右拐过桥，于是他的手便只好被白明紧紧拉着了。
　　在奔跑的过程中，陆吾四处张望，这是他离开阳京后，第一次被这质朴整洁的小镇吸引，就像是电视里的荒野寻踪栏目，不停探出各种奇特的风景。
　　不知跑了多久，白明终于停下了脚步，仰着头道：“老虎哥哥，穿过这条小路就到了我说的地方了。”
　　陆吾侧头看去，却被小巷挡住了目光，他看白明笑得很甜，又闻到了空气中的味道，似乎知道了本次旅程的终点站，他拉起白明的手，脚步突然放慢，道：“我知道是哪里了，你还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这里呢？”
　　在穿过这条小巷后，他一转身，眼前的视野忽然开阔，在远处青山的映照下，他看到了一片广袤无垠的山茶花田。
　　那是用语言无法形容的壮观。
　　山色苍苍，花色夭夭，春风越过原野，锦簇繁花随之摇曳，犹如天宫织成的千里锦缎，描绘的万亩丹霞，在明媚与娇欲中绚丽绽放。
　　馥郁馨香在晴霁中氤氲缭绕，似清酒般惹人陶醉，熏风解愠，芬芳袭人。
　　山茶长在地上，最高之处刚及少年的胸膛，这场景使陆吾豁然开朗，花海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尽管他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可如今亲眼见到，还是令他震撼许久。
　　“白河镇最著名的就是山茶花，花从一月的冬天开到四月，现在是三月中旬，正是旺季呢，老虎哥哥，这里漂亮吧。”白明笑着讲解道，那笑容仿佛也变成了花田中的一朵。
　　陆吾深吸一口气，心旷神怡道：“漂亮，太漂亮了！”
　　白明又拉起他的胳膊，毫不犹豫地跳进田中。
　　花枝拂过陆吾的衬衫衣袖，他起初还不敢快跑快跳，只是慢慢走在其中，拨开长手的枝叶，踩着松软的泥土，抬头一瞧，只见白明已经跑远，那个孩子似乎比自己还要兴奋，在与他齐肩的花海中转着圈圈，嘴里不知哼着什么曲调，虽然幼稚却悦耳动听。
　　“你等等我啊！”陆吾在后面喊了一声。
　　白明停止吟唱，向着不远处的少年挥了挥手，接着一个弯腰低头，没入花丛之中。
　　陆吾一惊，眼前的孩子就这样消失了。
　　“小白！快出来！”
　　他向着白明蹲下的地方急忙走去，仔细一瞧，那花海中隐隐有花来回晃动，像是有蛇经过，会跳舞的花朵越来越近，飞快来到自己脚下。就在这时，花田中有东西猛地跃出，扑在了自己的身上。
　　陆吾没有防备，就这样被白明扑倒在地，吓了一跳，他仰倒在地，身上的孩子笑个不停，孩子的背后，是万里无云的碧蓝晴空。
　　白明从他身上迅速站起，打趣道：“老虎哥哥，你胆子也不大嘛。”
　　“好你个小白，都敢把恶作剧开到我头上来了……”陆吾佯装凶狠，不平说着，“看我今天不打你出气！”
　　白明见状，笑着躲开，身后的少年站起就追，以陆吾的速度，追上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情，可他没有用尽全力，只是跟着白明，一前一后在田野间奔跑。
　　二人你追我赶，堪比两只蝴蝶，在繁花之中翩翩起舞，他们笑意夺目，容光在这仲春暖阳下熠熠生辉，那是这世间最简单，也是最幸福的笑脸。
　　不出一会儿，白明跑累了，便举高双手，示意投降，“老虎哥哥，我真跑不动了。”
　　“可算让我抓到了吧……”陆吾薅住他的手腕，露出阴险的笑容，又掏出一瓶汽水，递在那手中，“喝点这个解解渴吧。”
　　白明一怔，双手接过这瓶汽水，瓶子上结了层薄如蝉翼的水珠，他的小手感到一阵清凉，“这是从我家铺子里买的吗？”
　　“是啊，是我刚刚去买的。”陆吾窃喜，他既可以让白明尝一尝这汽水的味道，又还了那买馒头的小孩子欠下的两角钱，这一举两得的方法让他心中不免为此感到得意。
　　白明很想尝一尝，但他不好意思，他心里明白，铺子里的物品卖出去远比自己用掉要更加划算，贫苦的环境让本该无忧无虑成长的他总是顾虑太多，此刻这瓶汽水就在自己的手中，他还是推了过去，回绝道：“还是你喝吧，这是你买的，我、我不渴。”
　　“我买的，所以它现在属于我，我说你能喝，你就能喝。”陆吾知道这孩子在忧虑什么，便语气强烈地应道，他拧开汽水瓶盖，放在白明面前，“快尝一尝，你要是喜欢，我以后经常给你买。”
　　白明咽了口气，抬头看着少年，见他柔情满目，踌躇许久后，便抬起瓶子，轻轻抵在唇边，极小地喝了两口。
　　汽水果真是橘子味的，口感丝滑，顺着齿舌入喉，在体内随着翻涌的气泡开出一朵朵橙色的花，酸甜味儿在舌尖萦绕，久久不肯散去。
　　原来汽水的味道是这样的。
　　他把汽水还给陆吾，低声说了句：“谢谢老虎哥哥。”
　　陆吾接过汽水，豪迈地灌了两口，随后用手臂一擦嘴角，看着过半的汽水，又轻拍着胸前的相机，道：“别忘了咱们还没用这个呢。”
　　白明原地蹦了两下，再次振奋道：“这个怎么用啊？”
　　陆吾看他心急如焚，故作神秘地笑了笑，他回过头，四处张望，隐约瞧见在远处的花田中有一位持着拐棍儿的老伯，那老伯看着淳朴憨厚，走路颤颤巍巍，正慢悠悠地给花叶浇水除虫。
　　陆吾用眼神示意，抬手一指老伯，“走，咱们找他帮忙，让他给我们拍一张合照。”
　　白明眼睛一亮，惊道：“那不是小胖的爷爷吗？”
　　既然认识，那事情就更好办了，陆吾拉住白明的手，快速跑了过去。
　　还未到身旁，白明已经开口高呼：“爷爷！”
　　田间老伯徐徐站直，他年事已高，耳朵有些背，在白明叫了五六声后，他才慢慢回头，只见孙子的好朋友向着自己飞奔而来，在那孩子的身后，还有一位比他年龄略大的少年，老伯慈眉和目，伸出手来在空中摇了几下。
　　白明握住老伯的手，在他眼里，这位老伯就像是自己的亲爷爷似的，每次去小胖家做客，老伯都会竭尽所能把所有好吃的拿来。
　　“爷爷，你怎么在这里啊？”白明抬头问道。
　　老伯揉着白明的头，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是到了采花的时候了吗？也是，这些花再过半个月就要败了，是要抓紧拿去卖掉了，可爷爷你的腿脚能下山吗？”
　　白明看向老伯的腿，他知道小胖爷爷走路全靠手中的这只拐杖。
　　老伯摇头，示意无碍。
　　陆吾瞧见老伯只是笑着用肢体表达，对此感到诧异。
　　白明回头，疏解道：“小胖的爷爷不能说话，老虎哥哥你别介意。”
　　“不会……”陆吾摇摇头，他一指老伯的腰间，“我比较好奇，爷爷为什么会随身揣着细盐？”
　　“爷爷味觉失了灵，分不出咸淡，因此口味儿比较重，去哪儿都会带着盐。”
　　陆吾点点头，和老伯相视一笑，说起了正事：“爷爷，我们想请您帮我们拍张照片，作为回报，我们也可以帮您拍一张，好吗？”
　　为了满足孩子们的愿望，老伯朝天举了个大拇指，慈祥地应下了。
　　在陆吾的耐心指导下，老伯终于学会了如何对焦并且按下快门这一操作。
　　白明扶在陆吾的肩膀，尽管他什么也听不懂，但这依旧不耽误他认真听讲。
　　陆吾左手拉起白明，右手抓着半瓶汽水，选了一片地势较高的土地站了上去，以免花丛淹没了白明的面容，他们以身后的花田为背景，天地间此刻宛如皆是山茶，倦懒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春的气息，从衣领遛进，又从袖口逃出，鼓起少年和孩子的衣服。
　　二人笑逐颜开，快门也随之按下。
　　春光明媚，春山如笑，春风得意，春花烂漫，万物春意盎然。
　　暖风与茶花邂逅的这年春日，将盛情与炽烈碰撞而生的欢喜铺满了整片田野，那不仅是春光乍泄下的花田，更是少年被染神刻骨的心田。

73、小胖
　　东风浩荡，迎着百花盛开的山路，吹入白河，吹入花田。
　　今天是3月19日，恰逢春意正浓，白明迎来了自己十岁的生日，但小镇里似乎没有一个人记得，镇民们只当这是他们生命中极其普通又平凡的一天，只有白明自己清楚，因为生日赋予的意义，让这个看起来与往日毫无差别的一天，多了层闪闪发光的外衣。
　　他也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这种事情偷偷记在心里就好。
　　伴随着初升的太阳，他独自步入校园，班里的同学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像是在谈论着什么。
　　小胖从人群中回头，瞧见白明走进教室，招手喊道：“矮子矮子，你知道吗？咱们支教老师走了。”
　　白明猛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惊问道：“去哪了？”
　　“哪来的去哪呗……”小胖啧啧两声，咂舌道，“听其他老师说他嫌咱们条件不好，待不下去了，留了封信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白明没有回话，他的眼前浮现出前段日子自己在二楼办公室被无缘无故打骂的画面，而这名打骂自己的老师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匆匆回城，他心里多少怀疑常鹏的离开或许与此事有关。
　　但他着实也松了口气，自从这件事后，他便一直躲着常鹏，甚至不敢与其对视，现在这种情况终于再也不会出现，他打心底为此庆幸。
　　“我就说嘛，外面人都嫌弃咱们镇子，怎么会愿意待下去呢？”
　　小胖耸了耸肩，像是话中有话，他瞥了一眼毫无反应的白明，又继续补充说道，“现在咱们镇子的外姓人可就只有你的老虎哥哥了。”
　　白明置若罔闻，他坐在座位上，背对着七嘴八舌的同学们，他猜测小胖可能又要挖苦一番陆吾，就像镇子里其他人一样，毕竟在这种环境下，若不跟着大多数人为伍，那就是与他们为敌，因此白明不想多说什么，别人问一句，他就简单答一句，不给别人嘲讽陆吾的机会。
　　“话说你的老虎哥哥怎么今天没来？”小胖坐在后排，问了一句。
　　白明淡然道：“他说他有事要忙，所以今天就不来了。”
　　小胖怎么也没想到，就算提到陆吾，白明还是面无表情，便换了个话题，继续追问道：“对了矮子，我那哑巴爷爷说前几天在花田碰见你们了，还说你们给他照了张相，是吗？”
　　白明点点头，将破旧的书包放在地上。
　　“相机好用吗？拍出来好看吗？我还没见过照相机呢。”小胖嘟囔着嘴，满是羡慕地说着。
　　白明掏出已经翻出褶皱的破旧数学书，又打开了算术本，拿起笔来，边写边道：“挺好看的。”
　　小胖瞧见好友依旧态度漠然，憋了一肚子怨气，阴阳怪气道：“你那城里来的老虎哥哥还真是什么都有，怪不得你喜欢和他玩，是不是因为他们家在咱们镇子里算有钱人，所以你才和他套近乎啊？”
　　话毕，班上立刻安静下来。
　　这话如同一根细针，扎在了白明的心口，他持笔的右手随之僵硬，自尊心被搅得一塌糊涂，那双瞳孔骤然一紧，随后又逐渐放松，话虽难听，可他知道辩解是没有用的，索性干脆保持沉默。
　　“白明！”小胖见他如泥塑木雕，更加生气，“你怎么现在都不理我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小胖的心里早就因为陆吾的介入而闷闷不乐，在白明遇到这个人后，他发现白明和他的关系越来越远，于是渐渐产生了友情上的醋意。
　　“以前放学，你都是和我一起回家的，我知道你家里穷，所以有好吃的也都会大方分给你，爷爷对你也特别好，你来我家他就会做饭给你吃，他虽然做饭是咸了点，但他不还是对你百般照顾，怎么你有了新朋友后，就不理我了呢？”
　　这话更加伤人，白明的脸颊涨得通红，耳旁皆是同学们指指点点的私语，他早已看不下去眼前的数学题，但也只能低着头，紧咬着下嘴唇，以前吃过的零食都好似变成了自己向小胖施讨的恩惠，他恨不得此刻悉数奉还。
　　小胖从座位上站起，走到白明身旁，沮丧道：“矮子，我以前帮你打探他打架的消息，还帮你引开他的爸爸，你对他这么上心，又对我爱答不理，是不是和我做朋友做腻了？”
　　白明余光瞥见身旁的双脚，慢慢抬起头，惊慌回道：“没有，我没有不理你。”
　　小胖不相信他的话，心中略酸，道：“今天是我上学的最后一天，所以我才想和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但我感觉你已经厌烦我了，那也挺好的，反正我们以后也不常见了。”
　　白明大惊失色，“最、最后一天？”
　　“爷爷老了，走不动了，你们前些天见他的时候，那是他最后一次去花田看花，他在家坐不住，我就让他最多只能傍晚去门外乘凉，白天要在家好好休息，这才对他的腿有好处，家里的山茶花以后只能靠我背到山下二十公里外的集市去卖了，所以我也就不上学了，上学一点用也没有，还不如早早赚钱养家。”
　　小胖的神情随着话语逐渐低落，他把刚才表达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我今天来学校其实就是为了和你告别，这才故意说了那么多话，不过我已经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以后你和你的老虎哥哥玩就行，不用再来找我了。”
　　说完，他转过身去，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白明舔舐着发干的嘴唇，他的心情着实矛盾，想了想自己刚刚说话的语气，他感觉自己最近好像确实冷落了小胖。
　　他站起身，来到昔日的好友身边，只见小胖嘟起嘴巴，一副不想理人的神情。
　　白明开口道：“小胖，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道歉……”小胖还在生着闷气，“势利眼又没做错什么。”
　　白明脸上挂不住，他不愿意提及陆吾母亲去世的情况，可他想多给他的老虎哥哥一些关怀，来抚慰陆吾那颗脆弱而敏感的心，再加上老虎哥哥对自己也分外照顾，他这才对陆吾产生了依赖，可如今小胖不仅起了误会，甚至还当面羞辱自己，这让他内心十分难过。
　　“我不是势利眼。”白明微皱起眉头，应了一声。
　　小胖不再进行言语攻击，在他心里，他和白明三年的同窗情谊，让他无法继续说出更狠的话。
　　“我、我其实想……”白明低下头，十指交叉，垂在身前，有些尴尬道，“我其实想让你继续上学，要不然，以后很难会有出路。”
　　“上学也没有出路，咱们镇子有几个考出大山的啊？不都是上了一半就去外面打工挣钱了嘛，你再看看我爸我妈，他们去大城市里挣钱，一年到头就回来一次，镇子里只有我和爷爷，我不照料爷爷，那谁来照料？”
　　小胖义正严辞地反驳着，这种情况在白河镇并不少见，小胖只是众多留守儿童中的一位。
　　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挣钱和学业，很显然，在他的眼里，挣钱这条路远比学业在短期内效果更加直观明显。
　　白明被怼得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该怎么相劝，便只好顺从了，但他也想弥补自己刚才的过错，便道：“那、那我帮你一起摘花吧，你不用给我钱，就当我给你的道歉吧。”
　　这可是免费苦力，更何况小胖也没有太过生气，现在白明能陪着自己一同劳作，那他自然也是打心底儿乐意的，他思量片刻，嘴角渐露笑意，“那好吧，今天别上课了，咱们去采花。”
　　阳光晴朗，温风徐徐，花田似海，香气浓郁。
　　小胖站在自家的花田，递给白明一个篓子和一把镰刀，道：“你得弯腰从根部挖，不要把叶子劈坏了，采完后就把花放进篓子里，要摆整齐，要不然花会被挤烂的。”
　　“没问题。”白明轻松答道。
　　然而这过程听着容易，做起来却极难，白明不像小胖一样有经验，他蹲在花田中，身子几乎被枝叶淹没，一刀下去，却只劈了几道裂缝，他失望地「啊」了一声，猛地提气，又朝着相同的位置奋力一砍，可那支花依然未被砍下，只是抖落了几片叶子，像是发出了无情的嘲笑。
　　白明一手轻捏花枝，另外一手又是竭尽全力地一砍，这才将那傲人的花朵从地面分离，他兴高采烈地塞进篓子，抬头一看，却见不远处小胖的篓子里已经装上了七、八朵。
　　而自己手中的这朵花，也因抓得太狠，花瓣都快被捏碎了。
　　白明不服，又这样砍了几下，这才将一朵完好无损的山茶花塞入篓中。
　　“矮子，你以后还要继续读书吗？”
　　小胖的声音从花田间悠悠传出，直击白明的心房。
　　他一愣，但并未停下手里的活，回道：“要读。”
　　“你不想着挣一点钱，然后为你家里分担一些吗？”小胖砍得很是利索，三下五除二便装满了半篓。
　　“想……”这个答案白明破口而出，“但是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白明的家没有花田，他只有一间家门口的小铺子，除了帮母亲看门以外，他也无能为力，就连那间铺子所挣的微薄的利润，都被父亲榨得一干二净。
　　“我其实挺羡慕你的……”小胖放下镰刀，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稍作休息，“至少你父母都还在你身边，所以你什么也不用做。”
　　白明也慢慢站起身，从花丛中探出头来。
　　小胖继续道：“我只能和爷爷在一起，爷爷只能听不能说，我每天都像是面对着一个布偶娃娃，有时候我很想爸爸妈妈能回家来陪陪我，我不想让他们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我想让他们离我近一点。”
　　他想起每逢新年，父母都会拎着包裹回到家中，可待不过两天便又要离去，他抱着父母的大腿，哭喊着不让他们离开。
　　每次看向父母渐行渐远的背影，他都要在心里挂一本日历，随一页页地撕落，他心里的苦涩也能日益减少，因为这离父母回家的日子又近了一些。
　　“你想象不到的，毕竟你父母都在你的身边。”小胖擦了把头上的汗，喘了口气。
　　白明低下头，有些委屈地说道：“可我过得并不开心。”
　　“你不就是偶尔挨两顿打嘛，哪个小孩儿没被父母打过啊？要是我爸妈在家，我宁愿天天挨他们打，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小胖一撇嘴，嫌弃说道。
　　白明无言以对，他体会不到小胖的处境，说不定自己真的要比小胖幸福。
　　他呆站在原地，右手突然一阵刺痛，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手指，他下意识地一甩手，痛得大叫一声，只见一只蜜蜂从身旁钻入花丛，他的手指肿起一片，又酸又痛，他倒吸凉气，连忙吹着那片红肿。
　　小胖闻声，快步走去，问候道：“是被蜜蜂蛰了吧，我来看看。”
　　他抓住白明的手腕，定睛一瞧，“没有留下毒针，过两天就好了，千万不要乱挠，不然会破皮发炎的。”
　　他抬起白明的手，对着伤口处吐了口唾液，用手在红肿处慢慢涂匀，解释道：“爷爷以前教过我，这样能舒服一些。”
　　白明被这操作吓了一跳，唾液涂在红肿处，轻风一过，略显凉意，他也不知这是不是心理作用，竟然真的好受了许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夕阳的余晖洒满花田，白明不出一会儿便汗流浃背，在采了一整天后，他终于装满了一篓，而他的右手也因为被蛰的缘故，比左手大了半圈。
　　他将工具还给小胖，瞧见小胖的身旁放满了三个篓子，这便不好意思道：“我、我装好了。”
　　小胖接过篓子，除了刚开始那几只被压瘪之外，其它的花苞摆放得井然有序，这毕竟是白明第一次的成绩，他也不追究什么，从篓中拔出三朵花，递在了白明的手中。
　　白明木讷地接过，不知他是何用意。
　　“忙了一天了，这是你的辛苦费，送给你了。”
　　小胖笑得很憨，示意白明放心收下。
　　三朵花缠绕成一团，杆粗枝茂，蓓蕾娇嫩，在黄昏下显得格外俏丽，白明看着手中的劳动成果，脸上不自觉地绽开笑容，成为了这里的第四朵花。
　　“那我可以把他们送人吗？”白明抬眼，满心期待地问道。
　　小胖一听，嘴角立刻耷拉下来，“你是不是要送给你的老虎哥哥？”
　　“是，也不是……”白明犹犹豫豫，最后道，“算是吧。”
　　“随你便，反正它们现在是属于你的了。”小胖弯下腰，将四个篓子拴在一起，又用手提了两下，在确保篓子不会掉落后，这才用力背起。
　　他怏怏不乐，那既是对陆吾的醋意，也是对白明的不舍，他侧过身子，余晖落在他胖嘟嘟的侧脸，将他的影子拉入花田。
　　“矮子，生日快乐。”
　　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让白明整个人愣了片刻，那声音很小，速度也是飞快，像是极不情愿的一句祝福。
　　说完，小胖转过身，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白明僵在原地，心里突然一热，犹如一丝火星跳在一根干燥的朽木上，朽木瞬间燃起了大火，将他稚嫩的心烧得一片赤红。
　　他没想到，这镇子里竟然有人记得。
　　小胖没走几步便喘着大气，四个篓子压得他不得不弓背前行，白明望着他落寞的背影，好似萧瑟了灿灿夕阳，那个与自己一起曾经上下学的朋友，从今往后就踏上了步入社会的道路，可他才九岁，还是个孩子，却被这社会逼迫成如今的模样。
　　白明双手放至嘴边，用尽全力高喊一声：“小胖！谢谢你！”
　　小胖停住脚步，他逆光回头，看向花田中的白明，挥了挥手，他其实也想同白明一起继续上学玩耍，就像以前一样。
　　白明深吸一口气，没有握花的手也使劲挥着，继续喊道：“以后去城里的路上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小胖回了一声，“又不是我自己去，我会跟好镇里的商队的，他们卖花都有经验！”
　　“等我考完算术考试后，就去你家找你和爷爷！”
　　白明踮起脚尖，如同一只袋鼠在田野间不断原地起跳，生怕小胖看不清自己。
　　“好！必须来啊！到时候冰糖、花生和蜜饯，你随便吃！”小胖高举着手臂，回过身，继续向着远处走去。
　　金光普照，洒满原野，小胖的身影逐渐变成远方的一点，最后消失在了白明的视线。
　　白明久久没有离开，他想象不到没有小胖陪伴的日子，可世事不由他的心意运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学会接受并适应这件事。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花，鼻子一酸，眼泪便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他伸出手臂，用力擦过双眼，努力憋出一个笑容，心中安慰自己道：“这或许对小胖来讲是件好事。”
　　他将花朵塞进书包，转身背对小胖离去的方向，迈开步子，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家行去。
　　今天明明是他的生日，可他却过得并不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

74、生日
　　趁着天色还不算昏暗，白明回到了家门口。
　　小胖的话让他久久难忘，哪怕只有这一个生日祝福，他便已经很满足了。
　　他背着书包，进入店铺，瞧见柜台上留了张纸条，上面是母亲的字迹，母亲告诉自己，说她又要去外面进货，可能要稍晚些才能回来。
　　看来家中没人，白明关上大门，踏入院内，他脱下肩上的书包，向着偏厅径直走去，看来今晚又要饿上一会儿，才能等到母亲回家做饭。
　　不过在院中走了一半，他忽然闻到一股鸡蛋烹熟的味道，气味充盈鼻腔，让他忍不住多吸了两下，他向主厅一望，这才发现屋内站着一人，主厅内没有开灯，父亲借着最后的天色，正系着围裙，背对着院子在做菜。
　　油香渐浓，可白明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儿。此时此刻，家里只有父亲和自己，这让他胆战心惊，他怔在原地，望着父亲的背影，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屋内确实太黑，父亲刚准备去打开主厅的吊灯，回头一看，只见儿子已然到家。
　　只是与父亲的对视，白明却浑身战栗，他的双手紧贴裤缝，心脏跳得比往常都快。
　　父亲微微一笑，招呼他进屋子里来。
　　白明恇怯不前，没有动弹。
　　父亲的笑容渐渐僵住，他似乎反感一切违背自己的命令的动作，他走出屋门，来到白明身旁，提过他的书包，又拉起他的小手，道：“怎么身上都是土啊？是不是去花田里玩了？一直跑跳肯定饿坏了吧，来，爸爸给你炒个菜，你进来稍等一会儿啊。”
　　此时的父亲温柔慈祥，一改往日常态，白明先是愣住，随后被父亲拉入正厅，又被按在小板凳上，他不知父亲今日为何如此反常，尽管心里格外不适，可他不敢开口过问，只是不安地坐在位置上，看着父亲继续烧火做饭。
　　番茄和鸡蛋一下锅，便溅起了颗颗油滴，锅铲还没翻炒几下，番茄便渗出了汁液，父亲简单撒上些调味料后，这道菜便出锅了。
　　鸡蛋这种奢侈品，若非逢年过节，白明是不可能吃上的，他在震惊之余，看到父亲去锅内拿出了两块热饼，他急忙站起身，准备去帮父亲摆好碗筷，却一不小心碰倒了地上的酒瓶，酒瓶咣当一声，吓得他几乎失色。
　　可父亲看到这一幕，只是微笑道：“别管它，你吃就行。”
　　那可是父亲最爱的饮品，而自己竟然没有挨骂，白明怯怯地应了一声，又重新坐下。
　　父亲拿起两副筷子，递给白明一双，又坐在孩子的对面，见儿子迟迟不为所动，便指向热气腾腾的菜，不容置喙道：“快吃啊，一会儿就凉了。”
　　番茄的汁水淋在略微焦黄的鸡蛋上，配合着淡淡葱香，令人食指大动，但白明还是先咬了口饼子，这烧饼烫嘴，他不停呼着气，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嚼下。
　　他举起筷子，仍是不敢去夹那炒好的热菜。
　　“吃啊，等什么呢？”父亲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这一喊让白明吓了一跳，他小心翼翼夹了块儿番茄，轻轻咬了下去，酸甜可口，酥滑兼贻。
　　在酸汁的浸泡下，嘴里的饼子顿然有了味道，甚至还变得柔软好咽，他看着父亲大口咀嚼的样子，心底竟萌生出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幻想着父亲每日都会这样，不再起早贪黑地去镇南打牌，也不再整日酩酊大醉，而是与母亲、与自己一起好好过他们的日子，哪怕这日子穷困潦倒，他也毫无怨言。
　　他吃着嘴里的热饭，不禁暗自想着，难道父亲还记得自己的生日？这顿饭是父亲准备的生日礼物？
　　或许是父亲想清楚了，他既然愿意为自己做饭，说明他是真的对自己好，他要重回这个家庭了，想到这里，他心中一热，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学校教得不好吧。”父亲一开口，打断了白明的思绪。
　　他仍不敢与父亲直视，低头小声道：“挺、挺好的。”
　　父亲所坐的板凳在他前后夹菜的时候不断发出声音，那是母亲在上次讨债的人搬空家具后，临时组装的木椅，椅子的四个角并不齐平，这才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挺好的？我以为咱们这破地方的教学质量肯定不行呢，不然这都开学一个多月了，你怎么天天算那几道加减乘除的算术题呢？到底是学校教得差，还是你自己笨啊？”
　　父亲犀利的话语让白明一愣，他的饼子举在嘴边，牙齿也停止了咀嚼，脑中空白一片，「笨」这个形容他自己是知道的，可当父亲亲口讲出来时，他心里还是为之一颤，想了许久才支支吾吾道：“老、老师不差，是因为、因为要考试了，所以我才……”
　　随着语句的拉长，他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小，他使劲咽下嘴里的饼子，这一口饼子似乎比之前的更难下咽，甚至还有些剌嗓子。
　　父亲没说什么，他察觉儿子的动作慢了下来，平淡问道：“我做得不好吃吗？”
　　“好吃，好吃。”白明使劲点头，他又连忙夹起一块儿鸡蛋，塞进了口中。
　　父亲这才满意地笑了，又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那要是给你更多好吃的，你要不要？”
　　白明又一次僵在椅子上，可这一回，父亲却没有催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孩子，看他会给出一个怎样的回答。
　　这个问题常鹏也问过。
　　白明没有理解父亲的意思，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父亲的语气略显严肃，更何况父亲也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他的眼神迷茫无措，再也咽不下口中的食物。
　　不论余晖多么留恋天际，太阳还是落了山。
　　就在这时，白明听到了院内传来走路的声音，那是母亲的脚步声，母亲的到来让他心中骤然踏实了许多。
　　母亲推开门，看到父亲后便没个好脸色，又瞥了眼桌上的菜，立刻怒目圆瞪，指着盘子道：“白涛，你哪来的钱买鸡蛋？你是偷的还是抢的？”
　　“就不能是我自己挣的吗？”父亲回头，白了母亲一眼，一手抓住她的手腕，使劲向下一甩，“少用你那脏手指来指去。”
　　这一甩让母亲踉跄两步，白明立马站起身，将她扶稳。
　　母亲握着白明的胳膊，继续瞪眼说道：“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就你也会挣钱，家里什么东西不是我挣的？到头来，不都被你挥霍干净了吗？”
　　“你也知道都干净了，已经没有钱财够我们继续生活了，每天都是水煮白菜，几块儿烧饼，现在连吃饭都快成了问题，你觉得咱们儿子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好好成长吗？”
　　父亲猛地拍桌，站起身来，双手背后，面壁而站，背对着母子二人，将他心中所想的话题引了出来。
　　“你什么意思？”母亲隐隐听出他话中的内容，她松开白明，指着父亲的后背，大声叫骂着，“成长？你也配谈成长？明儿长到现在，你有管过吗？现在没钱了你知道提成长了，你自己摸摸你的良心，看看你说的是人话吗？”
　　“你不信我说的话……”父亲转过身，两手插兜，冷笑一声，突然从口袋掏出一把钞票，“但你总该信这个吧。”
　　那一沓红色钞票在父亲的手中紧紧握着，白明从没见过那么多钱，此刻的父亲高举纸币，似乎拥有了说话的底气。
　　母亲脸色突变，她不可置信地往前凑近了两步，仅仅是那一把钞票，就是她铺子半年的营收额。
　　父亲坦露实情道：“为了让明儿以后能吃好喝好，住好学好，我决定了，把他寄养到大城市里，那里肯定能找到一家愿意收养他的，咱们也能少些负担，今天已经有人来找过我了，不愁咱儿子没有人要，这里的钱只是一半，等把明儿真正送出去后，还会有另外一半。”
　　如同被人当头一击，白明目瞪口呆，他脸色煞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似全身被浇了盆冰水，若不是额头沁出了冷汗，倒是和蜡像别无二致。
　　他全身没了力气，手腕一软，干饼掉在地上，沾染了层层灰尘，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会给自己做一顿饭，不是因为自己的生日，更不是因为父亲回心转意，恰恰相反，是父亲讨厌自己，觉得自己是家里的累赘，是个恨不得一脚踢开的东西，这才把自己看成了赚钱的商品。
　　一想到这儿，两行清泪从他的眼眶滑落，他害怕，他不舍，这里有母亲，有老虎哥哥，他不愿意离开这里，打死也不愿意。
　　父亲这番遗弃的说辞，美其名曰说是寄养，实则等到卖出手后，他根本不会去管孩子的死活，哪怕儿子被卖到了一个更加不如白河镇的地方，他都不会眨一下眼，他所在乎的，只有手中的鲜红钞票。
　　“你、你……”母亲气得紧咬牙关，她的面颊憋得通红，死死瞪着父亲的脸，她怒喊道，“你就不怕我去派出所报警吗？”
　　“去啊，有本事你就去……”父亲毫不畏惧，未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镇子之前还丢了个小孩儿，你看派出所里的人查到什么了吗？你尽管去告诉警察，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我要是不打死他们，我就不叫白涛！”
　　父亲抽起地上的空酒瓶，朝着墙壁猛地砸去，酒瓶怦然碎裂，玻璃渣子如飞舞的银花，白明捂住了耳朵，这场面令他触目惊心。
　　“你个畜生不如的东西，把钱给我退回去！”
　　母亲大吼一声，随即弯下腰来，一把掀翻桌子，将盘中早已没有热气的番茄炒蛋全部摔在了地上，桌子四脚朝天，恰好倒在父亲面前。
　　父亲斜眼看向狂怒的母亲，恶狠狠道：“老子今天心情好，别逼我打你。”
　　母亲无所顾忌，奋力冲了过去，想要去抢那沓钞票，她将父亲撞在墙上，钞票从父亲的手中滑落，如一场大雨般纷纷扬扬，撒了一地。
　　父亲这回终于被激怒了，他一下子撂倒母亲，将其压在身下，一脚踩在了她的后背上，一手拉起她的长发，像是骑手勒着野马的缰绳，他用力一拔，从母亲的头皮上硬生生地扯下大把头发。
　　母亲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痛苦地叫喊着，她在地上不停翻滚，想要站起身来，可全身像是被钉了钉子，死死贴在地上，只能任凭父亲对她进行无情的虐待。
　　“你再抢老子的钱试试？”父亲的嗓子几乎喊哑，鄙夷的目光如同胜利者般横扫一切或许是打得太过忘我，他一回头，只见大部分的纸币已被白明拾起，他怒喝一声，企图威慑住捡钱的孩子。
　　这一声呵斥让白明怛然失色，或许只要自己把钱拿走，再交给警察叔叔，父亲就不能将自己卖掉，他便趁着父亲不注意时，诚惶诚恐地收起散落一地的钞票，可他还没全部收完，却被父亲发现了此举。
　　他吓得连忙站起身，抱着手中的纸币向后退去，悬挂的灯泡被风吹动，在摇摆中忽明忽暗，只见父亲松开母亲的头发，向着自己喊道：“把钱给我放下！”
　　他的脑中此刻只有一个字：跑！
　　白明转过身，撒腿便往自己的卧室跑去，他的心脏仿佛就在耳边怦怦跳着，月光落满院中，他听到背后的父亲穷追不舍的跑步声，正如他梦里经常出现的那个怪物，在将母亲打倒后，便露出血红的眼瞳和尖嘴的獠牙，朝着自己猛扑而来。
　　正厅与偏厅的距离很近，因此胜利就在前方，他奋力推开屋门，反手便要关门上锁，正当他以为自己虎口逃生之时，这屋门却怎么也关不上，他一低头，只见一只脚卡在了门缝当中，那是父亲的脚，是夜色下爬进屋内、那只怪物的足爪。
　　绝望中的恐慌让年幼的他频临崩溃，他继续用力推着木门，仿佛只要这样做，就能将那只脚给赶出去。
　　可他的力气根本抵不过父亲，父亲猛地一推，他便向后仰倒在地。
　　屋门大敞，父亲背对月光，白明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人形的轮廓，父亲缓慢步入屋内，将门反锁，那唯一的月色乍然泯灭，屋子漆黑一片。
　　白明喘着气，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一身冷汗涔涔而出，他坐在地上，不断向后挪着，直到抵在墙角后，他才缩起身子，抱住双腿，这无尽的黑暗仿佛能将他随时吞噬。
　　父亲迎面走来，借着屋内漏风门板所照进来的光亮，他隐约看到父亲停在自己的身前，那高大的身影封死了所有能逃跑的路线。
　　“把钱给我。”父亲语气不悦，声音打破了这寂静的夜晚，也给白明心中增添了无数恐惧。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白明听到了母亲焦急的呐喊：“白涛！开门！那可是你的孩子！你还有没有人性？你有本事冲着我来！”
　　母亲使劲敲着屋门，一遍遍地重复着。
　　白明攥着钞票，捂在怀里，牙关颤抖的声音在此刻被放大了千倍万倍。
　　“给我！”父亲嘶吼一声，暴跳如雷，他一把薅起白明的手，将那纸币全部夺过。
　　白明缩回颤颤巍巍的手臂，屋内的父亲点着钞票，门外的母亲无助高喊。
　　“爸爸……”白明鼓起勇气，轻轻唤了一声，他颤抖的声音略带哭腔，眼泪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他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几乎无声地哭着，生怕自己的哭声引来父亲的厌烦，“你是不是嫌弃我笨，所以才不喜欢我？”
　　自从他在吃晚饭时听到了父亲的那句话，他就一直在想着此事。
　　父亲对其置之不理，点了两遍钱后，将分毫不差的纸币装入口袋，低下头，冷眼看着面前的孩子。
　　“我、我会好好学习，会好好考试的，爸爸，你能不能、能不能不把我卖掉？我、我不笨，我真的、真的有在好好写算术题。”
　　白明的鼻翼一张一翕，他压抑着内心紧张的情绪，小手格外小心地抓着父亲的裤脚，轻轻拉了一下，企图得到父亲准许的回应。
　　等来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掌几乎将他拍飞，他从墙角直接摔趴在地上，脸颊一顿涨红，如出炉的红砖般烧得刺痛，他捂着脸，再也忍受不了内心的委屈，积压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眼泪扑簌扑簌地滚落，嚎啕大哭。
　　他爬过去，抱住父亲的大腿，苦苦哀求道：“爸爸，求求你了，我不想离开妈妈。”
　　屋内传来了哭声，母亲的心碎成了渣子，尽管她的手掌已经敲红了一片，可她依然没有停下晃动木门的手，她也随着儿子的哭喊一同声泪俱下：“白涛！那是你的儿子啊！白涛！”
　　父亲一脚将孩子踢开，脱下脚上的鞋，走到他的身旁，一脚踩在了他的胸口，又蹲下身，拿起鞋底朝着他脸上砸去。
　　一下，两下，三下……
　　白明抱着脑袋，凄厉哭喊着，尖锐的声音像是一把刺刀，划破安宁静谧的长空。
　　他的鼻腔里渗出了两道血流，与泪水交融于一体，一并甩在他抱头的手臂上。
　　父亲拎起他的衣领，往墙上使劲撞着，每一次脊椎磕在白墙上时，都会荡下悬梁上的层层灰尘，没过多久，那墙上便渐渐现出一片被汗液浸湿的痕印，父亲一把将他甩在角落，又踢又踹。
　　白明的衣服破烂不堪，身体上皆是破皮的淤青，他的牙龈磕出了血，舌苔一片咸味，他蜷缩至一角，像一团被任意撕扯的棉花，哭得撕心裂肺。
　　父亲并没有因此停下，反而继续拳脚相加。
　　夜色漆黑，恍如搅不开的浓墨，紧压在白河镇的上空。

75、礼物
　　夜深，白明倒在地上。
　　父亲在将所有的怒气撒在了他身上后，便转头回屋睡了觉，而母亲则替他上了药，又帮他换了身衣服后，在店内打了个地铺，母亲虽然痛心，可她却无能为力，这样的情况日复一日，连她自己都摆脱不了被毒打的命运，更何况是弱小的儿子。
　　白明的眼眶像是干涸的河床，再也挤不出任何液滴。
　　长风偷藏春意，采撷簇叶上散出的花香，料峭而过，给温黁的夜阑带来一丝微凉。
　　一束月光穿云破雾，从门外照入屋内，落在白明蓬乱的头发上，他缓慢举起胳膊，只觉得全身一阵酸痛，他轻轻拭去额头上的汗滴，尽量保持一个姿势。
　　正当他看向房梁放空时，屋外却传来尖锐的哨声，那声音清脆响亮，嗖的一声没入夜色，起初他还以为那是夜莺的啼鸣，可那声音响了足足三次后，他才逐渐意识到，是有人在用手指吹口哨。
　　他缓缓抬头，从地面上坐起，扒开屋门向外一看，只见南墙上探出一个脑袋，他定睛一瞧，那人正是他的老虎哥哥。
　　陆吾紧紧抓着墙沿，瞧见这孩子终于发现了自己，急忙伸手招呼他出来。
　　白明一怔，惊愕的心中多了分欣忭，他自然露笑，艰难站起身来，走到院中，抬头望向高墙上的陆吾。
　　夜色太过浓厚，陆吾看不清孩子的脸，低声先道：“小白，你不会睡着了吧？”
　　白明摇着双手，没有出声。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陆吾兴奋不已，他伸出手来，指向远方。
　　在这个时间出门却是一个大问题，尤其是母亲还睡在了店铺里，白明无法离开，他看了眼熄灯的主厅，又瞥了眼紧锁的铺门，抬起头，压低声音，无奈道：“老虎哥哥，我出不去啊。”
　　“这个简单。”陆吾得意一笑，两腿一翻，竟从高墙上跳了下来，直直落地，不过这动静的确大了一些，在他落地后，二人显然都吓了一跳，如雕塑般立在原地，停止不动。
　　过了几秒后，二人见没人走出房间，这才松了口气。
　　白明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我要先去拿个东西。”
　　说完，他便走回偏厅，月光下孩子的背影摇摇晃晃，陆吾并未多想，只是跟着一起走进，他以为是吃的食物，又或者是什么玩具，就像自己在白明这个年龄的时候，手里也总抱个篮球似的。
　　他来到了白明的卧室，屋内看不清陈设，只有一股刺鼻的药味儿，他一捏鼻子，以手作扇，挥去面前的气味，轻声道：“小白，你生病了？”
　　“没有，这些药是用来、用来熏蚊虫的。”白明说了谎话，为了不让陆吾起疑心，他快速从书包中掏出小胖给他的报酬，将掌中物递了过去，转移了话题。
　　陆吾接过，突如其来的三朵鲜花就这样摆在了自己面前，花朵在月光下更加娇艳，恰好可以碰到他的下颌。
　　白明努力咧出一个笑脸，温声道：“小胖以后再也不上学了，我想多陪陪他，于是今天就和他去花田采了一整天的花，这是他答应给我的酬劳，三枝山茶花。”
　　花香掩盖住了药味，陆吾低头闻着花，又琢磨了一会儿听到的话，孩子的语速飞快，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可以带着它们一起去吗？”白明抿住嘴唇，期盼获得一个肯定的答复。
　　花瓣迎风摆动，陆吾粲然一笑，回道：“当然可以了，我就说感觉少了点什么，原来是鲜花，今晚的气氛有花更好。”
　　“气氛？”白明愕然问着，“到底是什么地方呀？”
　　“去了你就知道了。”陆吾仍卖着关子，他拉着白明走到院中，面壁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踩上来，我带你翻墙出去。”
　　这对于陆吾极其简单的任务。在白明看来，却是异想天开。
　　“我帮你拿着花吧，不然你容易摔下来。”陆吾又补充说了一句。
　　白明犹豫不决，他将鲜花递给了陆吾，心中踌躇不定，思量几分，没敢上去。
　　“放心吧，我不会摔着你的，你相信我。”陆吾接过花，暂时先放在了地方，瞧见白明无动于衷后，又对他加油打气道。
　　老虎哥哥的话从来没有不靠谱过，他说不会摔着自己，就一定不会。
　　白明胆子虽小，可当他每次听了陆吾的鼓励后，总能重拾信心。
　　他深吸一口气，一手扶住陆吾的脑袋，两脚踩着他的双肩，随着陆吾缓缓站起，他的双腿略微发抖，手掌摸着面前的高墙，渐渐向上，等到陆吾完全站起后，他高举双手，几乎可以碰到他心中不可翻越的墙顶。
　　“别往下看……”陆吾不假思索地安慰着，“我一会儿跳起来，你要抓紧顶部的瓦砖，好吗？”
　　“好。”他胆怯地回道，两眼尽量朝天望去，掌心也渗出了汗水，就连呼吸都变得起伏不定。
　　在听完陆吾倒数三二一后，他像是一艘小小的火箭，借着哥哥的肩膀，猛然冲飞上天，他虽然神色慌张，但依旧可以抓稳顶部的砖块儿，脚下一踩突出的墙体，牢牢地站在了上面，上半身延伸出去，下半身仍在墙内，就像是一根晾衣杆，恰好平衡在这高墙之上。
　　然而他已经不得不往下看去，南墙外的小巷漆黑幽深，他从未觉得这墙如此之高，于是吓得紧闭双眼，只听身旁嗖嗖两声，陆吾嘴里叼着三枝山茶，如同一只爬墙的壁虎，抓着砖头敏捷地翻了过去。
　　白明再一睁眼，只见陆吾已经站在小巷，老虎哥哥高举双手，对自己说道：“用脚慢慢翻过来，我会接住你的。”
　　他先缓慢抬起右脚，以分毫的速度向外挪着，一颗悬着的心如身体般横在半空，待到成功后，再尝试抬起左脚。终于，他的两腿跨过墙顶，成功翻了过来。
　　陆吾极有耐心，不催不喊，全神贯注紧盯着他。
　　就在这时，白明左脚一个踩空，从砖瓦上一滑，整个人垂直坠落，他吓得叫不出声，双手也由于下坠的力量握不住任何东西，只能任凭重力将他拉向地面。
　　他从天而降，却没有感到半分疼痛。
　　扑通一声，他倒了下去，就这样静止了片刻后，他缓缓睁眼，只见自己趴在陆吾的怀中，他的身体被陆吾的双臂紧紧搂住，周围尘烟四起，尽管隔着衣服，他还是能感受陆吾胸口起伏的温热，他抬起头，只见陆吾紧闭双眼，表情略显痛苦。
　　陆吾佯装神气道：“你看，我说过我会接住你的，怎么样？我没有食言吧。”
　　白明从一旁滚下，连忙将陆吾从土中扶起，焦急问道：“老虎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走走走，咱们快点出发。”陆吾拍掉身上的灰土，一手拿着山茶花，一手拉起白明的手，迫不及待地向远处奔去。
　　白明这一身的淤青，让他本就痛得不行，而现在又是翻墙，又是跑步，他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似的，但他却没有开口，他看陆吾那么开心，因此不愿坏了陆吾的兴致，便只能咬着牙使劲跑着，所幸陆吾在黑暗中看不见自己的神情，他也不用让陆吾替自己担心。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啊？”他喘了口气，不解道。
　　陆吾笑而不语，他拉着孩子越走越远，好似那日孩子拉着他去花田一样，月亮高挂于空，为他们奔跑的小路照亮了方向。
　　不出一会儿的工夫，白明渐渐听到潺潺流水声，他知道那是白河，是镇子的母亲河，白河从西山涌出，穿过镇子一旁，蜿蜒曲折地向东流去。
　　浩荡水声越来越大，很快二人便来到了河边，这晶莹的河水捧着月光，一洗万千浮尘，天上天下两个月亮交相辉映，成为了绝世中唯一可以荡漾起波澜的明物。
　　二人的脚步并未停止，陆吾拉着他穿桥而过，沿着水流逆行上山，山中葱木林立，河水浇灌着沃野，滋养着山间万物。
　　离开镇子，入林许久，这里只有滔滔水声，虽然静谧，但并非漆黑一团，由于白河倒映着月光，白明还是可以隐约借着光亮，看到陆吾那模糊的轮廓。
　　陆吾放慢脚步，撒开孩子的手，温柔道：“小白，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白明却不乐意，这半夜三更的深山老林，若是真的跑出什么怪物，他定然要被吓得半死，他又薅住陆吾的胳膊，反而抓得比之前更紧了，怯懦道：“不要，老虎哥哥，常鹏老师说，之前走丢的那个孩子，就是被这山里的野狼给叼走了。”
　　陆吾听完，大笑两声，安慰道：“狼只生活在草原，这小山里哪里会有狼啊？更何况这离镇子这么近，就算有，它也不敢过来。别忘了，我可是老虎，狼打不过我的。”
　　说罢，他看着白明依然不肯放开，便握紧孩子温热的小手，又道：“别害怕，我就在附近，就给我十秒钟，十秒钟我就回来，好吗？”
　　他轻拍白明的肩膀，极其温柔的语气让孩子放下了心中的恐惧。
　　“说好十秒钟，不能多一秒。”白明渐渐松开那只手臂，似乎把自己对他的信任全部灌输在了这句话里。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陆吾浅浅一笑，用手中的山茶轻轻点了下孩子的鼻尖，“你就放一万个心好了。”
　　白明不再回话，他看着陆吾一人跑向树林深处，那不靠近河谷的幽林阴森可怖，陆吾还没跑两步，白明便看着他被浓稠夜色一口吞噬，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
　　身旁的河流湍急而过，不时有水花冲上岸边，唰唰作响，有母亲河的陪伴，白明反倒觉得没有那么害怕，或许是自己平时对老虎哥哥依赖惯了，让他以为没了陆吾，天都会塌下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倒数喊了起来。
　　“十，九……”
　　惬意的林风从山深处袭来，裹挟着清凉，抚过他的眉梢，也抚平他身上的道道伤口。
　　“八，七……”
　　青枝摇曳生姿，葱茏叶片以芬香为诱饵，在苍翠欲滴的纷繁中，静静聆听他最清脆稚嫩的嗓音。
　　“六，五……”
　　月光摆弄着它皎洁的姿容，从婆娑树影中杀出一条晶亮的路，肆无忌惮地浸染他洁白的衣袖。
　　“四，三……”
　　水色潋滟，浮光掠影，那是神女的披帛，这条银带在须臾间点醒了他内心深处最梦幻的想象。
　　“二，一。”
　　和风，芳林，弦月，清水，万物都陪在他的左右，他从十数到了一，缓缓睁开双眼，可周遭仍是一片黑暗，与闭眼前的场景毫无区别。
　　“老虎哥哥！”白明轻揉眼角，呼唤声穿林而过，悠悠没入远处的深山，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听到任何回应。
　　一切都是那么幽旷而逾静。
　　但他没有慌，他相信陆吾。
　　白明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脚下松软的泥土印出他鞋底的模样，一步，两步，他沿着河流，朝着陆吾离去的方向，以极慢的速度摸索前进。
　　他还没走十步，就在这时，深暗的林中隐约亮起几颗蓝色星火，那点极其微弱的光源成为了这夜色中最显眼的标志，他人一怔，目光随即被其吸引，脚步不自觉地向着那星火踏去。
　　随着他的靠近，那几颗星火向周围不断四散，甚至有些钻入枝条，使得叶子闪闪发光，更令他惊奇的是，星火的数量从寥寥几颗，逐渐照亮起一整棵大树，他甚至可以看清蓝色幽火下，每条树纹的走向，这棵大树也似乎成为了林中唯一可以明灭的圣物。
　　他仔细一瞧，原来那不断移动的星火竟是萤火虫，每一颗都是。
　　可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萤火虫呢？
　　火虫的蓝色尾巴从他的肩旁划过，如同一盏盏旋转华丽的明灯，不仅是眼前这一棵树，他向前后左右不断望去，身旁每一棵漆黑的树底都开始发光发亮，一条蓝色的河流就这样浮空而现，以白明所站的地方为原点，朝着四面八方快速延展，点燃了这场春光里最盛大浩瀚的缱绻夜色。
　　一时间，万千萤火盘旋至上，像是一场过目不忘的花灯盛会，粉饰着百里高林中的点点春华。
　　无序萤火宛若惊鸿，自由穿梭于这片林海，虽然每只火虫只是散发微芒，可这数量之巨，使流光足以将整座森林照得通透明然。
　　与这灿若繁星的浮灯相比，月色与水光在此刻根本不值一提。
　　眼前的景象恍如梦境，壮观至极，白明的心跳仿佛静止，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魄，恍惚许久后才逐渐回神。
　　簇簇星火将他围拥，漫天流萤于林下翩迁，他伸出手臂，指尖轻触其中一只火虫，只见它迅速升高，泯然于众灯之间。
　　此情此景，如痴如醉。
　　白明停下脚步，几乎忘却了呼吸。
　　陆吾从远处行来，在他的手中，除了有三枝山茶花外，还有一个瓶子和几条碎布，他穿过千万流萤，笑意满满，高声欢呼。
　　“小白，生日快乐！”
　　原来这场瑰丽空灵的萤火盛会，是少年为孩子所准备的生日礼物。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白明措手不及，他踮起脚尖，脸上漾起笑颜，双手高举，仿佛托着整个梦境，这是他收到过最浩大，也是最隆重的礼物，他这才意识到，他的老虎哥哥一直都记得自己的生日。
　　这世界上有三条银河，一条在天上，它揽着数万星辰，璀璨耀眼，它属于无边的太空。
　　一条在身旁，它携着洁白月光，东流入海，它属于沿途的旅者。
　　还有一条就在眼前，它装裹着人间仙境，藏起溢满的浓情蜜意，此刻它仅属于两人，一个欣慰的少年和一个欢腾的孩子。
　　陆吾小跑至白明的身旁，可待到他靠近时，他脸上的笑意却逐渐变为震悚。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看清白明的面容，淤青爬满孩子本该细腻的双颊，脖颈上的长疤赫然瞩目，就连那双自己常握的小手，都渗着丝丝血痕。
　　赏景的兴致立刻全无，陆吾的心几乎碎裂，他一把抓住白明的胳膊，怒不可遏道：“这是谁干的？”
　　白明沉迷于这虚幻的景色，本已将此事抛到脑后，可如今旧事重提，他又不得不回忆起噩梦般的遭遇，他看着陆吾勃然变色，连忙收回手臂，低声道：“我、我摔的。”
　　“你别怕，告诉我，这是谁干的？”陆吾的心碎成了玻璃渣子，他除了心疼以外，只有满腔难以理智的怒火，咬牙切齿道，“我不把他打进医院，我就不姓陆！”
　　“不、不要。”白明使劲摇着脑袋，如今陆吾好不容易重回课堂，不受任何人的欺凌，他不想让陆吾因此而身陷囹圄。
　　“好小白，你告诉我好不好？是不是你们班里的同学？还是那个小胖？我是你的老虎哥哥，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欺负，让你受委屈呢？”
　　陆吾握紧双拳，胳膊上早已暴起青筋，他怒火中烧，胸腔剧烈起伏。
　　“是、是……”白明支支吾吾，他抿着嘴唇，还是说了实话，“是我爸爸。”
　　时间宛如停止，陆吾怔在原地。
　　一口凉气倒吸入肺，他难以想象一个家长会对自己的孩子进行如此残暴的殴打，虽然他的父亲也经常打他，可他知道陆建只是为了惩罚故意调皮的自己，顶多拿着藤条往背上抽几鞭子，可这孩子的父亲显然并非如此。
　　他脑海中渐渐浮现出无数个日夜，在他没有陪伴在白明身旁时，这个弱小的孩子被一个男人按在地上无情毒打，那刺眼的画面如同细针扎入身体，痛得心胆俱碎。
　　“你这么懂事，他、他怎么下得去手？”
　　陆吾轻触白明的双肩，像是在捧着易碎的珍品，他不敢太过用力，从而再次弄疼白明，“他是不是经常无缘无故打你？”
　　白明低着头，没有说话。
　　这便是默认了，陆吾不忍再想，他挥去脑中的景象，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就要去找白涛算帐。
　　白明见状，快速拉住他的胳膊，几乎失声喊道：“老虎哥哥，你别去，你打不过他的！”
　　他想起父亲在晚饭时说过的话，要是敢有警察过来，父亲见一个就要打死一个，虽不知这话的真假，可他还是不愿意让陆吾承受不必要的打骂。
　　但这样的求情陆吾是听不进去的，他没有去理会身后的拉扯，埋头又走了两步，直到听见白明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唤。
　　陆吾的力气太大，让拉不动的白明扯到了手臂上的伤痕，他一惊，立马回头，撑起白明的后背，满心担忧道：“是不是扯到伤口了？你伤得这么狠，为什么还要执意翻墙，跟我一路跑过来呢？”
　　“因为我不想扫了老虎哥哥的兴致……”白明捂着裂开的疤痕，春风一过，他扬起如繁花的笑脸，“我们能不能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啊？我想继续看萤火虫，它们好漂亮，我不想走。”
　　每一句柔和的话语都像是一架已上好膛的机枪，抵在陆吾的心口猛烈开火，他真的好难过好难过。
　　陆吾咽下满口的苦涩，憋了许久才道：“不行，就算今晚不去找他，我也要明天去，明天他不在家，我就后天去，我一定能等到他，然后狠狠教训他一顿。”
　　“我爸爸只是觉得我笨而已，他没有恶意的。”白明再次将这难听的字眼讲了出来，他认为父亲说得很对，自己就是个笨孩子。
　　可哪个孩子愿意被人说笨？
　　陆吾听他讲完，酸楚溢满心田，缓了许久，才渐渐开口。
　　“你才不笨，你在我心里是最聪明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成绩比你差远了，不还是照样有学上吗？
　　况且那只是几道算术破题而已，它们和你的身体比起来算得了什么？你就是你，你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你很聪明，你特别好，你知道吗？”
　　也不知是哪一句话戳中了心坎。这一刻，父亲的虐打，身上的疼痛，漫天的礼物，真情的话语，所有复杂的情感一并杂糅于白明的心，涓涓细流漫过眼眶，接着便难以控制地一涌而出。
　　无声的哭泣让他身体微微颤抖，泪水颗颗滴落，浇灌在这片林中沃野。
　　“你、你别哭啊，我只把别人打哭过，还从来没有安慰过别人不哭啊。”陆吾抬起手，轻轻擦着孩子流不完的泪水。
　　白明一吸一顿，一把抱住了陆吾，哭花的脸埋进他老虎哥哥的怀里，他张开嘴，哭出了声。
　　突然来的拥抱让陆吾猝不及防，他也张开双臂，又慢慢合拢，一手轻拍着白明的后背，一手抚摸他的后脑勺，两只手时不时便能碰到几条凹凸不平的疤痕。
　　疤痕虽不在自己的身上，可陆吾却心如刀绞，“小白，你千万不要忍气吞声，也不要怕我打不过他，我可以喊上陆建，喊上派出所的那些人一起帮你，我们会把他抓进监狱，会一直保护你的，答应我，可以吗？”
　　那柔和的语气比东南方向的风还要抚人心扉，白明似乎想象到自己和母亲不会再受到莫名挨打的日子，他紧紧搂着陆吾，道：“我答应你，老虎哥哥，但我过两天就要考试了，我不想因此而耽误，你能不能等到我考完试第二天再去？
　　还有，你们说一说我爸爸就好了，叫他不要再打我和妈妈了，你、你千万不要和他动手打架，我、我害怕。”
　　陆吾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连声安慰道：“好，好，你放心好了，我知道你把这考试看得很重要，那我等你考完，第二天再去你家里和你爸爸好好聊一聊，我不会出手打他的，但他要是先动手，我可要叫陆建来帮忙了。”
　　这番肯定的回答才让白明放下心来，他轻轻一笑，使劲点了点头。
　　陆吾不愿再让白明去想这痛心的经历，便将手中的碎步铺在草地上，向后一仰，躺在了上面。
　　沿着河床的土地总是松松软软，他伸了个懒腰，随后又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微笑道：“小白，躺下来观景会更好，你要不要试一试？”
　　走了许久，哭了许久，白明也有些累了，见陆吾仰面朝天，他也跟着躺在一旁，和他齐肩共赏这飞舞流萤。
　　夜色静谧，除了一旁河流奔腾的声音外，便只有二人的呼吸，白明擦去脸上的泪痕，好奇道：“老虎哥哥，你这几天一直不去上学，就是为了来抓萤火虫吗？”
　　“当然了，我可是捉了三个晚上，每次都到天亮才返回镇子……”
　　陆吾扭过头，看向白明的侧脸，双瞳剪水，孩子的明眸里倒映着点点荧光，在他的心里，这半张侧脸比漫天的蓝/灯还要动人，他小心翼翼地问着，“你喜欢吗？”
　　“喜欢，特别喜欢。”白明露齿一笑，两个酒窝随着笑意嵌入双颊，他盼着时间可以随意停下，让一切美好凝固于此。
　　孩子合不拢嘴的神态，便是少年收到的最满意的答案。
　　白明也扭过头，恰好和陆吾对视，这距离很近，近得让他心里一颤，他双手抓着草地，视线立刻转移，羞赧道：“老虎哥哥，萤火虫不是夏天才出现的吗？你是怎么捕捉的？又是怎么让它们突然出现的啊？”
　　陆吾拿起手中的空瓶子，将三朵山茶花塞了进去。
　　“这个叫春萤，它们在惊蛰之后就会出现，但是数量很少，一般只会聚集在河流旁边，所以我捉了很久很久。
　　“至于捕捉的步骤嘛，虽然费力，但很简单，首先抓一只母虫子，一般雌性的光会明显发暗，然后把它塞进瓶子里，其他的公虫子为了和它交朋友，于是都纷纷钻入瓶中，这样一瓶子的萤火虫就收集完毕了。
　　“我在每一棵树下都放着这样的一个空玻璃瓶，有将近一百个瓶子，每个瓶子里面能装大约三十只，我把瓶塞拧紧，再插几个针孔，然后用碎布条蒙住瓶子，我把你带进这片树林，悄悄跑到树下，收起布条，再把瓶塞一一打开，火虫全部飞出来，就出现了这样的场景。”
　　这样一解释，白明豁然开朗，原来这场如同魔法的幻境是这样被细心构建出来的，他抬起头，又开始算了起来，“一百个瓶子，三十只，那么也就是，也就是……”
　　陆吾叹了口气，他开始担忧起白明的算术考试，“傻小孩儿，三千只。”
　　“三千只？！”白明顿然目瞪口呆，心中大惊，随后由衷地笑了起来，“谢谢老虎哥哥，你对我真好，以前我总想着离开这儿，因为妈妈说这里不好，所以我才想努力学习，长大后带她离开这里，但现在老虎哥哥你来了，说实话，我突然又不想走了。”
　　陆吾安静地听他讲完，不正经道：“是吗？原来我有这么大的魅力吗？”
　　白明抿嘴一笑，似乎是在嘲笑他这厚脸皮的说辞。
　　“要是你能离开这里，你想去哪？”陆吾心中微动，暗自试探问道。
　　白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对于一个没有任何世界观概念的孩子，他只是想着离开，却从未考虑过他能去哪。
　　他从地上坐起，托着下巴思忖许久，水声哗哗，时不时打断他的思绪，他侧过头，看向不远处的银色河流，又回身看向枕着双手的少年，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也不知道，我可能会沿着白河离开镇子，一路下山，然后一直走下去，走到白河的尽头。”
　　说完，他再次躺下，学着陆吾的样子，枕起双手，又翘起腿，不得不说，这个姿势确实舒服。
　　“走这么久，小心把脚底给磨破……”陆吾揶揄一声，又认真道，“你要是决定走了，我就跟着你，咱们一起离开这儿，我也去看看白河的尽头长什么样子。”
　　白明笑个不停，他以为陆吾的话只是逗自己玩乐，殊不知在少年心里，这话却带着真情实意。
　　水波潋滟，林内蓝光黯淡些许，头顶瓶子内的山茶引起了白明的注意，他翻了个身，趴在地上，伸出手来，抱过瓶子，又抽出山茶，递在了陆吾的面前。
　　“老虎哥哥，其实，我是想把这个送给你的妈妈。”
　　清风一吹，将树底的砾石挪动两分。
　　陆吾一愣，瞪大了眼睛，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话，便又重复了一遍：“送给我妈妈？”
　　白明应了声「对」，颔首道：“我见老虎哥哥的家里摆放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被好多鲜花围着，有桃花，有梨花，甚至还有上学路上的小野花，我猜你妈妈一定是个喜欢漂亮花朵的人，你才给她收集了这么多花，可那里唯独没有山茶，所以我才想要送给她。”
　　陆吾这才反应过来，他的目光绕过花瓣，看向白明的脸颊，心中涌出一阵难以名状的感觉，自从母亲过世后，他很少有过这样的滋味，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就是个冷血动物，已经丢失了这种情感。
　　这是眼前的孩子花了整日的时间才换来的成果，他的生活本就已经足够黑暗，却还想着给自己用一束鲜花换来片刻的光明。
　　这种感觉如同回南天里的脉脉春风，带着潮气熏湿了眼眶，陆吾连忙眨着眼睛，将视线投向别处，硬生生把他所厌恶的泪水憋了回去。
　　他接过花，诚恳道：“谢谢你，小白。”
　　白明想起那张摆在灵堂上照片里的女人，那女人容貌姣好，美丽动人，那双眼睛自带笑意，看着就温柔可亲。
　　他又看向陆吾的面庞，如开雾睹天般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老虎哥哥笑起来会好看了，原来是遗传了妈妈。”
　　陆吾持花的手微微迟钝，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赧然一笑，道：“我妈妈和你一样，都是个爱笑的人，她要是见了你，肯定喜欢的不得了。”
　　少年的笑容并非舒展，反而带着些许酸涩，恍惚之中，他仿佛想起了旧日里母亲的满目柔光，那是他从不会提及的往事。
　　“老虎哥哥，你可以给我讲讲你在阳京的经历吗？”
　　白明这一问，瞬间拉回他的思绪，一切因怀念而生的幻想宛如云烟，他的双眼猛地聚焦，定格在白明的双眸，阳京的经历是捆绑他一生的心结，他不会往外多讲一个字，可提问的人恰好是他的小白，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以外，第二个让他体会到温暖的人。
　　他从地上坐起，放好这珍贵的山茶，轻捏着白明的脸颊，问道：“你这么想知道吗？”
　　“想，老虎哥哥的妈妈肯定是个很好的人，不然老虎哥哥也不会对我这么好，我喜欢老虎哥哥，所以想多了解一下。”
　　白明趴在地上，一颗萤火落在他的发梢，碎布间青嫩的草尖使他感到一阵瘙痒，他猛地抬头，惊得火虫瞬间飞起。
　　陆吾心生暖意，他听着孩子天真的语气，强装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朗声道：“傻小白，喜欢这个词可不是这么用的。”
　　白明不服气，也从地上爬起，两手撑在草坪，稳稳坐好，正色道：“可以的，我能喜欢绿色的森林，能喜欢干净的小河，能喜欢萤火虫，能喜欢山茶花，自然也能喜欢老虎哥哥。”
　　听他据理力争的口气，陆吾只是轻轻一笑，便将过往娓娓道来。

76、阳京
　　阳京，沿江的一座历史古都，也是如今的一座大城市，与江州相比，它只拥有其三分之二的经济总量，也没有那么繁华时尚，可它却有一种厚重的历史感，像是从堆满金银珠宝的古墓里淘出的一本记载文明的史书，在沙砾中尽显积淀已久的光华底蕴。
　　陆建是一名阳京市公安局的普通刑警，在他入警后的第三年，他喜欢上了公安局隔壁师范大学里的一位姑娘，那姑娘气质动人，长相极好，几乎吸引起了公安里所有单身男人的目光。
　　他一打听才知道，那姑娘名叫邵雯，是个千金小姐，家里富裕不说，光是追求者都排满了院校，姑娘学的是同声传译，还在国外当过交换生，而在那个年代，要是能出一次国，可是相当了不起的。
　　邵雯性格开朗，大方得体，活泼却不聒噪，方方面面都让陆建打心眼里喜欢，可他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如此完美姑娘，怎么会瞧得上自己这个普通小子？
　　可这故事老套得恍如每一本小说里都有过类似情节，偏偏那个千金小姐，在众多追求者里，一眼便看中了那名老实正直的警察。
　　只因在公安局起哄陆建去女生宿舍楼下摆花示意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我不想让舆论的压力迫使她接受，这样也算是间接剥夺了她拒绝的权利，这不公平，我所要做的，就是加紧学校附近的巡逻，默默保护着她，只要看到她平平安安，我就心满意足了。”
　　可能公安局离师范大学太近，这话就传到了邵雯的耳朵里，二人这便顺利成章地开始交往。
　　陆建这人木讷实在，工作上别人不要的苦差事，他都能往自己身上揽，生活上也不会用言语逗女孩子开心，只能在实际行动上尽力表现，邵雯和他性格恰好互补，她是个大大咧咧，格外爱笑的女孩儿，和陆建在一起，几乎都是她讲笑话给陆建听。
　　邵雯家里的人得知此事后，皆是不接受自己家的宝贝女儿嫁给一个普通的警察，因此便强烈反对他们的关系，可反对无效，邵雯还是毅然决然地嫁给陆建，父母便和她断绝了关系，还一刀切了所有的经济来源，只为逼她与陆建分开。
　　邵雯也算争气，自己找了个工作，她放弃了以前锦衣玉食的生活，和陆建一同过起了平凡的日子，好在陆建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他是个长情的人，即使许多年过去，他依然待邵雯如初见时那般珍贵。
　　二人不久后诞下一名男婴，取名陆吾。
　　十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这一家的日子过得虽算不上极其富裕，但总归是风调雨顺，美中不足的是陆建的工作太过繁忙，有时候去外地抓捕逃犯，一去便是几个月，因此陆吾从小长在母亲身旁，和他的父亲联系太少，以至于长到现在，他都不喜欢和父亲单独待在一起。
　　就像每一个妈妈都会问孩子将来想要做什么一样，邵雯也不例外，可陆吾给出的答案却是：“除了警察，做什么都行。”
　　原因也让邵雯听了心中一颤。
　　“当警察有什么好的？我最讨厌这个职业了，又忙又累，一点时间都抽不出来，别人过节放假，警察反而更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呢，你看看他什么时候回家管过我？”
　　抱怨归抱怨，但陆吾其实还有一个暖心的原因。
　　“要是以后我也当了警察，那就更没有人陪妈妈说话了，到时候你得多孤单啊。”
　　邵雯从小呵护其长大，在没有陆建的时候，她既当爹又当妈，为儿子的衣食住行操碎了心。
　　尽管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是半个中产，她会尽量满足陆吾的一切需求，她自己不会打篮球，可儿子喜欢，她便周末带着陆吾一起去篮球场玩，她教陆吾如何做饭，教他如何做木工，修家具，她能肩扛一桶水，也能挑灯纳鞋底，粗活累活细心活，她一人全都能做。
　　等到陆吾长大了些，为了磨炼孩子，她也常常指使儿子帮忙，以至于陆吾不过十岁，就已经成为了同龄人当中，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
　　陆吾知道母亲喜欢花，便经常从路边摘花送她，可邵雯却不乐意，她说路边的花是属于大家的，不能将其占为己有。
　　陆吾知道母亲喜欢笑，便收集各种笑话给她讲，可他每次讲完，邵雯都会回讲一个更有趣的完败自己精心准备的笑话。
　　邵雯宠爱陆吾，却不溺爱他，该表扬的时候绝不吝啬，该批评的时候也绝不避讳，不过她语气温柔，哪怕是批评也不会凶上半分，她更不会动手，就算陆吾有时候能把自己气得半死，她也能忍住脾气，耐心劝导。
　　她经常打趣自己的儿子，“我当初觉得你爸爸是个老实人，这才相中了他，但你说说你自己这么调皮捣蛋，以后讨不到老婆可怎么办？”
　　陆吾一叉腰，神气回答：“我这么威风凛凛，仪表堂堂，自然不缺人追我，以后想当你儿媳妇的人肯定要排着队上门呢，到时候我就娶一个长得漂亮的、性格温柔的就好。”
　　“就这么两点？那也太简单了。”
　　“那就多加一条，最好再娇小可爱一点，那样我就可以保护一辈子了。”
　　陆吾虽然大多数都在母亲的身旁，可他的性格并不软弱，反而阳光刚毅，这都归功于邵雯把他教育得好，让他成为一个优秀勇敢，责任心强，讲义气，还具有一定领导力的孩子，班里的同学都喜欢围着他转，他待同学们也不错，就算是打篮球，大家也都想让他当队长。
　　在陆吾眼里，邵雯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
　　警察这个职业除了自身具有危险性，就连家人也会受到一定的牵连。
　　好景不长，邵雯被人绑架了。
　　起因是陆建破获了一起大型走私案，拘留了一名负责传递消息的线人，因此得罪了一方黑恶势力，在那样混乱的年代，每一方势力背后都有一个保护伞，因此他们并不畏惧公安和法律的力量，可碍于陆建是公职人员的身份，他们便把矛头指向了陆建的家人。
　　阳京的雪总是很小，没下几个小时就全化了，但那一年，纷纷大雪却下了数日。
　　陆吾由于去上学而躲过了一劫，可这么些年过去了，每当陆吾想起时，他都后悔为什么被绑架的人不是他自己。
　　那天他放学回家，瞧见家中无人，他给母亲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电话，对方却永远提示已经关机，他又等了几个小时后，终于打给了陆建。
　　那是他第一次给父亲打电话，以往他都是很抗拒的。可这一次，他不得不这么做。
　　从那之后，陆吾便害怕听到对方一直处于关机的状态，每每听到后，他都会坐立难安。
　　由于这起走私案太过复杂，陆建已经连续两周住在了公安局的宿舍，他白天开大会，晚上做审查，忙得不可开交，这是轰动阳京市的大案，甚至牵扯到了政坛里的上层人物，他必须认真对待。
　　得知邵雯被抓，陆建第一时间上报领导，他担心陆吾也会出事，便将其接来和自己住在了一起。
　　整个公安局焦头烂额，父子二人一夜未眠。
　　第二日一早，绑架邵雯的人来了消息，要在今晚让陆建本人带上那名被拘留的线人，以人换人，亲自来营救他的妻子，地点选在了商场旁的过街天桥，若是警察敢封锁此地，又或者陆建并非一人前来，他就要将人质撕票。
　　过街天桥人多眼杂，陆建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选在这里。
　　公安自然不会同意陆建单独前去，于是明眼上安排他带着被捕的线人独自开车来到约定的地点，暗地里又让便衣警察穿插在大街小巷，过街天桥虽然未被封锁，但警方早已在几公里外展开了包围圈，就连狙击手都隐藏在商场大楼的顶端，时刻瞄准现场，这回警方势在必得。
　　可陆建最担心的，还是邵雯的性命。
　　出发前，陆吾非要一同前往营救邵雯，陆建知道他心急如焚，但这并不是儿戏，他没有准许儿子的请求，反而派人将他按在了公安局，自己则等到夜色降临，开车把线人带到了过街天街下。
　　大雪飘洒，每个人的口中都有如雾凇般的白气，陆建坐在驾驶位上，看向一旁来来往往的行人，又回头看向后座带着手铐的线人，绷紧心弦，等待着电话的响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刻都好似一个世纪。
　　终于，指针走到了约定的时间，可目标却迟迟没有出现，正当陆建准备回拨电话时，迎面驶来一辆闪着远光的豪华轿车，灯光如昼，晃得人睁不开眼，那轿车由远及近，越来越慢，不光是陆建，所有藏在暗中的警察都打起了精神，每个人都知道，嫌疑人出现了。
　　车子逐渐停在了陆建的车旁，陆建睁大眼睛，那车里果然坐了两个人，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开着车，右后方的人质双手双脚被麻绳捆绑，嘴巴也被胶带封死，那人正是自己的妻子——邵雯。
　　邵雯蓬头垢面，眼中含泪，看到陆建时像是看到了希望，她用身子使劲撞着车门，奈何车门紧锁，只由她砰砰几声，却无能为力。
　　这声音听得陆建心如刀割，他眉头紧皱，温情的眼神示意妻子不要惊慌，自己一定会救她出来。
　　寒冬腊月，分外凄寒。
　　这场交易来得快，去得也快，甚至可以说，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络腮胡摇下车窗，猛地亮出一把手/枪，对准线人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这一枪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
　　一声枪响，世界仿佛顿然安静，不论是便衣警察还是路人，几乎都被这枪声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这过街天桥之下。
　　子弹将车窗玻璃全部碎裂，如同一声爆竹，玻璃渣子四散纷飞，陆建下意识伸手一档，余光瞥见鲜血从线人的脑袋中如水流般喷出，随着子弹一同击碎了另一侧的车窗，滚烫的血液溅在陆建的衣服与侧脸，线人毫无挣扎地倒下，后座血流成河。
　　邵雯被枪声吓得浑身一紧，这番血腥的景象使她吓傻了眼，整个人呆楞在座位上，身子随之一软，陷进了靠背中，那双哭花的眼睛肿成一片，正与丈夫四目相对。
　　天桥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此起彼伏，行人你推我攘，四处逃离，场面混乱不堪。
　　枪响过后，那豪华轿车再次启动，而这一切快如闪电，让陆建措手不及，他看着邵雯与自己即将擦肩而过，趁着对方的车子才刚开始起步，立刻打开车门，准备用身体去拦停这辆轿车，可对方猛踩油门，一溜烟儿地冲了出去。
　　陆建眼看自己无法追上，拿起对讲器疯狂喊道：“截停他！截停他！”
　　便衣警察从四面八方逆着人流跑来，可车子提速太快，为了躲开警察在大路上的包围，络腮胡决定向着无辜人群撞去。
　　车子时撞时停，颠来倒去，惯性让邵雯的头磕在了前方座椅上，眉心红了一片。
　　络腮胡不顾他人死活，只是一心逃离现场，他从摔倒的路人身上碾过，车底拖出一道血印，就这样横冲直撞后，他终于甩开了警察。
　　碍于人群太多，警察们根本无法开枪。
　　眼前的犯罪分子即将消失于视野，虽然在几公里外还有一圈警车包围，但很难保证络腮胡不会杀害人质后弃车逃离。
　　唯一的希望就落在了那名架在商场楼顶的狙击手。
　　以狙击手所在位置，他可以清楚瞄准到嫌疑人的脑袋，此刻无风，只有大雪，子弹不会偏离航道，他趴在楼顶，看着那辆豪华轿车驶进了马路，若再不给出具体指示，那人就要彻底逃离了。
　　开枪或是不开枪，决定就这一刻。
　　若是开枪，他并没有十足把握可以击中那辆来回移动的豪华轿车，还有可能伤及路人，可若是不开枪，就再也没有办法挽回局面。
　　“开枪吗？”他在对讲机里低声问了一句。
　　除了陆建，无人开口，没有人敢为人质的性命承担责任，而那人质的生死此刻也落在了陆建的手中，他握着对讲机，手心出满了汗，焦急问道：“会打到人质吗？”
　　“人质在嫌疑人的右后方，狙击镜瞄不到，不会伤害到人质的。”
　　“你确定吗？”陆建咬牙再道。
　　“确定。”狙击手语气格外冷漠，好似这数九寒天里的气温。
　　陆建望向那辆将要消失于视野的轿车，他知道再不决定就要来不及了。
　　“不能开枪！”对讲机内传出另外一人的声音，那是从江州调来阳京协助办案的副支队长，是陆建的领导，“不能拿路人的性命做赌注，所有人全力追赶，务必不能放他离去。”
　　“但这是最后解救人质的机会。”随着汽车的移动，狙击手不断调整着镜子。
　　陆建心头一紧，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开枪。”
　　“不能开！”副支队长再次喊道。
　　狙击手陷入了两难，他毕竟不敢忤逆领导的话，便准备放弃此次行动。
　　“开枪！”陆建突然大吼，像是发了疯似的，向着对讲机拼命喊道，“我说开枪！开枪！你给我开枪！”
　　这场声嘶力竭让他青筋凸起，他想起邵雯刚才的眼神，心中万分不舍，若是此刻再不营救，他便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妻子，让他从邵雯和路人当中选择其一，他必然要选邵雯，哪怕希望渺茫，他也要拼搏一试。
　　他的右脚使劲跺着地面，一遍遍地喊道：“我让你开枪！开枪啊！”
　　“陆建！”副支队长看他几乎失了心智，大声呵斥一声。
　　豪华车子即将转弯，陆建的眼里布满血丝，一字一顿道：“开！枪！”
　　他绝望的叫喊声十分刺耳，让所有人屏气凝神。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狙击手一咬牙，不再考虑那么多事，他架起枪杆，对准那即将被高楼挡住的车子，扣动了扳机，那枪的后座力实在太大，顶得他胸口一痛。
　　子弹嗖的一声瞬间飞出，这枪法可谓百步穿杨，瞬间打在了络腮胡的太阳穴，那人猛然侧翻，上身倒在了副驾驶位。
　　“报告队长，目标已击毙。”
　　轿车车速骤减，听到狙击手的自信一声，公安众人欢呼雀跃。
　　陆建双腿本要发软，此刻却突然充盈了力量，他扶着自己的车子，脚底用力，向着邵雯奋力跑去，靴子落在厚实的雪地中，伴随着脚印的诞生，一并咯吱作响。
　　那辆豪华轿车越来越近，他似乎能感受到自己抱起邵雯后的欣喜之情，就像他第一次抱住邵雯那样，在这个洁白的冬日，这个繁华的市区。
　　那辆轿车停在了十字路口，瞬时，一声尖锐刺耳的鸣笛声从远处响起。
　　雪地湿滑，一辆载满钢管的大货车从道路尽头驶来，在陆建的眼前笔直撞向横在路口的小型轿车。
　　货车的速度太快，轿车被乍然撞翻，随着货车一同顶在了护栏上，钢管顺着惯性而落，将本就因挤压而变形的车子几乎截断，场面十分惨烈。
　　陆建怔住了，大雪落在他的肩头，冰得他浑身僵硬，他脚下一软，跪在地上，随后仰天长啸，痛哭流涕。
　　那一晚，包括邵雯在内的遇难者，共有六人。
　　没有人敢把这个消息告诉陆建的孩子，那个男孩今年才十岁，就失去了从小陪伴他成长的母亲，而陆吾在归来的众人内并未发现母亲，众人的神情也让他猜到了结果，他只是听说母亲出了车祸，但在他不断的盘问下，他终于得知了母亲真正的死因。
　　若没有那一枪，母亲说不定还能活着。
　　母亲的死，是父亲的冲动而间接造成的。
　　葬礼之上，陆吾穿戴白衣，披着白帽，与这雪天融为一体，他没有哭，就只是冷漠地跪在墓碑前面，一滴眼泪都没有，身后哭声一片，就连不曾见过的外公外婆也第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可他的眼里却容不下任何人。
　　他讨厌父亲，讨厌身后所有的人。
　　从那之后，他性情大变，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开朗，阳光大方，学习成绩也是一落千丈，他的性格开始变得脆弱敏感，时不时便会和同学发生争执，而他的处理方法则是用拳头说话，因此他三天两头就要被老师请家长过来，但他总是一咬牙，坚持说自己没有爸爸妈妈。
　　这起走私案最终宣布告破，陆建立了首功，所有的幕后黑手全部落网，该罚款的罚款，该判刑的判刑，不少官员因此落马，阳京暂时重回安宁。
　　公安局也能理解陆建，便不再给他派发大量任务，让他有时间可以回家多陪陪儿子，可儿子不仅不好好学习，还经常到处惹事打架，他无法像邵雯那般耐心教导，于是经常以俯卧撑，扎马步等方式体罚儿子，有时候气急了，他还会忍不住拿起扫帚抽儿子的后背。
　　他也习惯了儿子直呼自己的大名，不论他怎么吵怎么骂，儿子都不会喊自己一声爸爸，这么多年来，他对儿子的亏欠，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时间转眼又过了三年，而就在此时，阳京又接连发生了四起拐卖儿童的恶性/事件，公安很快再次出动，可这起案子却更加棘手。
　　除了得知这群团伙是从江州来的阳京以外，警察找不到任何线索，所有的计划都像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而那群犯罪分子也好似知道自己行踪暴露，从此销声匿迹，一点风声都没有。
　　不过公安很快得知，这群人是流窜作案，首先是在阳京，之后便去了离阳京小一千公里外的老旧山区。
　　在那座与世隔绝的深山里，坐落着一个名为白河的镇子，犯罪分子之所以要跑到那里，就是心存侥幸，认为如此偏远的地区，就算继续作案，警察也寻不到自己的踪迹。
　　为了不打草惊蛇，阳京市公安局决定派人暗中调查。
　　陆建自告奋勇，带着陆吾一起来到了白河镇，尽管他知道陆吾心中不愿，可自从妻子过世后，他绝不允许儿子和自己分开半步，而今年又恰好儿子小学毕业，正好可以换个地方体验生活，就当是放松心情，这也是陆建想要缓和父子关系所迈出的极为重要的一步。
　　之后，在那个气温回暖、百花盛开的季节里，那个少年遇到了足以改变自己一生、亦如春天般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还记得白明被迫停职后，为了怕看到新闻上面关于自己的负面/评价，因此选择了关机一事吗？
　　那一天陆吾满是惊恐地冲进屋子，生怕白明有个三长两短，原来他听不得关机的心病是在童年时期留下的。
　　（这个伏笔我估计大家都忘了，所以提醒一下哈哈哈，其他明显的伏笔就不会再说了，有兴趣二刷的小天使会在之前的夏秋卷里找到很多映射春卷里的描述。）

77、心结
　　在这盛大的萤火之下，白明牵着陆吾的手，原来一向表面坚强的老虎哥哥，竟有过这般遭遇，他看着陆吾那双伤感的眼眸，反而将手握得更紧了。
　　为了不让烦心事皱了陆吾的眉梢，他轻盈一笑，嘴角宛如一弯朔月，柔声道：“老虎哥哥，你要是不嫌弃我，就把我当成是你的家人吧。”
　　陆吾回神一望，两手被面前的孩子紧握，在这春日里散发淡淡暖意，他被限制的手微微一推，将白明按倒在地，趁着白明还未能反应过来，他顺势躺在了右侧。
　　就这样，白明仰面朝上，而陆吾侧躺在他的一旁，几乎紧贴着他，一手横在白明的上空，往下一尺，就能搂住他的身子。
　　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使白明一愣，他注视着少年悬空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右耳可以听到稳定的呼吸，他有些紧张，搞不懂陆吾的用意。
　　陆吾坏笑一声，道：“那我是不是可以抱抱我的家人啊？”
　　那声音很低，几乎贴着白明的耳朵，每一股从他嘴里呼出的气流都能进入右耳，温热产生瘙痒，变为红晕爬上脸颊。
　　白明咽了口气，所幸这漫天荧光遮掩了其他的色彩，让陆吾看不见自己涨红的双颊，他的手指贴紧裤缝，许久没有回应。
　　“你不愿意吗？”陆吾有些失望，他缩回手臂，也仰面朝天，一手抓着自己的上衣，低头看向那浸湿的胸口，咂舌道，“刚才你掉眼泪的时候，突然就抱住了我，你可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我也没说过同意不同意。”
　　白明闻言，更加尴尬，他想反驳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陆吾瞧见他神情忸怩，继续攻略道：“还有你给我送篮球的那天，你也突然就抱住了我，说什么难过的时候就要给人拥抱，你还记得吗？”
　　激将法的确有用，他装得一副吃亏样，无形中迫使白明点头答应了。
　　他奸计得逞，笑意猖狂，立马再次侧身，这一回，他紧紧搂住了白明。
　　白明动弹不得，好似被一根细绳锁住了身体，花香在一旁氤氲而生，沾染他的发梢，与玲珑色的月光所结合，在这万籁俱寂的深林中袅袅升起。
　　世间恍如充溢荧惑，将这浓浓夜色渲染得淋漓尽致。
　　一只火虫落在白明的鼻尖，还未等他摇头晃走，便被陆吾轻轻一吹，火虫遇风而起。
　　就这样，孩子不说话，少年不放手，二人就这样互相依偎着。
　　少年屏住呼吸，收起锋芒，他紧紧抱住近在咫尺的孩子，孩子温暖柔软，比任何事物都抱得舒服。
　　这是陆吾第一次提起过去，往事就是他的弱点，而现在他将弱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白明的面前，就像是一只平日里吃人的猛兽，却唯独对着白明露出了肚皮，让他尽情抚摸。
　　孩子翘望似火的流萤，顾盼生辉，一笑如花。
　　少年凝视观虫的孩子，风月入怀，万物失色。
　　天宫桂华皎皎，长林言笑晏晏，萤火三千，每一只都是少年的赤诚心意。
　　夜色太过撩人，拨弄着少年的感情，这番怦然心动下的坚定与执着，让他一记便是十三个春秋。
　　每只火虫的运动轨迹毫无逻辑，想飞到哪就飞到哪，白明盯着其中一只，看着它自由旋转后，又落在树干，最后没入茂密的叶片。
　　白明看得出神，火虫好似璀璨的繁星，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缓慢行驶。
　　而现在，星星不再遥远，陆吾把它们摘在了眼前，令他触手可及。
　　欣赏之际，陆吾的手无意间碰到了白明的腰，这轻微的一蹭，让他痒意突起，头皮随之酥麻，身体往旁边猛地一抖，吓了陆吾一跳。
　　“你怕痒啊？”陆吾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又轻轻戳了两下，只听孩子放声大笑，左右翻滚，可不论动得多么激烈，孩子都被紧紧搂着，无法躲避，看着白明怕痒的模样，他不禁笑出了声，便又稍微加大了力度。
　　白明笑出了眼泪，他一个侧翻，撞在了陆吾的怀里。
　　这一撞出乎二人的意料，陆吾停下挠痒的动作，抱着怀里的孩子，不禁提着一口气，不敢吐出。
　　白明没了力气，只能轻喘着气，微微抬头，和陆吾四目相对。
　　二人就这样面对面侧躺在草地上，本来这场游戏已经作罢，可陆吾心中却难以忍住这莫名的跳动，眼前孩子的双眸在萤火下明暗交杂，一双浅笑的梨涡盛满了月光，身上的味道胜过万亩花田，美好得让人心颤。
　　少年动心了，没有所谓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亦没有举觞白眼望青天，就只是在某个不起眼的时刻，那颗张狂不羁，却又孱弱敏感的心，便自我燃烧了起来，那隐忍不发的力量很是轻盈，如桃风又绿江南水岸，同时又是那么厚重，似洪流劈断峻岭崇山。
　　陆吾脑子一热，对准孩子的眉心，以极快的速度，犹如蜻蜓点水般，亲了一口。
　　这一吻早已胜却眼前盛景。
　　白明直直愣住，随后惊慌坐起，两手捂在额头，满是惊愕地看向陆吾。
　　陆吾却不回看，依旧躺在原位，佯装一副不在意的神情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可他的脸却早已红了一片，他一手挠着后脑勺，一手随意拔下根青草，拿到眼前仔细观摩，道：“你别多想啊，我只是把你当弟弟，看你可爱才亲你的。”
　　白明完完全全怔住了，他的手迟迟不肯从额头放下，心脏几乎跳出身体，那是除了母亲以外，他收获的第一枚吻。
　　母亲说过，只有对待极其重要的人，才能以亲吻示意，吻可不是廉价品，不可以像馒头烧饼似的随意送人，只有珍贵的人，才配得上亲吻的意义。
　　极其重要的人。
　　这一虚无的概念在此刻因为这一吻，化成了真实的念想。
　　白明此刻每一个小动作都像是被无限放大，他将一只手放在心口的小鹿上，小鹿跳得很快，不受自己的控制。
　　缓了好久，他才低下头，又侧躺下来，只不过这一次，他是背对着陆吾。
　　陆吾看着他的背影，难以平复七上八下的心，于是厚着脸皮，又挪近了几分，手指轻点白明的后背，又支起上身，谨慎地探出脑袋，想瞧一瞧白明的表情，试探道：“小白，好小白，你不会生气了吧？”
　　“没、没有。”白明语气柔和，声音极低。
　　陆吾这才放宽心，又是一笑，手臂又搭了上去，从背后搂住了白明，“那你在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想。”
　　“哦。”陆吾悻悻答道。
　　白明心中一直藏着一件事情，那便是父亲想要将自己卖给别人，陆吾越对自己好，他便越能感受到分离时的痛苦，如今陆吾已经失去了母亲，若自己某天真的离开了白河镇，他希望他的老虎哥哥可以与仅剩的父亲缓和关系，从而开启新的生活。
　　他很清楚，陆建不是白涛，他虽然偶尔也会打骂陆吾，可初衷和白涛绝不相同，不如趁此机会开口劝导，帮助陆吾解开尘封多年的心结。
　　“老虎哥哥。”
　　背对着自己的孩子突然叫了一声，陆吾一怔，连忙应道：“我在呢，怎么了？”
　　白明一转话锋，打破了这持久暧昧的氛围。
　　“我想说，你爸爸在你心里可能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但他是个很负责任的警察。”
　　陆吾手臂一僵，怀疑自己听错了话，疑惑一问：“什么？”
　　白明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他转向陆吾，将心里的话全部倾出。
　　“我还记得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我瞧见了你的爸爸，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却让你送我回家，告诉我外面不安全，虽然后来我和他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我能感觉出来，你爸爸是个好人，他对于他的工作很是上心。
　　“我知道他一直都很忙，好像警察叔叔每天都在忙着抓坏人，其实每个人都有选择，我相信你爸爸是可以选择一份自由轻松的工作，可他好像没有这种想法，他也可以选择让同事去帮他抓坏人，可他好像也没有这么做。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它说人不应该虚度时间，因为人生就是由时间组成的，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一轮又一轮，周而复始，循环不息，这样的轮回永不停止，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跳不出时间设定的宿命，人生的尽头虽是死亡，但书上说死亡的意义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时间。
　　“你的爸爸没有虚度时间，他把时间都奉献在抓坏人这件事上，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他一定很爱他的工作，所以他才坚持做到了今天，但我想这不代表他不爱你们，只是这个社会更需要他，因此在社会和家庭之间，他不得已才先选择了社会。
　　“他是个好警察，但这个社会不是只有一个家庭，它是由千万个家庭一起组成的，在他的心里，你们很重要，但那千万个家庭和你们一样的重要，他并不是放弃了你们，要不然他也不会在那个过街天桥下，拼尽全力地去救你的妈妈。
　　“你的妈妈也从没有埋怨过他，因为她知道这是警察的责任与义务，我猜在她当初不顾家人反对，坚持嫁给你爸爸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但她没有任何怨言，也从来都不后悔，她爱你的爸爸，你的爸爸也爱她，这就够了。
　　“老师说世界上有很多坏人，他们在阴暗的角落做着勾当，但我们却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是因为有一些人在黑暗中与他们竭尽对抗，以光明为长矛，以正义为厚盾，默默地维护着和平，他们负重前行，竭尽所能才为我们换来了这和谐的日常生活。
　　“而我觉得，你的爸爸就是这样的人，而你的妈妈，她只是成功走出了时间，在一个永远都是春天的地方，过着最自由快乐的日子，老虎哥哥，你不要为此而耿耿于怀，你的妈妈那么乐观，还那么会讲笑话，不论在哪里她都一定很幸福。
　　“我知道你妈妈的意外让你很难过，我听得也很难过，但最难过的，莫过于是你的爸爸，那是他多年的妻子，最困难的岁月他们都一起走来了，他不会无动于衷的，只不过他是大人，大人不像我们一样，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他们会把情绪掩藏起来，自我消化，自我处理，你只是没有看到你爸爸难过的样子，但他的心里一定也不好受，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一定很需要你的陪伴与安慰……”
　　“够了！”
　　陆吾厉声打断，这番滔滔不绝的说辞听得他好似肺腑衰竭，他抽回抚在白明腿上手臂，仰面平躺，面无表情。
　　这些道理他怎么不懂，只是他不愿意面对罢了，把母亲的遭遇怪在眼里只有工作的父亲身上，他的内心便不会那么难过，毕竟愤怒多了，难过也就少了。
　　白明的话语好似一把剪刀，减去陆吾因怕刺眼而永远蒙在脸上的黑纱，逼迫他暴露于晴光之下，然而他惊奇发觉，这刺眼只是暂时的，除了有些许不适以外，阳光给予更多的则是温暖。
　　他需要一个人帮他剪下黑纱，而这个人恰好是、也只能是白明。
　　“你又不是我，怎么可能会感同身受？那是他的错，我为什么要原谅他？”
　　陆吾语气微怒，依然狡辩着，若是换作别人，他早一拳打了过去。
　　白明早已看出，这少年怒意的面容下满是落寞。
　　“我没有一定要你原谅，我只是说他很需要你，他并不是像表面那样不在乎你。每次提到家事，我都能体会到老虎哥哥心里难受的样子，警察这个职业很危险，你的妈妈已经不在了，我猜她在天上的花园里也不愿意看到老虎哥哥是这样的状态，而你的爸爸每天都在和坏人搏斗，我、我不想再看到老虎哥哥以后可能因为失去爸爸而后悔。”
　　这是他的心里话，不悦耳，但句句在理。
　　犹如滚滚春雷劈山而落，惊动了深渊里不愿清醒的陆吾。
　　他想起以前自己不懂事时，曾告诉学校老师说自己没有父母，他不是真的没有，只是不肯承认，正因为他的父亲仍在人世，所以他才敢肆无忌惮地讲出这样的话，如今他已经尝过了失去母亲的痛苦，可他从没想过，若是有一天自己再失去父亲，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子。
　　陆吾微微一怔，看向白明的眼睛。
　　原来带领自己走出黑暗的光，是这个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簇拥的光束正是孩子想要温暖自己的渴望，孩子在黑暗里轻声呼唤，让他从自我麻痹中渐渐苏醒，那所述的每一句话，都在唤他回去。
　　白明低下头，颤声道：“况且，你有这样的爸爸，已经、已经很幸运了。”
　　陆吾心头一紧，他想起白明的父亲，又想起自己刚才的态度，立马坐起身，紧靠在垂头的白明身旁，搂住他的后背，连忙道：“对不起小白，我、我知道错了，你千万别哭，我都听你的。”
　　“真的吗？”白明抬起头，隔着婆娑泪眼凝望着他。
　　“当然了，我可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陆吾双手环抱，语重心长，“你说得对，其实细想，陆建对我很好，我也能理解他工作与家庭上的两难，他好几次向我抛出橄榄枝，是我心里的怨恨想让他愧疚一辈子，才故意不原谅他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应该放下了，妈妈她一定也希望如此。”
　　陆吾眼里倒映着萤火，他其实早就想去拥抱新生，可他心中郁闷，不愿去揭旧伤，他缺少一个适宜的时机，缺少一个可以不怕挨他拳头，愿意倾听他，开解他，陪伴他的人，使他能够迷途知返，不会误入歧途。
　　他骨子里本就善良，不愿意抱恨多年，他心里所填满的，只有对母亲的遗憾和对父亲的埋怨，而遗憾不可挽回，埋怨却能消解，他所能做的，就是告慰逝去的邵雯，珍惜健在的陆建。
　　白明听他讲完，欣慰一笑，两眼放光道：“老虎哥哥，你不会反悔吧？”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驷马难追。”陆吾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模仿着古人的语气，悠悠说道。
　　闻言，白明这才放心，喜悦从全身上下的每个细胞散发出来，他的双手按在地上，身体恍如钟摆似的来回摆动，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陆吾看他这副神态，一把将他抱住，顺势一躺，道：“再不看这些萤火虫，他们就要全飞走了。”
　　白明枕着陆吾的肚子，脑袋随着陆吾的呼吸上下波动，流萤果然消散许多，森林可见的范围已经从远方缩小至身边。
　　月光再次清晰可见，随着心跳逐步明朗，在有限的时间里表达着世人无限的爱意。
　　陆吾轻捏白明的脸颊，揶揄道：“平时看你不爱说教，今晚倒成了个小演说家。”
　　白明嘻嘻一笑，回道：“平时老虎哥哥还不听劝呢，今晚倒是答应得痛快。”
　　“今天看在你生日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陆吾手力微微加重，笑着又道，“小白，趁着还有几只虫子，快许个愿吧。”
　　“好。”白明点点头，乖巧应了一声，随后双手合十，伴着白河里的潺潺流水，讲了出来。
　　“一，我希望以后我能长得高一点，这样就不会有人再喊我矮子了。”
　　陆吾扑哧一笑，回道：“只要有我在，不论你是高是低，没有人敢再喊你这个外号。”
　　“二，我希望我的爸爸妈妈，老虎哥哥的爸爸，老虎哥哥，还有我都能身体健康，平平安安，爸爸不再动手打人，妈妈也不用再辛苦挣钱。”
　　“这个简单，等你考完试，我找你爸谈一谈，一定让你实现这个愿望，到时候咱们两家一起吃个饭，你想吃什么，我就去集市上给你买什么。”
　　“啊！说起考试，三，我希望这次考试我能考得好一点，然后考上一个好大学。”
　　“放心，我会好好教你写题的，但是考大学这个愿望，我就爱莫能助了。”
　　白明翻了个身，趴在陆吾的身上，“就先说这三个愿望吧，其它的我也想不起来了。”
　　陆吾枕着双手，得意一笑，“你再仔细想一想嘛，一年到头生日就这一次，多说几个，让它们一次性全部实现。”
　　白明又仰起头，再次合掌，轻咬嘴唇，思虑了许久才道：“那就加一个，希望以后能看到老虎哥哥打篮球的样子，我还从来都没见过呢。”
　　春风送暖，风里是叶子的清香。
　　陆吾从脑袋后抽出一只手，打了个响指，“这个最好实现了，你等着，我抽个时间去镇子上找几个人，组建一支篮球队，到时候打一场比赛，让你开开眼。”
　　“比赛？”白明眼里好似装满了星星，期盼道，“太好了！我好想看老虎哥哥打比赛！”
　　陆吾觍颜一笑，“小白的生日是19日，到时候我就往自己的衣服上贴一个19，代表我是19号选手，我每进一个球，就回头看看你，你可得给我鼓掌啊。”
　　白明笑得不亦乐乎，甚至现在就拍起了手，“老虎哥哥一定要好好打，我给你喊加油！”
　　“拉钩，不许反悔啊。”
　　“好。”
　　孩子间的约定总是产生得那么容易，还那么真诚。
　　陆吾松开拉钩的手，又问道：“小白，你老说你想要考大学，大学可是要选专业的，专业又和你未来的工作有关，你以后想要做什么啊？”
　　这个问题母亲问过，老师问过，小胖也问过，可白明到现在都没有个准确答案，身边的同学都想当科学家，可他不愿意，答不上来便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我也想当一个可以对社会有用的人，就像老虎哥哥的爸爸一样，最好是能帮助大家消灭坏人的那种。”
　　陆吾一惊，诧异道：“你想当陆建那样的警察？”
　　白明噘嘴回道：“既然你已经原谅你的爸爸了，那你就不能叫他全名了。”
　　“你要求还真不少……”陆吾轻弹了他一个脑瓜，“那我重新说，你想当我爸、爸爸，那样的警察？”
　　这个称呼他很不习惯，硬是停顿了两秒才将它讲出。
　　“算是吧，我觉得警察叔叔很威武，我很喜欢这个职业。”白明朝天伸出拳头，“但我学不会像电视里的警察那样，他们好像很会打架，我不喜欢打架，我想当一个可以不用武力，就能惩治反派的人。”
　　陆吾知道为什么他如此排斥武力，他身上的道道疤痕，便是武力加注在他身上的伤害，正是因为他每天都在经历着，他才能体会到武力带来的痛苦。
　　“你竟然喜欢警察，警察有什么好的？”陆吾喃喃自语，撇着嘴哼哼道。
　　白明一抬头，“什么？”
　　“没什么……”陆吾接得飞快，又坦言道，“那你可以当法官，或者律师。”
　　这两个新颖的名词让白明一愣，他好奇问道：“法官和律师是做什么的？”
　　陆吾想了想，认真道：“咱们这个社会的运转，离不开法律的执行，法官和律师就是为法律服务的，他们保障了公平正义，既可以保护好人的利益，也可以惩罚你所说的坏人，他们不会用武力的，他们是靠知识来解决问题。”
　　“法，律？”白明一字一顿，他难以理解这个概念，在他所认知的范围里，似乎只有好人坏人之分。
　　“没错，就是法律……”陆吾看向白明略带困倦的眼神，嗤声一笑，这孩子能看透死亡，却不了解法律，这让他觉得十分有趣，“法律就是一些规定，告诉我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他每次一说话，腹部便要随着话语而上下起伏，再加上已是深夜，枕得白明困意连连。
　　“那我以后就学法律。”白明说得极其诚恳，他顶着疲倦，回问一声，“老虎哥哥呢？你以后想当什么？”
　　陆吾翘起了二郎腿，深吸一口气，道：“我嘛，也不是什么有责任感的人，不像你有那么宏大的目标，我只要不当个坏人，做什么都行。”
　　“才不是呢……”白明眨着眼睛，梦呓一般道，“老虎哥哥刚才还说以后会保护我呢，怎么就不是有责任感的人了？我觉得老虎哥哥以后一定是个好人，可以保护好多人的好人。”
　　树林重归漆黑，最后一只火虫飞过白明的眼前，竟突然分成了两只，他一愣，连忙揉眼，那两只又合在了一起，他这才发觉是自己看走了眼。
　　陆吾听完，内心五味杂陈，他低头看向两眼几乎要闭拢的白明，轻揉他细碎的发梢，慢声道：“那就借你吉言吧。”
　　这力道不大不小，温烫的手心抚过孩子的额顶，白明闭着眼睛，已然没了力气，“现在离长大还有些遥远，我得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掉才能谈以后的事。”
　　眼前的问题自然是指那算术考试，陆吾轻轻一笑，慰声道：“别想考试了，你先安心睡吧，一会儿我把你亲自送回家去。”
　　有了这句话，即使在这密林之中，白明也能睡得安稳，他微微调整了姿势，抱着陆吾的手臂，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陆吾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以免起伏太大惊醒睡着的孩子，他向一旁侧过头去，旁边的白河朦胧起一层水雾，漫过河床，遮掩起今夜的月光，那三朵山茶就静立于头顶的玻璃瓶中，花心向着林梢，味道清淡，不如刚才浓烈。
　　夜色安详，少年毫无睡意，他多么希望时间可以停在此处，那样他便可以和这孩子多相处一会儿，哪怕多一分，多一秒也好。
　　春风依旧，山林静谧，少年无心再去管那山下琐事，好似只要待在此处，就不会惹来世俗的烦恼，这里没有豺狼虎豹，只有鸟兽虫鱼，这里没有风霜雨露，只有柳莺花燕，这里没有是非恩怨、悲欢离合，只有怀里一个熟睡的孩子，和一季令人惊艳的春天。
　　以前那个敢脚踏山河，肩比日月的少年，此刻突然懂得了知足常乐的道理，他再也不贪图其它东西，他只要眼前的这些，就够了。
　　少年要的不多，是世界给他的太少。
　　良辰光景转瞬即逝，它可不管别人是否留恋。少年怕孩子着凉，便轻轻背起孩子，一手拉着一条腿，向着镇子徒步行去。
　　他仰望着天边的月亮，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踏实，温暖的后背紧贴一个柔软的身子，耳边传来孩子均匀的呼吸声，热气哈在脖子上，有些酥痒，孩子睡得很香，像是正在做一个美梦。
　　山路寂静无声，少年离开林海，踏过白河，从花田间沿着原路慢慢入镇，路上没有一束灯光，也没有一个旅人。
　　突然，陆吾感到肩膀一凉，他微微侧头，只见白明双眼闭合，半张着嘴，口水浸湿了自己的臂膀，从衣领流进胸膛。
　　他无可奈何，只能叹气一声，心中略显嫌弃，暗自说道：“小白这家伙！”
　　没办法，谁让这是自己最疼爱的弟弟呢？
　　一路脚步轻盈，白明没有被颠醒。
　　作者有话要说：
　　【播音腔】
　　叮咚！
　　前方到站：破镜重圆站

78、变故
　　教室的椅子是冰凉的，可白明却感觉不到，他满脑子都是今天的考试，以至于自从生日过后，他接连好几晚都没有睡好。
　　铃声轰然响起，老师抱着卷子走入屋内，手里的卷子发着微黄，那是从镇子集市里买来的劣质纸张。
　　白明想起今早上学的路上，陆吾教给他放松的办法，于是深吸一大口气，直到再也吸不进去后，才缓缓吐出。
　　春天过了一半，前半段的时间他一直在拼命地复习，写过的算术本子堆满了抽屉，陆吾教了一遍又一遍，他也学了一遍又一遍，只为了这一刻的降临。
　　然而这只是场普通的测验，除了白明以外，没有一个人如此看重它，但白明却把一切都压在了这场考试上，每一道题都是一个赌注，决定了他未来的命运。
　　他拿过卷子，将其铺开，屏息凝神，又俯下身子，开始在卷面上奋笔疾书。
　　教室格外安静，皆是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每一道题都似曾相识，却又毫无印象，这些最基本的算术题目在孩子们脑中勾勒出一个庞大的世界，这个世界由数字组成，不同的运算符号在其中相互碰撞，摩擦生出答案的火花。
　　阳光斜斜打在桌上，条条光影交错排列，白明做得很快，他是第一个翻过卷面的人。
　　考试结束，他松了口气，虽不知道做得是否正确，但值得庆幸的是，他全部写满了，一道空题也没有留下。
　　班上的人不多，老师收走卷子后，很快就判出了分数，又派人发下了卷子，在全班同学的面前宣布，本次考试的第一名，是98分的白明。
　　在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时候，白明欣喜若狂，没有人知道他在这次考试上花了多少时间，又费了多少力气，才取得了如此傲人的成绩。
　　他看着卷子上标红的分数，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回去，他的算术水平在上个学期还是班里的倒数，结果在今年的春天，他却夺了个第一。
　　这张卷子他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沿着中缝对折，最后塞进了口袋，之所以不放入书包，是因为待会儿给老虎哥哥、爸爸妈妈炫耀的时候，他可以很快地把它拿出来。
　　在与陆吾放学回家的路上，白明的脚底像是装了弹簧，一路都在蹦跳，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落到后面，他不光围着陆吾跳跃，自己也在原地转圈，尽管脑袋一会儿便转得发晕，只能扶稳陆吾的手臂才能继续行走，可他依旧开怀地笑着，毫不疲倦。
　　他打小就是一副小心谨慎、提心吊胆的模样，从来没有这么活泼过，夕阳下的清风好似沾染了花蜜，比以往的要甜上千倍万倍。
　　陆吾看他这般开心，也打心眼里替他高兴，嘴上笑个不停，紧紧追在后面，“小白慢点，别摔着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白明今天这么激动，只有他自己清楚，父亲没有理由再卖掉自己，他可以继续和母亲以及老虎哥哥生活在一起，他认为自己成功摆脱了笨的标签，这张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与陆吾分开后，他推开家门，掏出那张卷子，紧握上面一角，高举头顶，如同一面代表胜利的旗帜，在他飞跑而起的风里尽情飘摇。
　　他冲入院子，主厅里传来和往日一样的夫妻吵闹，没有一人听到自己喜悦的欢呼，他往声源望去，尽管天色渐晚，可主厅内却没人开灯。
　　这是他收到卷子以后，笑容第一次凝固，激烈的吵架声使他的快乐瞬间少了一半，他不知道父母又是因为何事争吵，只能慢慢走向屋门，他虽害怕父亲，可手里的卷子给了他极大的自信，他甚至以为只要给父母看了自己的成绩，就能终止这场战争。
　　他停下脚步，隔着紧闭的门窗站在门外，父母的吵架声虽然响亮，却十分嘈杂，他听不清楚话里的内容，便深吸一口气，轻推开门，随着咯吱一声，屋内二人的争论果然停止。
　　月光将他的影子从院外投入屋内，他轻迈一只脚，向里一望，只见父母二人紧靠墙壁，似乎是在推搡彼此，屋内漆黑，他看不清父母二人他们脸上的表情，只能瞧见黑暗里的人形轮廓。
　　他一手摸向控制开关的吊绳，往下一拉，屋内的灯瞬间亮起。
　　灯亮，他骤然瞧见了父母的神情，二人虽然都是望向自己，可母亲的脸上挂着泪痕，满眼担忧，而父亲却像是看到了猎物，狰狞可怖。
　　他吓得后退一步，举着卷子怯怯道：“爸爸妈妈，算术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我、我考了98分，是班里的第一名。”
　　“快回屋！锁上门！不许出来！”
　　母亲一声嘶吼，震得他身子猛地一颤。
　　他没有理解母亲的话，这和他期待的反应大相径庭。
　　说时迟那时快，父亲一把推开母亲的双手，向着白明大步行来，他停在白明的面前，高大的身体几乎紧紧贴上。
　　白明吓得双腿发软，但他没有退缩，双手捧起折好的试卷，小心翼翼地呈了上去。
　　父亲不苟言笑，立刻夺过那张破纸，看都不看一眼，揉成一团后，随意扔在了院内。
　　白明怔住了，他看着纸团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后，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最终静立于杂草之中。
　　那是他这些日子的成就，是他认为可以证明自己的勋章，他将其视若珍宝，爱不释手，可试卷在父亲眼里，不过是一文不值的垃圾。
　　他大惊失色，刚要转身去捡，却被父亲像是扛木头似的搂在半空，他刚准备摆脱父亲的束缚，只听父亲恶狠狠地吼道：“别乱动！”
　　他立刻安静下来，但理智的声音在颅内依旧不停回荡：父亲是要去卖到自己。
　　难道父亲没有听见自己说过的话吗？
　　白明手足无措，慌乱喊道：“爸爸，我不笨，我考了第一名，我学习很努力的，我以后会考上大学，你、你不要卖掉我。”
　　他不断重复着这一句话，可父亲只是一脸冷漠，视若罔闻，似乎对此话题不感兴趣，向着大门动身走去。
　　他这才意识到，笨这个理由就是一个幌子，不管自己聪明与否，父亲都早已决意卖掉自己了。
　　不安的情绪立刻充溢全身，他不再继续温顺下去，使劲摇晃着身体，以最大的力气试图脱离桎梏，他的双手双脚一并用力，可不论他怎么挣扎，他都拿父亲毫无办法。
　　父亲抓得很牢，一步步向铺子走去，眼看着大门越来越近，白明心中焦躁不安，他高声喊着，奋力锤打着父亲，泪水涌出眼眶，无助的恐惧在心理上给了他双倍打击。
　　突然一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双腿，使得父亲的步伐被迫停止。
　　趁着父亲回头，白明猛地一缩，顺着双腿被握住的力量摔在地上，逃出生天，只见母亲蹲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紧抱着自己的下肢，以此拖住父亲的脚步。
　　母亲连忙站起，将孩子护在身后。
　　白明死抓着母亲的衣服，他能感受到母亲也和自己一样，全身都在颤抖。
　　父亲转过身，朝着二人走近。
　　白明的步伐随着母亲一并退后，心跳快得像是脱缰的野马，父亲的眼神愈加愤怒，他眉头紧皱，双手握拳，步步紧逼。
　　“婊/子！”父亲两步冲近，一巴掌将母亲扇坐在地。
　　母亲捂着侧脸，即使她坐在地上，手臂依旧推着白明远离，她抬起头，看着丈夫居高临下的姿态，泪水不断滑落，“白涛，咱们之间打骂是咱们的事，你不要迁怒到明儿身上，明儿到底做错了什么？以至于你非要将他卖掉，他是你的亲骨血，你难道一点都不心疼吗？”
　　白明没有抛下母亲，反而搂住母亲的手臂，泪眼朦胧，顺着脸颊颗颗滴落。
　　“我说过很多遍了，他就是个烧钱的玩意儿，他吃喝穿戴做什么不要钱？你告诉我，他现在能有什么用？他能替我还债？还是能替你挣钱？他的学费、书本费那么贵，你交得起吗？”
　　父亲的声音震耳欲聋，每一声的呐喊都吓得白明浑身颤抖。
　　“我、我能挣钱，我可以跟着小胖他们去卖花，我还可以帮别人家的墙刷白漆，我也能去路上捡塑料瓶子，我不上学了，我不上学了。”
　　白明一个劲儿地摇着头，颤声央求道，为了留在这里，他什么也愿意去做，哪怕放弃学业的梦想，他也在所不惜。
　　父亲漠然置之，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使用暴力，他冲上前，乍然薅住白明的衣服，手臂环在儿子的脖子上，向外奋力拖拽。
　　窒息的痛感抵消了内心的紧张，白明双手扒着父亲的胳膊，两脚像是抽搐似的，发了疯地原地蹬腿，父亲力气很大，小臂紧顶在下颌骨，他喊不出，也哭不出，脸色逐渐由红转白，脑内一片昏沉，眼前几乎失去了色彩。
　　母亲顾不得脸颊的疼痛，再次站起身，抓住父亲的后背，对着他的肩膀狠咬一口。
　　父亲感到左肩一痛，惨叫一声，手臂条件反射地松开白明，转而去挠伤口，他侧头看向肩后略微渗血的牙印，怒不可遏，一脚将母亲踹在了地上。
　　白明怒咳几声，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弯下腰来，拼命地呼吸着，又一抬头，只见父亲再次临近，他顾不上肺部的胀痛，一溜烟儿地钻入主厅。
　　父亲在后紧追不舍，目露凶光，恨不得将他抓住暴打一顿。
　　白明跳入屋内，躲在四方木桌的后面，父亲从左侧绕过，他便向右逃去，父亲反之向右，他便向左，总之不论如何，他都与父亲向着相反的方向躲去。
　　就这样在方桌前绕了三个回合，父亲没了耐心，双手掀飞桌子，封死了左右两边路，巨大的影子将白明吞噬，他吓得浑身发抖，立刻蹲在地上，父亲刚要抬脚猛踹，母亲突然闯入屋内，用尽全身力气将父亲扑倒在地。
　　白明又一次获得了逃跑的机会，他发软的双腿难以用力，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子。
　　母亲牵起白明的手，准备带他逃离这里，就在刚要踏出主厅门外的一刻，父亲虽然趴在地上，却一把抓住母亲的脚踝，使劲一拉，将母亲也拉倒在地。
　　白明听到身后的动静，一回头，只见母亲眼里含着泪花，正被父亲向屋内拖拽，他惊恐万分，呆愣在原地。
　　“快回屋子！关上门！”母亲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或许是不想让孩子看到屋内的场景，她被拖进屋内的最后一刻，两手用力勾住门沿，将屋门用力关闭。
　　门一关，内外恍如两个世界。
　　刹那间，白明听见父亲一声嘶吼，接着便是各种碎裂的声响，他虽看不到，可他知道，空酒瓶，热水壶，锅碗瓢盆，能砸的东西，都已经落在了母亲身上，母亲的喊叫声也一并传到门外，不绝于耳。
　　映在门上的两个影子剧烈晃动，如皮影戏般交织相融，迷离夜色降临得太早，本该惹人陶醉，却让白明魂不附体。
　　脸颊被泪水冲刷出两道沟壑，思绪也宛如浸入了岩浆，烧得脱皮，烧得短路。
　　怎么办？怎么办？
　　一瞬间，他顿然想起邻家的老虎哥哥。没错，现在能拦住父亲，救下母亲的人，只有陆建和陆吾父子二人了。
　　他向后退了两步，眼泪流进半张着的嘴里，一转过身，撒腿向外跑去。
　　不过才跑了两步，主厅内猝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呐喊，尖叫声如一把利刀，刺得双耳阵痛，白明一回头，那映在门窗上的黑影如坍塌的屋子，倏然倒地，除了那一声轰隆外，屋内再也没有其他的声响。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此刻的世界鸦雀无声。
　　皮影戏最终以一人倒地而宣告结束。
　　凉风把废纸吹到脚下，白明默默捡起自己的试卷，他喘着急促的气息，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朝着主厅大门靠近了两步。
　　屋门缓缓打开，他看到母亲站在门内，手里握着一刃玻璃瓶的碎片，她的手臂，脚踝，全身的衣服上只有一种颜色，鲜红的液体如滔滔河流，从母亲的身上不断滴落。
　　白明吓得不敢说话，目光绕过母亲后，他瞧见屋内的地上除了各种碎片以外，还有一双躺平的脚，在那静止不动的双脚旁，流着更多的血。
　　除此之外，门缝、窗檐、白墙、桌椅，所见之处，皆是一片朱红，那滚烫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母亲披头散发，鼻青脸肿，看起来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像是被风一吹就会倒下，她喘着气，锋利的碎片从她手中掉落，她凌乱地踏出屋子，脚下踩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红色脚印。
　　她慢慢走到孩子面前，蹲了下来，心中溢满了酸楚，迟迟说不上话。
　　白明紧紧握着手里的试卷，眼泪再次流下，抽泣道：“妈妈，我、我以为我考了第一名，爸爸就不会卖掉我了。”
　　母亲一把将他抱住，泣不成声，“明儿，你以后再也不会被卖掉了，从今天起，你就跟着妈妈好好生活，好不好？”
　　月凉如水，淹没庭院里的丛生杂草。
　　白明放开手掌，纸团落在地上，比起母亲，第一名的试卷毫无意义，他也紧紧搂住了母亲的脖子，使劲点着脑袋，哭得不成模样，“好，好。”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长年以来，在父亲的阴影中所压抑的恐惧、委屈等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但他并不伤心难过，似乎没有了父亲，他被禁锢于深渊的心得以释放，终于能重见天日。
　　而发泄这些情绪的方法，只有哭泣。
　　母亲本想用手拭去孩子脸上的泪水，可无奈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她不想让恶人的血液玷污了孩子洁白无暇的面容，她握着孩子的手臂，柔情的眼中闪着微光。
　　“明儿，你能不能答应妈妈一个要求？”
　　白明一怔，停下了哭喊的声音。
　　“我知道你和那个叫陆吾的孩子走得很近，但他的爸爸是咱们镇子里的警察，今晚的事情要是让他爸爸知道了，妈妈就会被抓进牢里，就再也照顾不了你了，你能不能、能不能以后不要再和他一起玩了？”
　　母亲几乎哽咽，她看着孩子的眉眼，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白明脖子上被勒红的血印，她才刚刚亲手结束了一个噩梦，却又怕其它的噩梦接踵而至。
　　一时间，白明的脑子空空如也，他像是失了心神，如半截木头般杵在原地，母亲的话令他舌桥不下，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终有一日，老虎哥哥和自己会成为猫与老鼠般的天敌。
　　他的面前仿佛出现了一架天平，一端是母亲，另一端是陆吾，尽管他想使天平维持平衡，可这架天平明显做不到这一点，他必须舍弃一端。
　　母亲见他久久没有反应，拼命摇晃着他矮小的身子，哭着说道：“难道那个陆吾比妈妈还重要吗？你答应妈妈好不好？好不好？”
　　白明目光涣散，面无表情，像是个没有情绪的机器人，但泪滴却随着眼皮的眨动而落在衣领，泪水本该是温热的，却冰得脸颊生生作痛。
　　或许痛的根本不是脸颊。
　　母亲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个痛苦的决定，便又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复杂矛盾的心使她大哭了起来，明明痛苦的日子再也不会来临，她却哭得声嘶力竭。
　　这抉择看似有两个选项，可白明知道，选不选都无所谓了。
　　血液从母子二人的脚下向外蔓延，将那张被遗弃的卷子染成鲜红，白明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抱住了母亲。
　　“好。”

79、疏离
　　只有失眠的时候，才会感受到夜色的漫长。
　　白明缩在被子里，母亲以他要上学为由，让他早些睡觉，不许他出屋帮忙，他听着偏厅外接连不断的扫地声、泼水声，没有一点睡意，他知道母亲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该乱想。
　　尽管被子裹得很严，没有一丝缝隙，但他的手脚依旧冰凉，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已经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在艰难运转着身体生锈的齿轮。
　　月升，月落，天边迎来第一道曙光。
　　这一晚他几乎未眠，一双困眼比以往都肿，他拖着沉重的身体，推开屋门，院子里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迹，他不敢往主厅扭头，不敢去看那双躺平的脚，他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匆匆离开了家门。
　　母亲理解孩子的这种心情，也知道昨夜的变故给他留下了多大的阴影，可为了不让孩子挨饿，她还是偷偷地在白明的书包里藏了两个饼子。
　　白明低着头，推开店铺大门，只见满面春风的少年一如既往地站在台阶下，光是笑容都令人心旷神怡。
　　在少年手里，还有两个包子。
　　“小白，这是我今早起来亲自做的，给你尝尝。”陆吾走上前，把较大的一个递在了白明面前，又轻轻咬了一口属于自己的包子。
　　肉馅儿热气腾腾，他才刚刚咬下，便被烫得呼哧喘气，连那双手都热得发红，油汁浸入面团儿，肉香四溢，牢牢捆住了他的味蕾。
　　白明先是一怔，随后脸色立显苍白，他想起母亲昨晚说过的话，又看向眼前滑稽的少年，急忙撇过身子，双手抓紧书包的背带，向着远处快步行去。
　　陆吾一愣，停下了咀嚼食物的嘴巴，缓了两秒后疾步追上。
　　他一边追着，一边将包子伸到白明的面前，随着他的步行节奏一并走着。
　　“很好吃的，你快尝一尝。”陆吾以为是孩子是担心自己的手艺问题，便又着重强调了一遍。
　　白明沉默不语，甚至加快了步伐。
　　“这离上课还有一点儿时间，别那么着急嘛……”陆吾跟着他一并提速，说着又下嘴咬了一口，“你是怕烫吗？那我先给你拿着，你到教室吃也行。”
　　即使这样说完，白明还是置之不理，陆吾十分纳闷，这与以往那个一见到自己就笑意盈盈的孩子判若两人。
　　这反常的态度让他百思莫解，便又柔声问道：“小白今早是吃饱了吗？要是你实在不想吃的话，我不逼你的。”
　　白明侧过头，谨小慎微地瞥了他一眼，与他对视后又立马收回目光，冷声道：“我不饿，谢谢你。”
　　陆吾连忙往嘴里猛塞几口，慌乱咽下，又把另一个包子用纸包好，放进书包里，冲到白明面前，弯腰低头，想要和他再次对视一眼，满是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白明刻意回避着他的眼神，他在左，自己便躲到右边，他再往右，自己又回到左边，就这样几个来回后，白明抬起头，正色道：“我没事。”
　　说完，他又低下了脑袋，像是烈阳下缺水的花苞。
　　陆吾慌了，他明明记得昨日这孩子拿到试卷后还开心到载歌载舞，仅仅一夜未见，怎么变得如此冷漠？
　　他挠了挠头，实在想象不到会有什么事情能让一个孩子性情大变。
　　“你是不是生气了？是谁惹到你了吗？我替你出气！”
　　他紧跟着白明的步伐，双手握拳，鼻子哼出两道气息，以表达自己的怒意。
　　等了许久，白明依旧缄默不言，陆吾有些尴尬，放下双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该不会，是我吧？”
　　他没有犹豫半分，虽不知道理由是什么，但还是立即贴近白明的手臂，低声下气道：“对不起小白，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清风拂袖，四处纷飞的柳絮在白明的肩膀上安了家，陆吾低头一吹，柳絮便又再次踏上流浪的旅程。
　　白明无言以对，明明老虎哥哥什么也没有做错，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向自己声声道歉。
　　“小白，对不起，是不是你不喜欢吃包子啊？”陆吾试探性地讲了一句，又继续道，“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他一手扶额，努力回忆着前些天自己做了什么，灵光乍然一现，他右拳砸在左掌上，尽管接下来的话有些令人害臊，可他还是支支吾吾地讲了出来：“难道、难道是因为，你生日那晚，我、我亲了你一下吗？”
　　这话一出，白明大惊，脸颊逐渐发热，他脚步也随之而停，怔在原地，道：“老虎哥哥以后还是别等我了，我想自己一个人上学回家。”
　　心里的苦涩让他不敢去看陆吾，只能硬着头皮讲出这伤人的话。
　　“为什么？”陆吾意识到事态紧急，好似脚底踩在了火炉，他从左到右，蹲蹲起起，再次想要看见白明的脸，“小白我真的错了，对不起对不起，你千万不要生我的气啊。”
　　“我没有生气……”白明鼻内一酸，噙住眼泪，“我就是，我就是……”
　　陆吾紧皱眉头，心中百感交集。
　　“我就是习惯一个人了。”
　　两滴眼泪的滑落，让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眸再次清澈，白明的声音不起不落，若是站在他的身后，定然不知他已落泪。
　　陆吾看到这番情形，不知所措，只能傻站在原地，他的脑中在此萌生了一种可能，便捏紧拳头，怒道：“难道你爸昨晚又打你了？你明明考了第一名，他怎么还要打你？是不是你告诉他说有我给你撑腰后，所以他威胁你不准再和我继续待在一起？”
　　白明猛地抬头，呼吸瞬间急促，他再次想起那双躺平的脚，以及满地的血液，父亲在他这里已然变成了一个不可提及的敏感词，而这个词从陆吾嘴里说出来，使得他更加紧张不安。
　　“没、没有。”他大呼一声，极力撇清。
　　陆吾抓住他的胳膊，仔细观察了一番，并未发现新的伤痕，心中这才稍松口气。
　　“小白别怕，咱们说好了等你考完试的第二天，我要去你家里找你爸爸谈话的，我不会再让他继续伤害你和你的妈妈，你也不要害怕他，有事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藏在心里，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的，好吗？”
　　陆吾俯下身子，再次耐心规劝着，他不想再让白明一个人默默承受着苦痛。
　　这番话不仅没有起到安慰的作用，反而让白明更加紧张，昨晚的经历逼迫他必须要和陆吾划清界限，于是他一把擦去脸上的水痕，摇着头怯怯道：“不谈话了，以后都不谈了。”
　　说完，他撒腿便往学校跑去。
　　“等等！”陆吾站在原地，大喊一声，他不再用刚才协商的语气，反而命令道，“我知道你每天早饭吃得都不多，把这个包子吃了再走。”
　　白明没有放慢速度，一咬牙，忍着饥饿与一夜未眠的困倦，向远处狂奔而去。
　　陆吾站在原地，手也停在了半空，整个人几乎僵住，他望向白明越跑越小的背影，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仿佛一切都是假象，他最喜欢的那个孩子是不会这样平白无故对待自己的。
　　少年意气旺盛，心有不甘。
　　仲春的和光细腻柔软，漫天纷飞的柳絮将白明围拥，他踏着阳光普照的小路，沉重地步入了校园。
　　言多必失，他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想让自己像镇子里的其他人一样，和陆吾彻底断绝来往，可他于心不忍，每一道算术题，每一朵山茶花仿佛都留下了少年的痕迹，这一季的春光使得他难舍难分，他做不到如此狠心的事，他也不想做到。
　　他干咳几声，趴在桌子上，心中虽然酸楚四溢，但他死死抓着头发，咬紧牙关，仿佛这样就能减轻痛苦，他觉得是自己对不起陆吾，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不配得到别人的亲近。
　　他很害怕，连他自己都开始厌弃自己。
　　夕阳落满白河，放学铃声一响，白明一个箭步溜出校园，只为躲避平日里那个与他一起回家的少年。
　　他没有直奔家中，他猜测陆吾一定会快步追来，但他跑不过陆吾，他怕自己不够坚定，怕自己会毁了一切，于是他选择了另外一条小路，这条路要比以往多走上20分钟。
　　一切如他所料，陆吾疾步冲下楼梯，他来到一楼的教室，从窗户往里一望，只见白明的座位已经变空，于是拔腿就跑，他知道白明走得不远，速度也不快，追上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这回他说什么也要问个清楚。
　　沿着山坡一路向下，风里没有了花田的芬芳，取而代之的是稻谷的香气。
　　满街柳絮四散飘摇，在陆吾的身旁横冲直撞，他一边跑着，一边用手拨弄着面前的濛濛飞絮，三步一回头，生怕跑得太急，以免超过了白明。
　　他跑了许久，还是没能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影，以白明的速度，是不可能在这段时间内赶到这里的，他停下脚步，朝着身后伫立凝望。
　　与此同时，在另外一条小路上，白明正慢慢悠悠地走着，他轻轻踢着地上的石头，等踢得远些后，他再走过去继续踢开，他不愿惊醒田间睡觉的小鼹鼠、小野兔，所以踢得很轻，没有用力。
　　石头飞得很近，砸在地面就像是砸在溢满重重心事的思绪上。
　　不知不觉，他绕到了花田，山茶几乎都已败落，再也没有之前的娇艳欲滴，他望着漫山遍野仅剩的绿叶，心中怅然若失。
　　他想起了那日跟着陆吾在花田里奔跑的情形，那时的他宛若一只起舞的云雀，又何尝会想到今日的局面？
　　他又想到了小胖，现在花枝已谢，收成一定不好。
　　他想了许多，仿佛以往的故事都在无情地嘲笑着自己，要是可以回到过去，哪怕受尽父亲的打骂，他也心甘情愿，可他又不想让母亲受到皮肉之苦，不想自己被卖去陌生的村野，不论春天有多么美好，他也不愿遭受那样的经历。
　　这样矛盾的心理让他痛苦不堪，心中郁结难以解开，他割舍不掉对陆吾的依赖，那种情感似乎已经刻在了骨髓当中，若要强行摒弃，就要经历一场剔骨之痛。
　　就在这时，田间钻出一只小猫，它围绕着白明，一边轻蹭着他的裤脚，一边喵喵地叫唤，想要引起白明的注意。
　　他从思绪中瞬间脱离，低头一瞧，只见一只黄白相间的田园猫正抬头看着自己，从小到大，不论他走到哪里，似乎很受小动物的喜爱，猫咪喜欢粘他的裤脚，喜鹊愿意落在他的肩膀，就连蝴蝶、蜻蜓也不怕他，时不时都会围着他飞上几圈。
　　他蹲下身，轻抚橘猫的头顶，听着它发出呼呼的声音，目光闪动道：“对不起小猫咪，我没有吃的，我也很饿。”
　　橘猫并未离去，像是也看出了他情绪低落，于是乖乖地伏在一旁，想要舒缓下这位路人的心情。
　　白明抚着它的后背，捋着毛发，憋了一天的委屈难以发泄，想着猫咪也听不懂，便悄声道：“小猫咪，我想问问你，要是你有个很好的朋友，但是因为一些不可抗拒的事情，你必须要远离他，否则你就会失去你的家人，你会怎么做？”
　　橘猫喵喵两声，然而他们互相理解不了彼此的话语。
　　白明眼眉微皱，着重解释道：“你说我怎么才能既留住妈妈，也可以和老虎哥哥一块儿玩耍呢？”
　　橘猫又喵喵两声，好似在回应着问题。
　　白明将捋下的毛发轻捻成球，心里似乎有了答案，惊问道：“你是说，只要我管住自己的嘴，不让老虎哥哥发现，妈妈就会没事，对吗？”
　　猫咪坐在地上，和他对视着，再次叫了两声。
　　“但我不会撒谎，我该怎么说才能瞒过老虎哥哥呢？”白明陷入了思考，神情有些沮丧。
　　橘猫前爪离开地面，搭在白明的膝盖上，张着大嘴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伸出舌头舔着爪子，不停地叫着。
　　“你说得对！我只要尽量避开这个话题就好，但具体的细节我还要和妈妈多商量一下，妈妈那么爱我，她一定会同意我和老虎哥哥和好的。”
　　他站起身，好似夕阳都变得明亮，那些问题竟然迎刃而解，他完全没了之前的烦恼，一身轻松，畅快得很。
　　白明低下脑袋，对着橘猫道：“谢谢你，我要回去了，明天我一定来给你送些好吃的。”
　　他挥着手，对着一脸茫然的猫咪微笑示意，朝着家里快速走去。
　　猫咪见他离去，便默默隐入花丛。
　　天光云影，映入白明心头的一湖清水，他哪里是懂得猫咪的语言，不过是心底的声音诱导着他，将那迫切的想法讲出来罢了。
　　他不再去踢路上的石头，反而脑海中编织了一个复杂且盛大的幻想，在那个世界里，母亲同意了他的提议，他对父亲的事绝口不提，之后他又来到了陆吾的家，认真道歉后，他们又像往日那样自在玩耍，这次没有了殴打，没有了怪物，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纯真质朴的笑容，笑意干净得如同湛蓝的晴空。
　　起风了，风从家的方向吹来，袭着一股久违的凉意。

80、失亲
　　这一路上陆吾都没有瞧见白明的身影。
　　他走到白明家门口，瞧见那木门被紧紧拴着，这座大门在往日都是敞开的，毕竟里面就是店铺，可今天这个时间，铺子却牢牢紧闭，陆吾心中直犯嘀咕，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白今天属实不正常，他肯定有事瞒着我。”
　　陆吾双手扶胯，好似门神一般站在门外，他本就答应了白明今天要来与白涛交涉，便准备在这里一直候着，他不信白明不会回家，这算盘他打了一天，连今日的课都没有认真听讲，他一定要探清真相。
　　他站了片刻，又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支着脑袋，远远眺望小路的尽头。
　　那个总喜欢黏着自己，还时不时爱讲一些大道理的孩子，如今竟然四处躲藏，这让他心里很是难过。
　　他能感觉到白明很依赖自己，那种依赖非常直观，一眼就能看穿，比如做数学题，比如荡秋千，再比如做面条、吃零食等日常生活上，白明都需要仰仗自己。
　　可同样，他也渐渐感觉到，自己也很依赖白明，但这种依赖反倒是无形的，是他欣赏孩子一尘不染的内心和纯真无邪的善意，是他渴望从白明身边获得的陪伴，以及那份只有白明能带来的温暖柔软，还有一份内心生出的莫名的情愫，这东西很是抽象，但却客观存在，只不过在他不逊的自尊心下，他表现得不明显罢了。
　　直到自己真的离开了白明，陆吾才发现自己有多么需要他。
　　他抬起头，飘飘白云皆已散尽，他又低下头，只只蚂蚁也都归巢，他尽量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其它事物上，企图以此来消磨时间，等待那人的出现。
　　可等得越久，他心里便越不踏实，想起父亲搬到镇子的原因是要探查一起跨地区的拐卖案，他的心突然悬起，不敢细想下去。
　　他出了一身的冷汗，于是站起身，刚要伸手去敲木门，就在手指即将扣在门上时，世间的风似乎瞬间蒸干，在鸦默雀静的傍晚，他隐约听到门内传来铁锹的声响，这声音极小，若不是紧靠在门前，是很难听到的。
　　他收回叩门的手，静站在原地，将耳朵贴在门上，这声音立刻清晰起来，有起有落，节奏均匀。
　　“难道小白早就被他父亲接回了家门，现在又在挨他的毒打？”
　　陆吾的脑中抛出猜想，他倒吸一口凉气，不论是被拐走，还是在被殴打，两者都不是个好结果，若是被打，他要进去阻止，若是被拐，他更要去通知白明的家人，而这两种结果唯一的共同点，都是需要警方的介入。
　　他心急如焚，立刻掏出只能打电话的老旧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号码，等了片刻后却无人接听，他决意靠着自己拯救白明，于是跑到南墙外，拍了拍手，敏捷地爬了上去，他紧贴在墙上，手指抓住凸出的砖块儿，好似不被重力束缚，三下五除二就翻到了墙顶。
　　他露出脑袋，向院内一看，整个人呆住了。
　　院内站着一个女人，她手里紧握一把铁锹，正在不断挖土，她的头发凌乱不堪，衣服也被汗水浸湿，裤腿都被染成了泥色，就连双脚都溅上了土块儿。
　　她一挖一扔，一次只能铲半锹土，每挖上三次，她都要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汗滴，院子中央被她挖了个坑，这坑不大不小，刚好能够躺进一人。
　　而在她不远处的脚边，躺着一个静止不动的男人，那男人睁着大眼，脖子上有一道划开的伤口，衣服上沾满了风干的血，死相很惨，像极了电视里的僵尸。
　　那女人正是陆吾亲眼见过的白明的母亲——白娟。
　　白娟余光一扫，隐约瞧见南墙上的身影，便一抬头，和半张着嘴的陆吾四目相对。
　　刹那间，她犹如被一道闪电击中，铁锹从手中跌落，直直摔入挖好的坑内。
　　一切宛若假象，陆吾扶墙惊愕，口袋中的电话再次响起，他知道，那是父亲打回来的。
　　翻倒的土粒层层扬起，弥漫着难闻的尘气。
　　日暮西山，淘尽白河镇最后的色彩，最后一抹天光倾入，像是回光返照的将死之人。
　　白明迎着最后的光亮，终于从远处绕回了家，还没有到店铺门口，便远远望见那里挤满了镇民，他想了几秒，今天并不是什么节日，按道理讲，镇子里就算有集会，也不会挤在自家的门口，况且那路又长又窄，本就容不下几人，这下更是围得水泄不通。
　　这堵人墙严严实实，很难找到缝隙插入其中。
　　白明放平自己的心，他走到背对自己的人群之后，微微弯下腰，从他们的腿间钻了进去，他低着头，像是穿过一座密不透风的树林，只有几点班驳的光晕落在人群之中，在地上投下星状的亮光。
　　而头顶的大人们也在七嘴八舌地谈论着，丝毫没有在意脚下的孩子。
　　“没想到咱们镇子也能出现杀人案。”
　　“听说是被打的时候反杀的，也不知道那女人会不会被判死刑？”
　　“没有死刑也得坐一辈子牢了，没听说过打老婆被警察抓的，反倒是杀人一抓一个准。”
　　闻此，白明一愣，瞬间紧张了起来，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这并不是集会，而是都来瞧热闹来了。
　　他不敢相信众人所说的凶手就是母亲，思绪在此刻瞬间凝固，他一时不知所措，便不再蹑手蹑脚，突然发了疯似的向前挤去。
　　“这小孩儿挤什么挤啊？”
　　“谁家的孩子快带走啊？不怕看到尸体有阴影吗？”
　　白明无心在乎周围人的言语，在一顿横冲直撞后，终于挤到了第一排，而映入眼帘的，是两辆闪着灯光的警车，还有四五名身穿警服的警察，他们用警戒带封锁住了店铺大门，每个人都神情严肃，不苟言笑。
　　而在那群警察之中，有一人正是陆建，陆建的身后站着的，是他一路上都在心心念念的老虎哥哥。
　　人群的骚动引起了警察的注意，陆吾往人群中一瞧，一眼看到了那个孩子，他飞快走到警戒线旁，扶着白明的肩膀，焦急问道：“小白，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白明没有看他，目光直直盯着自家的木门，他微微喘气，看着两名警察抬着担架从屋内走出。
　　担架上躺着一人，身上蒙着白布，白明知道，那躺着的人正是父亲。
　　陆吾横在他和担架之间，不愿让他看到这样的场景。
　　白明眼神放空，面无表情，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魄，只剩一具没有腐烂的肉/体。
　　“小白……”陆吾心中一惊，不可置信道，“这些你都知道了，对吗？”
　　微风吹不皱白明心中的波澜，他的眼里放不下任何人，只有家中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是你报的警吗？”
　　陆吾一怔，恍若当头一棒，瞳孔微缩，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在回家的路上还在幻想，幻想你不会抓走妈妈……”白明声音低沉，语气寒凉，好似数九天里的鹅毛大雪，“但是我想错了，妈妈说得对，我就应该远离你。”
　　这话像是一道冰锥，狠狠插进了陆吾的胸口，心脏好似裂成了两半，他急忙摇头，想要解释道：“不、不是的，我以为你爸爸在家里打你，所以才报了警，后来发现不是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不让你爸爸回去？”白明一声打断了他，凶狠地看向这名罪魁祸首，“既然你知道我妈妈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还要让这群人过来？”
　　“我、我……”
　　陆吾哑口无言，在陆建刚刚接起电话的时候，他确实可以说谎隐瞒，可他认为杀人就是违法的，这才坦露了实情。
　　在担架没抬出来多久后，白明看见了从院里走出来的母亲，母亲披头散发，带着手铐，正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地押送出门。
　　白明看到了母亲，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弯下腰，钻进警戒带中，向着母亲冲了过去，高声大喊道：“妈妈！放开我妈妈！”
　　他这一惊呼，不论是看热闹的路人，还是押送的警察，所有人都呆住了。
　　母亲听到这稚嫩的声音，一回头，只见儿子背着书包，朝着自己奔来，她眼前一亮，露出了最后的微笑，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可以见到儿子最后一面。
　　白明奋力冲着，可还没跑两步，却被陆吾一把拉住。
　　“小白！你不能进去！”
　　这阻碍自己的力量让白明怒火攻心，他管不了那么多，使劲甩着陆吾的手，可他不论怎么用力，都难以将其甩开，只好举起另外一只手，猛地砸去，他一边捶着，嘴里一边发出嘶吼的喘气声，像是红眼的野兽，随时能吃掉眼前的人。
　　陆吾的胳膊被捶红一片，他其实不想拦住白明。可于公而言，白明的确不能靠近，他微微抬头，看向父亲，只见陆建也于心不忍，示意了个放行的眼神，他会意后，这才松开了白明。
　　白明的眼泪急得哗哗直落，他挣脱开来，连忙几步跑去，一把抱住了母亲。
　　母亲蹲下腰，将他搂紧在自己的怀里。
　　这是白明最后一次感受到这双臂弯的暖意，母亲啴缓的拥抱是他从小到大的庇护所，在每一个被父亲打到半死不活的夜晚，都有母亲的怀抱可以依靠。
　　这一拥抱如和畅的惠风，他搂着母亲的脖子，泣不成声。
　　母亲用手轻轻揉着他的头发，泪水也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她拍着白明单薄的后背，这十年过得真快，她还能记得自己第一次这样抱住儿子的情形，她本来想着日子还长，以后有的是机会去抱她的孩子，可命运造化弄人，她才抱了十年，她还没抱够呢。
　　手铐声叮铃作响，听着极不悦耳。
　　“妈妈……”白明哭成了泪人，全身都在颤抖，每一个说出来的字，都颤得宛如触了电线，他没有别的话可说，只是一遍遍不停地唤着，就像他从小到大，每次遇到危险时，都会躲在母亲身后那样，“妈妈，妈妈，妈妈。”
　　“明儿……”母亲低声抽泣着，将自己心中最后的话讲了出来，“你以后要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听到了吗？”
　　白明不听，死死抓着母亲的衣服，母亲一说话，他便要高声哭喊着，掩盖住母亲的声音，他不想听母亲说话，仿佛只要自己不听，母亲就会一直讲下去，就不会被他们带走。
　　他一声声叫唤着，叫唤之间是止不住的喘气与干咳。
　　他为自己选择了这条绕远的路而感到万分后悔，若当初按照原路走回家，也许事情会有个截然不同的结局。
　　他的哭声不断，眼泪、鼻涕、唾液几乎全部粘在了母亲的衣服上，他就是不松手，用尽全力抓着母亲。
　　这一幕，看的陆吾心中绞痛。
　　甚至在身后的路人中，都有人看这孩子可怜，默默流下了眼泪。
　　时间不等人，乌云渐渐浮现，遮住了晚霞的一角。
　　母亲松开怀里的孩子，用手擦去他脸上的鼻涕，她认真端详着白明的眉眼，想要最后看一次儿子的模样，她从头看到脚，替白明整理了袖口和裤脚，又轻拍掉他身上的灰尘，她希望能利用这最后的时光，为自己的孩子多做一点事情。
　　白明依然抓着母亲的胳膊，这么多年父亲没有施舍过的亲情，都是母亲加倍给予的，母亲帮他做衣服，给他挣学费，母亲是他这黑暗人生里唯一一盏长明不灭的华灯。
　　而现在，这盏灯里的烛火即将耗尽，白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燃尽最后的光彩。
　　两个警察抬起母亲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拉起。
　　白明紧咬着牙，使劲推开那两个警察，企图用自己弱小的身躯挡在众人面前，面对父亲时，母亲已经保护过自己太多次，这次总该轮到自己保护母亲了。
　　他摆出一副凶样，呲牙咧嘴，怒喘着气，可泪水从不给他任何停歇的机会，他虽挡在母亲身前，却还是哭得不成模样。
　　陆建身旁又跑来几个年轻的警察，将白明拉远了一些。
　　白明拳打脚踢，可无奈对方人数众多，他这些伎俩构不成丝毫威胁，他甚至踹得太狠，自己一不小心还摔了一跤。
　　母亲被押上了警车，哪怕在上车前，她还在回头看着她的孩子，她还没有看上几眼，就被他人按进了车厢，她坐在后座，一左一右都是警察。
　　车门紧闭，白明费力爬起，他跑到后车窗外，双手使劲拉着车门，可车门已经被从内反锁，他踮起脚尖，与母亲隔窗相望，声泪俱下，一只手依旧拉着车门，另一手捶在车窗玻璃上，他把脸贴在车窗，他想离母亲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他所做的不过是徒劳无功，根本无济于事。
　　陆建从一旁走来，轻松抓住白明的两只手腕，将他向后拉到一旁，他控制住到处挣扎的白明，安慰道：“孩子你听话，不要妨碍警察叔叔办案子。”
　　临行前，车窗终于被警察摇下，母亲抬起头，婆娑泪眼望着陆建，道：“警官，明儿以后会怎么办？”
　　陆建轻轻揉着白明的头顶，回道：“你放心，孩子是无辜的，鉴于孩子没有其他的直系亲属，我会帮他把手续办好，妥善安排进镇子里的福利院。”
　　母亲点点头，向外探出颤抖的身子，低下头看向不安分的白明，又把平日里最唠叨的话讲了一遍，她微微开口，哽咽道：“明儿，福利院的饭菜肯定比妈妈做的好吃，你要多吃一点，不要挑食，要早早睡觉，这样以后才能长得高高的，就没人再喊我们矮子了。”
　　她伸出手，擦去脸上的泪液。
　　听到母亲开口，白明终于不再动弹，身子忽地软了下来，他终于肯听母亲讲话，只是母亲的每一句话，都让他的泪水难以控制地流出。
　　“以后天气热了，记得换衣服，要和其他小朋友搞好关系，妈妈不能照顾你了，你要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白明情绪几近崩溃，他凝望着车里的人，平日里触手可及的母亲此刻却像是远在天边，他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全世界都在拦着他奔向母亲？
　　母亲一吸一顿，眼角略微肿起，“记得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找一个喜欢的工作，好好过日子。”
　　这些本该是白明长大后才会听到话，母亲却在此刻全部倾诉而出，她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讲出口，索性把自己的嘱托一次性都道了出来。
　　车窗开始摇上，车子也打上了火。
　　母亲想要拦下摇窗的警察，她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完，趁着警察断断续续合窗时，她又快速说了几句，可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白明听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已经连不成句子。
　　在车窗摇上的最后一刹那，她用尽全力，高声喊道：“明儿，千万别忘了妈妈，妈妈永远爱你！”
　　泪水一涌而上，冲垮了白明心里的堤岸，他大声喊叫着，伸在半空的小手微微颤抖，他不敢相信，他失去了他最亲近的人。
　　车子缓缓起步，朝着远方加速离开。
　　天边掠过几只低空的燕子，随着母亲离开的方向一并飞去。

81、决裂
　　警车闪着红蓝相间的灯光，在沉青的天空下向远处离去。
　　白明被陆建拉在一旁，尽管眼泪不断，可他仍能看清远去的母亲也正回头，隔着后挡风玻璃，依依不舍地望着自己。
　　内心的悲愤化作力量，他对着陆建的手猛地一咬，留下一排深红的牙印。
　　陆建痛得大叫一声，条件反射般伸回控制白明的手，不停吹气以消解疼痛，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白明立刻推开自己，向着离开的警车跑去，他刚要起身去拦，又见陆吾从他一旁立马飞过，在后追起了白明。
　　白明声嘶力竭，可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押送母亲的警车越来越小。
　　“妈妈！妈妈！”
　　哭声本就已经耗尽了体内的氧气，而此刻剧烈的跑步让他肺部又是一阵生疼，嗓子里不断涌出几股血腥的味道，他还跑岔了气，侧腰处尽是撕扯的疼痛，痛得他不禁咳嗽两声，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放弃追逐，甚至连速度都没有降下一点。
　　那是他看母亲最后一眼的机会，他不想就此错过。
　　车速越来越快，不出一会儿，白明已经看不清后挡风玻璃里母亲的面容，可他还在奋力奔跑，只要还能看到警车，他就不会停下。
　　陆吾连忙追上去，一把拉住白明的胳膊，从后抱住了他。
　　白明被这么一抱，脚步被迫放缓，他用力挣脱这碍人的阻拦，可陆吾抱得太紧，他根本挣脱不开，便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放开我！”
　　陆吾维持原状，并未放手，“小白！你冷静点！”
　　白明咬紧牙关，在挣脱了片刻后终于没了力气，他身子一软，连带着陆吾一并瘫坐在地上，他看着警车没入道路的尽头，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他唯一的支柱也崩塌断裂，心中的大厦轰然破碎，那盏晦暗中的烛火最终没能熬过漫漫长夜，凉风一吹，就悄无声息地灭了。
　　他半张着嘴，身子一软，双手撑地，嚎啕大哭。
　　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就这样被他的老虎哥哥给毁了。
　　他哭得昏天黑地，仿佛世间都失去了光彩，持久不停的泪水早已浸湿了他的衣领，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他想起每个在母亲怀中入睡的感觉都是那么柔软，他知道从今以后，每个孤枕难眠的夜晚，都不再有个温暖的怀抱拥他入眠，那个以往在耳边轻声细语，讲着一个个睡前故事的人，以及每当噩梦降临，他从床上惊醒，看到身旁那张熟悉的面孔而放下心来的人，他再也见不到了。
　　他永远地失去了他最爱的母亲。
　　他仰天大哭，脑中昏胀，声音在哭喊中已经沙哑，身子也抖得厉害，像是一触就倒。
　　陆吾依然紧抱着白明，侧脸贴在白明的后背上，眉头紧蹙，一脸愁容，满是担心地唤了一声：“小白，对不起。”
　　“你别碰我！”白明嘶吼一声，身体又开始剧烈地摇晃，他从未如此厌恶过陆吾的拥抱，他想挣脱这束缚，想要逃离这里，至少他不想再看到这个人。
　　陆吾吓了一跳，双手渐渐松开，他看着白明喘得厉害，心里难受至极，一手轻轻搭在白明的后背，想要替他捋顺气息，却被白明猛地甩开。
　　不知哪来的风，扬起一层窒息的沙尘。
　　陆吾绕到白明的前面，继续蹲下，看着孩子哭花的脸，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递在了白明面前，小心翼翼道：“小白，我帮你擦一擦吧。”
　　白明大喘着气，两眼呆滞，毫无神采，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清澈。
　　陆吾见他这样，满眼都是心疼，他抬起手，想要替白明擦拭干净，纸张还没触到他脸颊上时，白明一把打掉了那手中的软纸。
　　白纸落在地上，风一吹就卷走了。
　　陆吾有些惊愕，连忙又从口袋掏出另一张纸。
　　就在此时，白明从地上坐起，双手使劲推向陆吾的肩膀，这力气很大，是白明仅存的力量，陆吾被推倒在地，双手后撑着地面，这骤然一推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是你叫人抓走了妈妈！”白明咬牙切齿，怒火中烧，他的脸虽变了颜色，可泪水依然不停滑落，两个拳头紧紧攥住，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目光犹如两道利剑，透着寒光，刺入陆吾的身体。
　　“小白，我、我……”陆吾从地上急忙爬起，刚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他却开不了口，事实就在这里，他再怎么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白明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用尽全力大喊道：“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一声惊雷破空而响，没有人预料到在即将到来的夜晚会布满阴云，将至的大雨倒了春寒，给山镇披上层层凉意。
　　这话在陆吾听起来犹如锥心刺骨，寒冰从脚下凝固，仿佛生长的藤蔓扼住他的喉咙，遮蔽了最后的光亮，使那一向炽热的身子瞬间没了温度，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明前些日子他们还一起玩耍，可现在面前的孩子却满腔怒火，把自己当成了仇人。
　　陆吾开始懊悔，白明本该过起没有虐待的生活，是自己在一念间亲手把他变成了孤儿，将他唯一的亲人送进了牢房。
　　孩子绝望的神情让他想到了邵雯，想起了自己失去母亲的那一日，当时的他几乎也是像这样失了神志，仿佛天都要塌了下来。
　　而今日的白明又和当年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他觉得自己做错了，自己活该被孩子咒骂，口中如同吞咽了玻璃渣子，刀刀划破着他的肠胃，他低下头，鼻尖略酸，强忍着泪水，硬是没掉下一颗。
　　春光本该明媚，但却难解风情，少年赤心滚烫，奈何世事无常。
　　以往建立的美好恍如一座水晶高塔，那么珍贵，却又那么不堪一击，只要轻轻一碰，回忆的高楼便会分崩离析，只剩下一座残存的废墟，再也搭不起来。
　　柳絮纷乱，乌云蔽日，狂风屠戮着世间的阑珊春意。
　　一切都变了。
　　天降小雨，但没有人关心天气。
　　车子开在泥泞的路上，陆建紧握方向盘，抬眼一瞥后视镜，看向后排沉默不语的两个孩子，皆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每过上一会儿，陆吾都要谨小慎微地往旁边偷瞄一眼，瞧一瞧这个孩子是否还在生自己的气，可他每次斜眼，只能看到白明像个活死人般毫无朝气，除了颠簸的车子可以使他身体晃动以外，其余的时候他都目光无神，呆若木鸡。
　　不仅如此，哪怕是陆建开口安慰，白明都不理会他一声。
　　雨滴无情地落着，明明车窗紧闭，却仿佛有水滴溅在脸上，空气中浮动着阳春的潮热，还有静默的尴尬。
　　天边还有余光未散，车子在开了许久后，终于停在了儿童福利院的门口，这里离白明的家很远，算是镇子的中心，大街、商铺、镇政府都在附近，比较热闹，把白明送到这里来，陆建也能安心些。
　　陆吾从车上跳下，急忙绕到另一侧，打开伞来接白明下车，生怕白明淋到一滴雨水。
　　他跟着陆建来到福利院的大门口，看了眼陆建在一旁做着手续工作，又低头看向白明，轻声道：“小白，你有什么需要的记得都告诉我，想吃的想玩的，我能弄到的都会给你带过来。”
　　白明冷若冰霜，像是没有听见似的。
　　陆吾心中愧疚万分，又继续道：“我、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你有没有想给你妈妈说的话？你可以写下来，我帮你送进去。”
　　他舔舐着发干的嘴唇，殷切希望白明可以开口回答，哪怕白明咒骂自己，捶打自己，都好过现在这样一言不发，他想让白明发泄出来，而不是把一切都憋在心里，这样他自己也能好受一点。
　　他真的后悔了，可这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的，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弥补自己对白明的伤害。
　　此刻的小镇杂乱不堪，充斥着雨落地声，车鸣笛声，人们交谈声，可陆吾唯独等不到他最想听见的声音。
　　手续很快办好，一名护工拉起白明的小手，又帮他提起书包，对着陆建微微点头，转身向内走去。
　　白明走得很决绝，连声招呼都没打，头也不回地就朝里行去。
　　“小白！”陆吾身子前倾，抓着铁门，唤了一声，这倒让那名护工停下脚步，护工轻轻甩了下白明的胳膊，似乎在提醒有人喊他，可白明却只是站在原地，留给陆吾一个背影。
　　那背影很单薄，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坚强，风吹得薄衫发褶，雨打得裤脚湿透，白明就站在风雨之中，透着一股冷淡，像是结了层寒霜，尽显落寞疲态下的心力交瘁。
　　那孩子如此瘦小，今后竟只能独自生活了。
　　陆吾满是不舍地望着他，目光难以移开他的背影，仿佛是第一次见他，又仿佛是最后一次见他。
　　护工对着陆吾无奈地示意微笑后，拉起白明继续走去。
　　明明身上没有伤口，陆吾却感觉痛得要命。
　　春雨不大不小，洗净浮空中的杂尘，陆建的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知道陆吾为何这般伤心，可他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满足儿子看尽白明的渴望，等那个孩子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时，他才慢慢上前，长叹一声，道：“走吧，该回去了。”
　　天光消解，夜色降临，陆吾坐上了副驾驶，车子踏上归途。
　　远处的青山没了原色，一片灰蒙，陆吾无心去欣赏窗外的景致，白明的出现在他失意的生活中带来了美好，瓦解了他对待世界强硬的态度，就像是一棵铁树开出了花，可他回报白明的，却是如今的局面。
　　他微微开口，沉声道：“爸，我是不是做错了？”
　　陆建一怔，目视前方的眼神顿了片刻，惊道：“你叫我什么？”
　　陆吾没有应答，只是低着脑袋。
　　“叫了这么多年我的名字，怎么突然改口了？是你的小白弟弟让你改口的吗？”
　　陆吾无声地点了点头。
　　尽管陆建心中欣慰，可一想到白明，还是叹气一声，回归了正题，语重心长道：“你没错。”
　　陆吾不得其解，刚要开口，又听父亲立马接道：“白明也没错，那是他的母亲，况且他还小，埋怨你也是人之常情。”
　　车轮滚滚，在这路上不断打滑，所幸陆建握得极稳，才没让车子侧翻过去。
　　“抓捕白娟的时候，我已经大概了解了情况，是白涛准备遗弃白明时，遭到了白娟的阻拦，因此对其殴打，白娟为了保护白明，无奈随手抄起了打碎的玻璃片，杀害了她的丈夫。
　　“可这只是我们初步了解的情况，具体那晚发生了什么，所有的过程、证据都需要我们做出详细的调查，白娟以暴制暴，先不说是否属于防卫正当还是过当，她虽然结束了长期以来的噩梦，但她此刻俨然成为了一名杀人犯。
　　“白涛的确令人憎恶，但惩罚他的应该是由相应的司法机关，而不是由一个人来决定他的生死，这就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如果每个遭受家暴的人都进行了反杀或者蓄意谋杀，那这社会可就乱了套，法律创建的初衷是为了维护整个社会的秩序，它从来不是为了保护弱者而生。
　　“弱者，只是我们基于事实给出的定义，法律面前不存在弱者与强者，而家暴的受害者也不会因为弱者的身份而免除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
　　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白娟可以找警察，可以找妇联，可她却一忍再忍，才酿成了今日的苦果。
　　“我知道这不中听，可事实就是如此，案件不会因为你我的说辞进行裁决，更不会轻易受到舆论的影响，故意杀人是一定会触及律法红线的，我们所希望的，就是法律可以为其进行宽大处理。”
　　雨滴打在玻璃上，混着陆建的声音一并传入耳中。
　　“我不同意！”陆吾抬起头，语气激昂，“小白的妈妈明明是走投无路才这样做的，她不应该受到法律的惩罚，她要是不这么做，小白、小白就要被送走了，是我毁了小白的生活，我、我就不应该告诉你们。”
　　陆建听他仍是执拗的语气，像是还在自我埋怨，便继续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你同情白明，我也同情他的遭遇，大家都会自然同情案件的受害者，可这个社会不是按照同情来定责的，衡量的标准只能依据事实，唯一能公平审判这起案子的，也只能由法律裁定。”
　　他伸出手，拍着儿子的肩膀，安慰道：“小老虎长大了，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你做得没错，不要太过自责，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情法虽有别，可执法者并非是冷血动物，我相信白明的母亲一定会被从宽处理的。”
　　陆吾扭过头，看向父亲的侧脸，难以开口。
　　陆建收回手臂，又道：“白明毕竟是个孩子，和你差了几岁，你这几天有空，就多去看看他吧，给他带些吃的穿的，别让他忍饥挨饿。”
　　“爸……”陆吾自从上车时，便一直在想此事，“我们能不能收养小白啊？”
　　陆建一愣，毫无准备地迎接了这个问题。
　　陆吾顿了顿，继续道：“小白是个好孩子，他很乖，从不捣乱，况且他在福利院，我很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他跟着咱们，尤其是跟在我身后，一定能获得安全感，我会把他当亲弟弟一样照顾的。”
　　这不是个说定就定的提议，陆建知道白明的确是如陆吾所说的那样，毕竟能让他和他的儿子关系重归于好的人也得归功于这个小小的孩子，他知道白明在陆吾心中意义重大，白明的一句话或许比自己说上十句都管用。
　　“小老虎是想当哥哥了？”陆建打趣一声道。
　　陆吾并没有说话，只是向父亲投出一双殷切的目光。
　　陆建沉思片刻，多一个孩子，家里就会多一份经济负担，以自己这点工资，难以支撑三个人的生活，不过细想，自己在阳京和白河都有房子，吃穿用度上挤一挤，省出来的钱供两个孩子上到大学还是没问题的，只不过日子肯定要比现在拮据许多。
　　他权衡了许久，终于道：“可以是可以，但你得先看看白明的意见。”

82、胡椒
　　福利院的孩子大多是有先天疾病的，还有些是被重男轻女的家庭所遗弃的小姑娘，像白明这样身体健全的男孩子，在这里属于稀有物种。
　　护工第一眼瞧见他时，也以为这是谁家不要的女孩子，后来看了资料才知道，竟然是个小男生，只是长得太过秀气好看，让人一眼误以为是个姑娘。
　　他被护工手拉手领进屋门，一脚刚刚踏入，一股浓烈刺鼻的乳臭味儿扑面而来，那味道仿佛是发酵的奶味儿混着一股沼气，闻得令人几近干呕。
　　护工是个温柔的大姐姐，她将白明带到一个房间里，帮他把褥子铺在地上，耐心道：“小白明乖哈，晚上你就和大家一起睡在这里，外面有滑滑梯、跷跷板，如果你想玩，就和姐姐或者其他的护工说一声，厕所在走廊的尽头，吃饭前要去那里先洗洗手。”
　　说着，她揉了揉白明的发梢，便去做晚饭了。
　　白明抱着书包，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能静静看着护工离去。
　　这屋子很大，地面上全是床铺，所有铺子都紧紧排成几列，屋内的孩子和白明年龄都差不太多，他们趴在地铺上，正在一起写字画画，还有几个孩子坐在角落，手里拿着故事书。
　　而此刻，屋内所有人都一并抬起头，看向这陌生的来客，他们纷纷躲开了白明的身边，不敢靠近。
　　白明咽了口气，他坐在角落那个属于自己发黄但干净的床铺上，独自一人双手抱膝，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愿想。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如同天宫里离人的泪眼，将苦痛洒向了人间。
　　不出一会儿，几名护工招呼孩子们出去吃饭，屋内很快没了人影，只剩白明一人坐着，他将书包拉到自己的身边，准备趁现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可手才往里面一掏，他便怔住了。
　　手指触到的地方，是一个已经被风干硬化的东西，他连忙向书包里一望，那是两个饼子。
　　他突然想起今早离开家去上学时，由于走得匆忙，没有顾得上吃早饭，而这两个饼子，应该就是母亲那时怕自己饿，所以偷偷放进来的。
　　他着实一惊，双手捧着这张捏不动的圆饼，目瞪口呆。
　　泪腺如同炸弹的导火索，被一只饼子砰然引爆，泪水一涌而出，如断线的珍珠般洒落一地，他的心中涨得难受，好似凄入肝脾，他不忍心全部吃完，便用力将其中一个塞进口袋，另一个饼子捧在手中，像是在捧着什么稀世宝物。
　　没有人会在意这看起来难吃要命的饼子，可在白明眼里，这饼子就是他有关母亲最后的一切。
　　他微微张嘴，就着滑落的眼泪咬下一口。
　　他没有嚼，这饼子就在他的舌尖上含着，滚烫的泪水在脸颊上不断滑落，他低声抽泣着，眼前浮现出许多个母亲为他摊饼的日日夜夜，那时候他还并未感受到这饼子的美味，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饼子是甜味儿的。
　　他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好甜，好甜。
　　他擦了把泪，慢慢嚼了起来，可这泪水根本难以擦断，他每嚼一口，都要哭得喘上一会儿，思念的痛苦拨弄着他每一根神经，舌尖上残存的余味都是记忆里母亲的味道，就连下咽，他都要等到充分嚼过后才舍得咽下。
　　耳畔缓缓传来母亲的叮嘱：“明儿，趁热吃，不然会闹肚子。”
　　泪水滴在饼子上，他没有力气再继续嚼下去，抱着膝盖痛哭流涕。
　　哭声引来了护工姐姐的注意，她往屋内一瞧，快步走到白明身边，连声安慰道：“别哭了别哭了，小白明怎么了？是不是想家了？”
　　她低头一瞧，看到了那个饼子，如梦初醒道：“怎么能吃这么硬的饼子呢？快把它扔掉吧，外面有新蒸的馒头和菜汤，姐姐带你去吃那些新鲜的晚饭。”
　　说罢，她伸出手，准备去抢那个圆饼。
　　白明闻言，立刻把饼子捂到怀里，绝不让护工伸手碰它。
　　护工瞧他这样，放弃了抢夺的想法，妥协道：“好了好了，我不抢了，那姐姐给你去盛碗菜汤过来，你也容易咽下去，好不好？”
　　就这样，一个圆饼，一碗菜汤，白明一边哭着，一边随意解决了晚饭。
　　凉夜刺骨，地板潮湿，在这样的大通铺下，白明辗转难眠。
　　他翻来覆去，动作很轻，生怕打扰到其他孩子的休息，他紧闭双眼，黯然销魂，或许只要睡着了，心中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就在这时，睡在身旁那只有五岁的孩子突然一个翻身，将一条腿搭在了白明的身上，这让他瞬间睁开眼睛，透过夜色侧脸一看，只见那孩子张着大嘴，鼾声微起，睡得极香，他被迫坐起身，将孩子的脚小心翼翼地从身上挪下，刚要躺下，那孩子的头又粘在了自己的枕头上。
　　白明往旁边一躲，把枕头让了出去，他缩进被子，枕着右臂，再次闭上了眼睛。
　　可那孩子不依不饶，没过一会儿又挪近了几分，孩子的脸紧紧贴在白明背上，小手哆哆嗦嗦地伸进了白明的被子。
　　白明的后脊因那孩子睡着的呼吸声而发痒，无奈叹了口气，再次坐了起来，回头一看，那孩子自己的床铺已经湿了一片，他这才明白，原来这孩子是为了躲避尿湿的被褥，这才在睡梦中无意识地逃了过来。
　　他自己本就睡在角落，现在已经没有地方容他躺下，再加上他也不困，索性站了起来，将那孩子挪到自己的位置上，接着帮他盖好自己的被子，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他心里压抑许久，决定去外面透透凉气。
　　小雨已停，地面仍有些许水坑，他坐在屋檐下，抬头仰望，乌云皆已散开，雨过之后的天空可以望见点点繁星，寂寥的天际衬着一轮月光，清晰明了，这场春寒倒得很是失败，明日将又会是个温和晴朗的好天气。
　　白明想妈妈了。
　　说实话，他也想到了老虎哥哥。
　　可对于陆吾，他心中更多的依然是不解的埋怨与堆积的恨意。
　　夜风很大，吹得人精神抖擞，他喜欢这样的风，也喜欢这样的月，好像沉浸在此刻的环境中，风可以冲淡往事，月可以裹挟思绪，一切的烦恼都会在风月的映托下变得不值一提。
　　他靠在门上默默放空，今夜注定没那么糟糕。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不争气的胃口，或许是晚上吃的太少，他的肠胃竟在这番美景中以鸣笛的方式进行抗议。
　　白明揉了揉肚子，又从口袋中掏出那最后一张饼，他不舍得全部吃完，于是又将它撕成了两半，一半揣进怀里，啃起了另外一半。
　　一个影子的出现使他停下了口中的食物，他顺着影子往旁边定睛一瞧，不远处有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那孩子从屋檐后徐徐走出，向着白明步步靠近。
　　那人一瘸一拐，就连走路这极其普通的动作对于这孩子来讲都格外吃力，他每走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走了十几步后，他顺着月光停在白明面前，视线投向那张饼子，闪闪目光里充盈了对饼子的渴望。
　　待到他走近身旁，白明才看清楚他是个扁头，五官并不协调，左右半张脸不太对称，尤其是嘴巴，从半边脸斜到了另外半边，像是个鸭子，唯一能看过去的，是那双干净的眼睛，在月色下尽显灵光。
　　白明吓了一跳，但细细一想，这人总归来说是个孩子，还是个腿脚不灵的孩子，这在福利院太常见了，况且看他的眼神，所渴求的不过是个吃的而已。
　　可这食物是母亲留给自己最后的念想，若是给他吃了，只怕自己日后追悔莫及。
　　但饼子的意义不就是用来吃的吗？母亲从小便告诉自己，遇到别人有难，自己能帮上忙的一定要伸出援手，若是能帮助到他，这饼子也算是发挥了作用，母亲一定也希望自己这么做。
　　白明心里暗自琢磨，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他也听到了那孩子体内发出一声痉挛后的肠鸣。
　　看来他是饿极了，毕竟晚上的那些饭，要是此刻还不睡觉，就只能饿肚子了。
　　想到这里，白明不再动摇，抬起手臂，递出怀里的最后半张饼。
　　那孩子接过饼子，大口一咬，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白明见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微微一笑，或许他也觉得母亲做的味道很好吧。
　　“谢谢你。”那孩子塞满了一嘴，但还是挤声呐呐道。
　　白明没有回话，自从母亲被抓走后，他几乎没开过口，不论和自己谈话的人是谁，他都很是抵触与人交谈。
　　那个孩子两口吃完后，抬起残疾的腿，艰难地坐在了白明一旁，他每转一次身、每收一次腿都是那般吃力，他扭过头，漫不经心道：“你是新来的吧。”
　　白明斜过头看了他一眼，再次提起了戒备。
　　“真好啊，还能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那么久。”那个孩子握起双手，垂在地上，悠悠再道。
　　白明一愣，合张的唇齿停下嚼咽。
　　“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十年了，护工姐姐们说每个人都是有父母的，但我觉得我就没有，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孙悟空？
　　故事里讲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我总是在想我应该和他一样，也是从哪个石头里钻出来的，估计那石头就长在白河边上，很大还很漂亮。”
　　这孩子虽长得难看，笑容却十分灿烂，“你叫什么名字？”
　　白明听得有些心酸，深吸一口气，往外挪了两分，继续保持沉默。
　　“你也害怕我吗？”那孩子语气转为低落，他踩着地上的积水，把月亮踩了个粉碎，“对不起，我话比较多，长得也不好看，是不是吓到你了？”
　　白明看着手中紧握的饼子，不想伤害他的心，这才终于开口道：“没、没有。”
　　那个孩子见白明说起了话，粲然一笑，道：“你声音真好听，我叫白胡椒，他们都叫我胡椒，我发现从小就在这福利院长大的孩子，他们的名字好像还都挺随便的，咱们院里有的叫白糖，有的叫白菜，还有叫白米、白面、白饭的，甚至还有人叫白豆腐、白馒头、白萝卜。”
　　白明点了点头，也跟着挤出一个笑容，温声道：“我叫白明，明天的明。”
　　“白明，这个名字也很好记……”胡椒支起双手，又好奇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啊？”
　　这话题问得并不合适，白明不想回答。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胡椒搓着手掌，企图在凉夜添一把温热，“傍晚送你进来的那对父子是警察吗？我当时看见了门外停着的警车。”
　　白明心中惊叹于他细致的观察力，但嘴上并未回应。
　　“我得向你道歉，我腿脚不好，一般在门口一坐就是一天，我喜欢看路上来往的行人，观察他们是件很有趣的事情，所以当你进来的时候，我就在一旁悄悄看了很久，那个送你来的哥哥，好像很担心你，但你又对他很冷漠，为什么啊？”
　　白明听完这席话，愤怒地转过身子，他既反感提到的陆吾，又因胡椒从头到尾都在偷窥自己而感到生气。
　　胡椒察觉到这气氛不对，低头抱歉道：“对不起，你当我没问好了。”
　　凉风一吹，将白明头上的无名之火立刻吹散，他又转了回来，解释道：“他叫人抓走了我的妈妈。”
　　“那确实挺过分的……”胡椒接得极快，眉目低垂道，“不过他对你还挺好的，一直在你旁边嘘寒问暖，就连他手里的伞都是向着你倾斜，但你不喜欢他，对吗？”
　　白明有点嫌弃他喋喋不休的追问，尤其是每句话里都离不开那个自己讨厌的人，便撇嘴道：“可不可以不提他了？”
　　胡椒重重道了声「好」，他也不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他就想着和白明能多交流交流，也算是交个朋友。
　　白明知道他并无恶意，遂不再讲话，一手抱住双膝，继续啃起另一只手里的干饼。
　　“谢谢你的饼子，很管饱，就是有点硬……”胡椒坦言说着，“书上说长得好看的人一般都很善良，看来书里说得没错。”
　　白明觍颜一怔，抿着嘴唇低下头，月光点缀他清秀的眉眼，像是藏起千万朵花。
　　他慢慢问道：“你很喜欢看书是吗？”
　　胡椒用力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护工姐姐带我去过医院，医生叔叔说我是脑子有问题，好像叫做脑/瘫，然后姐姐就用大家捐来的钱买了些图书，说多读书会让脑袋越来越聪明，我的病也就会越来越好。”
　　一提起书本，他的眼里仿佛发光，他看着白明毫无睡意，又道：“你是不是不困啊？那你喜欢听睡前故事吗？我看的书里有很多故事，所以我经常会给其他人讲，讲着讲着他们就困了，我现在也可以给你讲一个，一会儿你就想去睡觉了。”
　　他自信地笑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白明轻声应下，在这无尽的夜色中竟感到一丝暖意。
　　“我就给你讲刚才提到的孙悟空吧，话说在傲来国上有一花果山，山上有一水帘洞，洞里有一美猴王，名曰……”
　　圆月如明镜高悬，拖起二人长长的影子，这夜色很热闹，但周遭却万物无声，这夜色又很冷清，可院中却有一人说书，一人鼓掌。
　　两个孩子尽量压低着声音，没有吵到任何一人，却又不耽误在那西游的世界里逍遥快活，随着悟空上闹天宫，下搅东海，仿佛他们也能一个跟头翻过十万八千里。
　　白明沉浸在那故事里，几乎忘记了这个真实世界的存在。
　　孩子们之间建立友好的关系总是那么纯真简单，你给我一块儿饼，我给你讲个故事，一来一往，分享对了人，便成为了朋友。
　　这极其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春卷还有8章就要结束了，之后就是本书的大高潮——冬卷了，在白河最后的春天里，还会发生哪些惊天动地的大案呢？
　　还记得之前有透露过本书一共有7个被拐儿童吗？
　　悄悄告诉大家，7个人已经全部登场过啦，你目前能猜出几个呢？这7个人身份将会在冬卷最后的结局中逐一揭晓哦——

83、领养
　　护工拉起白明的小手，满是惊喜道：“有人来看你了！”
　　白明正抱着被子准备拿去清洗，昨夜睡在自己临铺的孩子竟然还尿了自己一床，他没有办法，只好无奈地送到水龙头旁，还没有放水，便被护工姐姐拉了过去。
　　护工佯装一副笑意盈盈的神态，为的就是哄这个冷漠的孩子开心。
　　白明心里好奇，这里虽然也属于白河镇，但离家步行至少要一个多钟头，谁又会花来回三个小时的时间费力来看自己呢？
　　院外晴光一泻千里，流转于整座小镇，他推开屋门，刺眼的光线使他的眼睛下意识地眯成一条缝，经过昨晚的谈话，他顺势往旁边的角落一瞄，果不其然，胡椒正跏趺而坐，盘起腿来晒着太阳，样子惬意悠然。
　　昨夜故事讲到太晚，胡椒精神萎靡，他虽闭着眼睛，可一听到走动声，像是野兔听到了狼嚎，乍然睁开双眼，只见白明正被护工拉向铁门，这才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对着白明挥了挥手后，静静观察着他们。
　　白明被一路拉近福利院的大门，他抬头一看，出现在视线里的，竟然是他的老虎哥哥。
　　陆吾一看到白明，双手便紧握铁门栏杆，风吹过他的发梢，好似扬起点水的柳条，那双凌厉的眉目在此刻尽显柔情，他呼吸微促，脸上写满了担忧。
　　除此之外，在他心底埋藏的，还是那份因愧疚而产生的紧张。
　　“小白！”他焦急地喊了一声，仅是一晚没见，却像是隔了许多个春秋。
　　白明一怔，整个人头脑发懵，神情已然凝固，腿脚难以迈开，却还是被那护工拉到了门口。
　　陆吾微微弯腰，尽量与白明保持在同一高度，在瞧见白明的情绪好似稳定了一些后，他心里也稍稍疏解了一些，可即便如此，那份尴尬依然存在，那镂空的铁门此刻好似一堵铜墙铁壁，不仅隔在了二人的面前，也俨然挡在了他们的心间。
　　“小白，你、你怎么样？”
　　护工瞧白明不说话，于是蹲下身，一手轻轻搭在白明的肩膀，替他微笑回道：“小白明可乖了，都没有怎么哭闹过，对不对呀？”
　　仿佛全世界都在等待白明这个重要的回应，可他眼里空空荡荡，就像是名看不见的盲人。
　　就在众人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却慢慢张口，语气如碎冰，无情地撕裂这一季春天。
　　“我不认识他。”
　　气氛瞬间凝结成了冰点，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陆吾的心像是被抛进了绞肉机，他知道白明埋怨自己，可他没有想到这个孩子已经恨到这种地步，这比白明说讨厌自己更令他难以接受，他看着面前心灰意冷的白明，这划在心口的刀疤不但没有痊愈，反而留下了难以弥合的伤痕。
　　护工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解释道：“小白明，这个是昨天送你来的哥哥，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我不认识他。”白明又重复了一遍，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陆吾不甘心，趁着白明还没走远，对着他的背影急切喊道：“小白！我爸答应我可以收留你，要是你愿意，你可以住在我家，咱们像以前一样一起上下学，好吗？”
　　白明没有理会。
　　“我、我可以以后教你数学题，可以给你做饭吃，咱们一起荡秋千，一起打篮球，你不是想看我打比赛吗？我马上找人一起打，你跟我回去好不好？小白，小白！”
　　白明头也没回地向屋里走去，他不是没有听到，比起一个人在这里，他何尝不愿意跟着他以前最喜欢的老虎哥哥一同生活，不论是篮球还是算数，所有他做不好的事情，只要黏着陆吾，他好像都能喜欢起来，他知道自己钟意的不是这些东西，而是陆吾这个哥哥。
　　可那是过去，他现在已经回不了头了，在他眼里，陆吾就是个凶手，他间接伤害了自己的母亲，使母亲永远离开了自己，他恨陆吾，恨这个毁了自己家庭的人，白明可以选择原谅一切，唯独不能原谅他。
　　偏执的思想疯狂攻占着白明的大脑，爱恨交加的喜怒无常摧毁着他面对这件事上剩余不多的理智，自我矛盾的痛苦在每一次见到陆吾时都在反噬着他的记忆、激化他的内心。
　　花田、萤火，不论那些往事有多么美好，都抵不过失去母亲这一致命的打击。
　　护工对陆吾抱以不好意思的微笑，疾步追了进去。
　　柳絮拂过陆吾的鼻尖，仿佛是秋风入错了季节，在这春日里萧瑟着他的身影，使心田开不出一朵花，长不起一棵草。
　　陆吾站在原地，心尖都在滴血，他深刻体会到了白明的决绝，他真的后悔了，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再也不会考虑什么虚妄的公平正义，他只想让白明开心，只想和白明重归于好。
　　他自以为让白明远离犯罪的家庭是正确的，可他却弄巧成拙，他觉得自己对不起白明，觉得自己害惨了他。
　　不过懊悔是没有用的，他只能期盼着白明可以回心转意，他想象不到自己没有白明后的日子，他也不敢去想，他已经失去邵雯了，不能再失去此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将所有的自责化成了悲痛的力量，用尽力气朝着天空高喊一声：“小白！对不起！”
　　这声悲怆的喊声划破长空，惊起方圆数米的鸟雀，整个福利院的孩子几乎都听到了这声无助的呐喊，当然也包括那个看似最无情的孩子，不过除了他，所有人都纷纷向外看去。
　　白明的身子微微一抖，他强忍着泪水，毅然决然地迈入屋内。
　　来回徒步了三个小时，陆吾就等到了这样的结果，除了心如刀绞，他再也没有别的感受。
　　而这一切都被胡椒看在了眼里，他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他能感觉出来，陆吾不是个好人，毕竟他是站在白明的角度，仅凭自己的细微观察，他便已经能推断出个八九不离十。
　　他一有空都会坐在这里，要么看看书，要么看看人，他如同这座福利院的保安，就待在门口，一坐就是一整天。
　　这个叫陆吾的家伙每天都不嫌累，坚持按时来看白明，可回回都得吃上闭门羹，这让爱看热闹的胡椒解了闷，他还没见过有人能如此坚持不懈，他甚至心里还给自己下了赌注，猜陆吾顶不过一周，就再也不会来了。
　　这赌注时间越来越久，先是一周，再是两周，现在又变成了一个月。
　　直到又是一个晴朗的午后，可来的人并不是陆吾，而是一对中年夫妻。
　　护工走到铁门外，笑着迎接了夫妻二人。
　　他们像是提前约好似的，还没寒暄几句，护工就带着他们进了屋内，那对夫妻看着三十出头，个子不高，面容慈祥，腰间别着的钥匙一看就是镇子里条件不算很差的人家，这些难以发现的细节在胡椒眼里两秒就能扫过。
　　他费力站起身，急忙一瘸一拐地跟进，躲在一旁，屏气凝神，认真听着那对夫妻和护工之间的谈话。
　　那女人先开口道：“我们是想来领养个孩子。”
　　护工端来两杯水，笑着接话道：“院长已经通知过我了，我可以冒昧问一下，是什么原因想让你们要个孩子呢？我们是需要登记理由的。”
　　女人抿了口水，又道：“我们是可以生育的，但咱们镇子有那么多被遗弃的孩子，我们觉得没有必要再为这个世界添加新的人口，让这些没有家的孩子能够重新获得健康的生活，我们就满足了。”
　　相由心生在此刻是灵验的，女人的笑容和蔼可亲，是个心善的人。
　　护工点点头，站起身道：“那我带你们去里面看一看吧，我会把孩子们的资料帮你们整理一份，但是同时我也要征求孩子们的意见。”
　　胡椒一惊，匆匆忙忙扶墙入屋，他在孩子中找到正在水龙头前洗衣服的白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气喘吁吁道：“白明，你怎么总在洗东西啊？快跟我过来一下。”
　　白明关上水龙头，轻甩了两下手上的水珠，听胡椒一副焦急的语气，好奇道：“怎么了？”
　　“跟我来……”胡椒拉起他的手，一步步来到了大门口，一边走一边道，“我们都是些天生残疾的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人会愿意花钱照顾我们的，但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全身没病没痛，也不缺胳膊少腿，还有学要去上，不能在这儿待一辈子。”
　　白明如堕云雾，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只是被迫向前走去，快到门口时，胡椒将他藏在一旁，等待着时机降临。
　　“什么意思啊？”白明看他鬼鬼祟祟，便低声问道。
　　胡椒白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是个笨脑子，到现在也没听懂，“你不是讨厌那个天天来烦你的哥哥吗？”
　　白明闻言，低下头，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我有办法让你再也见不到他。”胡椒得意一笑，话音刚落，那对夫妻的的走路声便由远及近，他站起身，抓住白明的胳膊，使劲儿推了出去。
　　白明踉跄两步，撞在了女人的腿上，他一抬头，和那对夫妻对视上了。
　　女人连忙扶起这突如其来的孩子，眼睛打量了一番，惊道：“这孩子，长得真漂亮。”
　　白明木讷地看向女人，又看向她身后的男人，眨了眨明亮清澈的双眸，又侧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胡椒，豁然开朗。
　　原来胡椒是想让自己离开这里，重新体验拥有父母的感觉。
　　可白明不愿意，在他心里，谁也代替不了母亲的位置。
　　“小白明，给叔叔阿姨打声招呼。”护工走到白明面前，下腰说道。
　　白明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护工见场面有些尴尬，便道：“这孩子性格内向，你们别介意，小白明是最近才来的孩子，他身体状况很好，只不过是家里发生了变故，这才被迫进了福利院。”
　　这倒让那对夫妻更加满意，女人伸手轻揉着白明的发梢，轻声道：“宝贝，我叫你明儿可以吗？你今年多大了？”
　　白明依然无动于衷，圆溜溜的眼睛尽显不知所措，他不想被人带走，他还有母亲，母亲还在监狱里等着自己。
　　就在这时，铁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小白！”
　　众人一起抬头，唯独白明没有。
　　栏杆外依旧是那个少年，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满了食物，很显然他是因为去买这些东西，所以比平时来得稍晚了一些。
　　这是陆吾这一月以来，第一次见到他心心念念的白明，以往他虽然过来，可等了许久都见不到人影，此刻他紧握铁门，凭栏眺望，似乎一眼望穿这盛大的春光。
　　“小白，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买了一点，你过来看一看。”
　　少年不顾他人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说着，没有人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又在担心什么。
　　“这是？”夫妻里的丈夫看向门外，疑惑问道。
　　护工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只有院内的众人可以听见，“这个孩子每天都来看白明，但白明好像不是很喜欢他。”
　　陆吾很怕白明再次走回屋内，便凝视着他的背影，焦急道：“小白，你跟我回去吧，山茶虽然谢了，但其他花还都开着，咱们一起把它们种在院子里，好不好？”
　　夫妻二人的神情犹豫了片刻，似乎发觉脚下的孩子还是有人要的。
　　胡椒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刻挡在陆吾望向白明视线的中间，愤然道：“白明不喜欢你，你为什么还要天天来？”
　　陆吾一愣，并未理会，继续喊道：“小白，你相信我这一次，好吗？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胡椒又打断了他，怒气冲冲道：“你不要再打扰白明了，你就不能放过他吗？这院里像白明一样没有身体残缺的正常人微乎其微，你就没有想过是谁把他害进来的吗？”
　　他着重强调了白明身体的健全性，就是为了加深那对夫妻领养白明的欲望。
　　气温在骄阳下不断升高，陆吾的额头渗出了汗液，他焦虑的内心更加沉重，这话呛得他开不了口。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也是一头雾水，就连他们身旁的护工都茫然不解。
　　胡椒挥动着手，吸引着大家的注意力，随后他指着门外的人，朗声道：“是他报警抓走了白明的亲生母亲，害得白明家破人亡，成了孤儿，结果现在他又是这副嘴脸，白明你可千万不能跟他走，以后他要是翻脸不认人了，你一定会被他害惨的。”
　　他不断添油加醋，挑拨离间，可要是不这么说，他无法保证白明一定会获得大家的同情，他又走到众人身边，向夫妻二人投去殷切目光，道：“白明在这里每天都会受到这个人的骚扰，你们是好人，一定要救救白明啊。”
　　“你胡说什么呢？”陆吾火冒三丈，手臂青筋暴起，使劲儿晃动着铁门，就像是一只凶猛的老虎，不断撞击着门锁。
　　陆吾虽心气旺盛，但他却不是个擅长吵架的人，能动手就绝不会动嘴，可胡椒用白明挑战了他的底线，他忍无可忍，要不是有这铁门阻隔，他定要冲进去，抓起胡椒的领子好好质问一番。
　　女人也被这门外愤怒的少年吓了一跳，护短道：“你凶什么呢？都吓到孩子们了。”
　　陆吾懒得与众人解释，目光只停留在白明的脸上，语调再次降下，柔声恳求道：“小白，你跟我回去吧，我让我爸把手续办好来接你，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白明你别怕，我们都站在你这边……”胡椒一边说着，一边回瞪了陆吾一眼，“就算没有人要你，我也不会让你和他走的。”
　　这激将法果然起了作用。
　　女人慢慢蹲下，长花裙的尾摆轻轻触地，她看向这个动人的孩子，担心他继续被门外的「偏执狂」骚扰，再加上被胡椒的言语刺激了神经，于是安慰道：“明儿，你别怕，叔叔阿姨可以保证给你一个新家，让你绝对不会再受到他的骚扰，现在你告诉我们，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84、回望
　　白明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背对着铁门而站，甚至都不愿意给陆吾抛一个正脸。
　　眼下，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三条路，一是跟陆吾回家，二是继续待在这里，三是选择这对夫妻。
　　这第一条路，白明想都没有想过，他是不会跟着陆吾走的，他本以为以往对陆吾的情感可以抵消他现在心中的恨意，可恰恰相反，此前陷入得越深，如今便憎恨得越入骨，仿佛以前的爱意都成了怨气的筹码，逼迫他画地为牢，难以自拔。
　　这第二条路漫无终点，一眼看不到尽头，他不愿意一辈子都待在福利院，他还有学业要上，他还想要考上大学，如果继续待在这里，离开白河的梦想将越来越远，况且他还要整日面对陆吾的叨扰，他想要忘掉他的老虎哥哥，他也希望他的老虎哥哥能够忘掉他，从此两不相干。
　　这虽然痛苦，可毕竟只是一时的，总好过爱恨起伏所带来的持久的折磨。
　　可他对母亲的思念又让他不愿意选这第三条路，他打心底儿排斥有个新家，他毕竟不是三岁的孩子，无法重新来过，他身上有太多的回忆难以放下。
　　苦难造就的品质让他没有同龄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稚气。相反，他却极其小心，极其懂事，这让所有人都为之怜惜。
　　“小白！我带你回去！”
　　“明儿，你别怕，告诉阿姨你的想法。”
　　“白明，我是不会让你跟他走的！”
　　白明怔在原地，周围的蜩螗纷扰不宁，他无法集中精力，耳边的声音逐渐模糊，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权衡利弊了，此刻必须要做个选择。
　　他侧过头，这是他今日看向陆吾的第一眼。
　　门外的少年头顶明光，站在斑驳的疏影间，他的身上好似失去了往日的张狂不羁，反而尽显憔悴落寞，仅仅是一道铁门之隔，却隔绝了两个世界。
　　而这一回，少年再次与众人为敌，就像他初来白河时那样，那时候的他也是与整个镇子不共戴天，势不两立。
　　白明凝望了许久，这将是他的最后一眼，这一眼过后，他的心里再也没有陆吾的一席之地。
　　“叔叔阿姨，我跟你们走。”
　　此话一出，两个世界的态度截然不同。
　　女人惊喜十足，一把搂住了白明，安慰道：“明儿你放心，我们会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的，你不想叫我们爸爸妈妈也可以，就算叫叔叔阿姨，我们也不会介意的。”
　　男人也走上前，用手轻揉着白明的后脑勺，笑意盈盈道：“这孩子可真乖，他确实应该有个像样的家庭和人生。”
　　就连护工都情不自禁地笑了，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个人，没有一个不希望福利院的孩子能被一些有能力的好心人收养，从此过上健康幸福的生活。
　　胡椒笑得格外开心，好像被收养的人不是白明，反而是自己，他原地转圈，又绕着护工走来走去，尽管他那不灵光的腿脚使他走得磕磕绊绊，但他依然欣喜若狂，他也愿意帮助白明离开福利院，因为他从各种故事书中得知，外面的世界，远比这里五彩斑斓。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帮助白明，或许是看他漂亮，或许是看他可怜，又或许仅仅是那一晚所施舍的干饼。
　　春风从众人之间流转，几乎耗尽了能量，等到吹入铁门之外时，已经没有了温度。
　　陆吾双臂一软，手中提着的食物砸落在地上，他看着所有人欢呼雀跃的样子，整个人两眼发直，全身微微颤抖，骄阳明明似火，他却冷如冰霜。
　　白明有了新家，自己不应该为此而感到高兴的吗？
　　“小白。”他念念不舍地叫了一声，声音很轻，除了白明，没有人听得到。
　　白明被女人紧拥入怀，他的耳朵似乎能过滤掉杂乱的声音，唯独可以听见门外的呼唤，他紧紧闭上眼睛，脑袋倾在女人的右肩，仿佛只要低下头，就不会被大家看到泪水的滑落，他感觉好累，感觉筋疲力竭。
　　他张开双手，也抱住了女人。
　　胡椒拉起护工的手，喜悦道：“你看白明高兴得都哭了。”
　　男人擦去白明脸上的泪水，欣慰道：“是啊，哪个孩子不想有个家呢？”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喜极而泣，只有他自己知道，泪水不是温热的。
　　又一阵风从西山上拂来，吹落藏在云霞的光斑，倾洒于满是浮尘的镇子，飞云恰好遮蔽住半角阳光，使门内门外一半晴朗，一半阴沉。
　　“明儿，我们手续都办齐了，咱们现在就走吧。”女人松开怀抱中的孩子，轻抚他的脸庞。
　　那只手很柔软，如同母亲的掌纹，白明咽了口气，嗫嚅道：“我、我还有些东西没有收拾，你们可不可以明天再来接我？”
　　“我帮你收拾，很快就能收拾好……”男人示意一个放心的笑脸，又拍了拍女人的肩膀，“老婆，你带着明儿先上车吧，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闻言，白明立刻拉住了男人的胳膊，看了眼胡椒，“我还想和院里其他的小朋友好好道个别，明天不可以吗？”
　　女人连忙顺着白明的意思，道：“当然可以，那我们先回去准备准备，给你收拾出一间干净漂亮的卧室，明天再来接你回家。”
　　白明点了点头，目送夫妻二人起身离去，二人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望向自己，挥手告别。
　　胡椒拉起白明的手，和护工迫不及待地走入屋内，只留下门外默默站着的陆吾。
　　这些日子以来，陆吾的热情从未褪去，他被白明一次次地回绝，难过之情如摧心剖肝，可他依旧抱着希望，每日坚持前来，只因他清楚他的小白不是个心狠的人，但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白明带给自己的伤痛远不及自己带给白明的万分之一。
　　他悲痛欲绝，但又无能为力。
　　飞絮已过，空气中尽是芳草的味道，清凉的白河水卷起片片落花，将春日送给它沿途的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城市。
　　今天，是白明在福利院的最后一晚。
　　夜色降临，太阳不过刚刚落山，却已经难寻白日里的余温，残月如钩，如同一把锋利的弯刀，顷刻间便能勾人性命。
　　胡椒拉起白明的胳膊，一起坐在檐下望月，就像他们刚认识时那样，他瞥向白明的侧脸，好奇问道：“你的东西那么少，根本不用收拾，你也几乎没和院里的小朋友们说过话，为什么下午不跟着那对夫妻走啊？”
　　白明看月看得出神，被他这么一问，才收回目光，淡然应道：“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我想今晚去看一眼我家。”
　　“今晚？你要从这里逃出去？”
　　白明放低声音道：“不是逃，我会赶回来的，我就去看一眼，就一眼。”
　　胡椒不解，十分纳闷，“你非要今天去吗？等你离开了这里，以后有的是时间回去。”
　　“今晚就去。”白明目光坚定，他已经下定决心撇清过往，除了他的亲生母亲外，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他都不愿回头再看，而那间载满回忆的家，是他唯一可以睹物思亲的地方，仿佛只要回到那里，母亲就还在家中，等待自己归来。
　　“胡椒，谢谢你帮我找到了新家，我以后会经常来这里看你的。”说罢，他站起身，向着福利院的侧墙走去。
　　胡椒见状，也急忙起身，低呼道：“等等我，我也去。”
　　白明回过头，有些为难道：“距离很远的，你的腿脚不方便吧。”
　　胡椒嗤笑一声，神气道：“你是能偷偷出去，可要没了我，你怎么回来啊？我悄悄告诉你，以我每天的观察来讲，每晚八点，垃圾车会准时来访，这时候大门是不会锁的，我带你偷溜出去，等你回来的时候，你再踩在我的肩膀上，从高墙翻进去，然后帮我从里面打开大门。”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白明身边，又道：“这天才刚黑，你急什么？咱们慢慢去，慢慢回来，实在不行就搭个便车，晚上九点，还会有个老伯拉着牛车经过呢。”
　　白明没有放下担忧的神情，胡椒只好再道：“实在不行，你就骑上路边的车子，载着我一同前去，等返回的时候，再把车子给人家放回原位就好。”
　　胡椒又抛出了几个点子，每扔出一个，白明的眉头就会舒展一些，没过多久，他便慢慢释怀了，于是搀着胡椒偷偷溜出没关严实的铁门，瞥了眼门外的垃圾车后，踏上了回家的路。
　　福利院坐落在镇子的中心，很是热闹，可白明的家不是，这一路上的人烟越来越少，从大街小巷的车水马龙，变成每走许久才能看见一户人家，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灯火稀少，全凭月光带路，白明看着四周张望的胡椒，疑惑道：“这是你第一次出来吗？”
　　“是啊。”胡椒满是稀奇，东张张西望望，像是永远也看不尽这景色，福利院仿佛成为了一座儿童管教所，关押着那些没有犯罪，却被社会宣判了死刑的孩子。
　　白明心里不是个滋味，他用力搀着胡椒的胳膊，把力量都压在了自己的胳膊上，尽量不让胡椒使上力气，这不是个轻松的活，因此他还没走上一会儿，便已然一头大汗。
　　二人就这样慢慢悠悠地走着，走一路喘一路，胡椒不停抱怨道：“没想到白河镇这么大，你家也太远了。”
　　两个小时转眼飞逝，走了许久，白明终于感到了一丝熟悉，此处人烟更加稀少，这里的风很细腻，这里的草很疏松，眼前的房屋渐渐明显，昏暗路灯下的小径也若隐若现，那是他上学的必经之路，随着这些事物的明朗，他也慢慢扬起了嘴角。
　　但他的步伐却随着靠近而减缓了。
　　胡椒以为是他累了，没有催，也没有赶，反而陪他一并放慢了脚步，他看向白明的神情，那双眼眸晶亮闪闪，那不是泪水，是眼里倒影的月光，胡椒似乎突然懂得了为什么书上的诗人每次写到家乡时，都要提一次月亮。
　　白明没有带他走东边的正门，反而来到了南墙下的小路，那是讨债人将家里抢个一干二净时，自己亲自粉刷的白墙，那是被父亲毒打的生日时，陆吾带着自己翻过的白墙，他站在墙前，眼前浮现出相应的画面，那些日子明明近在咫尺，他却感觉相隔天涯。
　　“这是你家吗？”胡椒轻轻一问，手指摸了下墙壁。
　　白明点点头，抓着高墙凸出的石块，回忆着自己当时翻墙的步骤，小心翼翼地贴在墙沿，可不论他怎么攀爬，最终都会落在地上。
　　“你要翻墙吗？”胡椒问了一句。
　　“我不翻过去，我就想站在墙上往里面看一眼，大门已经锁住了，这里是唯一能看到家的地方。”白明咬着牙关，一次次地向上爬去。
　　胡椒看着他的笨模样，无奈叹了口气，于是在下托起他的双腿，将他牢牢扶稳。
　　在外力的加持下，白明终于可以贴在墙上，他又向上踩了一块儿砖头，探出脑袋，视线勉强能够越过墙顶，落入院内。
　　炊烟从屋顶升起，主厅内，有个女人正在做饭，锅里熬着的是加了山药的热粥，盘子里有番茄炒蛋，饭香四溢，令人垂涎三尺。
　　东边的铺子里有个男人，他正在里面做着买卖生意，生意不好不差，没有人光临时，男人便走进主屋，从后抱着女人，如胶似漆，帮她料理后厨。
　　偏厅里，一个少年正在教一个孩子做算术题，孩子掰着指头，总是写不对，少年脚下踩着篮球，气得够呛，却还是忍不下心凶这个孩子，只能拿着戒尺打自己的手心发泄，孩子看少年滑稽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题目虽然很难，但孩子却很快乐。
　　这时，门铃一响，少年向外探出头去，只见他的父亲从大门走入院内，手里拎着一条新鲜的大鱼，大鱼还在甩着尾巴，不停跳动，掌勺的夫妇二人快速从主厅走出，招待着持鱼的客人，又喊上少年与孩子，一同出来吃饭。
　　院子中央摆着桌子，五个人围桌而坐，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山茶花开满院中，灼灼其华，芬芳拂过孩子的脸颊，他的笑脸一同绽放，少年夹起一大块儿鱼肉，放到了孩子的碗里，他那满满的笑意，正如这温润柔和的无限春光，淘尽世间所有烦恼，化为春风春花，美满得让人落泪。
　　“白明，看好了吗？”
　　幻想的困兽随即苏醒，白明晃神刹那，轻揉眼睛，再一睁开，家中一片黑暗，依旧是那染尘的陈设，没有人，没有花，破旧的厅墙像是快要坍塌，屋内的血迹仍留在原地，院子的杂草一路疯长，恨不能碰到月亮。
　　原来一切回望的场景都是自己殷切盼望的。
　　假的，都是假的。
　　白明面无表情，静立在墙边，看够了这荒凉景象，他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他才刚要跳下，只听大门的店铺外有走路的声音，脚步声停在了自家门外，他看不见那人的身影，于是从墙上悄悄爬下，在昏暗的巷弄里慢慢靠近大门。
　　“怎么了？”胡椒低声问着，紧跟在他的身后。
　　“嘘。”白明的食指抵在唇边，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二人躲在昏暗中，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胡椒盯着白明的后脑勺，只见他微微探出一只眼睛，又立马缩回头，表情复杂而不悦，迈开步子便要朝着反方向的深巷离去。
　　这可戳到了他的好奇心，他也学着这个动作，以极小的动作幅度伸出脖子，生怕惊到被偷窥的人。
　　白明拉住胡椒的手臂，示意他赶快离开。
　　胡椒不敢眨眼，在忽闪忽闪的白色路灯下，他竟然看到一个十分熟悉的人影，那是每日都来福利院的少年，此刻的陆吾坐在白明家大门的台阶上，一手拿着三枝山茶花，一手搭在膝盖上，满是伤感地低着头，也像是在这里睹物思人似的，一言不发。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陆吾的侧脸，胡椒这才理解白明的反应，陆吾没有察觉到自己，只是捧着手里的那朵花，好像是在捧着什么珍宝。
　　胡椒不解，这花在白河最不稀奇，为什么这少年如此珍视那仅有的三朵？
　　果不其然，的确没什么好看的，胡椒只看了两眼后，便也缩回脖子，就在他还未转身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将他向后一拉，迅速没入黑暗的巷弄。
　　而身后的白明也已不见了踪影。
　　这行云流水的动作寂静无声，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85、掳掠
　　胡椒被一把搂入，他感到嘴上被粘了什么东西，顷刻后他才明白，原来在那人的手心里，贴着一张胶带，胶带被猛地盖在自己的嘴上，所以他发不出声。
　　他往旁边一瞧，只见在这黑衣人的怀中，白明也以同样的姿势被控制住了。
　　黑衣人一手捂着一个，托着两个孩子向后倒着离去，四个鞋跟划在土里，碾出四条笔直的竖印。
　　胡椒拼命扯着嗓子，可整个嘴巴都被严密封紧，只能发出极小的声响，就连头顶飞过的乌鸦所喊出的鸦鸣，都能轻易盖过他的嗓音。
　　窒息感扑面而来，他拼命晃动着身体，企图从黑衣人的怀里挣脱，奈何以这样倒退的姿势，他使不出力气，只能被肆意地掳去，没有任何办法。
　　视野中道路的灯光越来越小，他很清楚，这代表自己正没入深邃的巷弄。
　　胡椒用力侧头，只见白明脸色苍白，紧缩眉目，双手奋力抓着黑衣人的胳膊，眼眶微深，含着被勒出的泪水，似乎更加难以呼吸，显然这黑衣人的目标是在白明，而并非自己。
　　小巷太窄，头顶望不到月亮。
　　就在此时，白明愤然发力，抬起被拖动的一脚，眉头的竖痕深凹其中，他猛地踹在了胡椒的侧腰，这一脚力道十足，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胡椒被这么一踹，从黑衣人的手中成功脱离，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滚了一圈，立刻抬头，只见那黑衣人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黑衣人突然放慢速度，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回头将自己再次掠走。
　　他一把撕开嘴上的胶带，高喊一声，冲破云霄。
　　“救命啊！”
　　黑衣人吓了一跳，抱起白明便向后逃去，白明由于刚才那一脚已经无力挣扎，只能无助地看着胡椒，自己则越来越远。
　　胡椒被吓得不轻，他趴在地上，由于腿脚残疾，只好用力爬着，他的脸颊双手沾满了泥土，他不再考虑这些，只是一个劲儿地向前爬去，好似只要努力向前，便有希望获救。
　　他嘴上没有停，疯狂高声呼救。
　　这声音引起了坐在巷弄尽头的陆吾的注意。
　　陆吾听到求救声，立刻站起，他迎着叫声转过身，跑入深巷，在黑暗中，他望见有一孩子正朝着自己爬来，那孩子看起来十分狼狈，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而在那孩子身后的很远处，还有一人向着反方向逃去。
　　陆吾连忙上前，走到这孩子身旁，扶起孩子的胳膊，焦急问道：“怎么了？你没事吧。”
　　等到这孩子一抬头，陆吾才看到他的脸，大吃一惊，道：“是你？你不是在福利院吗？”
　　胡椒没有时间继续解释，他勾住陆吾的手臂，又指向身后跑走的那人，颤声道：“快、快追他！白明被他掳走了！”
　　此言一出，陆吾大惊失色，他的瞳孔直直放大，像是发出了异样的色彩，整个人恍如当头一棒，他瞬间想起父亲所说的人口贩卖，一瞬间怔住了。
　　好在他反应及时，将手中的山茶花递给胡椒，两臂一甩，迈开大步，向前追去，他决不允许别人带走白明，哪怕白明没有跟着他，而是选择了新的人家，他也不能让白明被陌生人伤到分毫，他一边跑，一边对胡椒道：“从这往前左转，找到一座栅栏围着的院子，进屋找陆建，他会保护你的。”
　　说完，他又看向前方的黑衣人，大喊道：“小白！”
　　这一声高喊，似乎是在警示前面的黑衣人，也给自己打足了气。
　　胡椒望着陆吾的背影，看着他与黑衣人一起没入黑暗，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他喘着气，扶着墙壁上的泥土，从地上曲身爬起，嘴上又重复了一遍陆吾提供的路线。
　　他才刚要迈出一步，突然感到脑后乍然一痛，一根铁棍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他脑中发昏，滚烫的血液顺着脸颊缓缓流下，他的眼前一黑，直直栽了过去。
　　在他的身后，又出现了一名黑衣人，这人手持铁棍，斜嘴一笑，抱起胡椒隐入深夜。
　　听闻动静，附近的居民纷纷打开家门，想要一探究竟，借着月色，镇民们瞧见一个黑影抱着孩子在前，身后紧跟一个少年，少年穷追不舍，对着观望热闹的居民大喊道：“他是人贩子！报警！快报警！”
　　一时间，派出所内的热线很快就被打爆，警察立刻出动，这是一起跨省大案，包括陆建在内所有隐忍不发的警察们都在等待着犯罪分子露出马脚。而现在，这一刻终于来了。
　　白明被黑衣人扛在肩上，双手在奔跑的过程中被黑衣人用绳子牢牢困住，他用鼻子使劲吸气，体内不足的氧气让他头晕目眩，身体毫无力气，残存的理智让他隐约看见身后跟着一人，他的眼神难以聚焦，只能瞧见那人若隐若现的身形。
　　“小白！小白！”陆吾仍在不停呼唤，他想借此机会安抚白明的内心，仿佛只要让前面的孩子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就可以减缓彼此内心的恐慌。
　　夜间的春风依旧向暖，浮动着生灵万物，这一场追逐使得粘湿的空气略显焦灼，恍如明早便会奏响了盛夏的乐章。
　　黑衣人跑了许久，陆吾也追了许久，他们来到了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田野，黑衣人时不时便会斜过头回看，只见身后的少年速度在不断加快，而他由于扛着白明逐渐耗尽力气。
　　再这样下去，还没有跑到会合的地方，就要被身后的少年追到了，若是以失败告终，黑衣人不敢想象自己坐穿牢底的情形。
　　天色已然黑如墨晕，两声犬吠撕破了漫漫长夜。
　　山重水复之时，黑衣人心生一计，这一计或许可以扭转局势，让一切柳暗花明。
　　他专门往狗叫声中钻去，顺势一掏口袋，摸出几根火腿肠，他挥舞着手中的食物，逐渐引来了许多睡在田野间的野猫野狗，这些流浪的动物看见他后，便也跟着跑了起来，一边跑着，一边叫唤，声势之大，让他自己都有些惊慌。
　　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加快步伐，接着将火腿肠掰成两半，一半扔进了动物群，给它们先尝尝甜头，另外一半则紧握在手。
　　半根火腿肠一落地，流浪的猫狗这才闻到食物的香味，争先恐后地前去抢夺。
　　陆吾没有多想，一脚跨过这些动物，眼里并未把它们视为阻碍，继续向着目标奔进，殊不知自己已入这黑衣人布好的局。
　　黑衣人冷笑一声，将手中剩余的火腿肠朝着陆吾一扔，随后不再去管身后的事情，撒腿开启他的逃亡之路。
　　月黑风高，陆吾仍未察觉，只感到有一东西砸在了胸口，他还以为是石子，因此不做理会，可身旁的动物已经将他包围，他停下脚步，倒吸一口凉气，想要找个缝隙跳出包围圈，然而这些野狗野猫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拥而上，向着他的脚下咬去。
　　这招起了作用，黑衣人回头见陆吾被挡在了原地，于是将白明换到另一边肩膀上，仰天大笑。
　　陆吾脸上像是改了颜色，他快速向后一躲，几只野狗扑了空，在他脚下到处嗅着气味儿，他不断后退，却发现身后也跟着许多，随着这些动物们的靠近，他所站的面积越来越小，不远处的黑衣人逐渐没入夜色，这生死攸关的局面使他心急如焚，他却无计可施。
　　两只野狗突然扭打在了一团，它们互相咬着对方的耳朵，在地上扑腾翻滚，陆吾吓得往旁边一躲，可他不管朝哪个方向移动，那些动物都会跟着他的步伐，他大步一跳，想要从狗群中突围而出，他又蹲下捡起石头，想要驱赶它们，这些伎俩入不了猫狗的眼，而他已经黔驴技穷，摆不出任何气势。
　　陆吾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刚要起身去追黑衣人，一只野狗再次扑上，咬向他的小腿，他又是一跳，躲过了一劫，他不知道这些动物为什么对他如此疯狂，直到他的双手在腰间摸到了半根火腿肠。
　　原来刚刚打在胸口的不是石头，而是这个东西。
　　就在他准备将这食物扔在地上时，他的眼前骤然跳起一个黑影，这动作迅速得让他措手不及，那黑影跃至眼前，遮蔽住自己的视线。
　　陆吾惊得连连退后，脚后跟撞在了地里的秸秆，砰的一声摔坐在地面，而那东西跳到脸上，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一爪子挖在了额头。
　　随着两声喵喵，他这才隐约分辨出来，这是一只野猫。
　　但他所能看到的，只有一团黑漆，野猫对着他的脑门便是一记重拳，他惊叫几声，来回甩动着脑袋，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将这猫赶下身来。
　　他下手去抓，可那野猫就像是黏在脸上似的，他抱头倒地，惨叫连连，在田野间不断打滚，手臂甚至被石子划伤，他一掌拍在野猫的背上，野猫也受到了惊吓，从他的脸上跳落，而他的脸颊和鼻尖却被挠着刺痛难忍。
　　他低估了这些小动物的伤害力，他捂着脸颊，喘着粗气，不过即使身体上有多么疼痛，都比不过那只野猫带来的心理上万分之一的恐惧。
　　今夜给他留下了极大的阴影，他从此不敢再靠近猫狗。
　　随着流浪的动物没入田中，陆吾慌乱站起身，他的衬衫满是污泥，脸上的爪痕嵌着血道，全身上下尽显狼狈，他轻抚那些新鲜的伤疤，痛得他倒吸凉气。
　　他向着四周望去，每个方向都是看不见底的黑暗，他分不清黑衣人逃去了哪里，只能站在原地，望着这满山田野，心切地转着一圈又一圈。
　　他必须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他把白明跟丢了。
　　颓废的无力感在他的血液里萌生发芽，狠狠顿挫了他的信心，绝望犹如这漆黑深夜，在看不见星辰的天色下压抑着整座白河。
　　“小白！你在哪里啊？”陆吾向着四周大喊，他多么希望此刻能有一声回应，可在这空旷的原野之上，他连个回声都没有听到。
　　他对这深夜感到无奈，对那群猫狗感到气愤，他痛恨那掳走白明的黑衣人，也同样埋怨不争气的自己。
　　一切都恍如最初的模样，他所做的不过都是徒劳无功。
　　“小白！小白！”
　　残月弯弯，它挂在天幕的一角，无情地观赏地面这座舞台，它不会对任何受害者伸出援手，只是散发微芒，以照亮人间的路。
　　白明眼神涣散，长时间的脑袋倒挂造成了血液堆积于大脑，导致他神志不清，他的身体随着黑衣人的步伐一颠一颠，他感到胃里翻江倒海，抖动的频率让他几番作呕，嘴里泛着酸水，可这贴紧的胶带又让他难以发泄，只能憋在体内。
　　黑衣人紧握一根拴住白明双手的绳子，喜不自胜，他终于成功甩开了追捕，可以安心前去会合，永远地离开这一无所有的山镇。
　　在离开这片原野后，黑衣人又来到了几处人家，这黑漆漆的路上看不见人，屋内都熄着灯，只要穿过这四五家房子，再跑到通往镇外的大路边上，他便能到达与同伙约好出发的地方。
　　然而这路上并非是空无一人，在其中一间平方的院子外，摆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摇椅，椅子上铺着凉席，上面躺着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伯，老伯身旁放了把拐杖，他正拿着几张废纸轻轻扇着，而一旁的桌子上放了一杯水，还有一袋剪了小口的细盐。
　　老伯微微睁眼，瞧见房门前的这人一身黑衣，十分可疑，正由远及近，他的肩上还扛了个孩子，那孩子的身形和衣服都极其眼熟，他仔细一瞧，孩子正是自己孙儿的好朋友——白明。
　　白明一抬头，即使他的眼神无法聚焦，可这距离之近还是使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小胖的爷爷，那个腿脚不灵敏，在花田里给自己照相，因为哑巴而失去味觉，去哪都爱带上盐巴的爷爷。
　　他想起小胖曾经提起过，别人家的老人很早就去睡觉，但他的爷爷在家耐不住寂寞，所以喜欢半夜溜到门外乘凉。
　　白明像是看到了希望，用力扭动着身躯，发不出声的嘴巴只能憋出几声闷哼，他瞪着眼珠，双眼布满血丝，向着小胖爷爷投出求救的目光。
　　老伯一下子愣住了，虽是一头雾水，但还是意料到了危险，他看着黑衣人越来越近，心中急切难安，他的腿脚不便，又不能讲话，不论是选择亲自拦住还是动手报警都是百无一用。
　　这可怎么办？
　　老伯斜过头，一把薅起桌上的细盐，藏在身后，又从椅子上奋力站起，支起拐杖，步履蹒跚地朝黑衣人走去。
　　黑衣人离老伯越来越近，他看着老伯举步维艰的样子，不过是行将就木，构不成任何威胁，不足为惧，因此并未把他放进眼里。
　　就在他们擦身的刹那，老伯向前一伸拐杖，黑衣人踉跄一绊，老伯假意将其扶稳，露出和蔼的微笑，示意自己并非故意，又趁他还未站直身子，将身后的细盐翻转朝下，悄然塞进白明的腰间。
　　黑衣人站起身，气急败坏地瞪着这位老年人，他猛地甩开老伯的胳膊，嘴里怒喊一声，一脚踹了过去，“去你的。”
　　老伯本就腿脚不好，一阵强风就能把他吹倒在地。而现在，他却狠狠吃了这一脚。
　　他仰面而倒，手里的拐杖飞了出去，这一倒地，只听全身骨头碎裂的声响。
　　除此之外，他的头重重地磕在了院外的墙上，他虽不能说话，却长着大嘴，表情格外痛苦。
　　黑衣人不作理会，调整好姿势，重新扛起白明，继续赶路。
　　白明看着老伯倒在地上，头皮一阵发麻，浑身颤抖，不出一会儿，老伯便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
　　凉风突起，掀起层层寒意。
　　老伯的表情很快凝固于此，他的后脑勺渗出一摊血液，身体随即僵硬，那根拐杖落在了一旁，打翻了桌上的盐水，洒了一地，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永远留在了那个漆黑的夜晚。
　　黑衣人心中隐隐不安，因此他加快了步伐，可他没有看到，在他的身后，一条白线正在渐渐显露，那是白明腰间的细盐，在他抖动的身体上不断洒落，汇成了一条铺在地面上的生命线，在月下闪着银色的光，指引了救赎的方向。

86、逃亡
　　陆吾原地徘徊，只能无助地一声又一声喊着白明的名字。
　　不过十分钟后，在一望无垠的田野尽头出现了几束圆光，亮光大大小小，来回转动，光线若是直落在脸上，便会格外刺眼，陆吾不禁眯起眼睛，他知道那些光圈是手电筒，他的援兵终于到了。
　　远处的警察们逐步靠近，陆吾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其中的父亲，他急忙凑了过去，在光影间穿梭至陆建的身旁，焦急地喊道：“爸爸！这边！”
　　陆建瞧见自己的儿子，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怒吼道：“你是不是非要吓死我才成？怎么能一个人追到这里来呢？你到底知不知道对方有多危险？”
　　陆吾没空听他吵骂，直接抢过话题，声音急得都在颤抖：“小白、小白他被掳走了！”
　　“被拐的人是小白？”陆建顿然一惊，气得直跺脚，他虽嘴上出于私心埋怨儿子，可他清楚陆吾这回立了大功，眼下及时的出警就是最好的证明，况且能在这里看到儿子，也说明警队在大方向上没有跟错。
　　“是啊，你不知道吗？白胡椒没和你说吗？”陆吾一怔，心中惴惴不安。
　　“白胡椒？就是小白在孤儿院的朋友？”陆建重复一遍，“他怎么会找到我？”
　　听到父亲的解释，陆吾倒吸一口凉气，那个他刚刚见到的孩子，或许也已惨遭不测，“是、是我让他去找你的。”
　　陆建一愣，立刻做出反应，“别慌，我马上派人去福利院联系。”
　　说罢，他又抬起手电，打量了一番发愣的儿子，只见他满脸的爪痕，身上沾满了泥土，殷忧之心立马悬起，伸出手便要去抚摸伤疤，担忧道：“你的脸怎么了？”
　　陆吾向后一躲，擦去脸上渗出的血液，佯装镇定道：“被野猫抓挠了几下，没事的。”
　　“怎么没事了？”陆建再次薅住陆吾的手腕，瞧他这无所谓的神情，内心的愤怒再次燃烧，“跟我去镇子上的卫生院打疫苗！”
　　“我要先去找小白！”陆吾用力甩开他的束缚，从他的禁锢中挣脱开来。
　　“现在就去卫生所！”
　　“我不去！”
　　“在这边！”一个警察在不远处对着众人喊道。
　　这句话打破了父子之间僵持的局面，二人听闻，与一众民警急忙赶了过去。
　　喊话的警察用强光手电筒照向地面，在那束圆光的中央，印着一只成年男人的鞋印，再沿着脚印的方向照去，越来越多相同的鞋印出现在警察们的视线里，从脚下一路延伸至原野尽头的几座房子中去。
　　陆吾见状，心中大喜，看来离挽救白明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陆建指着儿子的鼻子，愤怒道：“现在卫生院也没开门，我告诉你，天一亮，不管有没有找到小白，你都得跟我去打疫苗，听到了吗？”
　　陆吾对其置之不理，沿着那串脚印与民警们一路向前跑去。
　　月光下的白河镇好似出浴的少女，她被温热的春夜尽情熏陶，天上的繁星与人间的灯火交相辉映，也不知是星星落在了地上，还是灯火点在了天际。
　　脚印这条线索不过在一两里地后就断了，毕竟它在松软的泥土会留下印痕，可家门前的石板路不喜这脏污的东西，此刻离开了田野，目标人物就如同人间蒸发似的，没有任何足迹可循。
　　“没了。”警察们面面相觑，四处张望，可这里除了几座房屋以外，看不到任何身影。
　　就在所有人不知所措时，陆吾却突然望见远处的街边躺着一人，他伸手一指，所有人立刻跟上前去，走近一瞧，才发现是个倒在血泊中的老伯，老伯仰面朝天，睁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陆吾走近，等他察觉到老伯时，立刻变了脸色。
　　一名警察走上前，呼叫了几声老人，又判断了呼吸和脉搏，随后摇了摇头，看着地上的血液，惋惜道：“没救了，不过血还没干，应该是死了没多久。”
　　“是不小心摔倒了吗？”警察们纷纷议论，“或许是被推到的？”
　　陆吾瞠目结舌，他呆呆看着地上的尸体，仿佛在花田里遇到老伯的情形就在昨日，可现在老伯已死，白明失踪，变故来得太快，他不禁心如刀割。
　　一只手横在了眼前，他一抬头，只见父亲一副严肃的神情，“未成年人不要看这些。”
　　陆吾转过头，他隐隐看见地上有一条细小的白线，这条线将石板路一分为二，从脚底一路通向远方，他慢慢蹲下，用手轻捻一些。
　　这是细盐。
　　晶亮的盐粒在月光下犹如一条银丝，蜿蜒曲折，它并非平均分布在这条路上，多的地方像是蚂蚁堆成的小丘，而少的地方又隔了好远才会瞧见几粒。
　　陆吾立马招呼众人过去，他虽不知道这盐到底代表着什么，可他心中总有一个信念在告诉自己，这和白明一定有某种联系。
　　警察们立刻分为大小两队，小队负责处理尸体和联系死者的家人，大队则继续沿着白线追捕，陆吾和陆建自然是跟了大队，向着前方快步追去。
　　而在同一片月夜之下，黑衣人累得气喘吁吁，于是放慢脚步，好在他终于看到了长街尽头的黑车，不禁有了盼头，卯劲儿赶去。
　　车子旁站了一人，那人也身穿黑衣，甚至还带着墨镜，他的手中把玩着铁棍，铁棍上沾染了红色的血迹，他将铁棍当做拐杖，支着自己的身体，默默等待着行动伙伴。
　　除此之外，车内还坐着一名黑衣人，他坐在驾驶位上，启动着车子，似乎正在等人齐全后，时刻准备出发。
　　扛着白明的黑衣人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车旁，弯腰喘气，“魏哥，让你久等了，有个小孩儿一直追我，我、我就绕了远路。”
　　墨镜男擦着铁棍上的斑斑血迹，狞笑一声，道：“飞弟，你也能被小孩儿追？怎么不一起拐过来，一起卖掉呢？”
　　“也、也不算小孩儿，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年龄太大，谁会抓他啊？”
　　听完，墨镜男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飞弟肩上的孩子，笑了笑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他爸爸就是从阳京调来追踪我们的警察，常鹏恨透了他，就连我杀常鹏的那一晚，他还在不停嚷嚷着要把这少年收拾一顿。”
　　飞弟点点头，一想到自己刚刚狼狈的模样，便恨得咬牙切齿，“我要是有机会，一定宰了这个小子。”
　　墨镜男放下铁棍，余光在脚底乍然发现一座白色小丘，于是望了一眼飞弟的后方，道：“你就没有回头看看是否有人追上来吗？”
　　飞弟闻言一愣，微微回头，这才看到那条银色的盐线从他走过的地方一路延伸到脚下，而由于他站在原地，脚下盐粒堆积的小丘越来越高，几乎与他的鞋跟齐高。
　　他一惊，整个人傻了眼。
　　墨镜男向前两步，他看着无力到几近晕倒的白明，又斜眼看向他被捆绑的双手，从他的腰间猛然抽出盐袋，定睛一瞧，里面的盐粒所剩不多。
　　他冷笑一声，呼吸声恍如野牛喘气，将盐袋甩在一旁后，又使劲拎起白明的衣领，眼前奄奄一息的孩子就这样被他攥在手上，他对其狡猾的行为深恶痛绝，于是把白明往地上一摔，但心中怒气并非散去，抬起一脚将飞弟踹倒在地。
　　飞弟吓得连忙站起，一个劲儿道：“魏哥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大意了，你、你别给上面说，我再也不会这么鲁莽了。”
　　为了不让墨镜男继续生气，他一脚踹在了白明心口，看着孩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后，他依然心中不满，像踢球一般大力猛踢，毫不留情。
　　“好了。”墨镜男冷冷说道，他推开飞弟，来到白明身旁，蹲下身，抓起白明的头发，看清了他的面容。
　　顷刻间，狂风突起，将他的一袭黑衣吹得肆意摇摆，像是吹皱的一滩湖水，随着涟漪轻轻拨动。
　　墨镜男呆住了，恍神般静止在原地，白明紧闭双眼，脸上的表情是被打的痛苦，不过即使这样，他也能看清孩子清秀的面容，稚嫩青涩的脸颊像是可以捏出水来，看着这张莫名熟悉的样子，他一脸不敢置信，一股恐惧油然而生，嘴上不由地喊出了另一个名字：“兰、兰兰？”
　　“魏哥，你怎么了？”飞弟瞧他寂然不动，满是疑惑。
　　墨镜男收起这不自觉透露出来的异样目光，摇了摇脑袋，迫使自己清醒过来，这便一把撕开了白明嘴上的胶带。
　　这速度极快，痛得白明惨叫一声，他终于可以吸入充足的氧气，这便肆无忌惮地大口喘息，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忍了许久的呕吐。
　　“上车。”墨镜男收起铁棍，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钻了进去。
　　飞弟收到命令，应了声「好」，待到白明吐完，他嫌弃地看了一眼，将他塞入车厢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墨镜男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个孩子，白明像是有了些力气，可他没有任何挣扎，只是乖乖地靠在车门，绑着双手的绳子被飞弟紧紧牵着，好似一只听话的宠物，他虽看着白明，却对司机道：“开车。”
　　司机「嗯」了一声，显然也是个不足为重的喽啰，对他们言听计从。
　　车子本就没有熄火，两束车灯笔直向前，没入不见五指的黑夜，司机一脚油门下去，车子很快离开了这里。
　　墨镜男目视前方，冷然道：“这就是白明？”
　　“是，是，我清楚地听到那个少年就是这么叫他的。”飞弟应得很快，生怕惹得他生气。
　　墨镜男又抬起头，通过后视镜盯向白明，缓缓才道：“看来常鹏说得没错，这孩子确实令人满意。”
　　飞弟将头伸在前排两座之间，怯怯问道：“魏哥，咱们、咱们为什么非得抓他啊？”
　　墨镜男轻嗤一声，淡淡道：“钱都给了这孩子的爸爸了，你说上面能放弃他吗？”
　　飞弟豁然开朗，连连点头，侧过身子，对白明阴笑道：“你可不能怪我们，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生在这种家庭，摊上这种父亲，让你年纪轻轻就断送了性命。”
　　看着那张脸上唯一露出的双眼，以及这阴森可怖的语气，白明瑟瑟发抖，他用力向后撤去，身体缩成了一团。
　　“谁说我要杀他？”墨镜男突然开口，打碎了飞弟的念想。
　　飞弟一懵，怀疑自己听错了词，道：“魏哥，咱们不杀他吗？”
　　“不杀……”墨镜男双手环抱于身前，轻咳一声，“这孩子长得不错，往外卖肯定能卖出个好价钱。”
　　“那器官呢？”飞弟大惑不解。
　　墨镜男向后一指，又敲了敲脚边的铁棍，顿了顿道：“我顺手牵走了一个，在后备箱晕着呢，就用他的器官好了。”
　　飞弟想到了那个脑瘫儿童，恍然大悟，兴奋道：“太好了魏哥，咱们一共抢了七个孩子，阳京四个，白河三个，这可比说好的六个孩子多了一个。”
　　白明没有想到，他们所说的第六个孩子，竟会是胡椒，他以为自己踹向胡椒的那一脚，使胡椒已经回到了安全的地方。
　　墨镜男冷笑一声，再道：“飞弟，刚刚撒盐那事咱还没过，你知道上面最不喜欢办事不力的废物，得亏没有警察发现，不然老大一定会一枪毙了你，你要是不想让上面得知此事，不如给我帮个忙，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你说呢？”
　　这阴恻恻的笑容使得飞弟浑身一颤，急声道：“好，好，魏哥，您说什么我都听，我一定遵从。”
　　“上面既然不知道咱们多抓了一个孩子，那就把白明留给我，正好我缺一个帮手，我把没有支付给白涛的另一半钱平分给你，怎么样？”
　　这件事的性质可比飞弟的还要恶劣，他不知道墨镜男为何要冒死带走白明，但仍是快速应下，毕竟这样既能消除自己的把柄，还有钱可以拿，如此一举两得的好事，他自然会答应，只是他很清楚墨镜男的为人，说到和做到完全是两回事。
　　车子一路向东，逐渐驶离了白河镇，这条出镇的马路将黑漆漆的田野分成南北两边，马路不宽，只有两个车道，所幸这里本就偏僻，驶了好久也看不见一辆车子。
　　已是凌晨，墨镜男将座椅向后一调，闭目养神，缱绻夜色撩拨起他的困意，他将乏累隐在眼皮之下，保持沉默，没有人敢打扰他。
　　空气静默了许久，他突然开口说道：“白明，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像个女孩子？”
　　飞弟斜过眼，往左边一瞧，只见白明身体倚在车门上，眼睛望向窗外退去的景色，充耳不闻。
　　他将绳子猛地一拉，白明的双手及身体被他狠狠拽了过来，他又掐住白明的脖子，恶狠狠道：“你是聋子吗？魏哥和你说话你听不见？”
　　白明闭着眼睛，干咳两声，整个人无精打采。
　　“松开他。”墨镜男大声道。
　　飞弟一惊，这与平时见到的魏哥判若两人，但他还是听话地松开了白明，又将他一把推了过去。
　　白明撞在了椅子靠背上，使劲喘着气，他白了一眼飞弟后，继续扭头看向窗外一望无际的黑色原野，一声不吭。
　　墨镜男斜过头，看向后座的白明，不禁笑了一声，“表面看着柔弱，性格倒是强硬。”
　　“这种小孩儿你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就怕你了。”飞弟得意地附和道。
　　墨镜男没有理他，反而温柔道：“白明，以后你跟了我，就不能叫这个名字了，你看我们抓得第五个小孩，也就是白河镇第一个捕获的孩子，他叫白什么来着，不重要了，现在也改为了其他的名字，我日后仔细帮你想想名字，你现在就暂定叫小七吧，正好你是我们抓得第七人。”
　　白明漠不关心，对此置之不理。
　　这反映也在墨镜男的意料中，他枕着双手，故意又道了一句：“小七，你对我们肯定陌生，但你对我们抓走的第五个孩子肯定熟悉，你还记得，去你家找你买馒头的那个小孩子吗？”
　　这声音明明很小，可白明的耳膜却好似被震破一般，他猛地回头，看向墨镜男，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语。
　　墨镜男见这话起了作用，淡然一笑，“我早就想掳走你了，可你的身边不是有你的妈妈，就是有那个碍事的少年，我一直找不到机会，那天在暗地里打听到你妈妈要去进货，于是我饿了老五整整一天，威胁他去找你买馒头，只为去店铺里打探打探你的消息，结果没想到那个叫陆吾的少年竟然先我们一步，这才使得计划失败。你虽然对我们不熟悉，但我对你可是了如指掌啊。”
　　这番话语使得白明不寒而栗，一股凉意涌上心头，仿佛在每一个放学回家的傍晚，都有一双眼睛，在自己看不见角落，时刻紧盯着自己和陆吾的行踪。
　　飞弟赞许几声，问道：“魏哥，上面已经回江州了吗？”
　　“几天前就走了……”乏意再次涌出，墨镜男打了个哈欠，“现在的白河镇就只剩咱们仨，还有仓库里的那些东西了。”
　　飞弟有些好奇，茫然道：“仓库？仓库里还有东西吗？”
　　“没剩什么……”墨镜男慵懒地躺在靠背上，悠悠道，“只有一辆挂着伪造牌照的越野新车，还有几杆枪罢了，不然你准备用这车一次性跑到江州？”
　　飞弟点了点头，他知道估计天还没亮，全国各地的检查站就已经收到了监控摄像拍下此刻这辆车的照片，以及公安机关所发布的通缉令。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次拐卖进行得很顺利时，后视镜内突然闪出了几道剧烈的白光，光圈恍如旭日东升，直冲眼睛，车内除了墨镜男以外，所有人都眼中一酸，被迫眯起眼睛。
　　在白光的照射下，车子的速度立刻骤降。
　　墨镜男吓了一跳，即刻坐直身子，沿着后视镜定睛一瞧，蓦然发现那些移动的白光上皆是红蓝相间的照灯，而这数量之多，让他恐慌至极。
　　“快踩油门！”墨镜男随手绑上安全带，指着司机的方向盘高喊道。
　　司机也慌了阵脚，脑子一片空白，不过好在技术熟练，一脚油门便踩到底，车子如同低飞的候鸟，以极快的速度向前蹿动。
　　飞弟也适应起这剧烈的白光，缓缓睁眼，向后一看，这才慌了神，惊慌失措道：“警车！是警车！他们怎么追上来了？”
　　“闭嘴！”墨镜男怒吼一声，他清楚警察的速度之所以这么快，都是拜那条盐线所赐，“老子今天要是被抓，第一个先剁了你！”
　　他骂完飞弟，又回过头，看了眼白明，继续指使道：“把小七的安全带也给我绑上！”
　　静止的马路平铺在地，几辆警车穷追不舍，风声鹤唳，一场月夜下的生死逃亡就此展开。

87、仓库
　　“前面车里的人听着，现在立刻靠边停车，你们已经逃不掉了，只要你们不伤害人质，服从指令，我们保证一切都好商量！”
　　身后的喇叭声响彻云霄，就连田野中的青草听了都要抖上三抖，野风从四面刮来，声声抨击着紧锁的车门。
　　这话传到白明耳中，他绷着心这才稍微松弛，自从他见到这伙人后，恐慌的情绪充盈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只是在强装镇定，毕竟于他来讲，他本身的命运就是要被父亲卖给他们的，只不过兜兜转转，自己又回到了他们的手中，但出于对人贩子的本能的恐惧，他还是更愿意相信警察。
　　他也后知后觉，这三个人便是陆建从阳京搬来白河的根本原因，他本来未把这些人放在心上，可他现在才缓缓得知，他一直没被掳走不是因为他运气好，而是在之前的日子，都有一个叫陆吾的少年，从头到尾都陪伴在自己的身旁，寸步不离地守护着自己。
　　只可惜世事无常，有些心事就如同布料，一旦有了裂痕，即使用毛线紧密缝合，却仍有撕扯的痕迹。
　　他紧靠在车门一角，看着怒火冲天的墨镜男和另外两个吓破胆子的小弟，双手尝试从绳圈中缩出，他的手腕被勒得通红，手指发麻发紫，就连胳膊也使不上劲儿，他尽量放小每一个动作，每缩一次，他都要抬头看一眼牵着绳子的飞弟，要是没有被他发现，他便再缩一次。
　　耳畔传来墨镜男的嘶吼，这个暴跳如雷的人指着前方的道路，疯狂指挥着司机，然而这些话语却传不进白明的耳朵，他一心一意都在考虑如何挣脱绳子的束缚。
　　车子开得飞快，在道路上横冲直撞，若是一个加速，白明的身子便陷入这座椅靠背中，若是一个急刹，他又几乎要飞出座椅，要不是有安全带拦着，他早已满身伤痕。
　　车内充斥着一股汽油味儿，让本就胸闷气短的他更加反胃，他体内一阵痉挛，但肚子里早就空空无物，想吐又吐不出来，很是难受。
　　警车越来越近，一束束远灯光反射在脸上，司机看不清路，双手紧握方向盘，以极快的速度在路上不停飞驰。
　　“踩到底！”墨镜男高声喊着，随后摇下车窗，从怀中掏出一把手/枪，伸出窗外，他看着后视镜，将手/枪瞄准于身后的警车，砰砰几声，肆意发射着子弹。
　　他根本不在乎打没打中，这番举动只是为了疏泄他心中的愤怒，顺便警示身后的警察，他们是不会束手就擒的。
　　领头警车的远大灯照在前车，让警察们可以清晰看见一只持枪的手，子弹在空中乱飞，有些擦过车身，有些打在了挡风玻璃，警察们连忙低头，只听一声炸裂，右车灯被子弹击中，这亮如白昼的灯光瞬间黯淡了一束。
　　“对方有武器，小心！”一名领头的警察拿起对讲机，快速给出通知后，将车子从一侧退了下去，随之代替它领头羊身份的是另外一辆警车。
　　光影在后视镜中交替转换，晃得让人头晕眼花，墨镜男像是发疯似的，从衣服口袋中掏出数不尽的子弹，继续朝着身后开枪。
　　白明趁乱缩手，在尝试了很久后，他一个用力，成功脱离右手，就在他为此成就而松了口气时，他一抬头，只见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看着自己。
　　飞弟不屑地笑了一声，鄙夷地看着这自以为是的伎俩，他一拉手中的绳子，将白明拽到自己的身旁，又抓住白明的头发，哂笑道：“你要做什么？想跑是吗？”
　　发梢被拉得生疼，仿佛都要从头皮脱落，白明捂住头顶，惨叫一声，窗外风声呼啸，子弹从空中划过，嗖嗖的声音刺激着他的耳膜。
　　“来！我让你逃跑！让你和那老头儿一起给警察留线索！”
　　飞弟大吼一声，抓着白明的头便往座位上按去，他将孩子的侧脸使劲摩擦着座椅，将所有压抑的怒意全部发泄出来。
　　白明的五官扭在了一起，无法呼吸，双臂紧抓着飞弟的胳膊，求生的欲望让他奋力挣扎，可他微弱的力量无法对飞弟造成一丝伤害。
　　“把他弄死了，你来当人质吗？”墨镜男向后怒瞪一眼，大声呵斥道。
　　尽管有墨镜挡着，飞弟却还是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愤怒，他悻悻地松开压着白明的手，不再说话。
　　白明右脸颊通红一片，他快速抬头，惊恐万分，用尽全力向后退去，身体撞在车门上，大口呼吸，双手抚着自己的心脏，胆怯地环顾众人。
　　车子开在双车道的中央，哪一边的警车要挤上前来，它便往哪边靠拢，不留任何可以并排行驶的机会。
　　“再不停下，我们就要采取行动了！”
　　喇叭声继续从身后传来，随后，警察便拔出手/枪，瞄准了前车的轮胎。
　　事已至此，墨镜男将手/枪递给飞弟，又对他使了个眼色。
　　飞弟立刻会意，再次反绑住白明的双手，又扯下一卷胶带，封住了他的两唇。
　　他解开自己和白明的安全带，挪到后座中央，摇下左侧窗户，掐住白明的脖子向上一提，往窗外用力伸去。
　　这突如其来的行动让白明始料未及，他的脑袋被按出窗外，不得不枕着门框，看向天空，左侧的冷风灌入双眼，右侧的白灯映在侧脸，他头痛欲裂，栗栗危惧。
　　天上的繁星如碎钻般璀璨夺目，青灰色的夜空中镶嵌着一刀弯月，它在黎明的曙光到来前倾泻着最后的皎洁。
　　白明无心赏景，一把手/枪正抵在了自己的眉心，他吓得紧闭双眼，不敢呼吸。
　　这清晰的一幕让身后的警察们胆战心惊。
　　“不要开枪！保护人质！”警察拿起对讲机，互相传着话，他们立刻达成一致，纷纷收回手/枪，钻入车内。
　　听闻指令，陆吾惊慌失措，前方警车众多，他望不见敌车的情况，可这一句话就已经让他心神不宁，他看向开车的父亲，无计可施，只能心中默默祈祷他的小白不会出事。
　　墨镜男见警察放弃使用武器，这才一挥手，示意飞弟将白明安置好。
　　在自身安危前，他可以选择牺牲任何人，包括这可有可无的人质。
　　“魏哥，前、前面就是仓库了，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司机一手指向前方，慌张说道。
　　白明捂着发红的脖子，轻喘着气，全身无力地瘫着，他听到这话，轻抬起头，顺着司机手指的方向遥遥一望。
　　在越来越近的原野中央，有一栋三层小楼，小楼被围墙圈起，楼房黑墙灰漆，荒凉阴森，在它的顶部喷着一行大字，由于年久失修再加上风吹雨淋的缘故，那一行字早已掉漆，只能隐约看到最后二字为库房，白明立刻得知，这是一座废弃工厂，那栋楼则是工厂里的大型仓库。
　　这工厂的位置十分显眼，在它方圆几里之内皆是一眼可收的空旷田地，只有一条小土路从工厂大门一直延伸到他们目前所在的柏油马路上。
　　夜空撤去宝蓝色的天幕，将众星逐一哄睡，它泛着微不足道的天光，又换上一身浅白的外衣，宣告世间黎明的到来。
　　若继续走大路，那一定会被警察追上，墨镜男心生一计，他立马冲着司机说道：“下田。”
　　司机在慌乱中没有听清，畏惧问道：“魏哥，你说什么？”
　　“我说下田！”墨镜男大吼一声，声音高了许多倍，他向身旁的田野一指，“从这里穿过去。”
　　司机咽了口气，他看向那凹凸不平的土地，迟迟不敢打方向盘。
　　“走啊！愣着做什么？”墨镜男从副驾驶上一把抓住方向盘，往自己这边猛地一转，车子以极快的速度冲下马路，碾压在庄稼上，飞驰在田野间。
　　由于惯性，白明的身体在不断晃动，身前的安全带紧紧勒住他的胸口，车子的四个轱辘在地上颠簸，底盘也在被不停磨损，他随着车子一并震荡，起伏不定的抖动使他双腿发软，让本就疲惫的身体更加头晕目眩。
　　令墨镜男没有想到的是，警车兵分两路，一队选择走那条绕远的小土路，另外一队则跟着下了田野，生怕将目标跟丢。
　　“加速！必须甩开他们！”墨镜男一声令下，司机猛踩油门，车子恍如低飞的大鹏，颠簸的幅度明显加大，飞弟的头顶不断磕在车厢顶部，他紧捂着脑袋，发出阵阵哀嚎。
　　车轮在泥泞中不断打滑，方向盘也变得难以控制，飞溅的泥水在旋转的轮胎中向后溅去，这段路程是最后的希望，若是再逃不走，那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众人不顾这辆车的磨损程度，只为一心冲向工厂，他们知道，在那座仓库里，还停着一辆让他们足以赶回江州的越野车。
　　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司机又是一脚到底，只听发动机爆震一声，车轮几乎腾空而起，像是有一股力量从后推来，不出一会儿便将那一辆辆警车远远甩开。
　　油耗越来越大，转盘上的指针左右摇摆，好似不再灵敏。就这样，司机硬是把几近报废的车子开进了工厂大门，恰好停在了仓库小楼的门口，车子损坏严重，底盘也已变形。
　　白明扶稳座椅，才刚解开安全扣，便被飞弟一脚踹出车门，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刚才的颠簸让他双腿难以站稳，只能扶着车子不断喘气。
　　墨镜男走到他的身边，瞧见他撕破的领子，以及侧颈上面的鲜红血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枪揣进口袋，又把白明抱在了左臂上，右手用领子遮住了他脖子上的伤痕。
　　“你跟我来拿一些东西……”墨镜男转过头，对司机指示道，又看向飞弟，拍着这辆车子，指向地下车库的坡道入口，“飞弟，你去把后备箱里的老六塞进地下密道里的越野车里，然后来找我。”
　　他命令完后，从口袋中拿出一串钥匙，递在了飞弟面前。
　　飞弟一看，是越野车的钥匙，他眼前一亮，像是看到了希望，刚要伸手去接，只见那钥匙又被收了回去。
　　墨镜男只是为了让他看上一眼，他将钥匙重新塞回口袋，接着从他身后走过，对着他的后脖颈阴笑一声，冷冷道：“别想着自己一个人跑，我要是没办法脱身，你也得被抓。”
　　飞弟的想法破灭，他本就打着小算盘，若是等不及众人，他正准备一人逃跑，现在只能长吁一声，他看着抱起白明的墨镜男的背影，无奈道：“魏哥，咱们还是快走吧，你不要去拿了，警察就在后面，还有什么东西比命更重要？”
　　警笛的声音越来越响，可墨镜男和司机连头也不回，飞弟自己没有钥匙，只能乖乖听他魏哥的话，于是匆匆打开了后备箱，抱起里面昏倒的脑瘫患儿，他知道时间不等人，连箱门都来不及关上，便急速冲入地下车库。
　　天色好似鱼肚，远山有翠烟，近草有凝露，晨风一吹，白芷江蓠靡靡而倒，万里晴空呈出琥珀碧色，暮春的晨曦总是令人心旷神怡。
　　相反，仓库里仍有一些昏暗，好在这栋三层小楼采用的是中庭式，像是大型商场般中间被掏空，因此三楼顶部的光线可以直落一楼，镂空的台阶宛如一张蜘蛛网，肆意搭在楼层之间，台阶甚至没有扶手，踩上一脚都能发出吱呀声响。
　　除此之外，仓库内还放着许多废弃的集装箱，它们锈迹斑斑，分布在各个角落，从入库门口到三楼楼顶，皆有其身影，甚至还有些被钢绳吊在了半空。
　　踏入楼内，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涌来，灰尘四散，素衣化缁，白明望向爬满藤条的墙壁，心生寒意，风从停止转动的排风扇间溜进仓库，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跟好我，一楼中间有能通往密道的暗格，别掉下去了。”墨镜男对着身后的司机不耐烦道。
　　司机点了点头，他清楚一般人是启动不了那个暗格的，只有超过125千克的东西压在上面，暗格才会被打开，打开之后会再次关闭，他回道：“魏哥，我还没有那么重，你不用担心我。”
　　墨镜男没有理会，他看向怀中的白明，孩子的眼神透着乏累与恐惧，白明和别的人质完全不同，挨了几顿打后不哭不闹，十分镇定，他又瞥向白明那被紧紧绑住的双手，还有那嘴上的胶带，压低嗓音道：“小七，只要你听话，等一会儿甩开了警察，我会给你都解开的。”
　　二人一路小跑，顺着楼梯来到了二楼的房间，房间门被插销拴住，墨镜男从腰间掏出手/枪，对准插销扣动扳机，巨大的枪声回响在空旷的仓库，接着便是屋门缓缓打开的声音。
　　白明吓了一跳，仿佛耳膜都要被震裂，他全身一颤，鼻子使劲呼吸着，想叫却叫不出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墨镜男将白明放在地上，跑到桌前，慌乱地翻找着东西。
　　司机步入屋内，他将门轻轻关上，只见两杆突击步/枪随之倒地，在枪的一旁还有几个烟雾/弹，他大吃一惊，捡起其中一杆，用手擦去表面的灰尘，如获至宝。
　　白明倒在一旁，他费力坐起，将一切尽收眼底。
　　司机背好枪，还未站起，只见地上落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一个人，是个年龄很小的女孩儿，他定睛一瞧，怔在了原地。
　　女孩儿眉清目秀，桃腮杏脸，标致极了，可他并不是被其美貌所震惊，而是这个姑娘的面容，像极了坐在一旁的人质。
　　司机不禁发出一声感叹，若不是白明留着短发，他或许都能当成一人。
　　“魏哥，这照片里的孩子也太像小七了，她是你的……”
　　墨镜男一惊，停下翻找抽屉的手，走到司机的身旁，夺过照片，仔细检查有无损坏后，喃喃道：“我找了半天，怎么会在这里？”
　　接着，他蹲下身，背起另一杆步/枪，又把烟雾/弹塞入口袋中。
　　“魏哥，你这么着急过来，就是为了这一张照片？”
　　“少问那么多，想活命就赶紧走！”
　　墨镜男训斥完后，再次抱起白明，刚冲出屋外，只听楼上传来几声呼唤。
　　“魏哥！魏哥！往上走！来我这里！”
　　墨镜男一抬头，瞧见飞弟正在三楼的楼顶朝自己挥手，他乍然想起这座仓库中有一处被墙体隐藏的楼梯，那栋楼梯就是为了逃跑而建，它无法从一二楼正常进入，只有顶楼一个入口，出口即是地下密道，想要进入密道，要么走仓库外面的车库坡道，要么顺着隐蔽楼梯层层而下。
　　很显然飞弟把胡椒安置好后，是从这隐蔽的楼梯上到三楼的。
　　要是此刻离开仓库，从外面的坡道走入车库，那很有可能会和警察碰面，这样的风险他们承担不起，于是墨镜男听了飞弟的话，选择从三楼的隐藏楼梯中撤出，这样逃脱的几率远大于原本的计划。
　　司机在后暗自赞叹一声：“老大真不愧是做建筑公司的，上有隐藏楼梯，下有暗格机关，想得真是周到啊。”
　　时不我待，墨镜男不再考虑其它，他抱紧白明，向着三楼步步跑去，每一步都让这镂空的台阶轰隆作响。

88、交锋
　　黎明的光亮普照大地，在田野上晒出一片金黄，晨风一吹，草海翻涌，宛若层层波浪。
　　几辆警车将工厂围了一圈，所有警察在车中严阵以待，等到命令一下，他们一同冲入，脚步声细小而琐碎，混乱中也有着秩序。
　　陆吾打开车门，刚要随行，却被父亲拦在车旁，他拼命甩动着陆建的胳膊，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你在车里好好待着……”陆建义正言辞，呵斥两声，“这里不需要你的帮忙。”
　　然而怒吼并未给陆吾带来任何震慑，关乎白明的事就是关乎自己的事，他不以为然，驳斥道：“不看到小白，我是不会上车的。”
　　“你去有什么用？”陆建又是高喊一声，怒道，“给我上车！”
　　“我不上！”
　　陆吾再次用力一甩，但这些都只是无用功罢了，陆建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往回一拉，将他紧紧抵在车旁，不论白明的结局如何，陆建都不会拿自己儿子的生命安全去下赌注。
　　“你别逼我在这打你！耽误了救小白，你承担得起吗？”陆建斜眼看向前去的同事，又指着陆吾的鼻子狠狠说道。
　　陆吾闻言，整个人愣在原地，他知道时间紧迫、任务危险，每耽误一秒钟，白明存活的几率便会少一分，尽管他内心再不愿意，可他总不能因小失大，如今刻不容缓，他不敢再继续顶撞。
　　陆建意识到这话起了作用，顺水推舟道：“你在这儿好好等着，我会亲自把小白接上车，陪你一起回家的。”
　　话毕，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打开车门，亲眼看见陆吾上车后，才将车门紧紧锁上，他挥了挥手，转过身子，从腰间拔出手/枪，跟上了大部队的步伐，向着仓库步步靠拢。
　　陆吾凝望父亲远去的背影，提着一口气，等再也看不到父亲的身影后，他才低下头，他并没有因为坐下而变得轻松，车内闷热，他反而更加不安，他在心中默默祈愿，希望小白可以平安无事，希望父亲可以顺利归来，希望坏人可以全部落网，希望过程可以速战速决，希望众人都能毫发无伤。
　　警察们将仓库小楼的入口围得严严实实，在一同倒数了三个数后，为首的警察用脚猛然一踹，所有警察举起手/枪，一涌而至，冲进了仓库内部。
　　这当然也包括陆建，他站在其中，抬头一望，只见在二三楼的镂空台阶上站着两名黑衣人，他们背着两杆长/枪，其中一人还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嘴巴被封，双手反绑，头发凌乱，衣领袖口都是撕扯后的折痕，他一眼便能认出，那孩子就是本次解救任务的人质——白明。
　　然而警察们却没有察觉到飞弟的存在，飞弟与警察们都站在同一侧，由于他站得太高，就算使劲仰头，也不一定能看清，更何况他还躲在了一旁的集装箱后，生怕被人看见自己。
　　一时间，所有警察举起手/枪，瞄准了墨镜男和司机二人。
　　“警察！不许动！”
　　司机吓得浑身发颤，跟着墨镜男一并停下了脚步。
　　墨镜男虽然外表看起来临危不惧，心里却惊恐万分，但他知道紧张是没有用的，他一手抱紧白明，另一只手从腰间迅速拔出手/枪，抵在了白明的太阳穴上。
　　人质最大的用处，就是可以和警察短暂「公平」地谈笔交易。
　　枪口漆黑似深井，冰凉如霜雪，紧紧顶在孩子的脑门，白明紧闭双眼，微微发抖，他知道只需轻轻按下扳机，自己就会被打成筛子，强烈的恐惧在他体内不断蔓延，这种感觉压抑着内心，耳中的声音如同蜂鸣，能听见却不能听清。
　　“别过来！再上前一步，我马上打死他！”
　　墨镜男怒吼着，又将手/枪使劲戳向白明的脑袋，枪管向下，白明的头被按得生疼，他的身子也为之一颤。
　　“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在看到人质的生命安全已经受到严重威胁时，警察们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站在原地，不敢继续靠近，只能聚在门口，将目光所及之处全部仔细打量一番，快速了解仓库的内部构造，以免让犯罪分子成功逃脱。
　　墨镜男继续高喊一声：“把枪放下！”
　　这声命令无疑是让警察自断臂膀，他们犹豫不决，动作极其缓慢，不停寻找着解救人质的机会。
　　“放下！”墨镜男用枪使劲怼向白明的脑袋，将他的头硬是往前推了几分。
　　头皮划破的疼痛让白明紧咬着牙，自始至终他都不敢睁眼，但他却感受到了脸颊的温暖，阳光从楼顶的透明玻璃窗一泻倾入，在这潮湿阴暗的仓库中投下一束明光，明光恰好打在白明的侧脸，众人都看见了光的形状。
　　警察把枪收回腰间，生怕激怒了墨镜男，又安抚道：“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只要你不伤害孩子，我们一切都好说。”
　　这场博弈就此展开，警察也料到墨镜男不敢开枪，人质就是他们之间谈判的筹码，少了那个孩子，警察们便会立刻抓捕，要么将其当场击毙，要么将其捉拿归案，如此以来，墨镜男和他的同伙想要成功离开这里的概率便会无限接近于零。
　　但怕就怕在狗急跳墙，若是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墨镜男很有可能一枪毙了人质，目前最首要的任务，绝不是调查一系列拐卖孩子的案件，而是解救白明，解救眼下这个无辜弱小的受害者。
　　司机躲在墨镜男的身后，他微微凑近，目光看向下方，压低声音道：“魏哥，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墨镜男向上瞥了眼藏好的飞弟，又立刻向下看去，他若是往上进入三楼，很快就会进入警察的视线盲区，那时候警察一定会奋力追来，若是有几人恰好踩在了暗格上，机关便会立即触发，藏起密道里用来逃生的车子也将一同被发现，这样一来，功亏一篑。
　　而那暗格只要自己拉着司机一起踩上，就会直接抵达密道，机关一段时间内只能触发一次，警察们自然无可奈何，只能望洋兴叹，这显然是最保守，也是最便捷的逃脱方式。
　　“跟好我。”墨镜男轻声回道，随后他便朝着相反的方向，沿着楼梯步步走下。
　　警察们看他走向一楼，皆是一副茫然的样子，虽不知他下楼的举动是何用意，不过都未放松警惕。
　　墨镜男走得极慢，如枭盯视，如狼频顾，每一步都使得楼梯阵阵作响，这是寂静无声的仓库里唯一的声音。
　　他沉吟不语，随后奸笑一声，语气和缓道：“你们这帮警察，吃着百姓的税，又不帮百姓做事，一点用处也没有，我们在这待了两三个月，硬是等我们快走了才开始行动，就你们这做事效率，白河的镇民们没把你们派出所给拆了，都算是谢天谢地了。”
　　他的步伐退至二楼，沿着台阶继续向下，“不光是白河，依我来看，阳京的警察也是一群废物，丢了这么多孩子后才找上门来，你说是不是啊？陆建。”
　　陆建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心中一惊，但他依旧目光坚定，肃然高声道：“你快把孩子放了，咱们再继续谈条件。”
　　墨镜男视若罔闻，继续道：“你在阳京的领导还真是对你放心，竟然派你一个人前来办事，我看你的领导倒是有两下子，只可惜人莽撞了一点，不然早就把我们一锅端了吧。”
　　陆建保持沉默，站在原地听他讲话。
　　“你也一样，总爱打草惊蛇，不然那晚你看到我交易的时候，也就不会暴露了。”
　　陆建一怔，他回想自己刚到这里时，白河丢失了第一个孩子，他看到两个人正在花田里进行交易，但他没有等到同伴一起，自己先冲了上去，虽然未能抓到那两人，不过却没收了一笔巨额赃款。
　　墨镜男记得清清楚楚，那晚正是他和常鹏进行第一次交易的时候，常鹏从此对陆建恨之入骨，因而在学校对于欺负陆建儿子的行为视之不见，甚至还会带头辱骂陆吾。
　　“只可惜，你虽然有胆，但却无识，你是如此，你那领导也如此，现在看来，白河的警察亦是如此，看来必须等到一个有勇有谋的警察带领你们，你们这帮废物才能彻底抓住我们，可是这个人现在在哪呢？”
　　墨镜男不断戏谑众人，他踏上走向一楼的台阶，突然大吼一声：“你们都给我举起双手，全部退后！”
　　风和日丽，天蓝草绿，若非此刻有这等局势，外面的景色定然使人应接不暇。
　　东升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陆吾的手臂上，他摊开手掌，柔和的温度驱散了手心里的寒意，他想起那只他牵过的小手，也是这么温暖柔软。
　　他其实没有等了许久，只是在此刻的环境下，每一分一秒都好像一年一季，慢得使人心慌，他的目光不断看向车窗外面，但却没有一次等到他想要看到的场面。
　　终于他坐不住了，他用手臂猛烈撞击着车门，又使劲敲着窗户，然而门窗紧锁，车子纹丝不动。
　　他坐立难安，突然想到警车上一般都会配备工具，他从后座爬到前排，寻找着抽屉里可以使用的设备，手在里面胡乱一摸，找到了一把十字形的螺丝刀，想都没想便朝着侧窗玻璃的四角砸去。
　　玻璃还没砸几下，便刷的一声炸出无数细小的裂纹，裂纹覆盖了整个玻璃，只需轻轻一推，玻璃就会如水花般到处飞溅。
　　陆吾的脑袋钻出车窗，清风徐来，唤醒他昏沉的思绪，他冷静地深吸一口气，跳在没有玻璃渣子的地面，滑了一跤，又匆匆站起，向着仓库跑去。
　　万里无云，明光闪闪，仓库内已然清晰明了，就连潮气都在不断消散。
　　“放开小白！我来做你的人质！”
　　一声熟悉的呐喊，白明陡然睁开双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看起来憔悴不堪，他循声而望，只见在所有警察举起双手向后退去时，偏偏有一人挤上前来，站在了众人之前。
　　那是一个如同神明落凡的少年，他眉宇轩昂，一身英气，讲出了完全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会说出的话，好似下定了决心，不惧任何风吹雨打，以及迫害戕杀。
　　陆吾凌厉的目光触及到白明后，立刻变得柔情万丈，双眼望穿秋水，担忧从他的神情中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来，他看见白明正被一把手/枪抵着脑袋，双手嘴巴全部封紧，眼前这一幕，让他的心脏仿佛骤停。
　　然而白明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陆吾！”陆建大吼一声，从人群中推开众人，奋力钻出，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气得牙痒痒，“你不要命了！”
　　陆吾置之不理，他望向不愿看自己的白明，深知这孩子还在生着自己的气，或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墨镜男又是一声大吼，对陆建喊道：“他留下，你退后！”
　　汗水从陆建的额头逐渐沁出，他连忙请求道：“他只是个孩子，你让他退后，我留下好吗？”
　　说完，他拉着陆吾的胳膊往自己的身后拽去，可他无论如何都拉不动那双好似粘在地上的脚，他很害怕，他已经失去了心爱的妻子，不能再失去唯一的儿子了。
　　墨镜男嗤声一笑，拿起手/枪，对准陆建的脚旁便是一枪。
　　这一声震天动地的枪响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子弹打在父子二人脚旁的地上，摩擦出一条褐色的痕迹，陆建吓得一个抬脚，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但陆吾却站在原地，毫无动摇，他根本没有被子弹吓到，依旧昂首挺胸，只是下意识地微闭双眼，他的目光却从不曾离开白明的面庞。
　　这一枪过后，墨镜男再次将手/枪递在白明的侧脸，又威胁道：“再不退后，我立马开枪打死他！”
　　这局势全然由这名黑衣人掌控，陆建不得不象征性地退后两步，他就站在陆吾身后，准备随时牺牲自己来保全儿子的性命。
　　两名黑衣人终于挪到了一楼，他们一点一点地挪向暗格的位置。
　　陆吾看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死死盯着两名黑衣人，严肃道：“放开小白，我跟你们走。”
　　“你配吗？”墨镜男冷冷一笑，用枪管顶了两下白明的脸颊，“这孩子不哭不闹，懂事得很，想必是特别讨厌这个地方，我现在带他走是满足他的心愿，是在救他，你们懂吗？”
　　这句话让陆吾心中一颤，他好像隐约感受到白明为何会有这样的态度，他突然想起白娟被抓的那日，白明口口声声说讨厌自己，他又想起在福利院时，白明又说不认识自己，他知道是自己让白明寒了心，如果白明真的讨厌这个地方，那么造成原因的只会有两个人，白明的亲生父亲——白涛，当然还有自己。
　　墨镜男渐渐松了口气，眼前的警察们完全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根本不足为患，他走到暗格一旁，停下脚步，与十米开外的警察们平视着，随后淡淡一笑，这场游戏就要接近尾声。
　　他一抬头，向上扫了一眼，示意飞弟一个逃跑的眼神，只见顶楼的飞弟从集装箱旁站起，他又轻咳一声，飞弟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飞弟身旁的集装箱已经有一小半延伸在半空，只需用力一推，待到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之际，集装箱就会落在地上，警察们自然会把注意力放在集装箱上，而趁此机会逃之夭夭，是老天爷所给予的最佳时机。
　　然而推箱子的这个举动，只有站在中庭下的墨镜男、司机还有白明可以看到。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也不想和你们这群废物浪费时间了。”
　　墨镜男的笑容逐渐猖狂，尽管这笑容藏在了口罩之下，笑意却依然明显。
　　然而飞弟本可以将箱子推向空地，只造成混乱吸引众人的注意力，给队友制造机会逃跑即可，但他此刻却萌生了一个想法，那便是复仇，于是他微微调整了推出的角度，又往一旁挪动了几分。
　　而此刻站在箱子下方的人，正是陆吾。
　　飞弟的报仇对象瞄准了这个少年，昨夜要不是被他发现，今日也不会酿成这样的结果，是他不停追赶才让飞弟昨夜拼死拼活地逃命，也是他急忙报警才让警察能够及时赶到。在飞弟看来，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这个叫陆吾的少年。
　　而这一切，却被白明看在了眼里。
　　阳光刺眼，仓库再也没有黑暗的角落。
　　白明不再安稳，他奋力晃动着身躯，眼睛瞪着陆吾，嗓子想要呐喊，可那胶带紧缠，让他只能发出低声嘶吼，这嘶吼即便声音再小，众人也能在这安静的仓库内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平日里温顺的孩子，此刻俨然成为了疯子。
　　陆吾看呆了，他身后的警察也都看呆了。
　　“给我老实点！”墨镜男大吼一声，他的手指就轻压在扳机上，只要一按，便会血溅当场，“你别以为我不敢开枪！”
　　集装箱发出轰隆一声，它缓缓倾斜，从上方垂直落下。
　　众人闻声，纷纷仰首，陆吾也抬起头，只见在自己的正上方，一个巨大的东西正笔直砸下，没有一人反应过来，包括陆建，也包括陆吾本人。
　　与此同时，白明再也不怕这手/枪的威胁，他意识到自己的挣扎无法跳脱，便用脑袋使劲撞向墨镜男的鼻梁，这一撞让墨镜男痛得大叫一声，胳膊一软，没能撑住白明，他双手捂脸，痛得呲牙咧嘴。
　　白明也撞得头晕目眩，他摔在地上，但他没有时间想那么多，下一秒，他便朝着陆吾全力冲去。
　　墨镜男气急败坏，举起手/枪，对准白明的后背，他紧咬牙关，手指却微微颤抖，迟迟扣动不下扳机。
　　白明奔跑的背影让他想起了刚刚照片上的那个人，那个让他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折返回来取走的照片上的小女孩儿。
　　他下不去手，他真的下不去手。
　　太像了……
　　陆吾看傻了眼，集装箱巨大的投影将他笼罩，投影越来越黑，越来越大，速度之快，让他整个人措手不及。
　　在即将落地之时，他的余光扫到一人正扑向自己，他还未能看清，那个人已经撞进了自己的怀中，那股力量十分巨大，将他毫不犹豫地顶出了阴影之外。
　　一切都如电闪雷鸣，快得令人出乎意料。
　　随着一声剧烈的崩塌，集装箱稳稳落地，骨头碎裂的声音突然炸开，尘土立刻四散飞扬，模糊了众人的眼睛。
　　陆吾毫发无伤，只是被顶倒在地，他慌忙坐起，惊魂未定，而在眼前的集装箱下，大片鲜血正在不断涌出，血液粘稠，正一路延伸到自己的脚下。
　　箱子下埋着的，是一个没有动静的十岁孩子。

89、换命
　　场面十分安静，除了众人的呼吸外，听不见任何响声。
　　如此沉重的集装箱压在那么小的身躯上，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内心一揪。
　　可这安静只维持了三秒钟，陆吾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众人纷纷震耳欲聋。
　　“小白！！”
　　墨镜男也呆在原地，这一出打破了他的计划，手里紧抱的孩子前一秒还在自己的怀中，不过调皮地挣脱跳下，怎么现在就一动不动地倒在了那里？
　　一时间，所有人都心乱如麻，场子顷刻间炸起，警察迅速分为大小两队，大队一边拔出手/枪，向着墨镜男和司机开枪射击，一边向前冲去，对二人进行左右包抄。
　　小队只有四人，他们立刻来到集装箱旁，一人站在一角，试图将箱子用力抬起。
　　陆吾双腿无力，他连滚带爬地靠近那集装箱，双手沾满了地上的血液，可他还没靠近两步，就被陆建从后一把抱住，他靠在陆建的怀里，想要奋力挣脱，陆建一手捂住他的双眼，不愿让儿子看到过于血腥的场面，哽咽道：“你不要看！你不要看！”
　　陆吾痛苦地呐喊着，嗓子几乎喊哑，他推开父亲的手，目不转睛地看向他魂牵梦绕的白明，在箱子被全力抬起的刹那，他看到了更多的血。
　　血流如河，把箱子底面染成红色，血泊中倒着一个孩子，孩子依然被反绑双手，软软地趴在地上，脸颊沾在血浆中，双腿像是已经被压扁，孩子全身是血，他那件最爱穿的白色衬衫，除了鲜红以外，再也没了其它色彩。
　　孩子的模样很是惨烈，任谁瞧了一眼都不忍再继续看下去。
　　“啊！”陆吾朝天大吼一声，倒在集装箱下面的人原本应该是他，是白明把命换给了他，明明是自己做了对不起白明的事，明明白明还在生自己的气，可为什么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将自己推开？
　　陆吾看着眼前的一幕，缓缓伸出右手，想要去触碰白明的脸颊，可他够不到，距离那么近，他就是够不到。
　　风从原野吹入仓库，咆哮的风声抵不过陆吾自责懊悔地呐喊，他心如刀割，哀痛欲绝，体内的空气像是被全部抽空，只剩一摊血淋淋的肉身，他的喉咙如同被掺着冰粒儿的冷水猛地倒灌，压抑着被划伤而窒息的痛感。
　　他的世界在一瞬间坍塌，排山倒海，天崩地裂。
　　“小白，小白……”陆吾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紧握双拳，捶着自己的心口，他宁愿倒下的人是他自己，而不是这个在他眼里懵懂无知，却又单纯善良的孩子，他渐渐喊得没了力气，整个人瘫在陆建的怀里。
　　陆建能感受到儿子的悲痛，他紧紧抱着儿子，一声声安慰着，支撑儿子几乎无力的身体。
　　春光无限，却好似九寒大雪，这风光不论多么旖旎，都比不过沉沉心事。
　　噼里啪啦的子弹四处横飞，击落爬在墙沿上的绿藤，好在墨镜男早有准备，他一下子跳在暗格上，掏出口袋中的烟雾/弹，向着周围快速扔去。
　　“快过来啊！”墨镜男见司机吓得如榆木般原地蹲下，愤愤不平，然而生气也是白生气，没有司机的帮忙，暗格是无法打开的。
　　烟雾/弹即刻生效，白烟迅速弥漫开来，仓库内不一会儿便充盈白气，两名黑衣人紧握口鼻，眯着眼睛，再加上口罩和墨镜的保护下，这烟雾对二人的伤害并不大，墨镜男躲在集装箱后，流弹在身旁胡乱射去，一个子弹恰好击中司机的右腿，他大叫一声，摔趴在地。
　　飞弟瞧见这一幕，从隐藏的楼梯中匆匆跑入密道。
　　司机不断呻唤，他捂着右腿，痛得咬紧牙关，这给烟雾中的警察提供了方向。
　　墨镜男拉过司机的手，向着自己使劲一拽。
　　暗格上已然超过了125千克，门一开一合，二人毫无防备，顺势掉入密道，成功躲避警察的追捕。
　　密道内的白炽灯忽闪忽闪，一时让密道亮如白昼，一时又让密道黑如浓墨。
　　墨镜男连忙站起，他听到暗格上面来回踱步的声音，便知道那些警察一定好奇自己去了哪里，正当他洋洋得意之时，他隐约听到楼上一名警察说道：“这里有血！但是血到这里就不见了！”
　　他大吃一惊，低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司机，鲜血从他的腿上涌出，那正是引起警察注意的导线。
　　司机双手抱腿，大汗淋漓，他蜷缩着身子，咬牙道：“魏哥，快、快拉我一把，我、我走不动了。”
　　白炽灯忽明忽灭，只有在灯亮起时，他才能看见墨镜男的轮廓，若是灯灭，周遭又陷入一片黑暗，就这样隐隐约约，断断续续。
　　又是一阵长久的黑暗，灯再亮起时，只见一把手/枪抵在自己的额头，司机吓得浑身一颤，干笑两声，掩饰着内心的紧张，颤声道：“魏哥，这、这是做什么？”
　　墨镜男上好子弹，他走到司机的身旁，居高临下，傲视般瞥向眼前断腿的男人，他知道，继续带着这个残疾人只会拖累自己，若是暗格片刻后再次打开，警察定能沿着不断流出的血液找到自己逃跑的路线。
　　他轻笑一声，冷冷道：“累赘没有任何价值。”
　　灯灭，三声枪响回荡于幽深的密道，司机还没来得及哀求，便被他一枪爆了脑袋。
　　温热的血液溅在墨镜男的手上，他轻轻一擦，背起两杆长/枪，向着密道内迅速跑去，身影很快便消失于这黑暗之中。
　　世间瞬息万变，一切都已不同。
　　天光热烈，春风向暖，像是迫不及待要被夏日更替，又是一天新的开始，这世间没有人知道在白河镇外的废弃工厂发生了什么，不仅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每个人都在忙碌着自己的生活，时间从不会因为一人而停。
　　在这平淡无奇的光阴里，有人欢喜，自有人忧。
　　“让一让，让一让！”白色的救护担架在医院内被一路推行，它被医生围了一圈，正全力冲向走廊尽头的抢救手术室，一条急救生命的绿色通道已被开启，所有人都在与时间赛跑。
　　患者是个孩子，身上蒙着一层纱布，那纱布本是白色的，可现在却被染成一片血红，担架车被推行的过程中，还有血滴不断落在干净反光的地板上，一踩便是一个红鞋印。
　　陆建父子二人紧跟在车子的后面，直到被拦在了抢救室的门外才停下脚步，看着手术室的指示灯亮起红色，陆建心乱如麻，来回踱步，而他的儿子却呆呆地站在手术室的门外，面朝大门，宛如一块儿磐石，纹丝不动。
　　陆建看不见儿子的正脸，便将他拉到座椅旁，安慰道：“就算你这样一直看着大门，小白他也不会马上好的，你先跟我去打狂犬疫苗，打完再回来这里等他，小白要是醒了，一定也愿意看见你是健健康康的。”
　　陆吾眼里放空，低着脑袋沉默不语，他突然变得很听父亲的话，父亲让他做什么，他便答应做什么。
　　他和父亲一同来到疫苗接种室内，卷起袖子，将一只手臂放在桌上，针孔插入他的胳膊，一阵酸痛快速袭来，他却面无表情，这和白明所承受的疼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陆建站在一旁，看见儿子心如死灰，心中也黯然神伤，一通电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从口袋中掏出手机，低头一瞧，是派出所打来的工作电话，他扭过身子，捂住嘴巴，低声问道：“怎么样？抓到他们了吗？”
　　电话另一端的警察叹了口气，回道：“没抓到，我们把仓库翻了个底儿朝天，什么也没看见，但是却发现了一栋隐藏在墙体后面的楼梯，还有一个地下密道，一楼还有一个暗格，是互相连通的，目前估计是从暗格里跑走了。”
　　陆建气得一跺脚，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对方又道：“不过他们也并非全部逃走，我们在密道里看见了一具尸体，像是被流弹击中的，照目前推荐，对方应该是有三人，现在跑走了两人。”
　　“死的是谁？”陆建急忙问道。
　　对方想了片刻，道：“咱们只看到了两个黑衣人，他们都全副武装，看不见脸，只不过一个戴着墨镜，一个没戴，这具尸体初步判断是没戴墨镜的那人，瞧他的身材也基本符合。”
　　陆建没有接话，又是长吁一声。
　　话题一转，对方问道：“对了，那个叫白明的孩子怎么样了？”
　　“已经送进手术室了，正在全力抢救呢，目前、目前还没脱离生命危险。”陆建有些哽咽，将声音压至最小，生怕儿子听到这话。
　　“这孩子倒真不怕死……”对方应了一声，“他和你儿子关系还真不一般啊。”
　　这话更是戳到了陆建的内心，他对此也感到内疚，毕竟白明是为了救陆吾才进了抢救室，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看向自己不停摆动的脚，眉头紧皱，难以舒展。
　　“是，是不一般。”
　　说完，他回身瞥向陆吾，却发现打疫苗的座椅上早已没了人影，他一怔，对着医生问道：“医生，刚才打狂犬疫苗的那个孩子呢？”
　　医生将针头放进处理箱，疑惑不解，指着走廊道：“打完就走了啊。”
　　电话那头继续说道：“陆建？陆建？怎么不说话了？我还准备和你说接下来去江州的任务呢。”
　　陆建反应过来，再次将手机放至耳边，呐呐道：“你说你说。”走廊的灯光十分明亮，空气中满是消毒水的味道。
　　陆吾耷拉着脑袋，手扶着白墙，一步步地向着手术室外走去，脚下的地板被擦得锃亮，他甚至可以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身旁人来人往，没有人可以引起他的注意，他的身体像是背负着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手术室的门外站着两人，那是白明的养父母，陆吾曾经见过他们，夫妻二人坐在门外的椅子上，也低着头，男人双手搭在腿上，愁容满面，几道皱纹刻在他的眉心，女人掩面，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却不难看出她在落泪。
　　陆吾不断靠近，夫妻二人不由得看见了他。
　　“是你？”男人抬头，不可思议地问道。
　　陆吾没有回话，依旧自顾自地走着，脚步停在了手术室门外。
　　女人擦去脸上的泪水，愤怒正在不停积蓄。
　　男人倒是看着冷静，凝声道：“是警察通知我们来的，你们的事情我们也都知道了。”
　　无人接话，男人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里很安静，也没有人会过来打扰，仿佛所有人都刻意绕开了这个与死神抢人的地方。此时此刻，就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变得十分清晰。
　　良久，男人声音微微颤抖，语气除了无奈便是惋惜，他静静说道：“今天，本该是白明拥有新家的第一天。”
　　恍如一夜秋风萧瑟了灿灿春光，那个在陆吾心中曾被白明一手构建出来的盛大的春天，在这一句话后瞬间荒芜，百花凋零，万木枯萎。
　　陆吾就这样站在原地，瞳孔微缩，眼里一片干涩，一股凉意渗入骨髓，刺痛了他的内心。
　　女人见他久久没有应答，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带着白明玩了几天，他就欠了你什么？”
　　陆吾一抬头，诧异地看向女人的脸，她的眼中充溢血丝，满是厌恶地看着自己。
　　“我还以为你是明儿什么亲戚，或者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结果到头来，你们俩什么关系也没有，就只是简简单单的同学，家离得近点儿，在一起玩了两个月而已。
　　“明儿他亲爸不是个东西，现在他死了，你完全不顾及你和明儿的友谊，毫不犹豫地报警抓走了明儿的妈妈，还把明儿送进了福利院，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得特别对？特别正义？
　　“然后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叨扰明儿，明儿已经不愿意再搭理你了，你还不知廉耻，每天都要来讨人嫌，一日日惹明儿厌烦，你这孩子脸皮怎么这么厚啊？
　　“现在明儿又因为救你躺了进去，你倒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和你说话也爱答不理，这原本趟进去的人本应该是你，现在你高兴了？你满意了？
　　“你就是个灾星，白胡椒那孩子说得对，明儿要是跟着你，早晚有一天会被你给害惨，眼下这种情况，就是最好的证明！”
　　女人的语气越来越狠，每一句话都要拔高一个声调，她为白明的遭遇感到痛心，于是将心中不悦毫无保留地全部倾诉，字字扎在陆吾的心头。
　　陆吾哑口无言，不论这话是对是错，他都难以反驳，甚至有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在反思，他是不是真的是个扫把星，除了不幸，他什么也给不了白明。
　　他拧着鼻子，眼眶有些酸痛，可他就是不眨眼，一滴也流不出来。
　　男人站起，拦在了二人的中间，“好了好了，不要再吵了。”
　　女人并未理会，猛然甩开男人企图劝架的手臂，一手指着陆吾，怒道：“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就是因为你没有妈妈，你才见不得白明有。”
　　“我不是！”陆吾大吼一声，怒火如翻涌的岩浆，顺着血液冲入大脑，他喘着气，胸脯大起大伏，他使劲瞪着眼前的女人，双拳紧握，胳膊上的血管都在这一声怒吼中显现出来。
　　邵雯和白明，是他最后的底线。
　　这一大吼，夫妻二人吓了一跳，男人也有些生气，刚要准备训斥陆吾，只见手术室里走出一名医生，医生将门关闭，手中拿着几张打印的白纸，道：“手术室外请保持安静。”
　　夫妻二人急忙围了上去，急切问道：“医生医生，怎么样？明儿有没有事啊？”
　　医生轻声道：“你们是患者的家属吗？”
　　“是，是，我们是患者的养父母。”
　　医生抖了抖手中的单子，拿出一支笔，皱眉道：“这是病危通知书，手术过后我们需要把患者转入重症监护室，你们签个字吧。”
　　闻言，陆吾全身僵硬，甚至不敢喘气。
　　女人颤颤巍巍地接过单子，不可置信道：“医生，这、这怎么就下病危通知书了呢？”
　　医生的脸色不太好看，叹了口气。
　　“患者第七颈椎棘突错位，左臂桡骨轻微骨裂，右侧第四、第七肋骨完全断裂，腰间两侧髂骨移位，双腿粉碎性骨折，碎骨游离，失血过多。除此之外，患者还伴有中度脑震荡。”
　　这一个个陌生的词语从医生的口中不断蹦出，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女人甚至脚下一软，几乎瘫坐在地上。
　　“患者目前还处于休克状态，手术还在进行，我们会竭尽所能全力救治，等到患者病情好转，就将他挪入普通病房，但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医生转身离开了。
　　骨折，失血，脑震荡，这些病状在陆吾的脑中不停切换，自从他遇到白明以来，白明不论是生理上被集装箱击中的痛苦，还是心理上失去母亲所遭受的打击，都是他一手加注的。
　　他的脑海里不断翻涌出白明健全时的模样，每一张笑脸都是一把锋利的刀子，不仅扎在他的胸口，还使劲搅拌着他的肉身，那血肉不堪的疼痛，只有他自己感受得到。
　　身后传来一阵跑步声，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头，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哪怕身后是洪水涌来，他都不想挪身。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陆建气喘吁吁，顿了顿道：“你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就自己跑过来了？医生有说什么吗？”
　　夫妻二人瞧见这人搂着陆吾，一眼便认出这是陆吾的父亲——陆建。
　　女人指着他，用力道：“你、你能不能管好你的儿子？”
　　陆建也一看便知，这是白明的养父母，他将儿子推到自己的身后，微微点头，抱以歉意，“对不起，我给你们赔个不是。”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明儿已经到了病危的地步，你的道歉能把他治好吗？”女人将头扭到一边，愤然道，“老天保佑，要是明儿将来有一天能成功出院，我决不允许你儿子靠近明儿半步，你要是能让你的儿子从此以后再也不来招惹明儿，我就谢天谢地了。”
　　陆吾听到这话，从父亲的身后走到一旁，他舍不得白明，他还想亲自和白明道一声歉，他还欠了白明一场篮球比赛，他想与白明重归于好，不论是因为哪种原因，他都不会答应的。
　　可他刚要开口回绝，父亲却又拦住了他，这一回，父亲没有站在他的立场，反而神情肃穆地说出了一个让他难以接受的决定。
　　“我答应你，这些天来我儿子给你们闯了不少祸，我真的很抱歉，我会带着陆吾尽快搬离白河镇，不会再给你们继续添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春卷就要结束了，故事将再次回到江州，如果有小天使感觉冬卷开头（91章）有一点点接不上，可以回顾一下秋卷最后一章（62章）的最后几段哦，冬卷是连接秋卷的，而且江州的冬天很长很长，因此冬卷作为全书的高/潮也是拥有最多章节滴——

90、分离
　　搬家，离开白河。
　　陆吾傻住了，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缓缓抬头，看向父亲的侧脸，他的嘴唇微颤，双臂都变得哆嗦起来，“为、为什么要搬走？”
　　陆建一低头，紧紧搂着儿子的肩膀，温声道：“当初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抓捕那些贩卖人口的罪犯，现在他们已经跑掉了，我们也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陆建转过头，对着夫妻二人又道：“小白的医药费，我来付就好。”
　　“我们能不能不搬啊？”
　　在陆建的身后，又传来儿子的一声祈求，他心里一震，看向陆吾的双眸，那双眼睛里有些模糊，不知是噙着的泪水，还是头顶倒映的灯光，他的儿子从未有过这样的态度，以前那个和自己顶嘴，做什么事情都不会经过自己同意的叛逆少年，此刻拉着自己的衣角，以这种姿态低声下气。
　　有时候甚至连他自己也忘了，陆吾也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他总认为孩子就应该是白明这样的，乖巧懂事，天真烂漫，陆吾作为白明的哥哥，定是什么事都要让着白明，但凡身上多了一点哥哥气儿，他都觉得陆吾已经是个小大人了，不需要再像对待小孩子那样来对待他。
　　陆建轻揉儿子的发梢，他从未这样做过，柔声道：“小老虎，这里本来就不属于我们，你忘了整个镇子里的人都姓白吗？”
　　陆吾低下头，沉声道：“那我可不可以带上小白一起走？”
　　这话一出，白明的养母再次冒出气来，她斩钉截铁道：“不能，肯定不能！”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陆建知道女人在担心什么，但又怕她吓到儿子，急忙劝解，又转头对儿子道，“小白在法律上已经属于叔叔阿姨的孩子了，咱们没有权利带小白离开这里，况且小白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家庭的孩子了，他在这里会过得很好，你要懂事，听爸爸的话，好吗？”
　　陆吾缄默不言，他感觉全世界都在阻止自己的心愿，包括父亲，也包括所谓的法律。
　　白明的养父开口，轻问道：“警官是要搬去哪里？回阳京吗？”
　　陆建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应道：“对，回阳京，不过我会把这小子送进寄宿中学，然后再去江州查案。”
　　“江州？”养父疑惑问道，“又是江州？”
　　陆建点点头，苦笑道：“没错，据附近的村民说，他们早晨去田地时，看到了废弃工厂里冲出一辆越野车，车头显示的车牌号隶属江州市，而且车子逃走的方向，也是一路向东，正是江州。”
　　养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猜八成也是那里，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新闻上报道的刑事案件，十有八九都在江州，听说黑///社会、人贩子都聚在那里，治安差得很，管都管不住。”
　　陆建微微一笑，无奈道：“没办法，大城市嘛，黑/道白道都喜欢往那儿钻。”
　　“那警官多注意安全。”
　　“好。”
　　说完，陆建又低下头，看着呆若木鸡的儿子，“小老虎，咱们回家收拾收拾行李吧。”
　　没有邵雯的帮忙，家里只有两个笨手笨脚的男人，这行李一搬就是两个星期，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陆吾每天都要去镇子外的医院探望，尽管他的出现每次都惹得白明养父母生气，可他从未停止过脚步，就像以前白明还在福利院时那样，他日日如此，只为等到奇迹的到来。
　　不过也有好事发生，白明的手术做得很成功，脱离了生命危险，很快便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虽然一直昏迷着，但身体却在逐渐好转，这让陆吾愈发宽慰，不过他被白明养父母下了禁足令，不许踏入白明所在的病房，进一次便会被拉出去一次。
　　哪怕不能凑近身前，哪怕只是站在门外远远眺望，只要能看上一眼那个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全身绑满绷带的孩子，他的心里都会多少感到一点满足。
　　在来这座镇子以前，陆吾的生活一片黑暗，混浊如淤泥，浑沌如迷雾，沉重、悲伤、无望等一切消极情绪杂糅于心，他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个问题孩子，甚至连他的父亲当时都这么认为，只有白明不会，哪怕白明知道他是个戾气极大的少年，却还是愿意掏心掏肺地陪他玩耍。
　　白明的出现卸去了他带刺的铠甲，在他寸草不生的世界里迎来了万物复苏，他远没有外表那么坚强，那颗心脏脆弱敏感，不堪一击，可当他将真心完全暴露在白明面前时，那个孩子却将其视为珍宝，比自己还要用心对待。
　　生活中的苦难将这个少年一次次击垮，犹如一片不断下陷的泥沼，能吞没所有的事物，就在泥沼将要没过他的口鼻时，一双手却紧紧拉住了他，他渴望获救，于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双手上，然而世事无常，泥沼的力量终究过于强大，他将那双手也无意拖了进来，可即便如此，那双手在被淹没之际，却还是选择将他推上了岸。
　　他怪不了别人，他只能怪自己。
　　明明春日的结尾是晴空万里，他的心中却下了场恍如银河倒泻的大雨。
　　搬家的日子定在了立夏的前一天，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了，每逢从医院回家，陆吾都喜欢在白河多停留一会儿，离搬家日子越近，他停留的时间就会越长。
　　因为沿着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好像当年的日子就会重现似的。
　　绑在院中那棵大树上的秋千如今已被卸下，那里承载着少年与孩子相识的记忆，无论是那碗阳春面，还是每一道算数题，都如同刻在了脑海中央，他记着那孩子给了他第一个拥抱，暖如春光，让接下来的一切不同凡响。
　　学校的矮楼重新刷了遍油漆，看着焕然一新，不论是从学校门口，还是到二楼的长廊，仿佛都能看到少年和孩子的身影，少年打完架，孩子考完试，二人在这条回家小路上，走着，唱着，跳着，笑着，夕阳无限好，尤其在春日。
　　还有那白河镇最著名的山茶花田，虽然已经过了花季，但花田里山茶好似再次盛开，春风荡漾，缀满枝头的花朵犹如盛满日光的杯子，在一片薄雾中殷出色彩，少年带着孩子在繁花间奔跑，像是两只起舞的蝴蝶，被花香萦绕，被芬芳载托。
　　西山的百里林木炫耀着葱茏绿意，月下火虫蹁跹，与白河的潋滟水光交织相融，二人躺在一起，谈着远大理想，血气方刚的少年忍不住内心的悸动，轻吻孩子的额头，月光见证这懵懂初生又毫无瑕疵的爱意，将琐事一并抛给了那夜的璀璨星空。
　　往事如过眼云烟，只有在经历的那一刻才能留下别样的痕迹，终有一日，它会被时间冲淡，被岁月抚平。
　　家里最后要搬的东西是一个篮球，那个篮球已经没气，上面写的是「白明」二字，陆吾将那孩子送给自己的见面礼轻轻放在箱子的最上面，每当看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他都会想起在白河的点点滴滴，想起与那孩子曾经站在一起，共赏最好的人间春景。
　　立夏前夕，搬家的日子就在今晚，陆吾依旧像这半个月以来的模样，趴在病房的门框边，朝里面望去，这禁足令还在生效，恍如门内有一道坎，让他怎么也迈不过去。
　　白明的养父母坐在床前，一人一边，用毛巾擦试着白明的脸颊，他们知道每到这个时间，陆吾都会前来探望，起初他们极其不愿意，可后来也就疲倦了，这个少年很乖，就安静地站在门外，扶着墙，远远眺望，每天看上四五个小时后，他就会自行离去，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今日也一样，陆吾吃过午饭就来了，他知道自己看望白明的次数是有限的，所以才在能看的时候尽量多看一会儿，哪怕多上一秒钟，都能消解几分愧疚。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打来，束束分明，光线清晰地映照在白明的侧脸，温光闪烁，碎影斑斓，好似能将灵魂烧至滚烫。
　　南风溜入屋内，吹散消毒液的味道，它在光影间穿梭不定，最后绕过白明的指尖，消失在他阵阵呼吸之中。
　　被风一吹，指尖轻轻抖动，像是有了反应。
　　“小白！小白动了！”
　　陆吾最先看到了这一刻，他顿时睁大了双眼，看着不断晃动的指尖，欣喜若狂，他原地蹦着，随后立马冲进屋内，趴在病床边，看向白明昏睡的面容。
　　这叫声让有些疲乏的夫妻二人瞬间清醒，养母也瞧见了奇迹的降临，大叫一声，捂着脑袋，不敢相信这一刻的到来。
　　随后她转头看向满心欢喜的陆吾，少年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脚尖也不停地点着，扶着床沿时高时低，她站起身，对着少年道：“谁让你进来的？给我出去！”
　　陆吾的双脚停止抖动，笑容也随即僵住，他看着女人愤怒的脸，又望向病床上躺着的白明，迟迟不愿挪动身体。
　　养母薅起他的胳膊，将他推出屋外，随后将门使劲关闭，咔擦一下，门又被反锁上了。
　　陆吾心急，连忙将右耳贴在门上，可这屋子隔音太好，他听不见任何声响，抬头一瞧，发现门的上方还有一块儿透明的玻璃，他用劲儿一跳，然而根本够不到玻璃的边缘。
　　他随手抄起走廊里的一把椅子，放在门边，踩在椅子上，眼睛恰好能够看见被阳光沐浴的房间，他的嘴角再次扬起，目不转晴地盯着病床上的孩子。
　　像是睡了一个很久很久的觉，睡得很香，没有做梦，脑中渐渐有了意识，白明以极慢的速度睁开眼睛，强光使他迫不得已扭过头去，他想抬手，却丝毫没有力气。
　　瞳孔慢慢适应起身旁的环境，他的眼眶逐渐放大，眼里再次有了温黁光芒，那双眸子清澈如水，比袭逆的光斑还要璀璨，只是这一秒的短暂苏醒，陆吾的心里却像是花开四季，万木争春。
　　白明的呼吸十分微弱，神情恍惚，无精打采。
　　夫妻二人慌了手脚，养母轻握住他的手，以搓热的方式驱散凉意，忧虑道：“明儿你醒了，怎么样？难受吗？痛不痛啊？”
　　养父也不再恍神，从桌上拿起一个面包，撕成极小的碎片，抵在白明身前，焦急道：“饿坏了吧，来吃点东西。”
　　白明有些木讷，看着眼前的人，他毫无反应，一股陌生的距离感迎面而来。
　　“你不喜欢吃面包吗？”养母打下养父的手，又拿起一个苹果，“那我给你削个水果吃吧，好不好？”
　　白明只是呆呆地看向手忙脚乱的二人，他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一小块切好的苹果送至嘴边，他的头向后一缩，很是抗拒。
　　“怎么了明儿？你是不是还不太舒服？要不喝点水吧，润润嗓子也好。”养母又拿起水壶，倒了杯水。
　　白明慢慢开口，舌头有些干燥，他的气息不稳，说得极慢：“谁是明儿？”
　　这突如其来一问，让养母没能接住话，她手一颤，水杯落在地下，洒了一地。
　　养父也吓了一跳，不可思议道：“明儿是你啊，你叫白明，你不记得了吗？”
　　“白明。”他自己缓缓重复了一声，满是困惑。
　　养母指向门外，对养父立刻道：“你快去叫医生啊，一直愣在这里做什么？”
　　陆吾看着男人跑了出来，匆忙跳下椅子，尽管他什么也没有听到，不过看到白明醒来，他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男人走出屋子，瞥了陆吾一眼，直奔护士台。不一会儿，医生走入病房，在询问了几个问题后，又将夫妻二人拉出屋子，看向一旁挤进来的少年，没有过多在意。
　　“患者遭受了头部创伤，应该是损坏了大脑，造成了逆行性遗忘，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失忆症，会记不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如果患者受到了一定的刺激，比如看到某些人，去到某些地方，可能一定程度上会想起过往，但记起来的时间我们也说不准，有的病人第二天就能想起，有的病人一辈子也想不出来。”
　　“失忆？”养母着重强调了一遍，这样一来，白明的奇怪的言辞似乎就能被说通了。
　　然而陆吾闻言，心里恍如经历了一场大地震，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此番叫来医生的原因，竟是小白失了忆，那个躺在床上的孩子再也记不得自己，记不得以前的经历了。
　　他整个人一愣，眼神涣散，难以接受现实给予的当头一棒。
　　医生继续道：“我们不建议去故意刺激患者，逼迫他想起以前的事，一切都是顺其自然最好，鉴于患者是个孩子，你们就当是第一次见到他，和他聊聊天，转移他的注意力就行。”
　　嘱托完，医生便离去了。
　　养母的表情有些沉重，她趴在养父的肩上，默默落下泪来，低声抽泣道：“明儿的命也太苦了，怎么不好的事都落在了他的身上？这么小的孩子哪里承受得住啊。”
　　养父轻拍着妻子的后背，安慰道：“别这么想，以前他的父亲毒打他，现在母亲也坐了牢，他还在福利院里待过那么长的时间，也许把这些都忘了，对明儿来说是件好事呢。”
　　是啊，是好事。
　　陆吾怔在原地，他心里一酸，眼里逐渐酝出泪水，没有了自己的打扰，白明就不会想起过去的痛苦，或许白明以后真的会幸福快乐。
　　白明患了失忆，这给了他致命一击，他再也没有希望恳求获得白明的原谅，这成为了压垮他想要与白明重聚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彻底死了心。
　　“叔叔阿姨，你们能不能别关门？我、我不会进去的，我也不会让他看见我，我就想再听一听小白的声音。”
　　他的泪水不断打转，酸楚的滋味萦绕心头。
　　“不可能……”养母立马驳斥一声，她瞪着陆吾，嗔怒道，“从今以后你们俩就再也没有关系了，你永远也不能打扰他。”
　　“求求你们了，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陆吾一个劲儿地鞠躬，眼里已经看不清任何事物，这是他最后的祈愿，他心气儿向来很高，还从未向别人苦苦哀求过。
　　“不行！”养母决绝回道，她担心眼前的少年再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从而给白明带来伤害，但她却收回怒意，语气也变得和缓，“你快走吧，明儿和我们都不欢迎你。”
　　说完，她与养父走入病房，就在踏入门内的最后一刹那，养母却并未关严屋门，反而故意留了一个缝隙，这缝隙足以听清屋内的交谈。
　　陆吾一惊，心生感激，立马背靠在墙上，他十分想要推门而入，想要小白再像以前那样认出他来，老虎哥哥这个幼稚的称号，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到了。
　　回忆太过美好，反而在分开时是种累赘。
　　他谨小慎微地向屋内瞄了一眼，床上的孩子吃起了苹果，咔吱咔吱，腮帮子一鼓一鼓，看着这可爱模样，他有些想笑，但更多的却是想哭，冰凉的墙壁穿透过他轻薄的春衫，寒冷入骨，可他并没有躲开，或许身子难受一些，心中就不会这么悲伤。
　　屋内传来阵阵笑声，女人温柔说道：“你叫白明，今年十岁，我是你的妈妈，这是你的爸爸，我们是一家人，你记住了吗？”
　　“我叫白明，十岁了，妈妈，爸爸。”白明重复了一遍，每答对一次，女人便会欣慰地点头，她手里拿着数不完的食物，面包牛奶，苹果香蕉，这些美味儿都在往白明的嘴边不断递去。
　　而她的丈夫也十分开心，他帮白明拿出几件玩具，从小火车到布偶娃娃，他都放在白明的床边，他们一边玩一边笑，华蜜美满。
　　阳光明媚，亦如孩子灿烂的笑容。
　　白明有家了。
　　眼眶再也承受不住泪水的重量，从脸颊上肆意滑落，门外的少年哭了，他最讨厌的就是掉眼泪，尽管他多少次都成功憋回，可他这次却再也忍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或许是因为白明以后真的要幸福了，自己替他开心而已，又或许是白明再也不记得以前，自己感到难过罢了，积攒的情绪犹如洪水猛兽，在这一刻冲垮日日夜夜搭建的堤岸，各种思绪杂糅于心，让他终于哭了出来。
　　他哭得很憋屈，为了让自己发不出声，他便咬着自己的手背，滚烫的泪水落在胳膊上，像是能灼烧出一片印记，他的身子都在颤抖，要不是紧贴着墙壁，他甚至快要站不稳了。
　　他想从他贫瘠的身体里多掏出一份爱意，哪怕把自己掏空，他也在所不惜，可白明已经不需要他这份单薄的情谊了。
　　窗外的风一经袭来，将十里百花吹得四散，这人声鼎沸的世间都知道，春天就要过去了。
　　原来患得患失的人，终究是要失去的。
　　一只手轻落在陆吾的肩膀，他回神一望，只见父亲站在他的身后，替他擦去了满脸的泪水，可他眼泪不断，根本擦不干净。
　　陆建靠门倾听，瞬间懂了一切，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东西，递在了陆吾身前。
　　陆吾隔着泪眼，仔细一瞧，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里自己牵着白明的手，站在一片山茶花田，二人笑意盈盈，风吹得花海如同波浪，白明的面容比那花朵还要耀眼。
　　泪水不经意落在照片上，陆吾急忙拂去，又用自己的衬衫快速擦干，他捧着这张珍贵的照片，好像在捧着一场奇幻瑰丽的梦，那场梦仿佛就在昨天，这是他和白明之间仅剩的证物，看着这张鲜艳的照片，心中的情绪再次翻涌。
　　“我用这照相机去拍仓库里的尸体时，恰好在胶卷里发现了这个，这肯定是你偷偷拿去照的，要是在以前，我肯定要揍你了，不过看在你这么重感情的份上，今天就饶你一次，里面还有一张是白小胖他爷爷的照片，我已经派人给小胖送过去了，这张你可要拿好，不要弄丢了。”
　　陆建又轻拍了两下儿子的肩膀，轻声道：“时间不早了，咱们也该出发了。”
　　陆吾仍然抽泣，他满眼不舍，将照片捂在心口，点了点头，临行前又一次朝着门缝探出脑袋，他明白，这将是他的最后一眼。
　　孩子在床上拍着手，笑得就像那照片里的一样，原来他的小白，没有了他，也会这么开心。
　　看到这一幕，他似乎也能放心走了。
　　他突然想起来在布满萤火的森林之中，白明躺在他的身旁，轻轻告诉他，说自己愿意当他的家人，希望他可以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
　　此刻陆吾眼里突然聚焦，他轻喘着气，心中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转过头，抱住了父亲，泪水浸湿了陆建的外套，他闭上眼睛，心中痛苦万分，全身不停颤抖，无声地痛哭着，“小白、小白总是劝我要忘掉过去，开启新生，殊不知真正需要新生的，是他，不是我，不是我。”
　　这话恍如切断了陆建的心弦，他浑身一颤，随后才紧紧搂住哭得不成样子的儿子，他没有开口说话，唇齿不知为何一时间难以张开，他不知该怎么安慰，所有能做的，就只是默默站着，用他温暖的怀抱来尽可能宽慰心如刀绞的儿子。
　　阳光缱绻，拉长父子二人的身影。
　　力不从心，心无余力。
　　陆建拉起儿子的手，沿着长廊缓缓向外走出，儿子的手有些冰凉，身体仍因哭泣而打颤。
　　陆吾回着头，看着逐渐远去的屋门，那病房里坐着的，是他想见却再也不能见的人。
　　他紧握着照片，心中除了不舍，还是不舍。
　　终于在走廊的尽头，他再也看不到那间房门，直到现在，他才敢放声大哭。
　　最后一场春光落幕，夏天要来了。
　　搬家的车子一路向东，渐渐离开这座山头，连陆吾也不清楚车子开了多久，但他永远都知道，他和白明自此天各一方，在人山人海间再也难寻彼此的踪迹。
　　千万里的山水河川，都比不过藏在心间里那小小的人，在同一片春色中，有人笑着，有人哭着，少年汹涌澎湃的思念跨过山海，从东边跃至西边，从平原飞至山顶，从此不论东西南北风，都再也吹不动少年心中的那份执念。
　　而那些钉死在身体里的日子，在每一朵山茶花盛开百里的阳春时节，都在少年的心头撒下一颗种子，这种子不会开花，但会时刻提醒着少年，他所怀念的人，已经有多少个春秋不曾相见了。
　　枯木逢春，正如少年初见心头之欢。
　　残花凋零，又似少年忆起诀别之日。
　　时间久了，有时候看着月亮，少年也会有些满足，月亮照着东边的城市，也能照进西边的山镇，至少自己和心上人正沐浴在同一片月色之下，只是不知道山里的月光，会不会更亮？
　　月升月落，花谢花开，时间转眼过去，花月依旧，可少年却不再是少年了。

江州･冬
　　————

91、苏醒
　　黑暗中传来许多声音，它们从四面八方一拥而至，一声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白明！白明！”
　　声音断断续续，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现一次，眼前的黑暗犹如拨不开的迷雾，朦胧钟声，笼罩万物，寻不到一条可以逃出生天的路。
　　就在这时，一道天光降临，使得雾霭快速消散，沿着天光走去，黑暗愈来愈远，周遭光芒万丈。
　　待到黑暗全部消失时，他乍然睁开了眼睛。
　　白明看着眼前的天花板，感到一阵晕眩，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是被魏峰劫持那晚来过的江安医院。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上裹着的被子滑落至双腿，坐在床边的只有三人，父亲，母亲，还有他最好的朋友——林江。
　　父母二人正背对着自己，坐在一旁吃着午饭，听到声音后，接连转过头来。
　　林江趴在他的脚边，正不断打着呼噜，这猛然一起床，吓了林江一跳，随即从睡梦中惊醒。
　　“明儿醒了？”母亲一惊，笑逐颜开，来不及继续吃饭，首先跑到儿子的身旁，从桌上端起一杯热水，“快，先喝点水。”
　　“明明，你醒了？”林江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轻揉几下，又定睛一瞧，喜出望外，急忙站起身，左顾右盼。
　　父亲也放下手中的食物，快步走到病床边，满是焦虑地问道：“还头疼吗？身上其他地方难受吗？”
　　白明呆滞地坐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很是熟悉，那时他也从病床上苏醒，父母围坐在身旁，嘘寒问暖，只不过那间病房的设施没有眼前这间干净豪华，他回想着刚刚做过的梦，那个梦很长很长，梦里有山茶花，有萤火虫，有一切美好的场景，梦里也有福利院，有集装箱，有许多不堪的事物。
　　他颤颤巍巍地扶住母亲的胳膊，脑袋里的神经一个跳跃，他下意识地伸手扶额，轻按痛处，梦里过分清晰，也过分真实，他微微喘气，那些好的坏的逐步占据他的脑海，拉扯他的记忆。
　　明明上一秒他还在花白浜的家中昏倒，为什么醒来的时候就到了这里，他清了清嗓子，低声问道：“我晕了多久？”
　　“整整十天。”林江先道。
　　白明漠然置之，无声地放空着。
　　窗外寒风凛冽，吹得玻璃阵阵作响，他向外一瞧，看见了楼底光秃秃的枝丫，他这才意识到，原来江州已经入冬了。
　　十天，可这个梦却那么长，好似一整个春日。
　　或许，这根本就不是梦。
　　他想起来了，他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爸，妈……”他的全身微微发抖，目光投向这床上的白被，“你们说得没错，我、我好像真的不是你们亲生的。”
　　众人大惊失色，尤其是林江，这惊天秘密使他目瞪口呆，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与其继续尴尬地听着别人的家事，不如礼貌地躲避片刻，干笑道：“你们先聊，我去叫医生来。”
　　白明没有理会他的离去，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父母，无精打采道：“爸，妈，我都想起来了。”
　　父母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母亲一把搂住了白明，满是委屈，哽咽道：“明儿，不是爸爸妈妈故意瞒着你，是我们、我们想给你一个完整健全的童年啊。”
　　“爸，妈，谢谢你们收养了我，并且对我就像对待亲生孩子一样，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从来都不会吝惜，对我也是百般照顾，我这十三年过得很幸福。”
　　白明轻轻笑着，语速很慢，与他相反，母亲却泣不成声，就连父亲也听不下去，转过身，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滴。
　　齐瑶身披白大褂，带着听诊器，匆匆走入病房，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男人依旧阳刚硬朗，不过眼神略显憔悴，神色担忧，胡须明显冒起，围着嘴边长了一圈，快要和两鬓相连，看着有些邋遢。
　　白明一瞧，整个人便愣住了。
　　梦里的少年那般耀眼，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印，在与少年阔别了十三个春夏秋冬后，那少年此刻就站在了他的面前，成为了一直默默陪在他身旁、凡事都为他考虑、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救他性命的，江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
　　陆吾才刚踏入屋内，却被母亲严声说道：“你不许进来！”
　　这禁足令，不论是在白河，还是江州，竟然一直延续了十三年。
　　陆吾灰溜溜地停在门外，如今他的身高已经不需要踩在椅子上才能望见屋内，不过屋门没有关闭，他可以尽情看着病床上的患者。
　　林江走到门口，瞧了眼陆吾后，叹了口气，也跟着进入了房间。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齐瑶耐心问道。
　　白明缓慢摇头，没有吱声，说实话，他根本无心应对眼前的疾病，陆吾的出现犹如烈火将至草原，让他的内心方寸大乱，他终于理解了陆吾之前那些反常的行为。
　　他想到自己被魏峰劫持的那晚，陆吾的反应如此怪异，他又想到之后陆吾总是会来法院探望自己，在江心公园划船时说过的话，在家中密室发现写了自己名字的篮球，以及陆吾非要拉着自己去看公安联赛，还有这警察醉酒后说的那些胡言乱语，说通了，都说通了。
　　原来他们不是初遇，也不是巧合，而是一场不期而遇的惊喜，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在陆吾的心里撩拨起一场跨越十三年的兵荒马乱。
　　命中注定的缘分让他和陆吾在千万人海中偶然遇见了彼此，他甚至还对陆吾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依赖与情愫，而这一切都是在陆吾知道的前提下，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有感到什么异样吗？”齐瑶再次问道。
　　白明愣在床上，眼里渐渐湿润，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仿佛周遭的气氛已经凝固，他想了许久，认为自己应该面对这复杂的感情，深吸一口气，坦陈道：“我、我都想起来了。”
　　犹如晴天霹雳，陆吾瞳孔骤然紧缩，他一手扶着门框，脸上露出矛盾的神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好事。
　　“想起来也是正常的，我建议你再留院观察两天，确定没有大碍后，再选择出院。”齐瑶微微一笑，对养父母二人点头示意，离开前又道，“那你好好休息。”
　　父母和林江围在床前，嘘寒问暖，可白明却听不进去，他想抬起眼睛，想看一眼门外的人，可他不敢面对陆吾，也不好意思面对。
　　他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冷静下来，慢慢道：“我想知道，我的亲生母亲，现在在哪里？”
　　这话打断了众人的询问，屋内刹时一片寂静，养母一愣，迟迟不肯开口，她瞥了眼身旁的养父，瞧见养父无奈地点点头，示意她不要再瞒下去了。
　　她也明白了这个意思，一狠心，坦露了实情，“你的妈妈——白娟，她由于经常遭受家暴，体内器官里都是长年累积的淤血，虽然被判了十年，可才进去没几个月，就因病去世了。”
　　好像一切都在白明的意料当中，这么多年亲生母亲杳无音讯，是生是死，他现在心里也该有个数了。
　　可当真的听到了母亲的死讯时，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面无表情，没有想象之中的过激行为。
　　他越是这个反应，越让站在门外的陆吾感到心绞疼痛。
　　“明明。”林江见他如此冷淡，知道他心里悲伤四溢，便轻唤一声他的名字。
　　而白明依旧冷若冰霜，他的眼前浮现出儿时的画面。
　　母亲在漆黑月夜下提刀杀人，她从一身血泊中走来，又在一身血泊中死去，她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悄无声息。
　　他又想起母亲被抓的那一天，他哭着拉住母亲的衣裳，拦在众多警察面前，可他弱小的身躯又怎么能抵过千军万马？
　　母亲在他的面前无情地被带上了警车，车窗在关闭的刹那，他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那是母亲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明儿，千万别忘了妈妈，妈妈永远爱你。”
　　他在心里不断重复着这一句话，像是一把熊熊灼烧的烈火，烧得他肺腑衰竭，无力呼吸。
　　千万别忘了妈妈。
　　他不仅忘得一干二净，他还忘了整整十三年。
　　母亲本是他黑暗童年里长久不灭的一束光，照亮他前进的路，驱散了众多藏在黑暗中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而如今母亲却不知躺在哪个角落，以罪人的名义，被十三年的风尘掩埋，无人知晓，无人探望。
　　他还是没能忍住，眼泪在无声的思念中一涌而出，顺着脸颊一滴滴地落在被子上，湿痕晕染了白色的被子。
　　养母见到这一幕，心里一颤，一把抱住了白明，也放声痛哭。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门外站着的人。
　　陆吾揪着内心，他不想再继续待在门外，一咬牙，坚定地踏入屋内，他一边向病床走去，一边低头望着失落的白明，沙哑的嗓音如碎石砂砾，支支吾吾道：“小助理，你、你怎么样？”
　　“你出去。”
　　同样的话语传入耳中，只不过这次是从白明的口中说出。
　　陆吾一惊，脚步随之而停。
　　白明抬手，指向门外，并没有看他，冷声道：“我不想见到你。”
　　窗外阴云蔽日，枯枝烂叶铺满一地。
　　陆吾又凑近一步，他知道白明在想什么，这解释的话语已到嘴边，他十分想要取得白明的原谅，“小助理，我……”
　　话还没有说完，却被白明的怒吼声无情打断。
　　白明气得身体发抖，死死盯着他，大喊一声：“我不想见到你！你出去！”
　　这反应吓了林江一跳，他认识白明将近六年了，他的好友一向以温柔待人，还从未有过如此暴跳如雷的样子。
　　陆吾低头，被迫向外步步挪去，每走两步，他都要回头看上一眼，等出了门后，他并未离开，只是依旧坐在长椅上，扶着额头，心口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捶打了几拳，悲痛难忍。
　　一切好像都变了，一切又好像都没变，过去，现在，让人有些分不清楚。
　　白明坐在床头，倚在柔软的枕头上，他紧紧抓着被子，没有力气开口说话。
　　父母将食物送在他的面前，他也不张嘴，就这样冷漠地坐着，不苟言笑，说什么也不回应。
　　所有人都知道他难过，但没有人知道他有多么不舍，他心里除了遗憾，还有满满的自责，他可以忘记所有人，唯独不能忘记他的亲生母亲，他埋怨自己，痛恨自己，他也在生着陆吾的气，没有那个警察，他就不会遭受失去母亲的痛苦，自我否定的情绪蒙蔽住他的双眼，让他悔不当初，百感交集。
　　养父母，陆吾，谁的话也不管用，他们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林江身上，林江作为一名局外人，或许可以看得更清，说的话也更有说服力，哪怕他是个吊儿郎当的人，若是能劝动白明吃点东西，那也算是大功一件。
　　病房一时间只剩两人，林江坐在病床边，随手扯下一根香蕉，拿到白明眼前晃了晃，“明明，吃香蕉吗？可甜了。”
　　白明微微侧头，将视线转到一旁。
　　好在林江是个厚脸皮的人，他不依不饶，又把香蕉放在白明的鼻子前，打趣道：“那你闻闻，超级清新，就像是刚摘的一样。”
　　见白明还是没有反应，林江拿走香蕉，自顾自地剥了起来，眼睛瞥向地上的东西，问道：“你要是不想吃香蕉的话，我给你拿个你喜欢的，怎么样？”
　　他低头一望，手里并未停下剥香蕉皮的动作，默默念着：“党参，阿胶，鹿茸，燕窝什么的，你就先别吃了，这儿也没法做，这些都是我爸妈给你拿来的，他们听说你住院了，就送来了这些，我说给点实用的吧，他们还不听，就要送补品，还说我不懂，我再看看啊。”
　　他继续翻找着，又道：“酸奶，杏仁，核桃，你要吗？诶对！核桃好，核桃补脑，你这回头疼住院，肯定是脑子用坏了，吃点核桃也不错，这些是王倩给你买的，我和她轮流着来照顾你，都是自己人，照顾得都周到，而且还放心。”
　　香蕉剥去一半，他咬了一口，又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甜品，再道：“这个怎么样？这一盒里是蝴蝶酥，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还有保温壶里是鱼汤，你要不要尝一尝？
　　鱼汤每天都会做，绝对新鲜，就看你什么时候醒了，要是你没醒，到了晚上，我和王倩就给你解决了，反正第二天一大早还会有新的，不能白白浪费。”
　　白明往桌上一瞧，那保温壶就静静地立在那里。
　　林江的余光扫到这一动作，连忙抱起保温壶，大喜道：“你是不是想喝？来来来，我给你盛一碗，就凭我喝了这几天，我敢和你保证，特别好喝，一点也不腥，里面还有鱼肉呢。”
　　“谁送的？”白明冷冷问道。
　　林江一怔，眨了眨眼，强笑道：“我忘了，谁送的重要吗？美味就行。”
　　“是陆警官吗？”白明紧接着问道。
　　场面如同静止一般，林江放下抱起的保温壶，尴尬地点了点头，喃喃道：“他说你喜欢吃蝴蝶酥，还喜欢吃鱼，就给你做了这些。”
　　白明没有说话，将被子拉至胸口。
　　林江叹了一声，道：“陆吾除了做鱼汤以外，几乎没回过家，他就一直在门外守着，白天抽空去公安局处理一堆案子，没事就往医院跑，晚上也会过来，但你爸妈，哦不，你的养父母禁止他进屋子，于是他就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糊弄一晚，每天如此，已经十天了，任谁也顶不住吧。”
　　白明不为所动，但他的脑子里已经装满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再联想到现在这个疲惫不堪警察，以及那一圈胡须，他已然体会到了陆吾的辛苦。
　　其实他心里的气已经消解得差不多了，他所难以面对的，是这份复杂的感情，陆吾害得他母亲坐牢，并且病死狱中，他埋怨陆吾，可十三年后他却毫不知情，反而和陆吾亲密无间，这让他不能接受，也十分抗拒继续和陆吾待在一起，哪怕是以朋友的形式，他都不愿意。
　　“对了，忘了告诉你，明天河马和她的老公要来看望你，他们本就定了明天，没想到你今天竟然醒了。”林江又咬了口香蕉，眉头紧蹙，苦着脸道，“怪不得这香蕉闻得清新，里面竟然是生的。”
　　这话惹得白明微微一笑，他深吸一口气，自己终究是耗不过林江有一句没一句的死缠烂打，于是点点头，妥协道：“帮我拿个酸奶吧，我有点饿了。”

92、隔阂
　　“你要吃东西了？我没听错吧？”
　　林江喜出望外，对于昏迷了十天的好友，要是再不进食，怕是真的难以顶住，他迅速从床下翻出一瓶酸奶，插上吸管，递在白明嘴边，招呼道：“要不要再吃点别的？比如蝴蝶酥？”
　　白明接过酸奶，没有理他。
　　“甜的不吃，鱼汤总要喝点吧，凉了可就不好喝了。”林江打开保温壶，热气随即翻涌，他使劲闻了闻，香气刺激着他的食欲，他不禁发出一声感叹。
　　白明看他那禁不住诱惑的样子，开口应道：“你要是想喝就喝了吧。”
　　林江放下保温壶，悻悻道：“人家专门给你熬的，我喝什么呀？再说了，我喝的不少了。”
　　这话要从别人嘴里讲出来，定然是羞愧难当，可他却说得振振有词，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骄傲，好似趁着白明昏迷时将鱼汤一饮而尽，成为了他的一桩光荣使命。
　　白明好奇问道：“我没记错的话，我在江心公园被黑衣人追杀的那一晚后，你可是对陆警官有意见的，怎么现在却处处为他讲话？难不成我们这些年的交情还比不过这十天的鱼汤？”
　　这番质问使得林江一愣，他又随手拿起一块儿蝴蝶酥，毫不在意地往口中塞去，连声解释。
　　“你可别污蔑我，我一直都站在你这边的，你们的故事我也就听了个大概，没想到你平时看着乐观爱笑，童年竟然过得如此悲惨，我只是想让你现在能多快乐一点，好弥补一下对以前的遗憾，而你和陆吾在一起工作谈话时，我能感受到你发自内心的喜悦，我知道我是肯定没有资格替你原谅他，但他自从遇见你后，对你的好我们也是有目共睹的。”
　　他解释完后，继续佯装委屈道：“况且我哪有替他讲那么多话？我是对物不对人，对理不对事，这鱼汤是这里唯一不能放久的东西，再不喝就真的浪费了，那多可惜啊。”
　　白明白了他一眼，酸奶的甜香萦绕在舌尖，柔嫩丝滑，在入喉时绽开一朵纯白的花。
　　“说起那黑衣人，现在有进展了吗？”
　　“这你可得问陆吾了，我又不是警察，我怎么会知道这些？要不我帮你把他叫进来？”
　　林江一边往空碗里舀着鱼汤，一边瞥向白明，这圆场的话语听得白明一脸不悦，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无奈道，“不叫不叫，我、我也略知一二，问我倒也可以。”
　　他盛好鱼汤，拧紧温壶的盖子，用勺子来回搅拌，以散尽烫嘴的热气，“黑衣人没抓到，跑到监控死角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他肯定是个熟悉江州的人，不过警察猜测是他把一身黑衣脱掉，混入人群后，这才消失了踪影。”
　　白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问道：“那钱科长呢？他的伤势怎么样了？”
　　“检察院的那位吗？他也在这医院躺着呢，伤筋动骨一百天，怎么可能这么早就出院？
　　他那条腿估计是废了，现在还在吊着呢，医生说他以后怕是要在轮椅上度过了。”
　　林江将碗靠近白明，又盛起一勺热汤，道：“不过啊，腿虽然没了，却捡回了一条命，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么一提，白明突然想起来那晚在公园的厕所里，黑衣人的枪在最后一秒从自己的额头指向了钱衡，难到黑衣人的目标从头到尾都不是自己？
　　他思虑万千，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犯人不是冲着自己来的，那不就和之前的二五六案矛盾了吗？他又为何精心设计陷害自己，迫使自己遭受停职调查？
　　林江看他一副沉思的模样，打着哈欠道：“先把这鱼汤喝了，张嘴。”
　　白明将头扭到一旁，闭口不言。
　　林江无可奈何，将鱼汤放在桌上，叱责道：“嘿！你还真是个犟脾气，以前你可是个好商量的人，硬话软话什么都能听得进去，怎么现在头这么铁？”
　　他从床下翻出各种坚果，随手掏了一把杏仁，皱眉道：“这个总可以吃了吧。”
　　白明接过杏仁，咯嘣几声咬了下去。
　　林江叹了口气，碎碎念道：“我的老天爷，你可真是难伺候。”
　　白明往口中塞了两颗坚果，又将酸奶一饮而尽，道：“谢谢林叔叔和阿姨送来的东西，也谢谢王警官。”
　　“谢我爸妈就算了，王倩又没来，你还是当面和她道谢吧。”林江咂舌说道。
　　“反正都是你的家人，有你在这里听着，就够了。”白明将酸奶的空盒放在床头，微微一笑，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一笑生花的状态。
　　“家人？”林江立刻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急得要站起来，顿足捩耳，“王倩可不是我家人，你该不会是晕了太久，所以晕傻了吧？”
　　白明抬眼，不在乎道：“你还没追上吗？按照你以前追人的速度，不是一两天就换一个，一两天就甩一个吗？”
　　“我……”林江被这番话堵住了意思，他的作派确实是这样，可面对王倩，他好似换了个人，认认真真道，“那是以前，人总得长大嘛，而且王倩，她、她和别的女生不一样。”
　　窗外寒风呼啸，他裹紧了外套，“人家别的女生大部分都含羞得很，王倩就像个疯子，比男的还主动，而且她吧，思想还和别人不一样，满脑子都是工作，在她心里面，公安局可比我重要的多，我哪有时间追啊？”
　　王倩给人留下的印象的确如此，甚至连白明都发觉，王倩不仅是个大方外向的人，还是个爱憎分明、果断潇洒的警察。
　　“王警官是个好姑娘，你可不要再像以前那样，只顾着自己风流快活，热度散了就一把甩开。”白明语重心长，耐着性子温声道。
　　林江不服气，反驳道：“我只不过多谈了几次而已，而且和别人谈恋爱期间，我一没出轨，二没钓鱼，都是真情实意的，就是时间短点儿罢了，我可不渣，不是脚踏好几条船的那种人。”
　　话音刚落，他瞧见白明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便拉下脸，又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没想到我们明明醒来的第一件事，先是和我爸妈一样教育我一顿。”
　　他又拿出一把坚果递给白明，一边朝着门外招呼众人进屋，一边道：“赶紧再吃一点，把嘴堵住就骂不了我了。”
　　养父母走入屋内，瞧见白明吃起了东西，笑逐言开。
　　只有陆吾还站在屋外，想进又不敢进，想望也不敢望，愁容满面，心事重重，独自在门口徘徊。
　　“进来吧。”林江对着外面再喊了一声，众人都知道这是白明的意思，有了这句命令，谁也没好意思继续阻拦。
　　陆吾一怔，脸上的惊喜一闪而过，接着便是大写的慌张，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铅，他的心中十分矛盾，欣喜与愧疚交织于一起，待到走至床前，他看向床头那碗盛满的鱼汤，鱼汤一口未喝，已经没有热气，他内心又是一紧，有些失落。
　　白明一眼都没看他，只是低头默默吃着手里的坚果，屋子里很安静，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阵阵咬合声。
　　“小、小助理……”陆吾皱着眉头，轻唤一声，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一听便是没休息好，“你，身体怎么样了？”
　　“我没事……”白明接得很快，不疾不徐道，“谢谢陆警官的关心。”
　　冰凉的语气像是凛冽刺骨的冬风，这距离感宛如一掌推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即使身在面前，心却隔着千里万里。
　　陆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只能傻站在原地，就像个认识到自己错误的孩子，低着头等待着批评。
　　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所有人的内心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养母小心翼翼道：“明儿，要不要再吃些其他的？妈妈这儿，不，我这儿、我这儿还有点面包和饼干，你想吃吗？”
　　就是那短短停顿的一句话，让白明心里颤了几下，他叫了十三年的母亲，现在却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好像这十三年的精心养育都付之东流，心血全部功亏一篑。
　　此刻的场景好似白明才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所有人都要看他的脸色，这让他有些难过，他不愿意这样。
　　白明于心不忍，仰起头，看着泪眼婆娑的养母，轻轻抱住了她，道：“妈，我虽然不是你生的，但却是你和爸一起养大的，你们永远是我爸妈，以后我会照顾你们一辈子的。”
　　此话一出，母亲瞬间泪崩，她也紧抱住白明，一个劲儿地点头，就连身后的父亲，也一同搂住了母子二人，欣慰地笑了起来。
　　白明咽了口气，他自从醒后，心中一直打了个算盘，而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将这想法公之于众，“爸，妈，你们说得对，江州不适合我，等我出院了，我就跟你们回白河。”
　　话音刚停，陆吾仿佛被浇了一头冷水，他几乎不敢相信他听到的话，他本以为白明或许原谅了自己，但事实证明，床上的小助理依旧在埋怨着他，现在连一座城市也不愿意待下去了，他等了这么久，就等来了这样的一场结果。
　　林江也慌了，他看向白明父母二人满足的样子，惊愕道：“明明，你想清楚了？你要回去？”
　　白明松开环抱父母的手，低下头，目光坚定道：“想清楚了，我不会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可、可留在江州不是你最大的梦想吗？咱们都还这么年轻，在这里完全可以一展抱负，你学的是法律，回去怎么施展开来啊？”
　　“法律又不是只有大城市才适用，乡镇里更需要普法。”白明果断应道。
　　林江一愣，“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要不再考虑考虑？现在定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母亲拉着白明的手，补充说道，“我们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只要医生同意出院，我们立马回去。”
　　“你不能走！”林江急切道，他这一喊让除了陆吾以外的所有人都看向他，他轻喘着气，走到陆吾身旁，“你忘了你停职调查的事情了吗？陆吾用他的前途替你出具了担保书，你要是一走了之了，所有人都会在背后议论他，他以后的仕途不就全毁了吗？”
　　白明闻言，心中一惊，空气仿佛凝结在此，他微微抬眼，看向那名一言不发的警察。
　　陆吾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虽然他依旧保持着挺拔硬朗的身姿，可那双眼里却尽显无力，双眸映着悬梁灯光，饱含温情，如同巍峨雪山里吹来的脉脉春风，将款款深情送抵白明的心房。
　　这双传神的眉目让白明不忍再看，他连忙侧过头，闭上眼睛，狠下心道：“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又没有逼他。”
　　脚底生冰，从陆吾的双腿一路寒至大脑，他不敢相信，白明竟然已经恨他到如此地步了。
　　林江目瞪口呆，回神怒吼道：“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还是以前的白明吗？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放不下呢？”
　　白明冷咳一声，语气平淡，他说得很慢，没有任何的起伏跌宕。
　　“林江你不是我，自然理解不了我的想法，从小到大整整九年，我和我的亲生母亲都活在被殴打的阴影下，母亲总是浑身是血，我也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我们每天都活在这样的日子里，每天如此，每天如此。
　　“你能体会到你每说一句话前都要考虑父亲听完会是什么反应的感觉吗？你能体会到别的小朋友最喜欢回家但是你却最喜欢待在学校的感觉吗？
　　你能体会到明明你什么也没有做错，却还是要无缘无故挨一顿毒打，最后还要被卖去别的地方的感觉吗？
　　“你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你当然体会不到。我的亲生父亲，他就是个怪物，他只爱钱，只爱打牌，只爱喝酒，他的眼里没有母亲，也没有我，家里的东西都被欠债的抢走，他为了钱也不惜想要将我卖掉，母亲为了救我，为了救她自己，亲手终结了这个怪物，可在你们眼里，我的母亲与那些十恶不赦的杀人罪犯没有任何区别，可她杀的，根本就不是人。
　　“母亲明明拯救了我，明明可以带我重新过上好日子，是我们陆警官，为了社会上每个人的公平，为了替我死去的父亲伸张正义，毫不犹豫地拨打了报警电话，如愿以偿地让我的母亲受到了法律的制裁，让她病死在了牢中，让我一夜之间成为了被遗弃的孤儿。
　　“现在你告诉我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为什么不能放下？十三年确实很久了，可这不代表我能消解心中的怨恨，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让时间冲淡的，你作为旁观者，说一句时间久了当然轻松，可你站在我的角度考虑一下，你要是我，你真的能放下吗？”
　　他的眼泪随着话语无声地落下，想起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仿佛依稀就在昨日，如今他还是不肯原谅一切，像是有一棵毒芽长在脑中，日日夜夜强调着他与陆吾之间必须有隔阂的存在，这隔阂不能消失，不然他将永远对不起他的亲生母亲。
　　这冰凉的话语刺痛了众人的心。
　　林江瞪大了眼睛，即使他已经听过了这个故事的简略版，却还是震惊得发不出声。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陆吾，只见这个一向刚正不阿的警察此刻眼里透着几乎绝望的光，好似已经知道白明彻底寒了心，不会再回心转意了。
　　“好了，你们不要再逼明儿了。”母亲抽出一张纸巾，想要擦去白明脸上的泪滴，可那纸巾还未碰到脸上，便被白明自行夺去。
　　林江轻轻撞了一下陆吾的手臂，示意他不要继续沉默，赶紧说上两句解释一下，可陆吾却站在原地，慢慢道：“我知道了，小助理，不管你原不原谅我，我只想再和你说一次，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
　　说完，陆吾深鞠一躬，这一躬鞠了很久，像是把这时间长河里埋藏下来的所有歉疚都在这一刻表达了出来，他闭着眼睛，缓缓站起，“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门外，你要是有事喊我就行。”
　　“不必，你回家吧。”白明冷冷说道。
　　陆吾感到又是一痛，垂头丧气地走出屋外，可他并未离去，只是靠在门外的白墙上，他的眉头这十天来从未舒展过，心中也是空空荡荡，像是失去了一切，可他又何时拥有过这一切？
　　十三年前他便站在病房的门外，十三年后他依旧站在病房的门外。
　　以前如此，如今亦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到底谁才能把这镜子圆起来呢？前方即将放送两章回忆卷，之前在夏卷里提到过江州四大商圈各有一个名场面，现在文新汇跳车已经打卡完毕，马上就要来第二个喽——

93、往事
　　“来了来了，我们来了。”
　　杨忠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提着一篮水果，跟着何芳的后面，还未走到病房门口，便老远地喊了一声。
　　走廊较窄，再加上腿脚不好，这使得他不得不放慢脚步，逐渐落下了距离，他一抬头，打趣一声道：“老婆子，你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做什么？”
　　何芳老远就望见林江站在病房门外举手迎接，脸上的笑容立刻浮起，她快步走上前去，和热情的林江轻轻互拥了片刻，慈和道：“林江啊，我这边大学里排满了课，今天才能抽出空来看望白明，这几天一直都是你在照顾，真是辛苦你了。”
　　她又向旁边一看，只见陆吾强笑着迎来，那表情属实不怎么好看，她笑着打了声招呼：“陆吾啊，你也在呢，看这样子是没休息好吧。”
　　林江欢欣接道：“教授，您还说我辛苦呢，陆吾可比我累多了，他在这里日日夜夜就没断过，好在你们今天来了，再不来，白明都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白明已经醒了吗？”何芳大吃一惊，她自以为「离开」二字指的是出院，完全没有想到此意指的是回老家。
　　“老婆子，你别挡着路啊，我这手里的东西可太沉了，拿不住啊。”
　　杨忠温声埋怨了一句，气喘吁吁地走上前，将果篮递给了林江。
　　白明父母听到声音，也匆匆走出屋子，往外一瞧，惊喜道：“你们是明儿的大学老师吧，快进来暖和暖和，屋里开着空调呢。”
　　说着，众人一并走入房间，只留下杨忠和陆吾师徒二人。
　　杨忠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陆吾憔悴的脸，上下打量了一番。
　　陆吾走上前，站在他的身旁，以极其委屈的语气低声道：“师父，你来了。”
　　“你小子，工作上的事都不干了，就在这一直陪着啊？”杨忠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倒是觉得他这种行为很没出息。
　　“下边都处理着呢，没出乱子。”陆吾有气无力地回道。
　　杨忠抬手指着门内，说起了正事：“刚刚听你师娘说，人已经醒了，昨天醒的吗？”
　　陆吾点头，「嗯」了一声。
　　瞧他无精打采的模样，不仅仅像是没休息好，更像是掺杂了心事，杨忠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一怔，侧头靠向陆吾的耳朵，压低声音道：“该不会都想起来了吧？”
　　陆吾低着脑袋，萎靡不振。
　　“难道他还埋怨着你呢？”杨忠有些不可思议，惊问一声。
　　陆吾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道：“师父，小助理他、他要回白河了，他说他不想再看见我了。”
　　他的语气虽然平静如水，却能让人感受到藏在波澜不惊下的汹涌澎湃，他那憋在身体里的悲痛与自责在暗流涌动下像是很快就要掀起一场惊涛骇浪，不论是从生理还是心理上，他都快撑不住了。
　　他继续恳求道：“师父，你能不能再帮帮我？帮我再劝劝他，我、我已经失去过他一次，真的不能再失去第二次了。”
　　人前一向威风凛凛的副支队长，此刻却小心翼翼地乞求着，看似无所不能的他每次都要绊在有关白明的问题上，他能解决一切，唯独解决不了白明面对自己的心。
　　“我知道我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都看在了眼里，我会尽量帮你劝说的，你先躺在椅子上稍睡一会儿，别把身体弄垮了。”
　　杨忠轻拍陆吾的肩膀，安慰了几句后，扶稳拐杖，踏入屋内，暗自叹了声气。
　　窗明几净，杨忠听见众人有说有笑，走近一瞧，只见床上的患者格外有精神，这么一对比，反倒显得门外的徒弟才是那个大病初愈的人。
　　白明正与何芳聊着天，瞧见杨忠走入房间，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忠叔，您也来了。”
　　杨忠咧嘴一笑，问候道：“身体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了？”
　　“不疼了，谢谢忠叔。”
　　杨忠又转头看向白明的父母，继续问道：“什么时候出院来着？定好日子了吗？”
　　何芳轻拍了下丈夫的手，道：“这个问题我刚刚才问，你怎么又来问了一遍？今天是最后一天，要是没什么大碍，明天就能出院了。”
　　“明天啊……”杨忠点了点头，接着突然一惊，“明天？！”
　　众人皆是一怔，林江侧头问了一声：“明天难道忌讳出院吗？”
　　“不是不是……”杨忠收回惊奇，轻咳一声，手心里出了些汗，“明天是不是太快了？要不要再留院观察几天？等确保没什么事后再决定出院。”
　　白明父母二人面面相觑，对于这拖延住院的提议感到大惑不解。
　　只有白明心里清楚，以杨忠和陆吾之间的关系，说出这话也不难理解，他知道此话并无恶意，只是为了尽可能留下自己，才会不经意脱口而出。
　　为了不让场面继续尴尬，何芳急忙打着圆场，“我这老头子是个老刑警了，做什么事都要保证万无一失，确保没有纰漏才行。这不，职业病又犯了，这住院和蹲看守所又不一样，不是非要住满多少天才能放行的，你们公安那一套在这里不适用。”
　　她干笑几声，回身瞪了杨忠一眼。
　　“对，对……”杨忠顺水推舟道，“万无一失好，万无一失最好。”
　　“忠叔，就不劳烦您费心了……”白明端起桌子上的热水，吹了口热气，“齐医生说了，明天就可以出院，继续住在这里只不过是浪费床位，还是腾出来给有需要的病人吧。”
　　杨忠不好再反驳什么，便硬着头皮笑道：“好，好，听医生的。”
　　雀鸟的晨鸣从窗外传来，白明本想循声而望，只可惜窗户上结了层厚白的冰霜，模糊了江州的街景，这里的春秋总是很短，夏冬反而很长。
　　众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谈论着，比如白明上大学时的趣事，再比如白明第一次到杨何夫妇家里的场面，林江引导着话题，引着众人放声大笑，好像这些年来，白明一直活得都很快乐。
　　父母听了也十分满足，他们收养的儿子在这里遇到了这么多的良师益友，着实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本以为江州是个危机四伏的地方，但现在看来，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杨忠站在一旁，听着林江口中白明这些年的趣事，嘴上也跟着笑笑，可他心里却怏怏不乐，因为他深知，白明无忧无虑的这些年月，他的徒弟却是郁郁寡欢。
　　待到何芳拉着众人到屋外讲话时，这里只剩下了他和白明，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给自己也倒了杯水，还未开口，只听白明先道：“忠叔是来劝我的吗？”
　　他一愣，抿着干燥的嘴唇，端起水来喝了一口，内心惶恐道：“不劝不劝，我口渴，来倒点水，你也要多喝点才行。”
　　“谢谢忠叔，这水没有家乡的好喝，我回到白河后会多喝一点的。”白明淡然答道。
　　杨忠放下水杯，环抱双臂，又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道：“你这怒气看来是真消不下去啊。”
　　白明没有回应，毕竟杨忠和此事无关，他再怎么生气也不会怪到杨忠头上。
　　“我不多说什么，就想问问你还记不记得今年夏天你来我家，当时你何芳教授去睡午觉，林江带着我内侄女何嫣也一并下了楼，陆吾醉得不省人事，客厅里就只剩我们两人，我那时给你讲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回忆毫不留情地被狠狠勾起，白明心里咯噔一下，他突然想起杨忠曾告诉自己，市公安局到现在还有一起未破的悬案——
　　拐卖儿童案，而那案子里曾有七个被拐走的孩子，其中六个下落不明，原来自己就是那起跨越时间与空间的大案里，最后一名亲身受害者。
　　他舌桥不下，难以接受，“原来忠叔早就知道了我的事情，陆警官在那时候就告诉你了，是吗？”
　　“不是……”杨忠答得斩钉截铁，与略显紧张的白明相比，他自己倒是格外轻松，“不是那时候，比那要早，要早得多得多。”
　　白明无心继续听下去，转过脑袋，看向窗外，正色道：“忠叔还说不是来劝我的，您不要再说了，我也不想听。”
　　“你可以不听，可以继续蒙蔽自己的双眼……”杨忠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捏着不舒服的腿脚，“但有些事情你得清楚，你是学法律的，应该知道全面客观了解一件事是一名法官断案时最基本的职业素养，现在你就是这件事的法官，选择权在你，是走是留不如听完再决断。”
　　姜还是老的辣，白明拗不过他，便没有反驳，反正自己去意已决，任何说辞都改变不了他的抉择，多听一句少听一句又有何妨？
　　热气从水杯中飘袅而上，仿佛也对杨忠接下来的故事提起了兴趣。
　　“白河镇最出名的，是山茶花吧？”杨忠开口问道。
　　白明轻轻答了声：“是。”
　　杨忠微微一笑，继续讲了下去。
　　“那里的万亩花田可是全国闻名的，现在的白河镇可是和十几年前完全不同，修了路，建了网，已经变成了十分受欢迎的旅游景点，开发商、生态工程都在那边投资发展，小镇内不同文化百花齐放，各种姓氏交融在一起，这几年白河也脱贫摘帽，成为了许多人心里向往的度假胜地。”
　　白明安静地听他讲着，家乡这些年的发展的确很快，可这与整件事又有什么联系？
　　“但在以前道路不便，通讯技术也不成熟发达的时候，白河镇还是个与世隔绝、坐落在大山脚下的小镇，没有人知道那里，就算知道了也没有人会去，镇子上的人都是祖传下来的一个姓氏，大家抱团取暖，非常抵触外来的人。
　　“同样在那个时候，洋场林立的江州也不像现在这样，虽然那时它也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可它从内而外都散发着迂腐的气息，涉黑涉暴案件层出不穷，诱拐绑架那都是常有的事，最可气的，是这些人不仅在江州作案，甚至还祸害到了别的城市。
　　“阳京本来一直都很安稳，可却接连发生了四起拐卖儿童的事件，报案人说犯罪分子来自江州，于是那年我从江州被调到了阳京，担任市局的刑侦副支队长，我的手下包括各区大队、中队，至少也有几百号人，可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陆建的普通刑警。
　　“陆建的妻子叫做邵雯，邵雯由于陆建的公事遭人报复，被人绑架，在营救邵雯的过程中，陆建和我起了冲突，他非要狙击手开枪，而我却想阻止这种冒险行为，最后那狙击手没听我的，还是开了枪，犯人虽然击毙了，可车子冲到了马路中央，被一辆来不及刹闸的大货车碾成了碎片。
　　“而那名狙击手，由于心生愧疚，不再担任警察的职务，反而通过了法考，现在成为了一名刑事法官，他就是你的郑烨老师，而你，是他的法官助理。”
　　只是听到这里，白明已经大受震撼，他记起在那漫天的萤火之下，有一个少年拉着他的手，和他讲了这个故事，少年把他看成了自己的家人，才会将如此敏感的家事坦露出来。
　　他也想起来那故事里面的确是有一位和陆建意见相左的领导，以及一名我行我素的狙击手，原来那个领导此刻就在眼前，他也记起郑烨曾经提起过，说自己以前是一名警察，只不过后来转行才来到了槐安法院。
　　原来他们之间，都是有联系的。
　　白明睁大了双眼，呼吸变得急促，他屏息凝神，不敢打断杨忠的讲话。
　　“陆吾和你讲过这个故事，你应该也知道它的结尾，陆吾和他的父亲从此闹掰，他也像是变了个人，脾气暴躁，性格古怪，他讨厌所有人，所有人也讨厌他，而我却对这个孩子深感同情，可他极其厌恶警察，我靠近不了他，对此无能为力。
　　“由于任务需要，陆建带着陆吾去了一趟白河镇，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能医治好陆吾这一身顽疾的药石，他从白河回到阳京以后，整个人既成熟又懂事，他和他的父亲关系缓和了，他也开始认真学习了，最重要的，这孩子竟然说他以后想要当一名为人民服务的警察，他明明最讨厌警察这一行的。
　　“他的成绩可谓是突飞猛进，一跃成为班里的尖子生，他凭着自己的实力，从阳京考上了全国最好的警察学院——
　　江州人民公安大学，而我也调回了江州，从公安大学里选了两个人当我的徒弟，那时候陆吾这小子才刚认识我，但我很看好他，他不论从学习成绩还是身体素质等各方面都是拔尖的，选他也是当之无愧，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可这些好事落在了陆吾的肩上，他却整日闷闷不乐，心事重重，他对所有人都保持着一股陌生的距离感，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他闭口不言，问也不答，我那时候就猜到，他在白河镇一定发生了什么，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心结迟迟打不开，这让我们都很为难。
　　“后来通过他的父亲，陆建，我才得知了事情的全部过程，他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孩子，一个生活在黑暗，却难得拥有像天使一样纯白心灵的孩子，那孩子陪在他的身边，在他黯淡无光的日子里开出一朵美丽的山茶花，他和那个孩子一起玩耍，一起学习。
　　陆吾很聪明，不喜欢傻瓜，但那孩子却傻不拉叽的，连个算术题都算不会，他却喜欢得要命，十分要命。
　　“孩子企图改变他，孩子拥抱他，孩子说喜欢他，尽管那个孩子根本不懂拥抱和喜欢的含义，可这些东西都是除了邵雯以外，没有人会对陆吾做的，他愈发喜欢这个孩子，从头到脚都喜欢，可他却报警无意抓了孩子的母亲，让孩子进了福利院，接着又被那群人贩子抢走，孩子虽然后来讨厌他，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义无反顾地选择牺牲自己，救下了他，让他重新拥有了生的机会。
　　“他想替那个孩子报仇，若没有这个组织，孩子父亲就不会卖掉孩子，孩子母亲也不会痛下杀手，他与孩子也不会决裂，一切都不会像现在这样。
　　除此之外，他还告诉我，那孩子曾经和他说过，最欣赏的职业，是可以帮助人民的警察，这才是他真正想要成为警察的原因。”
　　白明的心头好似被撞的金钟，颤得厉害，他表面上强装一副视若罔闻的模样，可他心里又怎会不在意？
　　那个梦中的少年，就像是刻在骨子里似的，若不是那个集装箱让他受到重创，他将永生难忘。
　　杨忠端起热水，并不准备喝下，就这样暖着双手，在冬日里也是可取的。
　　“你还记得我给你提过的小巷追逐战吗？”
　　白明听完这话，默默看向杨忠的腿，他仍记得杨忠说过，五年前的那一场追逐战，这条腿就是在那里折掉的，当时杨忠支支吾吾，还提到了一名因公殉职的刑警。
　　“我们公安的人都极其重视这起跨越了十三年、三个地点的拐卖儿童案，你是幸运的，成为了唯一一个从他们手中逃脱出来的孩子，在这一点上，你要感谢陆吾，若没有他拼命阻拦，你或许根本没有机会在这里听我讲这些废话，可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这个组织十分神秘，目前我们没有找到被拐走的任何一人。
　　“而我和陆建也一直在奋力追查这起大案，就在陆吾即将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我和陆建为了抓捕两名黑衣人，一起追到了一条小巷，我和其中一名黑衣人扭打在了一起，他拿起棍子打断了我的腿，而我为了不让他逃跑，随手抄起一把路边的石灰，向他的眼睛扔去，我断了腿，他瞎了眼，我们两败俱伤。
　　“而另外一名黑衣人背起那瞎子，在临逃跑前回头开了几枪，陆建不幸被他击穿了身体，他吃了好几颗子弹，嘴里全是血，临死前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紧握着我的手，满眼不舍地望着天空，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的孩子，他其实不愿意让陆吾也选这条路的，可他也同时为他的儿子是名警察而感到骄傲。
　　“公安的人永远都在和死亡打交道，不论这死去的人是谁，它可以是受害者，可以是目击证人，可以是无辜的路人，可以是我们的同事，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我。”
　　杨忠放下水杯，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明白那些往日的遗憾不会如同一阵清风，说散就散的。
　　“陆吾从此成为了真正的孤儿，他属于英雄模范子女，可他真的想要这个称号吗？
　　我不能生育，你何芳教授对我不离不弃，因此我们没有孩子，所以从那以后，我便把陆吾视为我的儿子，他把阳京的东西全部变卖，换了江州的一间新房，他想在这里重新开始他的生活，就像那个失忆的孩子一样，他也想把以前的都忘了，可他忘不了。
　　“他父亲的葬礼是我帮他操办的，他也有些经验了，我知道他是从他母亲下葬时学来的，他年纪轻轻就送走了父母两人，埋陆建的那天，来的人很多，下的雨很大，他不想撑伞，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哭。”
　　杨忠低下头，嗓子讲得有些哑了，便轻咳一声，语重心长道：“对了，我刚才说我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陆吾，另外一个人我也给你讲讲他的故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

94、照片
　　“陆吾，快别做了，到饭点了！再不走，食堂就没饭了。”
　　宿舍楼外的天空被傍晚的夕阳晕染，像是熔断的金条，然而锻造的功力欠佳，一半是余晖的橙，另一半仍是本色的蓝。
　　迫不及待出发的男人走到陆吾的床边，看着他不停做着仰卧起坐，道：“嘿！你给我装聋呢？”
　　床板吱呀作响，陆吾喘着粗气，身上的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嘴里正喃喃自语地念着数字，每做完一个，这数字便多加一个。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
　　男人坐在床边，嘴角一提，露出坏笑，趁着陆吾不注意，一拳打在了他的腹部，痛得陆吾惨叫一声，立刻倒在床上，停止了运动。
　　陆吾轻揉着肚子，眉头紧皱，看着眼前得意洋洋的小人，猛地坐起，用胳膊一把环住他的脖子，将其撂倒在床上，佯怒道：“方程你这家伙，搞偷袭是吗？”
　　“陆哥陆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方程连连求饶，待到陆吾松手，他才呼哧带喘，从床上快速站起，轻揉脖子，“你这下手也太狠了，你要勒死你上下铺的亲兄弟啊。”
　　陆吾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脱下背心，用毛巾简单擦去了身上的汗水，换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又拿上饭卡揣进口袋。
　　方程倚在自己上铺的床边，脖子依然隐隐作痛，啧啧两声道：“我可提醒你，你既然换了衣服，就别忘了带上你那最珍贵的小照片，要不然弄丢了，可不要像上次一样发疯似的找来找去。”
　　说着，他看见陆吾将照片细心塞进衬衫口袋，又催促道：“快走吧快走吧，我快饿死了，这顿晚饭可得多吃点，师父今晚还要来学校拉练我们呢，到时候体能不合格，又得挨一顿骂。”
　　屋门一关，待到走出宿舍楼外，方程又朝着口袋里一摸，整个人一愣，站在原地，向陆吾投去企盼的目光，“完了，我又没拿饭卡，陆哥今晚再请我一顿呗。”
　　“话可真多。”陆吾从口袋掏出饭卡，在空中抛给了方程，并未停下脚步。
　　“谢谢陆哥！”方程语气高昂，满面笑容，又挺起胸膛，在陆吾身后朝他敬了个礼。
　　去往食堂的路是条林荫小道，不过在黄昏之下，庇荫的作用无非是能多添一些晚风，让人觉得柔软舒适。除此之外，也没有其它用途了。
　　“今天是咱俩在食堂吃的最后一顿，明天就要搬到你的新家了，想想还挺激动呢……”
　　方程双臂环抱，一侧头，瞧见陆吾两手插兜，没有反应，便继续打趣道，“真看不出来，咱们年纪轻轻的陆哥，竟然能在江州的花白浜买栋新房，真是头角峥嵘，年少有为啊。”
　　晚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陆吾嫌弃说道：“咱们一个年纪，你少在这里喊我哥献殷勤。”
　　方程一挑眉，玩世不恭道：“你七月，我九月，我这不的确小你两个月嘛。再说了，你自己都还没住过你的新房子，竟然就答应让我和你一起住，这不也省了我租房的费用，你不是我哥，那谁是我哥啊？”
　　每次讲完话，陆吾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方程早已习惯，只能自己再找话题道：“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把阳京的东西全都卖掉，来换一套江州的房子啊？那可是你出生长大的地方，你说不要就不要啊？”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陆吾随口一回。
　　方程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也是，你以后就在这里发展了，以前的那些也没用，你要是不在这里买房子，等过两天一毕业，我就要出去流浪街头了。”
　　陆吾脸色一沉，道：“你不如少说两句话，攒些体力，用在今晚的训练上。”
　　“好好好。”方程白了他一眼，一手从嘴边划过，像是把安装在上下两唇间的拉链闭合住，他也知道自己是个话痨，这一闭嘴，仿佛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学校的食堂里人满为患，所有人都拿着碗盘，满眼放光地看着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二人打了许多菜，又拿了些烧饼，挤了半天才终于抢到了这些。
　　方程坐在陆吾的对面，瞧着一桌的饭菜，心满意足道：“咱俩的食量都能顶过四个人了，这也得亏齐瑶不在，她要是看见了，肯定又要喊我少吃减重了。”
　　陆吾随手拿起烧饼，大口吃了起来，边吃边道：“你那女朋友知道你搬来我这儿了吗？”
　　“知道……”方程也拿起筷子，准备开动，“等咱们明天从这公安大学搬出去，我就更有机会去江州大学医学院找她了。”
　　“那可不一定，入警以后，你还有时间见面吗？”陆吾浇了盆冷水，回问道。
　　方程一愣，倒是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在学校期间就已经足够忙碌，更何况明天起还要去江州市公安局培训上岗，再加上江州治安如此之乱，案子层出不穷，等到入队以后定会有一大摊事落在肩上，到那时候能不能见到齐瑶还得另说。
　　“陆哥，你就别说我了，咱们警校本就男多女少，好不容易有几个女生吧，人家明里暗里地向你传递情愫，你倒好，从来都不答应，还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多伤人家女孩子的心啊，要我说，你也别太挑剔了，我看你以后工作了，哪里还有时间再处对象啊？”
　　陆吾没有看他，反倒呛了他一句：“你要是再提这事，就不要来我家里住了。”
　　“好好好，不提不提。”方程无奈地摇头，似乎替他感到可惜。
　　夜色降临，临近晚自习结束的时刻，方程从梦中惊醒，这图书馆的课桌趴着确实不舒服，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眼睛聚焦在身下的刑事侦查书上，晃了晃脑袋，自言自语道：“不是说要看书吗？我怎么又睡着了？”
　　他往旁边一瞧，只见陆吾仍低着头，认真地做着笔记，笔尖在书上游走，在这安静的图书馆内发出沙沙的细声，尽管那字并不好看，但相比起自己的书，却被写得满满当当，自己的倒是空空如也。
　　待到回宿舍的铃声响彻校园时，方程立马站起，像是突然有了精神，连忙低声道：“陆哥，别写了，师父肯定都到了，咱们快去操场上找他吧。”
　　凛冽的月色下，寂静的操场上，站着一个五十岁的男人，他叫杨忠，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他几乎隔三差五都要来这公安大学里巡视一番，起初是为了找几棵可以担起重任的苗子，现在他找到了，便要严加管教起来。
　　在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亭亭玉立，秀色可餐。
　　方程还未走近，远远望见了二人，一手搭在陆吾肩上，道：“陆哥，咱师父的内侄女又来看你了，要不我今晚放放水，给你个机会展示展示？”
　　“少碰我。”陆吾撇下他的手，一脸不悦，大步走了过去。
　　“你这什么态度啊？”方程白了他一眼，又从他身旁加速超过，对着远处的杨忠高喊一声，“师父！”
　　杨忠一抬头，只见两名徒弟一前一后朝自己跑来，几天不见，这两个孩子的个头似乎又高了些，他对此十分满意。
　　方程先跑到了杨忠身旁，对着何嫣点头微笑，却瞧见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后的陆吾。
　　杨忠的双手背在身后，像是拿着什么东西，慈和道：“搬家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早收拾好了，明天直接搬过去就行，师父放心，我俩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这点小事您就别操心了，明早保证按时到公安局报道。”
　　“好，好。”杨忠欣慰一笑，又转眼看到跑来的陆吾。
　　“师父。”陆吾十分平静，与热情的方程相比截然不同。
　　何嫣抿着嘴巴，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打了声招呼：“你好。”
　　陆吾只是冷漠地「嗯」了一声。
　　杨忠从身后拿出四个沙袋，往地上一扔，使唤道：“那就别浪费时间了，天也不早了，早训练早结束，快绑上吧。”
　　方程叹了口气，弯下腰，不乐意道：“这沙袋怎么感觉又沉了些？师父，您是不是又往里面注沙了？这到底是训练刑警还是特警啊？”
　　“有那个贫嘴的功夫，都跑完一圈了。”杨忠瞪了他一眼，刚才和蔼的面容立刻烟消云散。
　　方程往旁边一瞧，只见陆吾已经默默地在小腿上绑好，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弯腰系紧。
　　杨忠掏出秒表，道：“还是绕着操场跑十圈，好好跑，别偷懒，尤其是你，方程，要是让我看到你停下来走路，我打断你的腿。”
　　方程嘻嘻一笑，振奋道：“不会的，我虽然书面成绩是差了点，不过体能测试上和陆哥可不分上下，对吧陆哥？”
　　说完，他侧身瞧了一眼，可陆吾却并未理会他。
　　“我选人从不只看书本上的成绩，我要的是各方面都优秀的，这样才能带领江州公安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当我的徒弟，就意味着要比别人付出更多，否则这公安大学成千上万人，市公安局就那么几个岗位，我凭什么要你进来？”
　　杨忠呵斥几声，他总是抱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态度，以这样的措辞来激励二人。
　　浓云蔽月，操场上没有了一泻千里的月光，在尖锐刺耳的哨声中，方程率先开跑，陆吾紧随其后，风从没有教学楼的一面吹来，在这临近毕业的夏季夜晚沁人心脾。
　　杨忠站在操场中央，望着二人一圈圈地奔跑着，斜眼扭向身旁的何嫣，又见她满心欢喜地盯着陆吾，无奈一笑，一言难尽。
　　十圈很快就结束了，用时二十分钟，二人也并非累得精疲力尽。
　　“两分钟，50个俯卧撑，50个仰卧起坐，来吧。”
　　“单双杆，各15次，动作要标准，开始吧。”
　　“擒敌16动，格斗术和过肩摔，你们俩拿对方试手吧，不许动真啊。”
　　只用一块秒表，杨忠仿佛就能透支二人的体力，这样的训练将近三年，他想起二人从最开始的断断续续、呼哧喘气，到现在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过程虽然艰难，但结果令他倍感欣慰。
　　体能训练的时间也从以往的四、五个小时缩短成为如今的五十分钟，杨忠收起秒表，满意地笑着，又从身后拿出两瓶汽水，分别扔给二人，“我侄女给你们买的，解解渴吧。”
　　冰凉的汽水冻得手心发寒，陆吾低头一瞧，这是一瓶橙子味儿的汽水，又听到是何嫣送的，便还给杨忠，回绝道：“师父，您喝吧，我不爱喝。”
　　“你不喜欢可以给我呀……”方程从他手中一把夺过，有些不解，“你不喜欢喝吗？我看你那照片上喝得挺带劲的。”
　　杨忠一听，问道：“什么照片？”
　　“没什么。”陆吾快速接道。
　　“就是他去白河镇留下的照片，那时候我们陆哥看起来很是青涩，他一手牵着一个小孩儿，一手拿着瓶饮料，就我手里这牌子的汽水，他们站在一大片花海里面，漂亮极了。”
　　方程一边说道，一边拧开汽水瓶盖，只听气泡轰地冲出，他急忙挪远了瓶子，又道：“陆吾，那张照片你不是去哪都随身带着吗？今天出门的时候你换衣服的时候，我还特意嘱咐你别忘了，快给咱师父看看啊。”
　　他仰起脸，只见陆吾低着脑袋，像是沉浸于往事之中，这种表情他早就习以为常，别说提到这张照片了，就连陆吾平时都是一副郁闷难解的神情，只不过说到这照片时，陆吾便会更加难过，他起初还会关心问一问，但陆吾永远闭口不言，因此他不知道这照片里的故事，但他很清楚，这照片对于陆吾的意义，堪比迷恋月亮的潮汐。
　　陆吾纹丝不动，连句话都不肯讲。
　　杨忠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明了，“没什么好看的，赶紧回去休息吧，别耽误了明天来市局报道，要是迟到了，我立马开除你们俩。”
　　他听完两名徒弟的告别后，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他知道陆吾深藏多年的心结，正是照片里那个笑容胜却百花的孩子。
　　“你非要求我带你过来，现在你也瞧见了，陆吾他心里是不可能有你的，你还是早点放弃吧。”杨忠叹了一声，对他的内侄女说道。
　　何嫣有些失落，但依旧不肯死心，“我不信，他已经弄丢了他心心念念的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了，等他再过几年，肯定会忘得一干二净，我还是有希望的。”
　　“你怎么就不听劝呢？他已经离开白河那么多年，还是走不出来，你可千万不要学他，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趁着没有陷入太深，尽早换个人吧。”
　　何嫣一跺脚，心中愤懑不平，“那都是小时候的事，谁会懂这些情啊爱啊？我还真是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他沦陷成这样？”
　　杨忠淡淡一笑，道：“我也好奇，但咱们都等不到答案了。”
　　对于那张刚刚提到的照片，杨忠深刻地明白，陆吾心里的伤痛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消磨而逐渐痊愈。
　　相反，它就像个长在身体里的毒瘤，每次不经意地提到此事，那毒瘤就会刺痛陆吾的心。
　　他也想帮助陆吾，可他无从下手，最令他无可奈何的是，陆吾自己也深知这毒瘤不利于身心健康，却还是在拼命保护着它，不让任何人去触碰，去瓦解，去摘除，就让它横在那里，肆意吸血，自由生长。
　　最可怕的事，莫过于连自己都放弃救赎自己。
　　或许是时间还不够长，再过上五年，一切都会变得更好，况且有方程这个话痨在一旁时刻逗笑，陆吾终有一天能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重新拥抱美好的生活。
　　世事难料，杨忠还是想错了。
　　就这样，陆吾和方程进入了市局刑侦支队，成为了两名刑警，二人肝胆相照，情同手足，在大小事上配合得天衣无缝，表现十分亮眼。
　　譬如追踪犯人，他们一人在极窄的马路上飙车，一人在副驾驶上开枪射击，即使这样，也能在弯道上一击命中。
　　又比如在解救人质上，他们一人负责谈判，一人负责带队解救，在完全不伤害人质的情况下还能将罪犯绳之以法。
　　在公安局所有人都为他们二人的成绩而感到喜悦时，一场变故在半年后的冬天意外发生了。
　　江州与阳京一样，都是很少下雪的，就算下也不会很大，可那一年，大雪却下了好久好久，积雪盖了地面一层，已经到了可以踏出嘎吱嘎吱的程度，陆吾不喜欢雪天，因为邵雯在阳京遇害的那一晚，就是这样的雪夜。
　　公安局内灯火通明，彻夜谈话，几十名警察坐在会议室内，听着讲台上的副支队长杨忠讲话。
　　“最近江州的犯罪率又下降了一些，这都是属于大家的功劳，但你们应该知道，我们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有一起没有破获的大案，这起拐卖儿童案起始于阳京市东峰县，后来辗转白河镇，最后藏匿于我们江州，这些孩子目前皆不知去向，根据我们监控显示，目前有一名嫌疑人高度符合我们在阳京调查时，目击证人所提供的面貌特征。”
　　听闻这起案子，陆吾心中一震，在他还是个少年时，曾经和这些人贩子在一家废弃工厂的仓库里有过正面交锋。
　　杨忠将监控录像的截图投至大屏幕上，截图里出现的男子依旧一身黑衣，戴着口罩，看起来十分可疑。
　　“据监控显示，嫌疑人每周六都会在望江楼的一家网吧上网，望江楼一直都是我市最乱最差的地方，治安、城管都没有办法，那条街况比较复杂，娱乐场所较多，涉黑涉暴的案件从上世纪以来十有八九都发生在那里，现在我要派两名便衣警察去那边探查一下情况，有谁想要自愿前去的吗？”
　　听着杨忠讲完，台下警察面面相觑，江州本就是个盗贼蜂起的城市，望江楼更是臭名昭著，如此脏乱又危险的地方，任谁也不愿意冒死前往。
　　可陆吾却从众人之间站起，高声喊道：“我！”
　　坐在一旁的方程吓了一跳，低声说了一句：“你疯了吧，那么多老牌前辈警察都还要考虑一下，你怎么这么鲁莽啊？”
　　没有人知道陆吾心里的想法，只有杨忠清楚，他看向台下的陆吾，心中不禁感慨一声，又道：“好！还有谁要去？”
　　瞧见陆吾已经站起，作为他的王牌搭档，方程不由地叹了口气，随之站起，道：“还有我！”
　　“好！”杨忠大喊一声，他心里无比自豪，自己培养出来的两个徒弟果然不负众望，在最危急的时刻愿意挺身而出，他一挥手，招呼二人走上台前，“这起案件牵扯甚广，你们只是去探查一下情况，务必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许单打独斗，对方是有武器的，你们发现情况要第一时间通知支队，待到我们来了再行动，务必不能暴露警察身份，听明白了吗？”
　　“是，师父！”二人立正身姿，挺胸抬头，回答得干净利索。
　　例会在深夜解散，待到所有人退场时，杨忠特意将陆吾留了下来，扶着他的肩膀道：“你稍等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寒风凛冽，吹得玻璃轰隆直响，屋内只剩师徒二人，陆吾警服的肩章明明一尘不染，杨忠却还是替他轻拂两下，又帮他扭正了警帽，擦净了警号与胸标，语重心长地劝道。
　　“陆吾，我知道你诱敌心切，希望将他们一网打尽，好替那个孩子报仇雪恨，可你得记住，你首先要能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别人。
　　你是个正直的警察，心思缜密，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这次可千万不能被仇恨冲昏头脑，因小失大。”
　　陆吾沉思片刻，使劲点了点头。
　　“切记，归师勿掩，穷寇莫追。”
　　“是！”

95、望江
　　月光森森，云影重重，黑暗的街角被江州的不夜霓虹照得通亮，这座罪恶之城只有在星斗之下才会露出真正的面目。
　　望江楼的小路比较窄，两旁的三、四层楼房破旧不堪，像是随时会倒塌似的，街旁电线杆子东倒西歪，杆子上贴满了各种违法的广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污秽与垃圾，刺鼻的气味腌制了一整条街，即使这样，它依旧不缺人来。
　　已过午夜，歌舞厅内依旧灯光辉煌，走在门口都会感到震耳欲聋，里面的年轻人高举酒杯，摇头晃脑，一旁的网吧里也是人声鼎沸，唯一安静的便是穿插在其中的夜/总会与小宾馆，这条街又吵又乱，扶着电线杆喝多呕吐的，站在街旁小便的，拿着棍棒唬人的，趁人不注意偷钱的，睡在街旁乞讨的，应有尽有。
　　大雪要落在别处，还能积攒几天的光洁，可落在这望江楼，一人一脚就踩化了。
　　方程踩着乌黑的细雪，他和陆吾一同走在这条小路上，二人身穿便服，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一眼看上去像是互不相识的两人，他们一只耳朵戴着耳机，衣领中还别着极小的麦克风，用来和对方以及不远处的支队主干保持联系。
　　很快，那家监控画面里显示的网吧便出现在了二人的视野，陆吾打开手机里的相册，低头一对比，按住耳机确信道：“就是右手边的这家网吧。”
　　方程瞧了眼手表，此刻正好符合嫌疑人每周来上网的时间，便对着麦克风道：“时间也对上了，应该就在里面，咱们走。”
　　“等等……”陆吾言语上将他拦下，但眼神并未看他，“不能一起进去，以免同时暴露，我先去瞧一瞧，你在外面等着，有情况我会联系你。”
　　方程细细一想，这话是有道理的，要是二人分开的话，即使暴露，还能保住另外一人，他向四周环顾一圈，见近处没人后便捂紧领子，像是在防止寒风渗入，他微微低头，盖住耳朵，旋转按钮，将频道调至杨忠所在的支队，低声道：“师父，我们要行动了。”
　　如同一场惊心动魄的谍战游戏，二人本就离得有些距离，现在陆吾正向着网吧走去，方程一眼未瞧，依旧自顾自地走着，眼里早就将陆吾当成了路人。
　　这里人多眼杂，那嫌疑人在暗处极有可能藏着同伙，这是不惊动嫌犯的最佳办法。
　　方程走到街对面的一家舞厅门外，从裤兜里掏出一支香烟，放进嘴里，靠在电线杆上，正好面朝着那家网吧，站在他一旁的，还有四五个正抽烟的青年，他转过头，对那些人说道：“兄弟，借个火行吗？”
　　他是不会抽烟的，每硬抽两口，都要咳上几声，他的鼻腔与咽喉里全是一股浓烈的灼烧味儿，呛得他连连挥手，将呼出的白烟迅速扇开，在他眼里，街上是不会有便衣警察做出这样的动作的，而他确实看起来更像一个初学抽烟的不良青年，任谁也想象不到他会是个警察。
　　大街上暗流涌动，他不知道罪犯到底藏在何处，可他当警察的直觉让他感到这里危机四伏，心中暗道：“望江楼果然深不可测。”
　　夜色惊心，大雪未停，乌云将残月的浮光褪去，让人倍感压抑。
　　陆吾步入网吧大门，这家店里的客人没有别家的多，空闲的座位有一大把，电脑一个接着一个，从门口排至最里面，一眼瞧过去就有二十多排，网线交错盘绕在一起，全部堆在桌子的下面。
　　屋内灯光昏沉，他向里面快速扫了一眼，并未找到目标，刚要迈入，却被坐在前台的老板拦了下来，“没交钱，不许进。”
　　他只好抖落外衣上的大雪，将没有耳机的一侧转向老板，压低声音，肃然道：“你好，我来找你打听一人。”
　　话音刚落，老板大手一挥，不耐烦道：“不上网就快滚，少在门口堵着，耽误老子的生意。”
　　陆吾的心情并未受到这番辱骂的影响，反而继续镇定自若，打开手机里嫌疑人的照片，摆在了老板面前，好整以暇道：“你见过这个人吗？”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的话？老子没见过，快滚。”老板一眼没看，便撇开了手机。
　　陆吾无计可施，只能暂时收回，又向屋内望了一眼，无奈问道：“一个小时多少钱？”
　　老板一怔，随后答道：“五块。”
　　等到收走了纸币后，老板将电脑卡号和密码扔到陆吾的面前，随手一指，道：“第十排，第三个。”
　　陆吾放慢脚步，每走过一排，他都要侧头看向那些沉迷游戏的人，那些人的瞳孔里映着五颜六色的画面，有些人痴痴笑着，有些人怒捶键盘，唯一的共同点便是眼神木讷，身体僵硬。
　　除了寻找嫌疑人外，他还要时不时注意脚下的路，这过道极其狭窄，又盘着许多电线，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倒在地。
　　越往里走，空气愈加难闻，也不知是什么异味，像是混合了汗水与发霉食物的味道，再加上屋内的暖风开得很足，温度较高，更加令人不适。
　　一股紧张的气息充斥在这间网吧，陆吾的后背出了层薄汗。
　　他小心翼翼地审查着，每一个人的面容他都要掠过几眼，他需要控制好时间，看得久了，倒显得自己惹人怀疑，看得短了，又生怕错过那嫌疑人的面孔。
　　不巧的是，等到他走到了第十排，却仍未发现目标，他停在原地，踮脚往里又眺望了一遍，心生不甘，于是继续往里走去。
　　可才走到了十二排，只听身后传来一声高喊，老板站在门口，大声说道：“那个刚刚找人的！你是不识数吗？你走过了！第十排！”
　　这声音在偌大的屋子内回荡，就是这样一句大喊，让陆吾成为了整个网吧的焦点，所有人一并抬头，都看向站在过道的自己，他也被迫停下脚步，顿时汗流浃背。
　　空气好似凝结在此，他轻喘着气，用着最后的机会往里面扫视一圈。
　　顷刻间，在十六排的最里面，有一人缓缓起身，戴上了口罩，像是准备离开座位。
　　陆吾定睛一瞧，那人一身黑色外套，腰间别着大把银铜色的钥匙，姿态像极了监控里出现的目标，那串钥匙吸引到了他的注意，他猛地迈起大步，向那人挤去，而那嫌疑人见了陆吾此举，撒腿就跑，这让陆吾更加确信他就是监控摄像里的目标人物，也是拐卖儿童案里唯一仅剩的线索。
　　出口的过道被陆吾挡住，现在对于嫌疑人来说，唯一的逃跑路线，便只能上楼。
　　他跑得飞快，为了阻挡陆吾的步伐，他顺手推到椅子，可回头一看，只见陆吾猛地一跳，从这阻碍上轻松跨越，他心中慌乱，又将别人正在使用的电脑横在路上，显示器砸在地面，噼里啪啦，碎了满地。
　　网吧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不知所措，虽说打架斗殴在望江楼并不稀奇，可众人怕引火上身，还是不敢靠近这场激烈的追逐战，老板也一同看傻了眼，随后用江州话指着二人骂骂咧咧，暴跳如雷。
　　嫌疑人沿着楼梯向上跑去，身上的钥匙也叮当乱响，他看到陆吾与自己隔了一段距离，便又跑到三楼，将走廊里一路碍事的人和东西全部推开，只为了给自己多争取一些时间。
　　陆吾三步并作两步，他虽然记得杨忠的命令：只需搜集情报，切莫打草惊蛇。可如今毒蛇已惊，这草不得不打，他是不会放这人轻松离开的，这是整个公安局离这起拐卖儿童案最近的一次。
　　线索绝不能在自己的手里断掉，他一咬牙，心中的那个名字让他发了疯似的向前追去。
　　小白！小白！
　　他抽出领间的麦克风，急忙说道：“方程！嫌疑人已经惊动了，现在准备逃跑了！”
　　方程一愣，遂即道：“不是说搜集完信息就离开吗？你不能追啊！”
　　“要是放他离开，他以后再也不来这里该怎么办？”陆吾跨过地上的杂物，奋力奔去。
　　三楼走廊上的脚步声极其引人注目，所有人都立马靠在墙壁，为二人留出空隙。
　　嫌疑人闯进一间屋子，钻入阳台，那里有他事先备好的绳子，绳子一端被牢牢系紧在栏杆上，他抓紧另外一端，向楼下的窄街低头一望，毫不犹豫地翻出栏杆外，快速降下，空气在耳边燃烧，形成一股炽热的风，整个过程不出三秒，他便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向上一看，只见陆吾才刚追到阳台，扒着扶手正看向自己，他喜出望外，自以为逃出生天，伸出拇指向下翻转，以表鄙视。
　　正当他沾沾自喜时，他一回头，只见一个黑色的脚底向着自己踢来，这一脚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脸上，他捂着脸，惨叫一声，口水都喷在了口罩内侧，四仰朝天地倒在地上。
　　他缓缓抬起头，只见一人站在他的身前，正得意地笑着。
　　方程俯视此人，又抬头看向陆吾，咧嘴一笑，道：“你这回可闯祸了，不过责任我陪你一块儿担。”
　　陆吾也不禁笑了，顺着绳子一溜烟儿地落在地上，看着方程举起手掌，便和他轻轻一击，对着麦克风道：“大功告成，准备返回。”
　　网吧的老板从门内冲出，站在门口指着陆吾和倒地的嫌疑人，气急败坏道：“你、你、你做什么？敢砸老子的店，你不想活了？”
　　方程瞥了他一眼，没好脾气道：“我们是警察，在执行公务，你要是识相就赶紧进去，少在这里惹是生非。”
　　「警察」二字一说出口，整条街的目光此刻全都落在了这里，场面也突然安静下来。
　　老板闻言，急忙躲进网吧内，将卷帘门往下一拉，像是打烊似的，慌慌张张地反锁住店面。
　　不仅如此，在网吧的左右两旁，那些歌舞厅也是一样，不论它们当时是否正在营业，都接二连三地拉下卷帘门，刷刷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出一会儿，窄街两旁已经没有了继续营业的商家，所有人都关闭店门，躲了起来，就连路人也都接连逃走。
　　不过一分钟的时间，这摩肩接踵的望江楼已然空无一人，大雪下个不停，这才在此处有了白色的积雪。
　　“他们、他们怎么了？”方程环视一周，十分不解。
　　陆吾摇头，也摸不清头脑，只好看向地上的嫌疑人，淡然道：“先把他押送回去吧。”
　　嫌疑人慢慢坐起，捂着发痛的脸颊，慌慌张张道：“大哥来救我了，你们完了，你们完了！”
　　他蜷缩着身体，一大串钥匙叮铃作响，在雪地中不停向后退去，手掌按在白雪之间，一个个手印随之而现。
　　二人还未了解这话的含义，只见一群人从小街尽头里走出，这架势少说也有二十人，皆是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他们手里拿着棍棒，向着二人步步逼近。
　　方程倒吸一口凉气，这帮人明显是冲自己而来，他再一回头，只见身后也有一队，前后五十多人就这样将他们团团包围，在十几米外停了下来，将所有能逃脱的地方全部堵死。
　　嫌疑人瞧见众人靠拢，惊喜连连，连忙从地上站起，从众人间穿梭出去，最后逃向远方。
　　“别跑！”方程喊了一声，刚要去拦，可这些极凶的人却上前一步，将这包围圈再次缩小。
　　二人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放那嫌疑人离去。
　　这群人是这条街上的黑恶势力，他们到处收取保护费，不给便要砸店，要是有人敢来此地闹事，他们便会伺机而动，将捣乱之人狠狠收拾一顿。
　　江州的市民皆知，黑///社会之所以如此猖狂，背后定然是有保护伞，只不过是政是商，这便无从得知了。
　　为首那人是个叫武荣的光头男人，身材高大魁梧，一脸横肉，在这寒冬腊月，仅穿着一件短袖，双臂上刺满了文青，嘴里还叼着一根香烟，每呼一口气，缭绕的烟雾便从口中翻涌而出，他眼里带着鄙夷，不屑地看向被包围住的二人，轻嗤一声，冷冷道：“刚刚是谁说自己是警察啊？”
　　方程轻轻喘着，嘴里的热气遇冷结雾，人在紧张时是会下意识用嘴呼吸的，方程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他咽了口气，瞧了眼身旁冷静的陆吾，鼓足勇气，高声喊道：“是、是我，怎么了？”
　　“你难道不知道，望江楼不属于警察管辖的范围吗？”
　　武荣将嘴里的香烟吐在地面，脚尖踩在烟蒂上，将那点星火轻松碾碎。
　　陆吾悄声问道：“带枪了吗？”
　　这让绷着身子的方程吓了一跳，也低声作答：“不是说只搜集信息嘛，哪里会给配枪啊？”
　　“你们说什么呢？”武荣大喝一声，吓得方程浑身一抖，双脚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可一想到身后也有这么多人，退后的脚便又收了回来。
　　陆吾开口，沉声道：“你想做什么？”
　　“我做什么？我还想问问你们要做什么？”
　　武荣随手抄起一把棍子，敲了敲自己另外一个手掌，恶狠狠地瞪向二人。
　　他又向前近了一步，这圈子再度缩小，“你们警察在别的地方「横行霸道」，我们在这「安分守己」，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日子也能过下去，怎么？今天白道忍不下去了，要派你们俩来整治我们？”
　　方程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扭过身去，背靠在陆吾身后，看向那群相比之下好对付的众人，揉了下眼睛，把不安写在脸上，低声道：“陆哥，咱们一人一半，应该公平吧？”
　　“你怎么不来对我这一半？”陆吾小声回道，一眼看穿了方程内心的小算盘。
　　方程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即使心里慌乱，却依然打趣道：“你可是主角，师父看起来也更喜欢你，而且祸也是你闯的，我没丢下你跑已经够仁慈了。”
　　武荣厉声喊道：“敢在我的地盘撒野，我不管你是谁，哪怕是警察来了，照样得打！兄弟们，给老子上！”
　　命令一出，两边的人同时靠拢，两名警察背对背站在这死气沉沉的窄街，摆出迎战的姿势，大雪落满陆吾的肩膀，他深吸一口气，虽说出警以来，他面对过大小无数的案件，风里雨里的险况他也都经历过，可如今的场面他确实是第一次见，尽管表面上临危不惧，但心中难免有些慌乱。
　　就在这时，一人率先大吼一声，从众人堆里冲出，朝着陆吾便要扑来，那人高喊过后，人群恍如一片海浪，推搡着一拥而来。
　　陆吾闪身一躲，一脚踢在喊叫之人的膝盖上，在将其卧倒后，他立马按着那人的胳膊，又低头躲过其他的进攻，一脚顶在第二人的后胯，另外一脚再飞踢第三人的心口，脚下的细雪被他快速扬起，划出一条扇形的弧度，接着他又一拳打在第四人的右脸，胳膊横在第五第六人的中央，向后一翻，让那第七人手中的棍子，落在了第一人的头顶。
　　打蛇要打七寸，打人也一样，陆吾每一次都未下重手，只是让这群人感受一阵疼痛，却并未受到任何损伤，算是给个简单的教训。
　　嘶吼声，击打声，摩擦声，比比皆是。
　　武荣一愣，这才发觉两名警察的身手并非如同自己想象的那般差劲，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十几名弟兄已经倒在地上了，而那两名警察依然站在包围圈内，连大气都没有喘上一口。
　　剩余的弟兄也已经心生怯意，不敢再上。
　　“上！都给我一起上！”武荣大吼一声，拎起身旁的两人便推了出去。
　　又是一阵激烈的打斗，那些被打倒的人由于并未受伤，没过一会儿又能重新站起，加入持续不断的队伍，这场冲动仿佛无穷无尽，陆吾和方程深知，若不速战速决，等到体力耗尽，结局便会完全逆转。
　　可打斗的节奏与速度并不是他们二人可以控制的，场面早已混乱不堪，已经不存在谁负责打谁的局面了。
　　终究寡不敌众，方程一个没注意，踩在雪泥里，脚下一滑，摔坐在了地上。
　　就在众人拿着棍棒准备朝着方程头上猛击时，陆吾一个回身踢，将众人全部踢倒，他一把扶住方程的胳膊，将方程从地上薅起。
　　方程趁此机会，捏住领子间的麦克风道：“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耳机里传来杨忠的声音，尽管他千叮咛万嘱咐，但他还是猜到了这不好的结局，“你们是不是打起来了？不要打！快撤退！我们马上就到！”
　　然而杨忠根本不知，他的两名徒弟早已没有撤退可言，警车在不远处的街道列成一排，他一声令下，所有车子全部启动，挂上闪烁着红蓝相间的警灯，在马路上飞驰奔去，一声声警笛响起，给本就不安静的江州又添上几分「聒噪」。
　　“他们有对讲机！给我夺过来！”武荣大吼一声，若是等到大部队来齐，他只能落荒而逃，可这二人又身手太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心中一急，看来必须要动真格了，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把小刀，盯着中央打斗的两名警察，自言自语道：“还是得我亲自上场。”
　　方程体力几乎耗尽，他捂着胸口，弯下腰，大口呼吸着，他虽然未下重手，可那群人却使出了浑身解数，他摸着脸上渐起的淤青，不安道：“这帮人还真是不依不饶啊，师父要再不来，我可打不动了。”
　　“少给我说话，留存体力！”陆吾怒吼一声，脚下绊住一位挥着棍子的人，又一肘顶在了他的胸口，侧身将身后想要偷袭的一人踹倒在地。
　　方程再次挺直身子，面对冲过来的人，他刚要挥拳，突然感到后背一痛，这让他顿时没了力气，拳头挥出一半，静止在了半空。
　　血液从后背流出，溅在武荣的手上，在这大冷天里有些烫手，那把小刀已经深深插在方程的脊梁，武荣阴笑一声，又把那刀拔了出来，接着又毫不留情地继续捅了四五下，每一刀都让方程瞪大了双眼，仿佛眼珠都要爆出，疼痛使他面目狰狞，全身发抖，他捂着后背上的伤口，徐徐回身。
　　武荣并未因此停止，又在他的心口插了两刀，“我让你叫人！”
　　血液从方程的嘴里冒出，堵住他的喉咙，糊住他的嗓子，他无法呼吸，只能依旧挺着身子，眼神逐渐涣散，目光绕过武荣，定格在另外一名警察的身后，似乎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了出去，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道：“陆、陆哥，小、小心。”
　　陆吾闻声回头，只见方程身中数刀，白色的衬衫已经冒出数个血洞，他的口中涌出鲜血，像是血河的瀑布，落在身下的白雪，这一幕让陆吾心中一颤，悲怆大吼：“方程！”
　　方程双腿一软，倒在地上，身下淌出大片血液，在这雪白的地面印出一片殷红的花，他的眼睛渐渐闭上，连一句遗言都未能说出，就这样断了气，永远躺在了望江楼上。
　　“方程！”陆吾又是一喊，向着尸体跑去。刹那间，一个啤酒瓶子硬是从后面砸在了他的头顶，炸出这条街上最轻脆的声响，玻璃瓶子顿时碎裂，如转瞬飞溅的银花。
　　他整个人一愣，脑袋不再清醒，瞬间没了力气，一条腿单膝跪地，他一手扶膝，一手撑着地面，冰凉的雪水包裹着他的拳头，在他指缝间消融。
　　头顶逐渐有血流下，他看到红色的墨晕混着汗水，沿着自己的脸颊一滴滴地滑落在雪中，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咬紧牙关，脑中嗡嗡作响，肺部像是有个窟窿，让他喘着声声粗气，可相比于自己的疼痛，方程的离去让他更加难受。
　　众人冲到他的身后，一把拎起他的领子，将他拖倒在地，扒去他的黑色夹克，又踢又踹，似乎把刚才挨打的恨意一次性报复出来，待到听见武荣喊了声「停」，这才悻悻退开。
　　陆吾无力地趴在雪地中，喉咙涌出一股血腥的气息，他朝地上吐了口血，又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液，眼中带着怒火，熊熊燃烧。
　　武荣捡起地上的黑色夹克，一手捏碎了粘在领子上的麦克风，他将这破烂的金属连着长线一同从外衣上扯下，摔在地上，又使劲抖了抖夹克，得意洋洋地笑了一声，低头看向陆吾，像是在看一条趴在地上的野狗，“你们不是喜欢叫人吗？再继续叫啊！”
　　麦克风捏碎的瞬间，陆吾的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他呻唤一声，不禁闭上了眼，仅是半秒过后，电流消失，耳机里又是一片寂静，他再缓缓睁开双眼，一把扯下耳机，扔在一旁，两手匍匐在地，继续喘着大气。
　　就在这时，一张照片从那黑色夹克的口袋里不经意地掉落出来。
　　照片如同雪花，飘飘袅袅，像是一只随风而飞的蝴蝶，在霓光下翩跹起舞，它滑落的蜿蜒痕迹与落雪交融，宛如一朵不再留恋枝头的玉兰，以婀娜的身姿拥抱大地。
　　世间万籁俱寂，唯有照片轻触在雪地上时，发出了一声绵柔的塌陷。
　　陆吾一惊，这是他今夜最心慌意乱的时刻。
　　武荣捡起照片，盯着看了两秒，又看向趴在地上的警察，倒是被逗笑了，“这是你吗？”
　　他的目光又挪向照片里的那个孩子，左看右看，愣是没看明白，“旁边这个，是你的妹妹吗？不对，好像是个男孩儿，你弟弟？”
　　“把它给我。”陆吾缓慢伸出手，手臂在风中微微发颤。
　　武荣两指捏紧照片，给自己扇着轻风，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问道：“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给我！”陆吾没了耐心，用着力气大吼一声。
　　大雪纷飞，不减反增，乌云笼罩夜空，霓虹与积雪混杂于一起，将这深夜照得通透明然。
　　“我要是不给呢？”武荣向前两步，站在陆吾的面前，他嘴角一提，笑意逐渐猖狂，他将照片放在陆吾伸手够不到的高度，一手一半，在陆吾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他将这张照片猛地撕开。
　　那道撕裂的痕迹恰好在照片上两人手拉手的连接处，只是刷的一声，恍如将整个世界撕成两半，武荣轻蔑一笑，随手一扔，照片落在了陆吾的面前。
　　一切都是那么措手不及，那是陆吾视作珍宝的东西，是他和他心目中的那个孩子仅剩的联系，也是他们曾在一起过的最后的证明，现在照片没了，那点残存在他心中最后的幻梦也没了，他和白明永远地断了，断得一干二净，断得彻彻底底。
　　他呆住了，双手急忙捧住，又将这照片快速拼在一起，可无论怎么拼，都会有一道明显的裂缝，那条裂缝仿佛就象征着他与白明之间的隔阂，也代表了他内心永远无法缝补的伤痕，他凝视着手中被撕开的照片，照片上的自己笑意暖暖，却再也牵不到另外一半那孩子的小手了。
　　那一刻，他真正地失去了白明。
　　他的心情冷如寒霜，雪花滴在照片上孩子的笑脸，他急忙用手擦去，晶莹的雪水沿着照片慢慢滑落，融在了血液之中。
　　他悲恸欲绝，随后急火攻心，他低着脑袋，双眼发红，嘴唇被他咬出了血，拳头紧握，全身都在颤抖，他被怒火蒙蔽了双眼，再也忍不下去了。
　　武荣大手一挥，吼道：“上！”
　　话音刚落，陆吾绷紧全身，他从地上一个跃起，像只老虎似的一把抱住武荣的腰，将他推倒在地，这一架势让众人大惊，纷纷不敢靠近。
　　他不再控制自身的力气，一把夺过那把杀害了方程的小刀，向着远处一扔，接着便狠狠一拳打在武荣的侧脸，这一拳直接见红，还打掉了一颗牙齿，他没有停止，也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依旧用拳头痛击此人。
　　武荣痛得连连哀嚎，抱着脑袋，对众人喊道：“快上啊！”
　　陆吾翻过身，然而众人雨点般的攻击在他身上毫无作用，他用力跳起，一脚踹翻两人，向后一退，又将后面那人过肩猛摔，狠狠压在地上，任何敢靠近他的人都被他死死按住，接着一击就倒。
　　惨烈的声音不绝于耳，不断有人被一脚踹飞，接着撞在卷帘门上，也有人被按在电线杆头，吃着拳头，陆吾左肩将人顶开，右肘又撞向他人，每一个勾拳都精准无误地落在敌人的身体，他的拳头甚至打出了血，可他并未停下，伴着他的嘶吼，血液到处飞溅。
　　在所有人的眼里，现在的他就是个疯子。
　　武荣鼻子上流出两道血痕，已经昏迷不醒，几乎所有人都倒在地上，剩下一些轻伤的人则捂着伤口，吓得连连逃命。
　　乌云似乎也被这阵仗吓到，悄悄溜去，大雪即可停止，月光再次露出，披在这满地疮痍之上。
　　警车呼啸而来，全部停在了路口，杨忠带着手/枪，和其余的警察纷纷下车，他沿着窄街匆匆跑来，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继而停住了脚步。
　　在不远处的路中央，有一名警察正背对着自己，静止地站在原地，在他的身下，正躺着三、四十人，皆是一副鼻青脸肿、遍体鳞伤的样子，他们连声哀鸣，在地上蜷缩一团，有些甚至已经晕了过去。
　　而那名警察站在人群中，成为了唯一一个没有倒下的人，尽管看不见他的正脸，只能隐约瞧见他满身沾染了红血，却依然可以感受到他的绝望与怒意，他大口呼吸，后背一起一伏，影子被霓虹拉得很长，双拳紧握，血滴从他的拳头缝隙中流下，一滴，两滴，不断落在雪间，而他所站的位置，白色的雪光已然发红。
　　望江楼到处都是迸溅的血液，宛若苍茫大地上的几朵冬夜玉兰，妖艳却也令人反胃。

96、劝导
　　那半张照片竟然是这样来的。
　　白明想起在陆吾家中偶然翻到的旧黄照片，那照片只有一半，是位手持汽水的少年，原来那另外一半，就是陆吾曾经提到过的，藏在心里喜欢的人，而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他坐在病床上，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在自己没有看到的背后，竟还发生过这样的故事，他才知道陆吾把这份感情看得如此之重，像是巍峨泰山上的第一缕晨曦，堪比和璧隋珠，弥足珍贵，
　　窗外风景如画，只是由于阴天，还有堵塞的心情，让一切旖旎风光都显得褪色。
　　他颇为震撼，也颇为难过，慢慢抬起头来，看向讲完故事的杨忠，迟迟没有开口回应，好似一场梦阑酒醒，千丝万缕的关系在这一瞬间被全部挑明，难怪自己第一眼见到杨忠时，他会有那样奇怪的反应，他豁然开朗，可明朗之下又是道不尽的沉痛与苦楚。
　　杨忠也料到了白明的心情，摇了摇头，叹了声气，那些不堪的过往每每回忆起来，都使得闻者落泪，更何况是这故事里的主人公，想必白明心中定然痛心疾首，强装镇定罢了。
　　“从望江楼回去后，陆吾把自己反锁在了公安局的办公室里，谁劝也不出来。平日里除非我逼他，否则他是向来不沾烟酒的，可那一晚，他在屋里一坐到天亮，也不让医生检查，也不进任何食物，几包烟，几瓶酒，就是他那一晚陪在他身边的东西。
　　“之后我把他狠狠训了一顿，他就低着头，什么也不解释，他愧对方程，愧对被拐走的孩子们，当然也愧对你，他在我这里受尽批评，可他却成为了媒体与人民眼里的英雄，那一晚虽没能抓住拐卖案的嫌疑人，但望江楼的黑恶势力开始收敛，变得不再猖狂，公安在他的带领下，这些毒瘤被一扫而清，这才使望江楼变成了今日的模样，成为了江州四大商圈之一。
　　“后来陆吾的功劳越来越大，抓逃犯，救人质，他果然不负众望，什么危险的活到他手里他都能应付自如、轻松化解，他从众人间脱颖而出，在我升为正队长后，他年纪轻轻就坐在了如今的位置。
　　公安自此破获了一起又一起的疑难悬案，江州的犯罪率直线下降，甚至现在成为了一座治安排得上榜的大城市，人民也都对陆吾爱戴有加。
　　“总有人说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可我知道，他哪是什么牛犊？他就是个虎崽，又怎么可能怕虎呢？
　　陆建已经是个十分优秀的警察了，然而他的儿子比他更加出色，陆吾这一路的成长我都看在了眼里，他从一个叛逆的少年逐渐变成现在的模样，都和照片里的那个孩子息息相关。”
　　照片里的孩子。
　　白明的心抖得厉害，眼里顿然闪闪发光，他好像突然回到了十三年前的春天，他牵着老虎哥哥的手，在花田里追逐打闹，在按下相机快门的那一刻，他抬头看向身旁笑得很甜的邻家哥哥，满地的山茶花都比不过晴朗的笑靥，当时他天真地以为那样美好的日子会永远进行下去，可他始料未及，世事总是变幻无常，捉弄人心。
　　杨忠看着他眼里的泪花，又缓缓道：“陆吾去到了白河镇，这是他一生的转折，你当时说你想改变他，你做到了，自从离开你后，陆吾变得成熟稳重，我们只是在表面上都发现他懂事了，可谁知在暗地里，他又经历了什么。
　　“他失去双亲以后，把我看成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于是在他当上副支队长后，将你们之间发生的细节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我，我那时就知道，是你教会了他，影响了他。
　　我时常劝他要放下过去，把你忘掉，可你给他带来的光环太大，他就是走不出来。
　　“树不是慢慢枯萎的，只是一夜秋风吹来，叶子就随之荒芜了，人也不是渐渐长大的，只是在某个瞬间幡然醒悟，肩上的责任也就重了。”
　　杨忠看向窗外的枯树，言近旨远，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然而凉水在谈话间早已没了热气，触碰到嘴唇的刹那，他甚至打了个寒颤。
　　“陆吾的这番成长着实痛苦、难熬，让他在无数个寒夜受尽折磨，他没了父母，没了朋友，也没了他心爱的孩子，没有人愿意以此代价来换取成长，可成长从不管你愿意不愿意。
　　“人们都称他为英雄，可不会有人生来就有义务去当英雄的，能让英雄真正成为英雄的，除了那些难以承受的磨难和夜以继日的操练外，最重要的，是那个支撑他不能倒下的信仰，陪着他度过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痛苦时光，也在每一次执行任务而身陷囹圄之时，激励他成为那个九死一生的人。
　　“那张照片就是他的信仰，他告诉我，在他每次面临危险的时候，只要看一眼那张照片，他就明白自己不能轻易倒下，然后就能在四面埋伏的时候绝处逢生，拼杀出一条柳暗花明的路，为的就是想要与照片上的孩子再次重逢，尽管这希望渺茫，可他还是留存着幻想。
　　“如今照片被人撕裂，他自己的那一半就放在了家里，而另外一半上的孩子，他不论去哪，都会放在上衣口袋的内侧，紧紧贴着心脏。
　　“因为这样，照片上的手虽然断了，可心却好像还在连着。”
　　滚烫的热泪从眼睑滑落，白明面无表情，任凭着泪水颗颗滴落，但他的内心却经历了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早已瓦解得四分五裂，他想起在陆吾酒醒后的夏末清晨，有个纸质的东西从上衣的口袋中缓缓飘落，那时陆吾神色慌张，口不择言，白明怎么也没有想到，那竟然会是自己的照片，一张戴了十三年的照片。
　　原来十三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他的心里千疮百孔，痛到无法呼吸。
　　“他虽只和你相识了一季春日，却整整把你掂量了十三年，白河的山茶开了十三回，江州的玉兰落了十三次，十三季春去秋来，十三轮花谢花开，你把以前忘得一干二净，乐观潇洒地活着，你有待你如亲的养父母，有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有无忧无虑的新日子，但他在这边辗转反侧，日夜难眠，十三年啊，他最好的青春就这样蹉跎过去了。
　　“陆吾和你不一样，他什么都没了，他就只剩下花白浜那间住了五年的冷冰冰的房子，还有一份在市公安局体面的工作，房子他让给你住了，他去挤在局里的宿舍，工作他如今也因为保你而搭上了，若你被查出什么问题，他的前途也就没了，他把他所有的东西都压在了你的身上，你在他心中到底占据了多大地位，难道还不清楚吗？”
　　说罢，杨忠从桌子上抽出的几张白纸，递了过去，示意白明擦擦涕泗横流的面颊，他突然低头默默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见过陆吾哭吗？”
　　白明闻言抬头，隔着泪眼和他对视着，微微摇头。
　　“我也没有……”杨忠依旧保持着微笑，“但是我听过。”
　　“陆吾是个格外坚强的孩子，不论训练有多么苦，他都不会抱怨一声，他流血流汗，就是从不流泪，他好像是个挺冷漠的人，不过干我们这一行，见死人见惯了，冷漠倒是个好的品质。
　　陆吾在父母下葬的时候，他没有哭，在我另外一个徒弟，也是他最好的朋友殉职的时候，他也没有哭，我认识他十几年来，就没见他掉过眼泪。
　　“可你还记得你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晚吗？那时我还不知道长春路上被劫持的人质就是你，劫持案发生在深夜，他怕打扰我睡觉，于是等到第二天清晨，他才给我打了通电话，起初他在电话那头还很平静，结果后来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他的原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师父，我见到小白了，十三年了，我终于见到他了，他果然来了江州，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来。
　　他好像变了，他个子变高了，也变得成熟了，但他好像又没变，他还是那么一张可爱的小脸，遇到危险也不害怕，我、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变没变，我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那是我唯一一次听到陆吾的哭声，他握着手机，我能感受到他全身都在发颤，那种委屈多年，又杂糅着喜极而泣的心情，我想你我都无法深刻体会，他好像知道你一定会来江州，所以他才在工作上如此奋力，我一直以为他是大公无私，就是一心热爱警察这行，原来他是有私心的，他拼命打击罪犯，就是为了等你来的时候，江州已经换了个模样，你也可以更加平安地生活在这里。
　　“我对你很是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才能让陆吾惦记如此之久，他答应我他一定会带你来看我，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变了，他以前不会多说闲话，也永远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可他见了你，话也多了，开始偶尔不正经了，整个人心情都转变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一面。
　　然而就是因为你们再次相遇，他才对你更加谨慎地照顾，生怕给你带来伤害，他也意识到你的记忆没有被唤回，所以绝口不提之前的事。
　　“以前我还劝他，人会爱上一朵花是因为没有见过春天，可现在时间证明，就算他经历了无数个春天，却还是喜欢那唯一的花。”
　　空调的热风又一次熏湿了白明的眼眶，他半张着嘴，无声地抽泣着，他不想哭，但他忍不住，心脏宛如刀绞一般，好痛好痛。
　　他侧头看向窗外，枯萎的玉兰花枝随风乱颤，就连花都知道来年再开，自己怎么就不愿面对新的生活？
　　“后来见了你，我才发现你和陆吾有几点还是很像的。”杨忠从床上乱翻着东西，那些显然是属于白明的食物，他却毫不忌讳，随便抽出一块儿蝴蝶酥，拿在手中便胡乱吃了起来。
　　“你们俩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总是不安于现状，想拼搏出一番属于自己的成绩，我听郑烨说，你很能吃苦，心不浮气不躁，从不埋怨他凶你怪你，有多少活都能认真干好。
　　陆吾也是这样，他因你而变得优秀，你们互相进步，脚踏实地，稳中求进，虽然目前他比你做出的成绩要好得多，但你才刚刚毕业，年龄也比他小，我相信你要是留在江州，三四年后也会和陆吾一样，和他在公安与法院上平分秋色，一同越变越好。
　　“我知道你埋怨他，记恨他，又或者说是爱恨交加的矛盾感让你不知所措，于是只好远离他。
　　你仔细想一想，你来江州后的三次犯病，哪一次是陆吾惹得？
　　第一次是在江城监狱，害你的人是魏峰，第二次是在长春路上的出租屋，让你的受到惊吓的，也是秦薇的尸体，第三次使你犯病的，是槐安分区大队长周良。
　　“魏峰那一次，陆吾带你去江心公园散心，秦薇那一次，陆吾第一个赶到现场，周良那一次，也是陆吾拼命将你唤醒，这桩桩件件，哪一个怨得了陆吾身上？
　　他一再小心翼翼，甚至连「小白」这个称呼都不敢叫，说话前都要斟酌再三，生怕惹得你头痛犯病，难道这也做错了吗？
　　“你也别忘了你为什么想学你的专业。集装箱的那场灾难只是让你忘掉了客观的事物，可你的心依然是向往光明的，所以哪怕你失忆后，你还是想要离开白河，想要专攻法律，那是因为你的潜意识里仍有对这些愿望的憧憬，而那份热忱已经刻在了你的骨子里，是无法被灾难磨灭殆尽的。
　　“你应该去记恨的，是你的亲生父亲，应该去埋怨的，是那些在逃罪犯，你应该化悲痛为力量，去努力追查事实的真相，而不是花费无用的力气，去痛恨一个初心是为了保护你而选择了正常程序报警的人，不是一个春夏秋冬日日夜夜惦记了你十三年的人，更不是一个把你看得比自己生命都重要的人。
　　“他这十三年来从未敢去白河镇找过你，他其实很想，但他每次都忍住了，如果说喜欢一个人是无论如何都毫无顾忌地向其奔赴，那么爱就一定不是，爱是小心翼翼，是百般克制，是他宁愿自己孤独也不愿意去打扰你的新生，是他即使在远方，但一想到你所拥有的幸福生活，他也会替你感到欢喜的阵阵心痛。
　　“陆吾他爱你，非常爱你，比你自认为的还要爱你。”
　　白明的鼻子酸得要命，他双拳紧握着床单，像是快要将其撕烂，孱弱的内心在犀利言语的打击下宛若停止跳动，他朝着屋门望去，只见门锁紧闭，听不到外面任何声音，可他的目光似乎可以望穿屋门，他仿佛看到了门外那名正坐在长椅上，低着脑袋，愁容满面的警察。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陆吾对自己的心意。
　　杨忠郑重讲完，随后看了眼时间，又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耽误你这么久，我就说这么多，辛苦你听我讲完这无聊又冗长的故事，我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把它轻松述出，但这故事的主人公却是经历了真真切切的年月。
　　请你记住，这世间最大的监狱不是铁纱窗，也不是方笼子，而是你心中的执念，走不出去，你将永远困在其中。”
　　他站起身，铺展好身上的衣服，看向床上失神的患者，正色道：“我不是来逼你留下的，去和留的选择权依然在你手上，你好好休息。”
　　在讲完这句话后，他柱起拐杖，向屋外慢步走去，每一步都好似踩在了白明的心头，他来到屋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打开，他就伫立在门旁，没有回头，意味深长地道出最后一句话。
　　“与其追风去，不如等风来。”
　　说完，门开门关，屋内重归宁静。
　　泪腺仿佛被引爆一般，白明先是一怔，泪水接着如瓢泼大雨，他仍记得这句话，这是他初见陆吾时，希望陆吾能够忘掉过去时所悠然讲出的话，他悲痛万分，为何如此显而易见的道理，他劝的了别人，可当自己深陷其中时，却又无法自拔？
　　他呆坐在床上，任凭脑海一片混乱。
　　终于，为了排解心中的郁结，他猛地从一旁夺过一瓶橘子味儿的汽水，打开瓶盖便往嘴里灌去，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喝的时候，还是在山茶花田里，是他的老虎哥哥给自己买来的，那时候的汽水甘之如饴，然而明明是同样一瓶汽水，此刻的舌尖上却是说不尽的苦涩。
　　他仰着头，大口喝着，汽水灌得很快，甚至超过了他咽下的速度，从他注满的口中溢出，沿着他的下颌，尽情洒在床上。
　　他喝得很窒息，绝望的痛苦弥漫全身，直到他再也喝不下去，他才被迫停下，嘴里未能咽下的汽水从他口中喷出，他皱着眉头，使劲咳嗽着，汽水的橘红晕透了他的衣服和床单，像是喷出的鲜血，十分渗人。
　　他不敢再面对陆吾，不敢在面对一切，他被人劫持，被炸弹威胁，被黑衣人拿枪指着的时候都不曾这般懦弱，他现在真的慌了，他怕得汗流浃背，浑身打颤，体内像是有一个气球，已经到了爆炸的临界点，他承受不住了，他想逃离这里，永远地离开江州。
　　心理上的折磨远比生理上的更加痛苦。
　　“明儿，何教授还有她的丈夫刚刚走了，你爸爸和林江去楼下送送他们……”
　　母亲从屋外推门走入，看到白明两眼无神、体态狼狈，着实吓了一跳，急忙用纸给儿子擦着嘴角，“你怎么喝成这样？没事没事，你要是想喝，妈妈再给你多买两箱嘛，这床单我拿回家再好好洗洗，还能用还能用。”
　　“妈……”白明一把拉住母亲的胳膊，满眼哀求，语气哽咽道，“咱们现在就出院回白河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连更了三章，2万字，之后有急事所以停更三天——
　　周二早上六点恢复日更哦！感谢你们的支持！

97、车站
　　“麻烦你把这些东西都邮回去吧……”白明站在病房中，指着地上的行李，对快递员讲着，“对了，你们有专门的托运专车吗？我还有个宠物，我想一并带走。”
　　“有的，您到时候再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会上门帮您托运好的。”
　　白明点点头，转头看向林江，笑了笑道：“林江，那就麻烦你了，等我到了白河，你就把太子帮忙运上车吧，邮费我来付就好。”
　　“明明，你这样是不是太赶时间了？这出院手续才刚拿到手，你都不回一趟家，就直接走吗？”
　　“花白浜不是我的家……”白明神情低落，认真回道，“我也不算赶，在我昏迷的这些天，我爸妈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没什么要拿的了。”
　　说完，他张开双臂，强笑一声，“林江，谢谢你，能认识你，我真的很幸运。”
　　林江先是一怔，随后猛然拥了上去，他搂得很紧，又使劲拍了拍白明的后背，“明明，既然你决定回家了，我也就不拦你了，以后有空的话，要经常回江州来看我啊。”
　　“一定会的……”白明松开双手，扭过头去，对父母说道，“爸，妈，咱们走吧。”
　　快递员将东西全部搬去，只留了下两个小拉杆箱，白明顺手拉起，向着门外步步走去。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推开屋门，站在门外的，依然是那名不肯离去的警察。
　　陆吾有些颓废，高大的身体堵在了门口，不可置信地焦急道：“小助理，你真的要走吗？”
　　白明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冷漠地站在原地。
　　母亲走上前，将其一把推开，白了他一眼，以一己之力开辟出一条出院的道路。
　　白明紧随其后，拉起箱子向外走去。
　　陆吾向后踉跄两步，看着白明远去的背影，连忙追上去，忧心忡忡，嘴上不停地呼喊着：“小助理！小助理！”
　　住院部走廊的人们几乎全都被这阵势吸引，皆转头看向此处。
　　父亲一臂横在了想要继续追赶的陆吾身前，将他强制拦下，摇头道：“别追了，明儿也不想看到你这么狼狈的样子。”
　　陆吾闻言一愣，被迫停下脚步，他望着渐行渐远的白明，脑海中不禁想起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的父亲也是这样拉着自己的手，一步步地向医院外走去。
　　只不过时过境迁，上一次走的是他自己，这一次走的却是白明，而上一次他一别就是十三年，这一回他不知又要等上多久，或许又是一个十三年，或许是一辈子。
　　他看着白明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两腿一软，手臂扶墙，缓缓坐在了冰冷的长椅上，他沉重地捂着面颊，一言不发。
　　也不知是不是躺了太久，白明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他一推开医院的大门，凛冽的寒风差点将他吹倒，他紧紧扶住拉杆箱，裹紧了衣领，湿冷的空气冰得刺骨，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虽然面无表情，心里却犹如雄浑冰川，封冻万里，他一遍遍地安慰自己，也许等回到了白河镇，一切都会继而变好。
　　父母随手招来一辆出租车，白明放好箱子后，挤在后座，淡淡道：“师傅，去江州火车站。”
　　车子行驶在马路上，遇灯则止，走走停停，他把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眼睛离不开窗外的景色，尽管此时天气阴沉，却还是那么引人注目。
　　错综复杂的高架互相盘绕，鳞次栉比的大厦横立于市，这座城市的天际线永远那么傲人，它犹如一座钢筋水泥建造的森林，欣欣向荣。
　　通天的抚云塔，宽阔的春申江，不论是车水马龙的白天，还是灯火酒绿的夜晚，都让未曾到来的人心驰神往，让不得不离去的人流连忘返。
　　然而这座城市终究是属于别人的，他已经努力地尝试过留在这里，可江州似乎不欢迎他。
　　他想放空思绪，却连这简单的一点都难以做到，此刻疯狂占据他脑海的，只有那一个人。
　　阴云堆积于城市上空，要是能吹来一阵风，那该有多好啊。
　　医院的楼道内也是昏暗无光，除了鞋子落地声外，再也听不见其它的声音了。
　　王倩抱着要处理的文件，沿着楼梯盘旋而上，另外一只手里还提着一大份云吞，云吞的量足够四五人当晚饭，她身穿警服，吸引了一路的目光，毕竟照顾白明也算是一件大事，于是从市局下了班后，还没来得及回家换衣服，就匆匆忙忙地赶过来了。
　　她走进长廊，老远便瞧见椅子上双手捂脸的陆吾，还有站在一旁满是尴尬的林江，连声道：“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路上给你们买了些晚饭，林江，你吃完云吞再走吧，今晚我来守着就行。”
　　说完，她来到二人身边，见他们毫无反应，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动作。
　　“你们怎么了？”王倩有些好奇，愕然问道。
　　林江接过她手里的云吞，缓缓答道：“你来的，确实有点晚了，明明他、他已经走了。”
　　“走了？什么意思？出院了吗？去哪了？”
　　王倩惊问四声，满脸不可思议，“不是昨天才醒的吗？怎么没人告诉我？”
　　林江咽了口气，转头看了眼陆吾，又低声道：“他、他离开江州了，是今天临时决定的，我们拦也拦不住。”
　　王倩半张着嘴，俨然怔住，又质问道：“离开江州？他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要离开？是不是你们俩惹他生气了？”
　　“关我什么事啊？”林江委屈一声，随后用手安静地指了指陆吾，又做了个心碎的动作，“说来话长，总之明明他、他伤心欲绝，就、就回老家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王倩以审问般的态度问道。
　　林江想了想道：“大概十五分钟前吧。”
　　王倩把手中的资料塞进林江怀中，转身面对陆吾，看着他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便问道：“师兄，那你在干什么？”
　　陆吾一动不动，只是安静地坐着，如同躲进了一个充耳不闻的世界，谁说话也听不见。
　　“师兄！”王倩再次高喊一声。
　　林江快速把她拉住，摇了摇头，劝道：“咱们还是先吃云吞吧，我估计陆吾也饿了。”
　　“吃什么吃？”王倩瞥了他一眼，甩开他拉住自己的手，又看向长椅上的木头人，“师兄，你就这么轻易放他走了？”
　　林江不敢阻挠，后背紧紧贴在墙上，他了解王倩豪爽的性格，什么话也敢讲出来。
　　王倩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场面仍是一派死气沉沉，她最看不得这种憋屈样，暗自生出气来。
　　她虽不知道离院的过程，但她十分清楚，师兄多年来心里藏着的人，正是白明，自从她在江心公园那晚之后，她便猜出了这一点，白明的出现让陆吾不再郁郁寡欢，她知道白明的重要性，不论是对于整个公安局刑警队，还是一起起接连不断的案子，白明都是个至关重要的人。
　　“师兄，你能不能别这么窝囊？你以前的气概呢？你在下属面前的魄力呢？怎么遇到一个白明，你就泄气成这样？
　　我看白明体格虽然比你小得多，气势却比你强，人家至少不会藏着掖着，有了目标就要去做，你的胆量还不如人家，人家说走就走，你在这里顾虑重重，只会坐着一声不吭，谁说也不搭理，你还是个男人吗？”
　　林江倒吸一口凉气，拍了下她的胳膊，放低声音道：“喂，你说得太过了吧。”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是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爱恨纠葛，但我知道师兄你心里是有白明的，既然有，就不应该轻松放手。
　　你追逃犯的时候八百里都要追回，怎么现在就不敢去追白明呢？
　　到底是那些逃犯令人恐惧，还是白明更加可怕？
　　又或者说你到底怕的是白明这个人，还是你自己那颗不敢面对现实、脆弱敏感、一无是处、到头来只会悔不当初的胆小的心？”
　　林江呆住了，手里的云吞在声声斥责中微微发颤，他瞧见王倩怒喘着气，又低头看向陆吾，只见那名警察终于放下双手，头也逐渐抬起，尽管冷若冰霜，可王倩的训斥似乎起了作用，然而王倩并未停止，继续说道。
　　“你一向头脑清醒，做事利索，办案果断，怎么到了感情上你就犹犹豫豫，婆婆妈妈，我和白明相处的这段日子，早就看出来他是个温柔乐观，心地善良的人，你要是错过了，就去后悔一辈子吧，我告诉你，你要是喜欢就去追，别让煮熟的鸭子再次飞了出去。勇敢的人不一定拥有爱情，但爱情一定属于勇敢的人。”
　　爱情一定属于勇敢的人。
　　林江闻言大惊，他莫名想起与王倩第一次见面时，这位女警对自己一见钟情，接着便带领自己在公安局内到处乱逛，正是因为王倩胆大，他才对其也产生了好感，日久生情。
　　直到今日，他才真正了解眼前潇洒的女孩儿，她活得通透，活得飒爽。
　　他那双看向王倩侧脸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位闪闪发光的女侠，小声附和道：“话糙理不糙。”
　　陆吾作为王倩的上级领导，倒是第一次被指着鼻子痛骂，他还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然而他的思绪在王倩的话语中被骤然点醒，好似连根拔起的树木，他慢慢站起身，整个人充满了力量。
　　他双手攥拳，沉声道：“我知道了，谢谢。”
　　说完，他迈开步子，坚定地向门外走去，他嫌自己的速度太慢，走着走着便加速跑了起来，向着楼下一路冲去。
　　“让法院的人好好瞧瞧我们公安的威风，别给我们刑侦丢脸！”
　　王倩对着他离去的背影高喊一声，又回头看向呆愣的林江，撞了下他的胳膊，不耐烦道，“别看了，云吞都凉了。”
　　陆吾时刻回想着自己刚刚听到的话，如同大梦初醒一般，他不能放白明走，他已经错过了一次，不能再错过第二次，他沿着楼梯一路向下，疾步冲进停车场，猛地打开车门，将其发动，脚下一踩油门，向着火车站疾驰而去。
　　尽管还没到下班的高峰期，但是去往江洲站的道路已经开始拥堵，他心急如焚，额头甚至沁出了汗。
　　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傍晚没有金灿的夕阳，它只会在阴沉下渐渐暗淡，接着被黑夜一口吞没，这是白日最后的挣扎。
　　出租车停在了站前广场，白明走下车，取下行李箱，抬头望向台阶上的进站口，仿佛又回到了半个多月前，父母刚来江州时的样子，他当时也是站在台阶之下，向上仰望，只为热切地迎接父母的到来。
　　那时他还对这座城市抱有热烈的喜爱，那时他还和父母顶嘴说要永远留在这里，那时他还对陆吾悄然动了芳心，那时的江州还是秋天。
　　不过短短数日，却已物是人非。
　　白明取好车票，将箱子搬上层层台阶，他站在车站入口处，带着父母按顺序排在队尾，他看向前面排队离江的旅客，如同一条长龙，这队伍虽长，却进得很快，所有人都在迈着碎步，不停向前涌入。
　　他转过身，站在高耸的台阶上俯瞰远方，眼前川流不息，人来人往的景象在他眼里成为了一幅流动的油画，他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满是惆怅，这住了五年的城市本应是他的第二个家，现在说走就走，他心中仍有不甘，可他的梦想还是破灭了，父母说得没错，老家才是自己的归宿。
　　白河的明秀山水，胜不过江州的无边繁荣，但这里的软红十丈，终是抵不过故乡的风华情怀。
　　玉兰是精致高贵的，但他还是更喜欢漫山遍野的山茶花。
　　他一边进站，一边回头，以往熟悉的街景在他眼里变得格外稀奇，仿佛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可队伍的行进速度过快，他根本来不及欣赏，便被冲进了入口。
　　他恋恋不舍，但他还是选择了回家，身后的景象再怎么繁华，也没有一家灯火是属于自己的，他留不住这座城市，城市也容不下自己。
　　他将车票放入闸机，终于进入了车站。
　　“明儿，你饿吗？爸妈给你买点吃的，你想吃点什么？”母亲一开口，将他从失落的情绪中立马带出。
　　他看向母亲，抬头又看了眼父亲，轻轻一笑，道：“我不饿，你们想吃什么？我给你们买吧。”
　　“不用……”父亲回绝道，“爸妈好歹在白河是做旅行社的，又不是一点钱都没有，我们自己掏钱就行。”
　　白明没有听父母的，反而继续掏出腰包和手机，“我在这里还是挣了一点钱的，就让我付吧，你们到这儿以后，我还没请你们吃顿饭呢。”
　　母亲欣慰地看向丈夫，点头道：“明儿果然长大了。”
　　“是啊……”父亲也满足地笑了，他向四处观望一圈，指着不远处的牌子，“那家阳春面看起来不错，不如就那家吧。”
　　阳春面……
　　白明一惊，心里筑成的城墙轰然倒塌，一股酸气直冲大脑，熏湿了眼眶，他连忙眨眼，向前走去，压抑着酸楚，颤声道：“好，阳春面很好吃的。”
　　他给父母点了两碗面，自己以看守行李为由，躲在了店门外，面条的香味儿飘出屋外，闻着这股清香，他背靠在墙壁上，整个人放空在原地，不争气的泪水又要溢出。
　　他想起在白河镇的时候，他曾去到少年的家里，当时他还懵懂无知，少年是看自己吃得不好，非要和自己换早饭，还骗自己说想尝一尝饼子的味道，他不嫌疑少年咬过的面条，一口气全部吃完，那是他第一次吃到阳春面，面条的味道至今还萦绕在他的心头，久久难以散去。
　　他撑着墙，身体逐渐发抖。
　　他又想起在今年夏日，有一名警察酒后留宿，在花白浜的家中过了一夜，那名警察在清晨给自己也做了一碗阳春面，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那警察把自己当成了家人，学着自己当年的模样，也不嫌疑自己吃过的剩饭，毫不犹豫地全部咽下。
　　那是白明长这么大以来，吃过最美味的两顿面条，肯定比这店里要好吃。
　　他的心里溢满苦楚，好酸好酸，酸得他眼泪掉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爱哭啊？”他自言自语，擦去脸上的泪水，可泪水不停滑落，他无法擦拭干净，他一向脸皮比纸薄，但他此刻再也顾不上路人的目光，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趁着父母没注意，他跑去洗手间，用水冲去脸上的泪痕，接着与父母一同踏上站台，父母回头看他，他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脸，远远望向那辆去往白河的列车，列车缓缓驶近，最后停在他的面前，他拉起箱子，跟在父母的身后，随着众人迈开步子，准备上车。
　　一脚踏进车厢内部，他知道，他和陆吾再也回不去了。
　　厢内的灯光明亮而发黄，他放好箱子，与父母坐在了一排，父母在里，他的位置紧靠过道，江州站是座大火车站，因此列车停靠的时间很久，上车的旅客也络绎不绝，有些人与白明一样，愁容满面，心存不舍，也有些人满怀期待，归家心切。
　　白明缓缓闭上双眼，整个人瘫在了座位上，椅子并不柔软，反而有些坚硬，他丝毫不在乎，他已经耗尽了力气，身心俱疲。
　　就让一切结束在此吧，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98、重归
　　头痛欲裂，睁着眼也痛，闭着眼也痛。
　　白明心里一遍遍地安慰自己：“睡着了就不痛了。”
　　他使劲闭着眼睛，然而眼皮外仍有列车映上的灯光，他伸出手捂住眼睛，意识这才沉入黑暗。
　　尽管周遭一片漆黑，他仍能体会到眼珠左右扫视的感觉，仿佛想得越多，眼前的晦暗就会越来越淡。不一会儿，他的脑海中便浮现出许多个场景。
　　他看到了在自己被集装箱砸晕后，陆吾日夜探望，最后被陆建带走，离开白河的情形。
　　他看到了五年前的望江楼商圈，陆吾在雪地中赤手空拳，浑身是血，打倒地痞的景象。
　　他看到了今年初夏的长春路，陆吾在与自己重逢后，声泪俱下，给杨忠打电话的模样。
　　那些他未曾亲眼见到的画面，在这一瞬间全部涌来，历历在目，陆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如今这名警察把工作也搭了进来，若自己一走了之，陆吾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那年春天的故事明明是两个人共同的回忆，到头来，却只有陆吾一人面对，而自己，明明受到了如此多的恩惠，却还是要狠心抛开所有，留下陆吾独自承受这样的结果。
　　那份不忍狠狠鞭笞着他的思绪，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这样不计后果的离开，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他睁开双眼，看着前面的小桌板，整颗心脏莫名躁动，他握紧扶手，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落尘的回忆恍然间被一把掀开，悲欢难辨，对错难分，一个个声音突破尘封多年的匣子，扣着自己的心扉，一遍遍地质问着。
　　真正应该受到处罚的，难道不应该是那些造成了这场灾难的犯罪分子吗？
　　那名一心一意为人民，为江州，为自己服务的警察，到底错在何处？他为自己做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他轻喘着气，脑海中皆是陆吾对自己的万般照顾，文新汇跳车，望江楼扫黑，他又幻想起当自己回到白河后，那种令人倍感煎熬的思念，他没有陆吾那么强大的定力，十三年的时间，他受不了，也等不了。
　　一缕轻柔的温风穿厢而过，拂去他额头的汗滴，好似点醒了他坠入淤泥的心灵，携去他冥顽不化的想法。
　　与其追风去，不如等风来。
　　风来了……
　　他此刻才明白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他的执念太深，他不肯放过自己，不肯放过陆吾，也不肯放过以前的一切，那些难以断舍的过往，是时候让它随着长风一起消散了。
　　“白明，你真胆小，就你这种心态，根本不配留在这里。”
　　父母二人听见儿子悄声嘟囔了一句，一并转头，道：“明儿，你说话了？”
　　车内趋于安静，除了中间的过道还有个别走动的人员，剩下的旅客都在静待列车出发。
　　白明的目光变得坚定，他想明白了，他也下定了决心。
　　他要回去！
　　“爸，妈，我想通了，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们回去，案子还没有处理完，我还有正事要做，我得待在江州，我得陪在陆警官的身边。”
　　说罢，他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车门跑去。
　　父母二人先是一愣，连忙伸出手，想要拉住儿子，但白明速度太快，他们还是晚了一步，没能碰到儿子的手腕，只能坐在原位喊道：“明儿！明儿！”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白明高声一喊，整节车厢的人都朝他望去，他全然不顾大家的目光，迅速地向着车门冲刺。
　　过道内的旅客见此情形，接连躲避，让出一条笔直的路，就连乘务员瞧见了，也急忙让开，嘴上说道：“先生，列车就要开动了，请您回到座位上坐好。”
　　此刻他就是新生的风，飞快地从乘务员身旁掠过，他跑到车门旁，急刹住脚步，向着外面全力一跳，就在他落地的刹那，列车门刚好自动关闭。
　　他甚至都没有回头，列车从他的身旁缓缓开动，他无心观看，大口呼吸，在站台上逆行奔跑，冷风灌入他的肺部，白气从他的嘴里呼出，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再也想不起任何事情，他只想离开这里，只想重回陆吾的身边。
　　天色将沉，全城的霓虹蓄势待发。
　　他从未觉得站台如此之长，在形形色色的路人眼里，他穿梭于候车的人群，奔跑在纷繁的阶梯。
　　一个不注意，他与逆着人流的冬风撞了个满怀，摔在光滑的地面上，但他未做任何停留，紧咬牙关，吃痛站起，连衣服上的褶皱都来不及舒展，撒腿开跑，继续向外冲去，丝毫没有减缓速度。
　　终于，他穿过千万人群，跑出了车站，当伫立于高阶之上时，他想起刚才进站那依依不舍的目光。而此时此刻，街景尽在眼前，他可以肆意欣赏。
　　他回来了，江州再次拥抱了他。
　　笑颜还未爬上脸颊，他一低头，瞧见了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从不远处快速驶来，随意停在了路边。
　　有一人从车子上快步走下，甚至来不及锁住车门，满头大汗，东张西望，那人一步跨上三个台阶，慌乱之际，他也一抬头，看见了高台上，身披月色之人。
　　陆吾的心脏仿佛骤停，他呆愣在原地，不敢接近又不想远离，他看着白明气喘吁吁地模样，哑口无言。
　　二人四目相对，时间恍如静止于此。
　　一时间，白明的眼里再也容不下其它事物，穿插而过的路人，落满台阶的白鸽，高耸入云的大厦，威严庄重的车站，仿佛全部化为透明的背景，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在这节奏飞快的城市里，他却慢得出奇，他也不用担心，因为总会有人耐心等的。
　　他分不清楚东南西北，只是任凭着清风将他推下台阶，此刻风的方向，就是心之所向。
　　哪怕前路杂草丛丛，哪怕今后长夜漫漫，只要有人陪在身旁，他也愿意披荆斩棘，静待曙光。
　　他走下台阶，眼里跳跃着微光，波澜壮阔，熠熠生辉，他停在了陆吾的面前，羞愧难当，道：“陆警官，我……”
　　不过是一瞬间的开口，陆吾想都没有想，一把拥住了他。
　　这一拥抱，化解了所有恩怨情仇，宛若裂谷重合，江河闭塞，胜过日月同天，四季倒转。
　　白明一惊，瞪大眼睛，微喘着气，整个人措手不及，这警察的怀里很是温暖，是这寒冬里藏匿的一抹春意，他的侧脸紧紧贴在陆吾的颈窝，随后轻轻踮起脚，站在略高的台阶，也伸出双臂，环着陆吾的脖子抱了上去。
　　好似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白明闭上了眼睛，任凭风声从两袖间拂过，又钻入他的耳朵。
　　车站六点的钟声在身后敲响，回荡在川流不息的熙攘人群，大厦第一缕霓虹射入云中，将万千灯火洒向人间，点亮了这座繁华都市。
　　此时降临的夜色，属实扣人心扉。
　　小鹿在白明的心头到处乱撞，一头撞晕在了陆吾的怀中。
　　陆吾抱得很紧，没有空气可以从他与白明的身体间穿过。
　　“小助理，对不起，对不起……”陆吾听着白明的喘气声，语气十分激动，“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回去？我离不开你，真的离不开你，你小时候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脸上的每一个笑容，我都记了很久很久，我的心里只有你，再也装不下其他人了。”
　　他没有松懈半分，生怕稍稍一松手，怀里的人就像流沙一样，再也握不住了，他很害怕，很惶恐，他想要竭尽全力挽留住白明，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让他在离开白河后的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受尽了折磨。
　　“陆警官，是我对不起你，我……”白明说得很轻，懊悔与自责让他没有脸面再见陆吾，明明错的人不是这名警察，自己却说了太多令他伤心的话。
　　陆吾的鼻子一酸，将他搂得更紧了，皱眉咬牙，悲痛万分，“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小助理，是我太自私了，我自私地想让你留下来，自私地想和你住在一起，我好不容易才在人海里把你找到，我不想再放手了，我求求你，求求你别回去，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副支队长一向沉着冷静，还从未如此失态过，就像是秋风不忍吹谢百花，像是黎明不愿掩蔽月亮，像是孩子无法接受失去心爱的玩偶。
　　这世上所有的悔意，都在眼下这座难舍难分的车站前，化作拥抱的力量，毫无保留地诠释出来。
　　人潮汹涌，人声鼎沸，但他的眼里与心里，只有白明一人。
　　风力减缓，白明深吸一口气，他悟透了一个道理，风一定会停，可自己对陆吾的喜爱与感激永远不会。
　　“陆警官，我答应你。”
　　陆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依然环抱着白明的两腰，只是慢慢低下头，惊愕地看向白明的眼睛，那双眸中反射着华灯初上的几分明亮，倒映着清风明月的几分柔情，他立刻想起了那个春天里的孩子，也有这样纯洁的目光，清澈明朗，毫无瑕疵。
　　他满脸错愕，十分惊讶，“你、你不回去了吗？”
　　白明看他这憨态可掬的模样，心里堆积的笑意漾在面孔，温声道：“进站的路是要从台阶上的大门进去，可不是像我一样从这里跑下来。”
　　陆吾听完，先是晃神一愣，接着便心中大喜，那一瞬间的欢欣像是开了一场虚拟的盛会，在他的心田里炸开朵朵烟花，将万里星空渲染得惊天动地。
　　他再也合不上嘴角，双手一用力，抱住毫无准备的白明，在这台阶上甩了两圈，一边原地转着，一边高声呼喊道：“太好了！小助理不走了！”
　　“陆警官，停停停！快放我下来！”白明的脸颊挤在他的心口，双脚离地，像是超级秋千般被迫飞起，他有些尴尬，尽管嘴上埋怨着，心里却好像回到了十三年前，在与少年每一次忘我地玩耍时，他也是这般激动不已。
　　他渐渐意识到，原来自己对陆吾非同寻常的悸动，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经萌生了。
　　陆吾放下白明，握住他的双手，脸上的笑容停不下来，激动到语无伦次，“小助理，你、你吃饭了吗？我带你去吃点晚饭，你想吃什么？鱼？蝴蝶酥？我都带你去！”
　　白明看着陆吾殷切的目光，托起腮，思忖道：“我想吃你亲手做的阳春面。”
　　“阳春面？”这个答案出乎陆吾的意料，他笑得更欢了，“好，好，咱们回家，我给你做一大碗，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白明点点头，手指轻轻扣了两下陆吾厚实的胸膛，道：“陆警官，我的照片是不是在这里？”
　　陆吾一怔，惊问道：“你怎么知道的？难道、难道师父告诉你了？”
　　“不愧是警察，一猜就猜对了……”白明笑意盈盈，好奇道，“我可以看看吗？”
　　陆吾解开夹克的拉链，从内侧口袋里取出照片，又轻轻放在白明的掌心，半开玩笑道：“这照片可是属于我的，你只能看看，不能拿去。”
　　白明低下脑袋，小心翼翼地捧着，混着霓虹仔细一瞧，果然只有一半，相片发黄发旧，有了年月的沉淀，上面的人是他自己，他站得有些歪，小手正被人牵着，浓浓笑意融入进一望无际的山茶花田，比晴光还要耀眼。
　　令他惊奇的是，在他的发梢上，竟然还停留了一只蓝色的蝴蝶。
　　看着这张被随身带了十三年的照片，白明深受震撼，他的双手微微颤抖，却被陆吾有力地握住，他缓慢抬头，夜风从灯火的光晕间落在眼里，仅仅是望向陆吾诚挚的眼神，心湖里的涟漪便层层泛起。
　　白明呆住了，孱弱的心好似从篝火里生出的花，将万千枯蝶燃烧殆尽。
　　陆吾并不吝惜自己的目光，他挪不开白明的面颊，微笑道：“原来比照片上的小助理还好看的，是长大后的小助理。”
　　白明脸上红晕渐浓，低下头来，“我早就被停职了，估计以后也当不成法官助理了，陆警官，要是你愿意，你、你也可以像以前那样喊我。”
　　满月升至头顶，光线垂落于地面，它在天上看着如胶似漆的人，听着一泻将出的话，用它的一身皎洁当作鼓掌，献给整座人间舞台。
　　陆吾深吸一口气，这个称号他叫了十三年，每一次当着白明的面子，下意识地叫出时，他都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过去的他还是喜欢在背地里叫白明这个昵称，这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代号，它被赋予的意义，当然包括那似明似暗的爱意。
　　“小、小白。”
　　他犹豫地唤了一声，好像这一切就不是真的，但自己的的确确正握着白明的手，内心的欢喜一涌而出，他终于可以在白明面前毫无顾忌地讲出这个名字，他又激动地多喊了两声，就像他小时候喊那个天真的孩子一样。
　　“小白，小白！”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白明没有心思去接，他知道那是父母打来的，他也知道无视是不对的，可他不想管那么多了，他就想任性一回，此刻依偎在陆吾的身边，他真的很快乐。
　　照片在他的手里不断挥动，映射着耀眼的虹光，相片上的两人在穿越了岁月的长河，以及经纬的鸿沟后，终于重新圆起了破碎的残镜。
　　这些年来，不论是陆吾为了相逢而所付出的努力，还是白明为了重归而所下定的决心，此刻皆是披星戴月，散发光芒万丈。
　　冬夜从没这般温暖人心。
　　作者有话要说：
　　好怕下一章被锁……

99、夜谈
　　车子从江州站一路开到了花白浜，陆吾带着白明走上电梯，推开家门，只见地上躺着一只狸花猫，那猫胖得白明一眼没认出来。
　　他走过去，抚摸着太子的头顶，惊讶地看向陆吾，问道：“我昏迷的这些天，都是你在喂太子吃饭吗？”
　　陆吾欣慰一笑，倒了两杯热水，“是啊，我每次做鱼汤的时候，它都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来厨房找我，我就把做剩下的鱼肉给它吃了，就当是除了猫粮以外的零食。”
　　他将热水递在白明的面前，道：“先喝点水吧。”
　　“这零食未免也太有营养了，都把太子吃成小胖猫了……”白明无奈叹气，接过杯子，热水的温度刚刚好，他轻抿了一口，又一抬眼，“警官现在不怕猫了吗？”
　　“好像没那么怕了……”陆吾微微一笑，轻揉白明的发梢，正如白明轻抚太子一般，“怕也没办法，总不能一直饿着它吧。我去给你做阳春面，顺便放些洗澡水，太子好几天没见过你了，你可别被它抓伤了。”
　　“太子很乖的，以前从没抓过我……”白明费力地抱起太子，听着它喵喵两声，抬起爪子一瞧，这才干笑两声，“虽然你不抓人，但指甲确实长了，我还是给你剪一剪吧。”
　　他又转过头，看向桌上的十三朵假花，花的样子好似山茶，他向着厨房里系好围裙的陆吾一望，问道：“陆警官，自从我夏天第一次搬到你家里以来，我就瞧见了这几朵花，该不会是……”
　　“就是山茶花……”陆吾淡然一笑，解开白明心中的思虑，“自从我离开白河镇后，每一年的春天，我都会往花瓶里塞一朵花，代表着我已经有多少个春天没有见到我的小白了。”
　　冬风顶在窗外，声声入耳，白明怔住了。
　　“那都是假花，现在小白这朵真正的山茶花回来了，它们也就都没用了，一会儿我把它们扔掉，你这朵鲜花我可要好好供起来。”陆吾粲然一笑，开始煮面。
　　时间过得很快，白明吃过饭，洗过澡后，换上睡衣，给父母打电话报了平安，而陆吾在书房整理着明天上班所需的材料，白明又在客厅陪太子玩了一会儿后，没过多久便有了困意，临睡前，他往书房又瞥了一眼，只见屋内已经没人，反而厕所传来了流水声，看来他的陆警官也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早点入睡了。
　　不过二人一直处于分房睡觉，陆吾即便洗得再晚，也不会影响到白明。
　　他独自走进卧室，关上屋门，钻进了被窝，这被窝里竟然有一个暖水袋，想必是陆吾提前帮忙充好电，又悄悄放了进来。
　　白明又回到了这张柔软的双人床上，他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渐渐闭上眼睛，心绪散尽，只有浓浓暖意，他心里暗自祈祷，希望这样的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
　　他正想得出神，却听见屋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他收回思绪，轻抬起头，看着屋门被慢慢推开，灯光从外照入漆黑的卧室，晃得他眼睛一酸，急忙微闭。
　　陆吾全身只穿着一条篮球短裤，以极慢的速度推开门，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
　　“小白，你睡着了吗？我没打扰到你吧。”
　　白明缓慢睁眼，回道：“没有没有，怎么了？”
　　陆吾松了口气，像是终于赶上了时间，“太子刚刚尿在了我屋子的床上，今晚我能和你挤一挤吗？”
　　白明揉着眼睛，不可置信道：“太子不会这样的，你是不是弄错了呀？”
　　话音刚落，他看见陆吾从一旁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床褥，定睛一瞧，褥子上果然有一大片黄渍，他又看见陆吾表情痛苦地捏住鼻子，只听他戏谑道：“法官你看，这就是证据。”
　　说罢，陆吾望着缄默不言的白明，将褥子扔到一旁，举起三指，发誓道：“给我一小片地方就行，我保证不挤你。”
　　白明眨了眨眼睛，不知所措，他犹豫了片刻，微微点头，以示同意。
　　指令刚一下达，陆吾笑意浓厚，一副奸计得逞的神态从门缝中钻入，他一关门，两下便跳上床，随后躺在床沿一侧，仰面朝上。
　　白明连带着枕头和被子一并往另外一侧挪去，他也紧贴着床沿，背对陆吾，二人之间留有一大片空隙，足够躺下第三个人。
　　屋内无声，没有一人说话，这焦灼又暧昧的气氛让白明睡意全无，夜色宁静，他连自己的呼吸声都降至最低。
　　“谢谢小白收留我，这屋虽然大，但是有点冷。”
　　陆吾开口，打破了尴尬的局面，他的声音很小，可在这万籁俱寂的烘托下，却又显得格外大声。
　　白明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闻声回头，看向陆吾的轮廓，在他刚做完这个动作后，陆吾听见声响，便也侧头看向他，白明在和他对视的一瞬间，脸颊顿然涨红一片，他又快速回过头去，不敢继续观望，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身后传来陆吾的轻嗤笑声。
　　他压住心中的悸动，低声道：“你怎么不拿枕头和被子啊？”
　　陆吾淡然回道：“被子这些天落了灰，我拿去洗了。”
　　“没有多余的被子了吗？”
　　“没有了，我一次性全洗了。”
　　良久，白明再次开口问道：“那你怎么也不多穿点衣服？”
　　陆吾一愣，厚着脸皮坦诚答道：“穿得多不舒服，而且这已经是我睡觉穿得最多的一次了。”
　　这句回答抽干了屋内的空气，白明瞪大眼睛，脑子一片混乱，额头甚至沁出了汗滴，他一想到陆吾平时睡觉的样子，脸颊烫得如同出炉的红砖，好在夜色足够黑暗，可以吞没一切控制不住的颜色，他恨不得自己可以穿越回前一秒，那样的话，他打死也不会问这个问题。
　　话毕，屋内又是静默了片刻。
　　没过一会儿，他听见身后的人开始搓起双臂，这警察又自言自语道：“应该不会冻感冒吧，明天还要给队员们开会呢。”
　　白明束手无策，温柔道：“我去沙发上睡吧，那里有个很暖和的毛毯，你在这里盖我的被子就好，千万别因为感冒耽误了明天的工作。”
　　他一边说着，一边坐起身，想要下床，身体还未坐稳，手腕被陆吾一把薅过，他又被迫躺了下来。
　　陆吾羞愧道：“那个毛毯，我、我也扔进洗衣机了。”
　　白明：“……”
　　说实话，白明并没有感觉很冷，即使把手脚伸出被子外，这地暖的温度也不至于让人冷到这种地步，或许是因为暖水袋，又或许是自己穿着睡衣，他也想不清楚。
　　“陆警官，你盖我的被子吧，我穿着衣服呢，不会很冷的。”
　　“这我坚决反对，你感冒还不如我感冒呢……”陆吾连连摇头，他成功堵死了全部的路，直到最后才假惺惺地提出一个解决办法，“要不然，我们、我们盖一个吧，这样咱们就都不会生病了。”
　　白明大惊失色，绯红的双颊好似两朵山花，全身犹如过电般一颤，目光四处游走，难以聚焦于一点，他半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陆吾故技重施，再次轻抚双臂，牙间打颤，像是冷得锥心，冻得刺骨。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未果，白明只能答应了，“那、那你进来吧，这被子还挺大的。”
　　他着实没想到陆吾的动作会有如此之快，他才刚说完，那警察的脚猛地伸入被子，随后整个身体也挪了进来。
　　白明连忙又往外挪动了几分，自己的一条腿甚至伸出了被子。
　　陆吾钻进来后，舒了一口畅快的气，满意道：“现在舒服多了。”
　　二人就这样分别躺在床的两沿，盖着同一张被子，但中间隔着距离。
　　房间一片漆黑，只有零散的星光落在窗帘，月影本在东边，不一会儿就照到了北面，天幕上演绎的斗转星移，让光阴在无声中有了形状。
　　白明依旧背对陆吾，世界很安静，听不见任何声音。
　　“小白，你睡了吗？”
　　他听到陆吾低声问了一句，也悄然道：“没呢，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问一下，你才刚出院，要好好休息才行。”
　　屋子在白明「嗯」了一声后重回宁静。
　　陆吾心痒，便又试探道：“小白，你觉得，咱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又是一句语出惊人，白明已经记不得自己今晚在陆吾没话找话的言语中被震惊了多少次。
　　“朋、朋友吧。”
　　陆吾没有多说什么，回道：“也是好兄弟吧。”
　　“对。”
　　“是生活上的好室友。”
　　“是。”
　　“也是工作上的好搭档。”
　　“嗯。”
　　“还、还能是、是……”
　　重要的话说了一半，却被白明打断了。
　　“陆警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和我说？”
　　“没、没有，我……”陆吾没了勇气，挠了挠头，神思混乱，却依旧小心翼翼，“我就想睡觉前和你随意聊聊天，你是不是困了？那我先不打扰你了，我等你睡着我再睡。”
　　“我不困，但我想跟你说些正事……”白明思前想后，还是将埋在心里的忧虑讲了出来，“陆警官，说起工作上的搭档，我不敢苟同这一点，我目前正处于停职调查的阶段，做不了什么，你也不应该替我做担保的，我很怕我会连累到你的工作，我不配当你的搭档。”
　　陆吾心里一疼，想要伸出手臂去安抚白明的后背，然而只伸了一半，没有底气，于是又缩了回来，“小白，你不要为此难过，也不要有任何的心理压力，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没有关系，况且我相信你肯定能保住工作，检察院正在联合公安局和法院一起调查，一定能还你一个清白，你相信我，好吗？”
　　“可是你也太冒险了，万一我今天没有想通，或者火车门提前关闭了，我没能下车，你要是丢了工作，那该怎么办啊？”
　　白明满心懊悔，不敢去想那样的场面。
　　“那也没关系……”陆吾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到时候我就去白河镇找你，你看看你们家的旅行社还缺个保安吗？或者力工，再不济当个厨师也行，要不我给你当贴身保镖吧，不用发工资，包吃包住我就满意了。当然了，吃住得和小白你在一起才行。”
　　白明被这话逗笑了，脸上的笑意充溢了整间屋子，揶揄道：“这些职位对于你来说都是大材小用了，而且白河镇变化很大，早就不是十三年前的山路了，陆警官，你过去肯定找不到我的。”
　　他轻轻笑着，自以为这是一句玩笑话，可身后的人却没有反应，只是保持着沉默，他甚至怀疑自己说错了话。
　　就在这时，床上突然震动起来，发出剧烈的声响，身上的被子被猛然掀开，腾空而起，白明刚要回头，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经绕在了自己的身前，这只手用力一拉，自己的身体便飞快向后挪去，后背直直撞在一个温热的怀里。
　　他这才反应过来，陆吾不仅自己从床沿挪到了中央，还把他也拉了过去。
　　白明惊慌失措，敛声屏息，耳根通红一片，陆吾的身子很热，像一个徐徐加温的火炉，热意穿过他的睡衣，直达后背。
　　他的耳畔伴着陆吾的呼吸渐热渐冷，每一口呼出的热气都瘙痒着他的耳窝，随后失温消散，他能感受到陆吾随之起伏的胸膛，脑袋压在陆吾结实的手臂上，身体被另外一只手紧紧搂住，几乎快要融入火炉之中。
　　空气在升温，这里没有冬天。
　　陆吾的额头抵着白明的发梢，他的身体微微发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失声道：“对不起小白，真的对不起，白河镇变化太大，我真的找不到你，我不是不敢去找，我是怕打扰你的生活，我怕我的出现会让你想起以前不好的经历，我其实没有那么勇敢，至少在你这里，我永远都是一事无成，你送我篮球，替我拦架，帮助我和我的父亲重归于好，还因为救我而失去了记忆，我亏欠了你太多太多，我其实很想去找你，但我真的很怕给你再次带来伤害。”
　　白明听出他话里的自责与难过，反而微微一笑，安慰道：“陆警官，我刚刚那句只是个玩笑话，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若没有你，我或许早就被人贩子拐到别的地方去了，又或许已经在长春路上被魏峰杀害了，你保护过我那么多次，应该是我欠你才对。”
　　“小白，你什么也不欠我，那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和你的奉献比起来，我做的这些不过是九牛一毛，我知道就算我做得再多，都无法弥补我对你造成的影响。
　　“你总是这么温柔，总是对别人有不求回报的付出，是我不好，是我让你承受了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悲痛，没能让你得到这个世界对你的善意，要是可以重来，我一定不会选择让你牺牲自己来救我这个混球，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是我活该，是我咎由自取。”
　　这自责的言语让白明心里不是滋味，他稍微一顿，在这温热的怀抱中转过身子，一手伏在这名警察的胸口，他微微抬头，在黑夜中瞧见那张满是愧疚的脸，又宛然一笑，笑容清淡，却堪比明光，他紧紧抵在陆吾滚烫的身子，柔声安慰着。
　　“陆警官，你知道吗？我之前怪你，仅仅是因为我妈妈，只是我后来想开了，这怨气也就消了，但有一件事我从未改变过我的想法，我也从没后悔过我的选择，在白河镇外的那个废弃仓库里面，就算我有机会改写命运，有机会回到过去，我还是会奋不顾身地将你推开，没有其他缘由，就因为你是小白的老虎哥哥，是小助理的陆警官，因为你是你，你保护了太多的生命，江州的人民都需要你，所以那个集装箱，就让它砸在我的身上吧。”
　　如此沉重的话，白明却讲得云淡风轻。
　　这番话狠狠戳到了陆吾的心底，不论是他时隔多年再次听到了老虎哥哥这个称号，还是那些白明表露出来的真情实意，他都听得心中一颤，身子也抖得越来越厉害，泪水随之从眼眶中一泻流出，他再次抱紧白明，一遍遍地唤着，声音因低沉的哭泣而变得模糊不清，“小白，他们需要我，可我最需要的人是你啊，我只想自私地保护你一个人，保护你一辈子。”
　　白明的脸贴在他的侧颈，感受着他的声带在哭泣中不断震动，晶莹的泪花滴落在自己的额头，他搂住陆吾的后背，从这紧实的拥抱中轻喘着气，笑意满满，语气比棉花还要柔和，“陆警官，你怎么掉眼泪了？忠叔告诉我说，你可是从来不哭的。”
　　陆吾的嗓音有些沙哑，委屈道：“我每次一想到你，心里就酸得要命，以前是难过，现在是太激动了，这么多年过去，我从来没有放下过对你的惦念，我知道我们相见的希望实属渺茫，但我还是在默默地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尽管我早就做好了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你的准备。
　　“自从我在长春路再次遇到你的那天起，我每天都想找你，可我又怕你觉得我是个怪人，我不敢找得太频繁，但我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每次一见到你，我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但我还要假装是第一次见到你，强装镇定，那种憋屈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当我知道你被槐安法院录取后，我、我真的很开心，你好像还隐约记得咱们小时候的约定，你学了法律，加入了司法机关，和我成为了公检法的同事，咱们终于可以一起并肩战斗了。
　　“现在我这样抱着你，好像一切都是虚幻的，我好怕这就是一个梦，等我明天醒来，你就已经不在我的身边，生活还是和以前没有你的日子一样，我不敢想，我真的不敢。”
　　窗外的夜风呼啸而过，惊起人间满地的月光。
　　“这是真的，千真万确，我不会再轻易离开你了……”白明想起自己还在面包店工作时，陆吾隔三差五就要来看望自己一次，又是陪着去监狱，又是伴着去公园，想起那些日子，他便微笑打趣道，“咱们夏天重逢的时候，林江当时还提醒我，说你的行为很反常，还说你要对我图谋不轨，我那时候没有在意，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没想到他看人还是很准的。”
　　他伸出手，擦去陆吾脸上滑落的泪痕，两眉含羞，一双红透的梨涡带着浅笑，睡衣的袖中浮满了温情蜜意。
　　“陆警官，你要多笑一笑，你同事们都说你对人总保持着一股距离感，从来都是一副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的表情，可你明明笑起来比那样子好看千倍万倍。”
　　说着，他两指按在陆吾的两颊，往上一挑，一个难看的笑脸就此浮现，他扑哧一笑，道：“陆警官，你可以现在送我一个笑脸吗？”
　　陆吾用手臂胡乱擦去泪水，挤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又请求道：“那你再像小时候那样叫我一声老虎哥哥好不好？就刚才那一声，我还没听够呢。”
　　“不行，太幼稚了，我叫不出来。”
　　白明的目光挪向一边，脸颊微红，宛若喝到微醺。
　　陆吾啧啧两声，被白明枕着的手臂向上一抬，将怀里的人紧紧压在自己的心口，另一只手捏了两下白明的脸，随后又挪到他的腰间，坏笑一声，“不叫是吗？我可记得你十岁生日的时候，当时咱们一起看萤火虫，你也像现在这样躺在我的怀里，那个时候你可怕痒了，也不知道你现在长大了，还怕不怕了？”
　　接着，他便下手轻捏了两下白明的侧腰。
　　就是这极小的动作，白明便已然几乎跳起，大笑出声，他就像一只被捆绑的蚂蚱，无法动弹，只能在陆吾的怀里使劲挣扎。
　　然而陆吾加大了手劲儿。
　　白明笑得前仰后合，到处扭动着身体，一个劲儿推着陆吾，可他痒得根本没有力气，反抗不过是徒劳罢了，嘴上连连求饶道：“等等！快停下！我错了！”
　　陆吾合不拢嘴，这才松手，满意道：“这招儿还挺好用，今晚先饶了你，以后我可有办法对付你了。”
　　“你还真是不择手段。”白明喘着大气，再次背过身，拉开了距离。
　　陆吾依旧不依不饶，厚着脸皮贴了上去，手臂又一次搂在白明的侧腰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小白，你身上好香啊，是不是用了什么特质的沐浴露啊？”
　　白明一怔，答道：“没有啊。”
　　陆吾将鼻子埋在他的后颈，享受道：“好像只有我能闻到你身上的香味儿，怎么会有男人生得如此漂亮，身上还又香又软呢？”
　　这痴痴的语气着实让白明面红耳赤，他的身体也由于被抱得太紧而出了层薄汗，他用胳膊肘顶了两下陆吾的肚子，企图挣脱开来，可他不论怎么试，身后的警察都纹丝不动，好似已经沉浸在了温柔乡里。
　　月色迷离，和风谱写一首静谧的夜曲，献给今晚难以入眠的人们。
　　不过一会儿，身后鼾声渐起，这呼吸声均匀稳定，完全不会扰人清梦，白明知道陆吾这十天来为了照顾自己，一直都没有好好休息，这才会很快睡着。
　　他将陆吾的手臂从自己身上轻轻拿开，透出一丝气来，他缓慢回身，瞧见陆吾嘴角上扬，像是正在做梦，他猜这一定是个美梦，于是也闭上双眼，希望自己的梦可以和陆吾的剧情完美衔接。
　　此刻3号楼的19层里，躺着世上最幸福的两个人。

100、学生
　　微弱的阳光刺破云翳，从落地窗外透过帘幔，隐约照在大床上，冬天总是亮得很晚，因此屋内仍有些暗淡。
　　但这点光亮足以唤醒睡梦中的白明，他微微睁眼，发现自己正侧脸枕在陆吾的胳膊上，两手紧紧抱着他温热的身体，一脚还翘在他的短裤上，像极了环抱桉树的考拉，白明再一抬头，只见陆吾仰面朝上，一手搂着自己，一手甩在一旁，依旧闭着眼睛，还没睡醒。
　　这姿势格外不雅，白明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睡成这副模样，他心里大惊，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惊醒这熟睡的警察，以至于发现自己此刻难看的姿态，到时候陆吾定会无情地嘲笑一番。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头抬起，手也缓慢地伸了回来，身体向后悄然挪去，尽管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却依然弄醒了本就即将睡足的陆吾。
　　陆吾慢慢睁开双眼，意识也逐渐清醒，全身的细胞似乎才开始奋力工作，以运转他结实庞大的身躯，他低眼一看，瞧见白明正静悄悄地向外挪去，他再次慵懒地闭上眼睛，将自己被压的手臂向里一抬，这招百试百灵的方法又一次将想要逃跑的白明成功卷回，使他贴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慢慢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语气听起来也不怎么正经：“小白，大早上的想去哪啊？”
　　白明像是毛线球一般，滚了半圈又重回陆吾的怀抱，他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然而他想不出应对之策，只能尴尬地说道：“你醒了？我看我一晚上都压在你的手臂上，不想把你弄疼，所以……”
　　“不疼……”陆吾倒是格外享受，他侧身转向白明，一只手不断轻夹白明的左右脸颊，将他捏成来回嘟嘴的样子，“你睡觉不流口水了？”
　　白明一愣，茫然道：“我什么时候流过？”
　　“你在白河镇西山的树林里睡着的那一晚，我把你亲自背回了家，你可是流了一路的口水，看起来傻乎乎的，我还以为你睡觉一直都这样呢。”
　　白明脸一红，有些不服，嘴巴被捏得一紧一松，据理力争道：“山路颠簸，我那时候的年纪也小，流口水不也正常吗？”
　　他继续理直气壮道：“你不有时候还打呼噜吗？”
　　这么一提，陆吾睁大眼睛，如履薄冰地问道：“我昨晚打呼噜了？有影响到你睡觉吗？”
　　“开个玩笑……”白明摇了摇头，精气也比昨天好上许多，“你虽然睡得沉，但很安静。”
　　陆吾松了口气，轻轻低下脑袋，额头与怀中人的眉心轻触，他展颜一笑，问道：“小白，你好可爱，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答应。”
　　白明和他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早已说不上话，他甚至不敢呼吸，只提着一口气。
　　陆吾看他双颊如花，心中窃喜，鼓足勇气，正色直言。
　　“我、我能亲你一口吗？”
　　只是这一句轻问，空气却被顿时点燃，好似一场烈火骤然突降，白明看着近在咫尺的陆吾，什么话也讲不出来了。
　　房间内无声无息，只有两颗心脏怦然跳动的声音，这问题看着像是突如其来，却已经在陆吾的心憋了太久，从他十三年前第一次亲到那个孩子额头的时候，他就日日夜夜盼着那个孩子允许他可以亲上第二口。
　　没有应答，这便是最好的应答，陆吾轻舔嘴唇，慢慢靠拢，鼻尖顶在了另一个鼻尖上，就在双唇即将抵达的时刻，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热。这是白明的第一感受，气温没有上升，只是陆吾抱得太紧，再加上自己的心脏跳动不安，全身的血液像打了泵似的快速流动，他手足无措，心慌意乱，发梢渗出了汗滴。
　　就在这时，他脑子一乱，抬起一只手，放在了陆吾的嘴上，迫使这场革命终止在此。
　　陆吾随即睁开眼，一脸错愕地看向白明。
　　“等、等下……”白明两耳发软，身子向后一挪，那只手绕着陆吾的嘴巴环了一圈，最后又贴在他的下巴，挠了两下，“陆警官，你照顾了我十天，都没有时间刮胡子，现在亲的话，有、有点扎人。”
　　陆吾也伸手摸了一圈自己几乎连上耳鬓的胡渣，觉得这话也有道理，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一枚轻吻送在了自己的额头，这一吻很快，虽然只是轻轻一点，却足够让他大吃一惊。
　　怀里的人趁着他放手之际，使劲向上一涌，亲完后又再次钻进了自己的怀里。
　　白明羞赧道：“虽然你不能亲我，但我可没说我不能，这回就当是还了我十岁生日那年，你偷亲我的那一次吧。”
　　这番惊喜让陆吾措手不及，他的嘴角逐渐上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他手脚并用，又一把搂紧白明，身子紧紧贴了上去，将其完完整整地封印在床，激动到语无伦次，只能靠这粗鲁又不得体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浓浓爱意。
　　这一抱让白明连喘气都变得有些困难，他看着陆吾春风得意的面容，不由说道：“陆警官，你也太黏人了。”
　　陆吾的笑容只增不减，像一只蹭人的大猫，“你不是喜欢算以前的账吗？那你小时候总黏着我，现在也该让我黏回来了吧。”
　　在强词夺理上，白明从未赢过，便只好嫌弃地看了陆吾一眼，但嘴上盈盈的微笑依然暴露了他炽烈且柔和的内心。
　　“小白，在你工作还没恢复前，不如和我一同去市局吧，最近的案子陷入了瓶颈，不过只要有你坐我旁边，我就会安心很多，我也想多看看你，好吗？”
　　温柔的呼吸传入白明耳中，他看向陆吾诚挚的眼神，想起以前自己总是被陆吾请到市公安局喝茶，那时他还不清楚原因，以为单纯就是代表槐安区人民法院协助查案，可他现在才懂，自己一个新人，怎么会和刑侦副支队长兼二级警督分在一起断案呢？只不过是陆吾随便找了个理由，想把自己捆在身边罢了。
　　“好，我陪你一起……”他痛快答应了此事，又抬头望向窗沿，“你打算什么时候松开我呀？我可是一动也不能动。”
　　陆吾眉眼含笑，这种「白明限定」的神态，还从来没有一人亲眼见过，“离上班起床的时间还早，你就让我再多抱一会儿吧。”
　　窗外阳光初升，屋内逐步明亮，待到陆吾终于起床去刮胡子的时候，白明才能起身，他走到客厅，只见毛毯依旧躺在沙发上，多余的褥子也安静地藏在衣橱里，洗衣机内空空如也，就连陆吾昨晚提起的沾满黄渍的被单，也是果汁洒上去的。
　　太子在一旁喵喵叫着，似乎在陈述自己的冤屈。
　　料峭寒风从江北吹来，将流动的浮云吹向海面，换来一望无际的蔚蓝晴空，温煦的光线落在人间，融化了片片冰霜。
　　白明又一次坐在市公安局支队长的办公室内，他对此地很是熟悉，这里是除了槐安法院以外，他来的最多的地方，陆吾清早去楼下开了晨会，因此屋子里只有白明一人，他独自望向窗外，光秃的枝桠比以前又长了些，许是因为没有叶子的原因，所以看得更加清楚，也更加通透。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结束后已将近正午，陆吾回到了办公室，又开始查阅起手里的卷宗，他的工作总是很繁忙，很少能抽出空来，这卷宗才看了一半，便又有人前来报告。
　　陆吾也是坐不了十分钟，就要去各个部门进行谈话协商，哪怕坐了下来，身旁的内线电话他也接个不停，然而这只是市局内部的工作，有时候各区分局、派出所，甚至检察院、法院、司法局等机关打来电话，他只会更加疲惫。
　　白明只是坐在这里，就已经体会到了公安的忙碌。
　　等到陆吾好不容易再次坐下，他又继续看起了文件，白明给他倒了杯水，看了眼身旁的文书，问道：“陆警官，这些都是没有破解的悬案吗？”
　　陆吾将水一饮而尽，随便一擦嘴角，将材料放回原位，拍了拍桌子旁的档案，耐心解释了起来。
　　“这些年来案子已经少了许多，各大队、中队也都侦破得及时，再加上治安管理有了保障，悬赏丰厚，群众热心，现在犯罪嫌疑人除了一些年久的在逃人员之外，几乎都会被抓捕归案，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目前真正的悬案只有两个，一个是十三年前的连环拐卖儿童案，另外一个则是重新翻案后的沧澜路案，拐卖儿童案自从五年前望江楼扫黑后，就再也没了线索，而沧澜路案我们也调查了三名被害人的背景，眼下也是陷入了僵局。
　　“这两个案子小白你都或多或少地参与了进来，所以你是重点人物，有想到什么细节一定要告诉我，至于槐安分局大队长周良负责的出租屋藏尸案，我负责的二五六公交车案，媒体大楼恐吓案，还有江心公园追杀案，现在都还在有序地进行中。
　　“你别担心，你的案子就是我的案子，你所需要做的，就是相信我。”
　　白明看向他坚定如火的目光，安心道：“我明白了，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和你说的。”
　　“好。”陆吾浅浅一笑，随后又低下头，继续查阅起资料。
　　没过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缓缓推开，白明一抬头，从座位上连忙站起身，只见王倩走进屋内，他便打了声招呼。
　　“白明？你、你没回白河啊？”王倩瞪着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她又看向连头都没抬的陆吾，心里也猜到了什么，“师兄啊，你这是挽留成功了吗？”
　　陆吾神情严肃，一页页地翻阅着，看得格外认真，似乎没空搭理她这无聊的话题。
　　师兄不理自己已是常态，王倩又看向白明，以八卦的语气试探道：“你是和师兄和好如初了吗？”
　　白明干笑两声，随即点了点头，扯到了正事上，道：“王警官，你是来找陆警官谈工作的吗？那我先出去回避一下。”
　　“不用……”陆吾低着头，满眼都是案子，“有什么事直接说。”
　　王倩白了她冷漠的师兄一眼，想来此事也与白明有关，便走入屋内，坦诚布公道：“刚刚报警中心接到来电，说是一个学生打来的，他说他要为槐安法院的法官助理证明，在那一天的256路公交车上，根本不存在暴力执法一事。”
　　白明恍如听错了话，整个人愣在原地，而身旁的副支队长猛地合起卷宗，直接站起身，朗声道：“学生？是那个江州一中的高中生？”
　　高中生……
　　白明低头回想，在那日的公交车上，乘客除了一位老伯，一名带孩子的妇女之外，的确有一个穿着校服，面容如冰的学生。
　　王倩一撇嘴，仿佛仍对陆吾刚才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表示不满，“对，就是那个高中生，这案子满打满算都要三个月了，他这个时候才选择发声，当初咱们找他问话时，他可是和其他乘客一样，怕惹事上身，闭口不言，他要早点告诉我们，就不会害得白明你到现在还处于停职状态呢。”
　　“不能这么说……”白明想起那个冷冰冰的高中生，心里倒有一些温暖，“即使他不想帮助我，那也是他的权利，况且他还是个学生，害怕也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他当初的做法。
　　如今他有了勇气，愿意站出来为我说话，不论过了多久，我都已经十分感激了，又怎么能埋怨他呢？”
　　他讲话的时候，眼里散发着柔光，而这光也只有他的身上才有。
　　“你就是太心软了……”王倩叹了声气，又继续做起了报告，“那个学生正在学校上课，要不我们现在就派人去江州一中问话？”
　　“我亲自去。”陆吾冷声回道，随后又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看起了文书。
　　热风从空调里吹来，屋内十分干燥，话题就这样断在了此处，王倩一翻白眼，肆无忌惮地问道：“白明，师兄在你面前也整天都是这个态度吗？”
　　白明扶了一把额头，干笑几声，不知该答什么，便侧头看向陆吾，只见这警察也抬起眼睛，似乎在等待着自己的回答。
　　“是不是他在这儿，你不敢说？”王倩啧啧两声，阴阳怪气道，“他昨晚说了什么才把你追回来的？我好想知道这个整天对别人颐指气使的人，是怎么在你面前低三下四，摇尾乞怜的。”
　　陆吾重咳一声，合上手中的文书，放在另外一摞文件上，将它们一并推向桌外，“你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存进电脑系统里，五点下班前发给我。”
　　王倩看着如山的档案，目瞪口呆，“可我自己的工作还没做完呢。”
　　陆吾摘下头顶的警帽，悠然道：“我看你挺闲的，应该是剩余的工作也不多了，下午四点我就要。”
　　王倩张大嘴巴，慌张道：“不是下班吗？怎么又成四点了？”
　　“三点。”
　　“好好好，我去我去。”王倩匆匆抱起档案，临走前还看了眼白明，眼神示意他说陆吾就是这样一个令人讨厌的领导。
　　白明呆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想笑，心想王倩和林江还真是般配。
　　屋内重新剩下二人，陆吾站起身，戴好帽子，走到白明身旁，轻轻拂去他头顶立起的发丝，温声道：“小白，你跟我一起去吧，那个学生，他一定认识你。”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走最后的主线了，这些案子要被一一破解啦！
　　当然中间还是会穿插感情线的——

101、高中
　　下课间的十分钟总是很短，只是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很快就打起了上课铃声。
　　这一节是数学课，老师一般都会在打铃前就来到教室，利用课间休息时间在黑板上提前写好下节课的板书，可今天，数学老师却迟迟没来上课。
　　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学生困得头脑发懵，他心里期盼着老师可以晚一点到，这样他也可以多睡上一会儿，哪怕多一分钟都算赚到了。
　　直到走廊外面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他才从梦里醒来，这熟悉的鞋声由远及近，光是听走路声，他就能分辨出是哪位老师过来了。
　　坐在教室门口的同学向外一望，又对着屋子轻喊一声「老师来了」，整间教室这才安静下来。
　　老师进门之后，高声道：“常博在哪呢？”
　　那个角落里的学生闻声抬头，立刻清醒，他看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投向自己，于是从座位上慢慢站起。
　　“你去一趟办公室，班主任有事找你。”讲台上的老师一指门外，对他说道。
　　常博离开座位，在同学们的注视下走出教室，只听老师在班里讲道：“同学们，翻开数学书第58页，今天咱们继续来复习三角函数里的余弦定理……”
　　或许是因为风的原因，冬日的晴天并不温暖，阳光流转于他的肩头，在墙壁上投下又黑又长的影子，他侧头看向楼下的操场，外面空无一人，但校门外却停着一辆警车，风吹干他的眼眶，手臂也在隐隐作痛，他立起校服的领子，似乎明白了此番班主任找自己的目的。
　　他徒步穿过走廊，旁边的教室依次传来诗词背诵声，英语朗读声，老师训人声，哄堂大笑声，可这些声音都入不了他的耳朵，他来到走廊尽头，推开办公室的屋门，低着脑袋，将门关上，外面的嘈杂声再也听不见了。
　　“常博，你来。”
　　他听见班主任轻唤一声，微微抬头，只见屋内除了班主任外，还有两人，一人身着警服，神情肃穆，炯炯目光像是一眼就能看穿自己的内心。
　　另外一人清眉秀目，面容姣好，看着就平易近人，此人正是自己在256路公交车上，遇到的那名上了晚报、被全城痛骂的法官助理。
　　“警官，这就是常博……”班主任一抬手，招呼其进屋，“常博，这两位是……”
　　“我认识他们。”常博轻挑一眼，冷冷说道。
　　气氛凝固在此，陆吾盯着常博的眼睛，肃然道：“这孩子的监护人我们联系不上，还请老师作为代表，允许我们将有关情况记录在案。”
　　班主任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白明走上前，伸出胳膊，想要握手问好，微笑道：“你好，我叫白明，白天的白，明天的明，这位是陆警官，他以前找你问过话，咱们应该是都见过的。”
　　这只伸出的手就这样停在空中，没有任何回应。
　　常博瞥了眼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既没有动作，也没有张口，依旧是一副不愿搭理的样子。
　　白明有些尴尬，只好暂时收回手臂，继续保持着笑容，又一指身旁的椅子，道：“要不咱们坐下说话吧。”
　　“等等……”陆吾轻扶白明的左肩，从他身前绕过，俯视这目中无人的学生，威厉的神态立竿见影，“对人要有起码的尊重，尤其是救过你命的人。”
　　常博抬眼，看向警察身后的法官助理，轻嗤一声，“那公交车上又没有炸弹，不存在他救我，况且你们来找我，不是希望我救他吗？”
　　“你……”陆吾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想来他说的不无道理，于是只能暗自把火吞灭。
　　见状，白明和班主任皆要去拦，一个去拦警察，另一个去拦学生。
　　白明抓住陆吾的手臂，将他向后一拉，干笑道：“咱们坐下说话，坐下说话。”
　　办公室的桌子围绕着四个两两对面的椅子，警法一排，师生一排，陆吾瞧这学生伶牙俐齿，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不容小觑，他双手搭在桌上，严肃道：“你的姓名，年龄，还有班级。”
　　常博依旧板着脸，没一副好面孔，“17，十二班。”
　　说完，屋内沉默了片刻，白明探头，温和道：“你的名字也需要告诉我们。”
　　“老师喊过我的名字，是你们没记住。”常博的目光挪向一旁，并不愿意和他们直视。
　　“胡闹！”陆吾一拍桌子，吓了众人一跳，嗔怒道，“端正好你的态度！没人在和你玩游戏！”
　　常博也被这气势吓到，轻喘了口气，却还是硬挺着身子，白了陆吾一眼。
　　白明连连相劝，又耐心说道：“我们知道你叫常博，但现在是询问环节，你的话是要被录音的，我们需要你讲出自己的信息，并且你年龄也不小了，马上就要成年了，以后是要为自己的言语负法律责任的。要是你明白了我说的话，咱们就再来一次，好吗？”
　　说完，他重新按下录音笔，陆吾刚要没脾气地再次开口，却被白明制止住了，他亲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天多大了？是哪个班级的学生啊？”
　　常博瞧他语气温柔，心中一软，虽面子上仍没有好脸色，却老老实实答道：“我叫常博，今年17，高三，十二班。”
　　“高三的学生啊……”白明点了点头，容色如常，“今早是你本人报的警吗？”
　　“是。”常博的目光第一次正眼挪向白明。
　　白明与其对视后，这才发现常博那双眼睛布满血丝，他咽了口气，问道：“你昨晚没睡好吧。”
　　这题外话一出，场上的人皆是一愣，纷纷看向白明，而他却略显担心，解释道：“我看你有些憔悴，像在强撑着精神，高三的学生很辛苦吧。”
　　他又从口袋中掏出两颗薄荷糖，递了过去，“我这里有两块儿糖，提神用的，要是你上课困了，可以先用它撑一会儿，课间去洗把脸或者趴在桌子上睡几分钟，都是很有帮助的。”
　　常博看着那含笑的面容，以及听见这话里的句句关心，他竟感到有些忸怩。
　　“拿着吧。”白明又道了一声。
　　常博伸出手，乖乖地接过糖块儿，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陆吾瞧见这一幕，明白了这孩子算是放下了部分戒备，这才放宽了心，他扭头看向白明的侧脸，心中暗自琢磨着，温柔的力量相比严厉在此刻更能驱动人心，想必这就是南风效应，而在这寒冬里能带来南风的，正是白明。
　　他一次又一次地被白明的温良所捕获，眼睛里每多看一眼，心里便多喜爱一分。
　　白明噙笑一声，欣慰道：“我听接线员说，你报警是想要站出来帮我，对吗？”
　　常博「嗯」了一声。
　　白明收回脸上的笑容，语重心长道：“首先我很感谢你愿意帮助我，但是你要想清楚，你面对的是整个舆论，甚至你也有可能受到那名犯罪分子的威胁，你必须要先考虑到这些事情，它们在你的生活以及学业上都会造成或多或少的影响，我不希望你在不清楚这些情况下无意卷入这场风暴，要是你听完我说的这些后悔了，我不会逼迫你的，你可以随时离开这里。”
　　“小白。”陆吾轻唤一声，着实没有想到白明竟如此顾及他人的感受。
　　风声响起，敲打着门窗，如同藏在深渊里的涌动暗流，时刻提醒着常博，在他不知道的角落，还有多少危险等待着自己。
　　这些东西他早已想过千遍百遍，不然他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决定报警，屋内空调燥热，他抿了下干燥的嘴唇，深吸一口气，看向陆吾，不屑道：“我要是遇到了危险，那还要这个警察做什么？”
　　这话的意思便是帮了，白明喜上眉梢，转头看向陆吾，只听这名警察道：“只要你能还这位法官助理的清白，我自然会保你，直到揪出二五六案的幕后真凶。”
　　常博没有理他，反而冷笑一声，眼里散发着些许光芒，对白明道：“我帮你，不是觉得你该帮，而是我不想看到这个世界如那些人所愿。”
　　“那些人？”白明重复一声。
　　“那些不知道真相，只不过听媒体胡乱报道几句，就随便中伤他人的网民，那些躲在电话后面，只会利用无辜者性命作赌注来恐吓别人，却从不敢抛头露面的犯罪分子，还有车上的那个叽叽喳喳的老头，他也令人厌恶。”
　　这是常博说的最多的一次，这一串话语之后，让白明心中多了几分顾虑，眼前的孩子虽然正直，却带着几许偏激。
　　“这不是一件小事，我还是希望可以和你的监护人沟通一下，要是能征得他们的同意，我们才能答应让你插手……”
　　白明掏出手机，继续问了一句，“可以告诉我，你家里人的手机号码吗？”
　　场面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常博开口，可他却紧闭双眼，不作应答。
　　班主任连忙接道：“我这里有常博小姨的电话，你们需要吗？”
　　白明转头和陆吾对视一眼，又道：“还是父母的电话比较保险，学校没有记录家长的联系方式吗？”
　　班主任摇摇脑袋，又将目光随众人一同投向这位闭口不言的学生。
　　“不用问他们，我是自愿帮你的。”常博依旧没有睁眼，他面无表情，靠在椅子背上，身体看起来十分僵硬，却又故作轻松。
　　白明叹了口气，反对道：“你还是个未成年人，我们需要征得你父母的同意。”
　　“我说了不用！”常博猛地站起，愤怒地瞪着和自己不停交流的人，他瞥了白明一眼，抽出身后的椅子，转过身，向着门口走去，他的声音依旧冷淡，“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找我一人就行。”
　　“我现在需要你做的就是给我乖乖坐在这！”
　　陆吾也愤然站起，指着椅子吼了一声，他的声音穿透了整间屋子，恢宏的气势像是已经是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
　　常博闻声一颤，停下了脚步。
　　白明再次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常博身后，劝道：“常博，我知道你想帮我，可我必须要经过你父母的同意才行，得不到他们的准许，我擅自将你拖进来就是在害你，如果你真的想让这个世界按照你的意愿运行的话，就请告诉我你父母的电话号码吧。”
　　他看着常博的背影，在阳光的照耀下略显单薄，那立着的领子渐渐发软，塌了下来，就在这时，他清楚地看见，在常博的后脖颈上，有一道褐色的疤痕。
　　白明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袖子往上一拉，只见手臂上雕刻着多条红色的血痕，好似盘龙的柱子，触目惊心，他突然想起在那天的公交车上，他也隐约看到了这些痂痕。
　　常博一惊，快速缩回手臂，又放下袖子，立起衣领，神情恍惚，他想要离开办公室，但门却被白明挡住，他只好躲在旁边，避免与众人对视。
　　回忆如滔天巨浪，顷刻间淹没一切，这些累累伤痕化为细针刺入白明的大脑，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父亲按在角落里痛打的情形，也是拥有这样的伤口，往事历历在目，犹如心头滴血，他站在原地，神色惶恐，几乎失神。
　　“小白，怎么了？”陆吾见他这副神态，满是担忧。
　　白明回神，惊问道：“常博，你身上的疤痕，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里，陆吾和班主任大吃一惊。
　　常博低着脑袋，身子也扭向墙壁，似乎不愿谈及此事。
　　白明走到他的身前，颤声道：“你别怕，这里有公安，有法院，还有你的学校，我们都会给你撑腰的，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是和同学打架弄的吗？还是、还是你的家人？”
　　陆吾听这急促语气，心碎了一地，他瞬间理解了白明的担忧之色，家暴给他的小白造成了极大的影响，让这个本性温柔的人一辈子都活在了阴影当中，正是因为白明亲身遭受过这种痛苦，他才想要奋力解救同样的受害者。
　　“不可能是同学打的，我们走廊都有摄像头，而且高三时间忙，哪有时间打架啊？”
　　班主任明显也慌了，又转头看向她的学生，“常博，你快告诉我们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陆吾见他久久不答，一手拉开屋门，另外一手拍向常博的肩膀，厉声道：“跟我走，我带你去做伤情鉴定。”
　　“我不去……”常博甩开他的手臂，向后退了一步，“我已经到了能反打的年龄了，他打了我，我也打了他，这很公平。”
　　“公平什么？”白明忿忿不平，听他这么讲述，这才确定就是家暴，“你们无休止地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问题触及到了常博的内心，他心中一愣，咬着下嘴唇，缄默不言。
　　白明握住他一只胳膊，继续安慰道：“只有先处理好你的事情，我才会允许你来帮我，你别担心，更不要害怕，我，陆警官，还有你的班主任，我们一定不会再让你遭受暴力，好吗？”
　　常博抬眼，看向那双真诚的目光，他也不知为何，自己总是对白明言听计从，或许是这位法官助理语气随和，令人舒适，又或许是在那日的公交车上，他表现得临危不惧，舍己救助他人。总而言之，常博很信任他。
　　“好。”
　　白明闻言，松了口气，眉梢舒展，道：“走吧，我陪你一起去做鉴定。”

102、调解
　　轻微伤……
　　警车在一条绿荫环抱、种满松柏的老街上行驶，目的地是常博的家。
　　白明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伤情鉴定的描述，五味杂陈，他又回头看向后座的学生，问道：“你和家里人打架的时间有多久了？”
　　“五年。”常博顺势回道。
　　“那你挨打之后都会打回去吗？”白明收起这张证明，继续问道。
　　“以前没有，最近才会。”
　　散落的松叶铺满这条林荫小街，老旧的花洋西楼伫立两旁，像是可以凝住仍残留于这座城市的点滴时光，这条路至今风韵犹存，它浓缩了历史的精华，见证了时代的变迁，甚至还有俗话说，一条林荫道，半部江州史。
　　陆吾开得很稳，一手伏在方向盘上，另外一手则搭在车门，通过后视镜也看向后座，语气和缓道：“小孩子可不能打架，没听过一句话吗？打赢坐牢，打输住院。”
　　常博将头瞥向一旁的成荫街弄，不作回答。
　　白明看向陆吾的侧脸，嫌弃道：“陆警官，你也好意思说这话，你小时候最爱打架了。”
　　陆吾一怔，没想到这话题竟烧到了自己身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道：“我错了小白，这不是后悔了嘛，打的时候挺威猛，打完之后浑身疼。”
　　说完，他余光扫了眼白明，伸出手就要去抚白明的发梢，低声温柔道：“怎么突然教训起我来了？给我点面子嘛。”
　　白明没有看他的嬉皮笑脸，反而推开他的手，转过身问起正事：“常博，你身上的伤都是你家里人造成的吗？”
　　常博思忖了片刻，良久后才慢慢开口道：“是。”
　　“他们为什么打你？是无缘无故的吗？”白明蹙起眉梢，满面忧虑。
　　“打人还需要理由吗？想打就打喽。”常博依旧保持着冷漠的态度，似乎一点也不近人情。
　　白明有些为难地试探道：“打人的，是你的父亲吗？”
　　常博低下头，双手交叉，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看在白明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情况下，这才妥协地「嗯」了一声。
　　白明联想起自己童年的经历，为了查询更多的情况，便道：“那家里其他人也会遭遇家暴吗？”
　　“家里只有我。”常博双臂环抱，语气不悦。
　　连接天地的松柏向后退去，这是灰白冬季里唯一仅剩的颜色。
　　白明一愣，疑惑又道：“那你母亲呢？”
　　“几年前就离家出走了。”常博答得极快，似乎知道这就是下一个问题。
　　白明点了点头，明白了他话里的不平，也清楚了为何这名学生每次提起父母时都会躲躲藏藏，他心中一酸，许下了一个坚定的承诺。
　　“以后你再也不会挨打了。”
　　话毕，车子转弯，一道阳光从松柏间穿梭而至，倾入车内，常博顿时感到一丝温暖，他也不知是光线的作用，还是话语的力量，只能深吸一口气，沉默地看向坐在副驾驶的人。
　　陆吾接过话，问道：“怪不得你班主任只有你小姨的电话，就是这个原因吧。”无人应答。
　　场面冷了下来，白明调高了空调的温度，换了个问法：“是你的小姨来照顾你的日常生活吗？”
　　常博立刻回道：“她也只是偶尔来过一次，平常都是我自己照顾自己。”
　　陆吾再次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摇了摇头，无奈道：“你这小子还真是小心眼，就因为我在学校里吼了你两声，结果你一路上都不搭理我，把我当空气是吗？”
　　依旧无人应答。
　　白明干笑两声，侧头看向驾驶的警察，“你和他年龄差了这么多，怎么还和孩子置气呀？当年你来白河的时候，常博可才三、四岁呢。”
　　陆吾听完这话，更加委屈道：“小白，你这可冤枉我了，我哪里会和他一般见识啊？我只是瞧他吃软不吃硬，给他个口头教训而已。”
　　“白河？白河镇？”常博打断了二人之间的谈话，语气急促，惊恐万状。
　　白明闻声回头，只见他瞪着双眼，满目惊讶，便好奇问道：“你是去过吗？”
　　“没有……”常博收回异样的目光，尽量不与白明对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陷入了沉思，“我爸去过。”
　　即使是亲自去过，也不该有这么大的反应，毕竟那里的山茶花可是全国闻名的，每年的游客也是数不胜数，可白明依旧捉摸不透这学生在激动什么，直到他听见了接下来的一句话。
　　“他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空气瞬间静止，白明的心底萌生一股寒意，这话前后矛盾，让人疑惑不解。
　　陆吾也有这样的感受，抢过话道：“你父亲不是这几天还打你了吗？什么叫做去了就没再回来？”
　　常博没有出声，他的确不喜欢这名警察，尽管此人在二五六案上曾帮助自己跳车逃离，可在他心里，所有功劳都是旁边这位法官助理的。
　　“小白，还是你问吧。”陆吾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白明暗自推断一番，道：“现在家里的人，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对吗？”
　　“我从没说过他是。”常博靠在软榻上，任凭柔软的座椅将自己包裹。
　　心脏如同被放入蒸笼，白明再次追问道：“你的亲生父亲是什么时候去的白河镇？”
　　学生微微睁眼，欣赏着仍保留上世纪风格的街景，他望见风把树叶卷落，像是卷起了从母亲口中听来的往事，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疾不徐。
　　“十三年前。”
　　这个熟悉的数字让前排二人几乎都目光发直，好似僵住，两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道出一个名字：“常鹏？”
　　在十三年前的白河镇，只有两家外姓人，一家姓陆，一家姓常。
　　“你们认识我爸？”常博反问道。
　　“不仅认识，还很熟呢。”陆吾浅笑一声，他想起在他转学来到白河镇后，常鹏对他被同学欺负一事总是视若无睹，并且还带人一并霸凌他，甚至还亲自打骂他，不过时间久了，这些厌恶早就随风消解，现在提到这事，恍如幼稚的儿戏，他根本没往心里去，所以也只是大方一笑，仿佛一笑便能泯恩仇。
　　可最令他痛恨的，并非是自己的遭遇，而是白明在那个风雨交加的阴沉下午，差点就受到了常鹏的侵害，这让他到现在都无法原谅那个丧心病狂的支教老师。
　　白明也记得此事，他小时候还不知道常鹏的非分之想，如今他明白了，每当回忆起当时的状况，他总是能吓出一身冷汗。
　　车子依旧穿梭于这条小路上，白明望着遮蔽阳光的树梢，淡然道：“你爸爸，当过我们的老师。”
　　说完，他又立马补充了一句，“但他当年明明离开了白河，什么叫做没回来呢？”
　　“他就是没回来，我妈说他可能出了意外，死在了半路上。”常博用手托起下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白明继续问道：“那你妈妈是在五年前改嫁给你现在的爸爸了吗？”
　　常博应了一声：“是。”
　　白明这才缕顺一切，常博的亲生父亲去了白河，未能归来，母亲一人将他抚养长大，五年前改嫁给了另一个男人，之后离家出走，这个男人不仅不负责任，还经常殴打他。
　　警车停在了这条林荫小路的一旁，西洋房之间穿插着纵横交错的小巷，而小巷后的房子并不再是这洋楼，而是破旧的老房，这里便是人们说的城中村了。
　　由于风吹雨打的缘故，墙壁上的油漆早已被洗刷干净，露出水泥本色，青石板路最多只能并肩两人，小巷越往深处便越安静，潮湿的气息也就越浓郁。
　　常博一声不吭，只在前面引着路，白明紧随其后，他回头看了眼陆吾，只见他十分警觉，正一脸严肃地察看四周，白明知道这是他的职业病，待到陆吾余光发现白明正在看自己时，便低下头，和白明对视一眼，脸上立刻浮出灿烂的笑容，这前后差别让白明也微微一笑，心里踏实了许多。
　　头顶悬挂的衣服还渗着水珠，这定是巷弄里的人家认为好不容易赶上了晴天，趁此机会，急忙晾晒一会儿吧。
　　“到了，这就是我家。”常博停下了脚步，向前一指，在他的面前，有一个极小的房门，他拿出钥匙，朝着锁孔一插，转了两圈后，门砰的一声打开了。
　　他步入屋内，随后招呼二人进来。
　　一阵铃声突然响起，陆吾掏出手机，是一通非常重要的电话，于是他示意白明先进，自己站在门外，按下了接听键。
　　白明跟随常博的脚步，才刚踏入屋内，一股浓烈呛鼻的烟味儿呼啸袭来，他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干咳两声，又抬起头，瞧见屋内烟雾缭绕，桌子上摆满垃圾，地上也都是烟头，明明天气放晴，窗帘却是紧闭，屋子暗得令人心慌。
　　常博一把拉开窗帘，又将沙发上的杂物扔到一旁，腾出地方，道：“随便坐吧。”
　　“你爸爸呢？”白明没有动弹，问了一声。
　　常博指着一间紧闭房门的卧室，回道：“睡觉呢。”
　　白明看他生活在这样的日子里，心里不禁感慨万分，他转过身，看见门外的陆吾眉头紧锁，像是正在谈论局内比较重要的案件。
　　常博一打开卧室门，呼噜声立刻变得明显，他看着地上的烟盒与酒瓶，面容平淡，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他走到阳台边，又将卧室的窗帘全部掀开，冷冷道：“有人来找你谈话来了。”
　　白明坐在沙发上，听着屋内呼噜声渐渐变小，接着便是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他看向窗外一览无余的蓝天，阳光刚好可以照在自己的脚下，他深吸一口气，已经做好了劝解的准备。
　　“滚出去！”一声大吼从屋内传来，让本就稍微放松的白明又一次绷直身子，只见常博被猛然推出屋子，倒在地上，他连忙站起身，迅速跑了过去，搀起这个学生。
　　屋内徐徐走出一个男人，这个男人高白明半头，宽度能顶两个他，大腹便便，凶神恶煞。
　　男人胡子拉碴，眼里发红，像是还没睡熟，他盯着面前的常博，以及一位还不及常博高的年轻人，冷笑一声，道：“是你想要来找我谈话吗？”
　　白明心中忌惮，却依然将常博揽在身后，坦言道：“是我。”
　　“你想谈什么？”男人本就因被扰醒而心生不满，现在听到常博还找了人来教训自己，更加恼火，不过对手是个看着就弱小的家伙，这让男人底气十足。
　　白明从口袋中掏出伤情鉴定，不紧不慢地说道：“据我所知，你这些年来多次对常博进行殴打，最近一次甚至还将他打至轻微伤，我来这里是要警告你，请你立刻停止你的这种侵害行为，我已经通知了居委会和负责管辖的派出所，他们每周都会派人来探望一次，如果你不听劝阻，继续使用暴力，我们将依法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听完这从容不迫的话语，男人扑哧一声，“常博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我打了又怎么样？这是我自己的家务事，轮不到你个外人来管，你是常博的老师吗？我告诉你，就是警察来了，他也管不着，赶紧给我滚！”
　　说着，男人向前顶去，白明连连退后，轻拍常博的手臂，示意他先出门等候，接着又正色道：“我不是他的老师，也不是警察，但我是一名法律工作者，有权利保护未成年人的生命健康。”
　　“我让你滚听不到吗？这里是我家！”男人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气势汹汹地向他迈去。
　　白明的心已经提在了嗓子眼儿，汗流浃背，他大步向后退去，直到撞在了沙发上，却还是坚持说道：“你已经触碰到了法律的底线，难道不怕被起诉吗？”
　　“被谁起诉？被常博吗？”男人提起嘴角，嗤嗤一笑。
　　白明轻喘着气，汗水浸湿了他的眼角，“只要常博同意我做他的法定代理人，我也可以起诉你。”
　　“是吗？”男人抱拳，捏得手腕咯吱作响，“那我就让你没有机会再口出狂言！”
　　说完，他猛地挥出一拳，朝着白明的脸上就要打去。
　　白明吓得紧闭双眼，尽管脑子想跑，双腿却不听使唤般站在原地，他将头扭到一旁，以换取最小的伤害。
　　可这一拳迟迟没有落下，只听砰的一声，他愣了片刻，缓缓睁眼，瞧见陆吾一手拿着手机，另外一只手以一掌之力稳稳地接住了这一拳。
　　此刻悄无声息，除了有风从门口拂来，将缭绕烟气吹散以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声响。
　　“我这边有急事，二五六案等下再说。”陆吾严肃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对着手机回复一声，随后塞入口袋，包着对方拳头的手向前一推，那男人比不过这力道，只能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还、还真有警察。”男人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略显狰狞，他看着陆吾这一身警服，以及比自己还高的个子，大惊失色，急忙收回手臂，头脑一热，大吼一声，又一次挥出了拳头，这一拳，是朝着陆吾打出去的。
　　陆吾根本没有在意，只是抬起一只胳膊，巧妙地抓住对方的手腕，绕着男人的脖子反手一转，接着又用膝盖一顶小腿，男人便转了个身，又跪在地上，双手背后，被陆吾牢牢地按在地上，痛苦地呻唤一声。
　　手铐一开一合，战斗便停止了，全部的过程不出三秒，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费吹灰之力，让白明和常博都看呆了眼。
　　陆吾肃然道：“你已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跟我走一趟吧。”

103、记者
　　拘留十五日，这是常博父亲最后的结果，他还保证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殴打常博，如若再犯，一经常博举报，便会直接由司法机关将其送入监狱，进行劳动改造。
　　这个消息一出，白明喜出望外，在他正要拿出手机，准备将此结果告诉常博时，却接来了一个电话。
　　屏幕显示的人是检察院的乔雪，也是他同属郑烨手下的前师姐，一联想到检察院，他的心中便隐隐不安，手指慢慢按下了接听键，深吸一口气，道：“乔师姐，怎么了？是关于我工作调查进展的消息吗？”
　　对方语气低沉，想必是愁眉苦脸，可现实所迫，她也无计可施，“你现在过来一趟市检察院吧，现在证词方面对你都不利，你的处分结果今晚就要在记者招待会上发布了。”
　　“处分结果？记者招待会？”果然大事不妙，白明的心脏仿佛骤停，“是、是要开除我吗？”
　　乔雪长叹一声，扶额闭眼，“这事要是不闹大，或许也就给个警告，档案上面记过，再把职位一降罢了，可现在整个江州都知道你的事情，迫于舆论压力，估计开除是在所难免了。
　　况且市民们要求公开结果，检察院也只能临时召开记者招待会，将最后的决定透明化，也算即时公之于众了。”
　　躲了许久，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白明眼里空洞无神，已对此事不抱希望。
　　“快来吧，我这是看在咱们师门一场，提前给你知会一声，不然检察院要派人去传唤你了。”
　　“我这就去，谢谢师姐。”
　　夕阳西去，余晖与城市交织缠绵，每一个角落都是金色的光芒，但这光斑不是晨曦时的迷离，也并未正午时的炽烈，它冷却了一整日的热量，在这冬季里将要迎接更加凄冷的夜色。
　　操场上也不例外，满眼皆是金黄，学生们正向着食堂一涌而去，饭点永远是这里最繁忙的时刻，不论是谁，他们的目标都极为统一，那就是填饱肚子。
　　与众人不同，常博漫不经心地走出教室，拿着饭卡向食堂慢慢走去，不过刚踏出教学楼，还没走两步，身后的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头，他整个人身体一绷，回头一看，瞧见了一名人高马大的警察，这人身穿警服，吸引了所有路过学生的目光。
　　常博不屑一顾，肩膀一甩，将那只手抖落下来，不予理睬。
　　陆吾神情严肃，并未和他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正色道：“跟我走。”
　　话毕，他一手拽住常博，马不停蹄地向校门外走去。
　　“松开我……”常博使劲晃动着手臂，想要逃离他的束缚，却被他紧紧抓着，难以挣脱，“再这样我要喊老师了。”
　　陆吾头也不回，目视前方，“我已经和你的学校打过招呼了，跟我去市检察院。”
　　“去那里做什么？”常博依旧不解，双脚用力向后蹬着，却被陆吾用蛮力硬生生拉出校门，又来到警车旁，被使劲塞了进去。
　　车内还有一名司机，陆吾也坐在了后排，指挥道：“走吧，景瑜。”
　　常博打不开另一边的车门，看着驾驶位上和自己身旁的警察，他不再敢继续放肆，只能安静坐在位置上，握着自己被抓红的手腕，没有说话。
　　车内鸦雀无声，却有一股焦灼与紧张的气息，他坐立不安，肚子没能忍住，发出一声「咕噜」的肠鸣。
　　这声音很大，他有些尴尬，正当他低下头不知所措时，一个夹着肉和菜的灌饼扔在了自己的腿上，他一惊，缓慢拿起，又侧头一瞥，只听陆吾以命令般的口气说道：“给你买的，快吃。”
　　他犹豫了片刻，可不甘终究是抵不过饥饿的力量，他解开塑料袋子，咬下一大口，这才满足了自己的口舌之欲。
　　陆吾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又想起了他的父亲，平淡道：“你的养父要在看守所里待上两周了，他也给我们做了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欺负你了。”
　　常博吃东西的动作微微一停，冰山似的面庞倒是稍有疏解，这噩梦的日子终于结束，他心中的漫漫长夜迎来了第一束曙光。
　　他心中满是感激，却又不善表达，憋了许久才低声说道：“谢谢。”
　　陆吾依旧看向前方，牢牢抓着车顶拉手，回道：“你需要感谢的人不是我，而是那名法官助理。”
　　常博身子一颤，咽了口气。
　　陆吾斜眼一瞧，捕捉到他的反应，继续攻略道。
　　“你本就已经答应了要还那名助理的清白，他也本可以不管你的家事，可他为了你以后的日子，忙前忙后，这段时间全扑在了你养父这件事上，他自己的事情倒是一点进展都没有，现在处分马上就要公布了，而他本人也被扣留在了市检察院里，现在我带你过去，就是为了让你完成你当时许下的承诺。”
　　“扣留？处分？”常博重复一声，他的眉头也变得和身旁的警察一样紧缩。
　　陆吾从身后掏出一张报纸，递了过去，“这是之前二五六公交案的报道，你要是忘了，就好好看一看，仔细想想那天发生了什么，你也不需要紧张，更不要怯场，那名法官助理嘱托我，只要你按照当天车上的情形，一五一十地把实话讲出来就好。”
　　常博接过报纸，大致略读了一遍，这篇时代晚报的报道将他心目中那位英勇救人的法官助理描述得格外不堪，就像是个吃人的凶兽，嗜血的怪物，他又想起白明那张永远笑意盈盈，和蔼可亲的面容，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出现在报纸上的人和他认识的这位法官助理会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了。”常博叠起报纸，紧握在手中。
　　陆吾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过了一会儿，车内再次传来一声肠鸣，但这回却不是常博发出的，他循声扭过头，只见身旁的警察捂着肚子，脸色也有些尴尬，他这才明白，那灌饼其实是陆吾的晚饭，只不过听见自己饿了，就让了过来。
　　冬季天色黑得很快，警车停靠在检察院门口时，夜幕已经降临，万家灯火也是通明一片。
　　常博走下车子，瞧见人满为患的大门口，有人拿着麦克风，有人举着摄像机，不难看出，这些都是各大媒体、电视台的记者，他属实被这阵仗吓到，没有想到关注此事的人会有如此之多。
　　他跟着陆吾步入院内，看着各种各样的人对眼前的警察点头哈腰，警官长警官短地问候着，想来陆吾在公检法的地位不容小觑，然而这警察也就礼貌一笑，从人群中淡然穿插，不作任何停留，向着大厅疾步走去。
　　这里除了记者以外，剩下的人都是机关干部，甚至还有市区级政府里的工作人员，他们齐聚于此，不为别的，只为了一个小小基层法院的法官助理。
　　他看到陆吾停在一个女人身前，那人踏着高跟鞋，一身西装外套，在这寒冷的冬季却依旧是条过膝短裙，她梳着一头披肩长发，十分温柔，手里还拿着一根笔。
　　“陆哥，你来了。”那女人微微一笑，打了声招呼。
　　陆吾一愣，接着收起严肃，忧虑道：“齐瑶，你怎么也过来了？”
　　“我作为白明在江安医院时的主治医师，也怕出现意外，白明他面子薄，我担心招待会结束之后，他的情绪会沉入谷底，万一引发头痛之类的疾病，我也能及时帮忙。”
　　齐瑶仰起头，嘴角的笑意清冽如水，又道：“况且白明对你的重要姓，我是再清楚不过了，哪怕是因为这一点，我也要过来，当年方程还在的时候，经常和我提起呢，他说你去哪都会带着你们的照片，只不过那时候我还以为这是你的弟弟。没想到，竟然会是陆哥心心念念的人。”
　　陆吾闻言，低下脑袋，满是愧疚，悔恨道：“方程的事，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他，也对不住你，都怪我当时太鲁莽，若不是我，你们、你们或许现在已经喜结连理了。”
　　齐瑶摇了摇头，慰声道：“每次你见到我，都要和我道一遍歉，陆哥，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我想方程也是，他以前就和我说过，你是个有潜力、有恒心、还长情的人，将来定会有一番作为，如今他的话灵验了，你也见到了白明，我想方程要是知道你们现在相遇了，一定很欣慰，所以他不会后悔和你成为最好的兄弟，更不会后悔和你曾经并肩战斗过。”
　　她抬起手表，瞧了一眼，解颐一笑，“时间不早了，陆哥，你快进去吧，如果这场战斗失败了，我会上前劝白明想开的，但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
　　陆吾也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连忙道：“那就麻烦你了，多谢。”
　　人潮汹涌，陆吾带着常博推开招待会所在的屋门，坐在了最后一排，这里位置最高，可以一眼俯瞰所有的角落，这间屋子本来是不准闲杂人等旁听的，但没有一人敢拦公安的副支队长，常博这才成功混了进来。
　　不出一会儿工夫，屋内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沸反盈天，叽喳噪杂，常博有点紧张，表面上依然装作一副冷漠的神态，他习惯了这种表情，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伪装自己，免受他人的中伤。
　　屋门再次打开，他熟悉的那名法官助理被左右两名检察院的司法警察夹在其中，沿着大厅中间的楼梯步步向下，带到了前方。
　　屋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把目光投了过去，法官助理低着头，神情淡然，不过仍可以看出脸皮下的忧伤，白明被推进了最下方的第一排，又被按在了座位上，像是个待审的犯人，呆若木鸡。
　　从白明进屋的那一刻起，陆吾便猛地站起身，目光随着白明的步伐一同挪动，他望眼欲穿，愤懑难平，明明他的小白什么也没有做错，却遭受到了如此的羞辱，他一想起白明是那样一个爱面子的人，心情恍如坠落谷底，隐隐作痛。
　　常博冷淡依旧，他看向陆吾深情的目光，倒是觉得稀奇，他还以为这名警察没有任何感情，只会一脸严肃地审讯他人。
　　不一会儿，在白明的一旁，除了几名检察官以及司法警察以外，常博还看见了当天在256路公交车上，与自己同行的老伯，以及一个陌生的女人，至于车上那名带孩子的妇女还有司机，都怕惹出祸端，没有出场。
　　陆吾告诉他，那个陌生的女人名叫贺玉，是时代晚报的编辑，也是二五六案之后没多久，媒体大楼受到炸弹恐吓信的报案人，常博认真听陆吾讲着，将秋天发生的一系列案件理解得清清楚楚。
　　齐瑶，贺玉，如此多新出现的人物使常博眼花缭乱，他也没有多想，就在他以为人都到齐的时候，他又看见了一个陌生人，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身西装革履，戴着黑框眼镜，那男人好巧不巧，坐在了自己的身旁。
　　陆吾一惊，站起身子以表尊敬，“郑法官，您也来了。”
　　“废话，我能不来吗？白明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助理。”郑烨背靠在椅子上，双手环抱，脸上也是满面哀愁。
　　瞧这中年人说话呛人，常博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友好。
　　陆吾坐了下来，他坐姿笔直，宛若金钟，目光稳稳落在前方法官助理的背影上，嘴上道：“这些天您为了白明工作的事情，实属辛苦了。”
　　郑烨推了下眼镜，轻嗤一笑，“我也没做什么，倒是你，我听说这些天你跑里跑外的，还拿公安局的工作做了担保，辛苦的人，是你才对。”
　　“自愿的事，不叫辛苦。”陆吾眼神坚定，透着锋利的寒光。
　　“钱衡他人没来吗？”郑烨先是点出了自己所厌之人，一脸嫌弃地环顾了一圈，“他不是和白明走得很近吗？我听说他的腿之前中了子弹，也不知道有没有耽搁工作，我还以为白明有他这个检察院的好朋友在身边，无论如何都不会沦落到今晚这种场面的。”
　　陆吾只是附和一笑，并未回话。
　　郑烨满腔怨艾，继续说着。
　　“我看这钱衡就是不怀好意，当时想要撬走白明，如今白明有难，他又不管不顾，还好白明心存感恩，一直陪在我身边，从不考虑离开这行，他是个好孩子，只是如今落了这样的局面，咱们这些熟悉他的人，真的是于心不忍啊。
　　“我也是不幸，这离退休的年数越来越近，两个手都能数得过来，当法官这么些年，我就看中了俩个学生，乔雪被检察院撬走，白明又惨遭停职处分，真是心痛。
　　陆吾，这回你和我，公安和法院可都是尽了全力，这最后的调查结果，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还未尽全力，我还能再试一试……”陆吾肃容回道，他拍了拍身旁的学生，只见常博撇开了自己的手，他又看向郑烨，“我带了个证人来，也是那天256路公交车上的乘客。”
　　郑烨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不愧是刑警队长，还真是神通广大，竟然劝说成功了，我还以为那辆车上，没有一个有良心的愿意出来作证呢。”
　　常博夹在二人中间，看似漠不关心，实则听得明明白白，他的余光扫到郑烨正在打量自己，心里感到不自在。
　　郑烨啧啧两声，又道：“陆吾，白明的事情你还真是上心，你们不过刚认识了多半年，却为他做了这么多，当真是心甘情愿的？”
　　屋内的气温逐渐上升，热得让人纷纷脱下了外套。
　　陆吾浅笑如酥，他看向前方的白明，目光好似飘雪的微风，沉声道：“他为我做过的，可比这些多得多。”
　　话音刚落，众人全部落座，厅门外走进许多委员，常博侧头一瞧，他知道这些就是公布调查结果的人，委员们走上台前，面朝下面的记者编辑以及公检法的内部人员，依次就坐。
　　台卡上标明了委员们的身份，坐在最中间的人是江州市人民检察院的检察长，他将桌上的麦克风挪到自己的面前，吹了口气，试了试音，厅内的每一扇大门全部紧闭，空气焦灼，如同一间正在使用的锅炉房，庄严里透着几分难以安定的躁动。
　　检察长看向众多镜头，微微点首，朗声道：“本次记者招待会，现在正式开始。”

104、清白
　　照相机的咔嚓声在屋内回荡，每一声都好像按在了白明的心头，无情的观客坐满了全场，气氛沉闷，令人窒息。
　　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白明脸上还是挂不住的，只能一直低着头，两手互相掐着指尖，额顶的细汗也逐渐沁出。
　　记者们仿佛把这里当成了神圣的法院，看白明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罪犯，可他明明没有犯法，只是公职人员的身份让他多了层光环，如今光环陨灭，他自然是一落千丈，就连那些不曾拥有光环的人，见了如此，也要唾弃一声。
　　他也没有抱怨之心，因为他知道这世界就是这样，不论一个人曾经的功绩有多少，只要他犯下一个错误，便不会再有人记得那些，能在此时不跟风落井下石的人，都算是少数了。
　　台上的检察长不停讲着案发过程，就好像他也曾在现场似的，滔滔不绝的陈述使观众愈发困倦，可他并不在意，只是按照流程一步步地进行着。
　　白明轻轻抬头，瞧见坐在一旁的老伯白了自己一眼，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中不解，不知自己到底何处得罪了老伯，他又转头看向贺玉，那位编辑只是低着头看着手机，似乎还在为时代晚报工作，并没有受到宣讲的影响。
　　他微微侧头，不敢太过明显，无助的他想要去找那个可以安抚自己内心的人，哪怕只是对视一眼，都能稍微缓解这负面情绪，他很清楚，即使屋内所有的人都不相信自己，那个人也一定会站在自己的身后，并肩对抗所有人的目光。
　　然而不论他的余光怎么打量，却还是一无所获。
　　他没能看到陆吾，只能慢慢闭上双眼，紧咬下唇，静待命运的审判。
　　半个小时的讲述终于说完，检查长最后说道：“鉴于我们最近的调查，现将有关结果告知如下，我市槐安区人民法院法官助理白明，因在二五六案中暴力执法，滥用职权，影响恶劣，经研究决定，即日起被辞退，请当事人按照规定流程转递档案，如有异议，可在三十天内进行申诉或复核。”
　　委屈的心好似沉睡多年的火山，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白明静静坐在原位，双手捏着裤子，尽管他早就知道这一结果，可当他亲耳听到时，心中还是猛然一颤，他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的脸上，每个人都想看看自己有何反应，他使劲压着脑袋，尽量避免四面八方的镜头。
　　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不过半年的时间，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一股酸楚如洪水涌来，牙关到心房的路也被肆意浸染，酸得牙颤，酸得心塞。
　　“等等！”
　　一声低沉但宏亮的嗓音从人群中喊出，打断了场上所有人的思路，检察长也停止讲话，众人一同循声而望，看向讲话之人。
　　这稳重的声音如此熟悉，让白明整个人绷起身子，他一回头，只见一人站在记者席的最后一排，那名警察目光坚定，神情肃穆，身姿挺拔，掷地有声道：“我有异议！”
　　闪光灯与摄像机同时向他照去，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几乎不断，都在讨论这半路杀出之人。
　　“这不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队长吗？他怎么也来了？”
　　“陆队和这个法官助理总在一起，两人关系不一般呢，我猜是不是想包庇呀？”
　　“听说他把工作都压在这次处分上了，也不知道现在后悔了吗？估计还想再挣扎一下吧。”
　　白明听到了这些琐碎的私语，心头一震，脑中一片空白，他不想让陆吾因为自己的事情被人诟病，从而丢失工作，这不值得。
　　陆吾没有去接话筒，他底气十足，声如洪钟，质问道：“二五六案距今也有两月有余，这段时间以来，公安局和法院都未能找到充足的证据证明这位法官助理的失职行为，我倒想问一问，如此匆忙判定被举报人的过错，检察院是依哪条准则？又是以何为据？”
　　“你说证据？我们有物证，也有人证，怎么就不能判定了？”检察长不慌不忙地应对道。
　　陆吾继续争辩道：“物证无非是监控摄像拍下来的几张照片，这位法官助理的确将众人的物品从车上扔下，摄像机也确实录下了这一情况，可检察院又怎么知道这不是提前告知好的？
　　那日事态紧急，这位助理不顾自己的安危，安排众人依次跳车，这才将他们的物品从窗户悉数扔出，为的是保护这些乘客的生命财产，不会在爆炸中烧成灰烬。”
　　说着，他看向第一排的白明，这距离很远，又好像很近。
　　白明也回头看向神采奕奕的公安警察，他能感受到陆吾的心切，光是瞧见那身姿和面容，他已经心安神定。
　　话音刚落，场上一片哗然。
　　“你又不在车上，你怎么知道是提前说好的？”
　　老伯从座位上站起，他指着白明，大吼一声，“那日车上就我们几个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还能有人比我更清楚吗？”
　　陆吾不想看他，目光在检察长和白明间来回切换，依旧严肃道：“是没人比你更清楚，但你别忘了，那日是这位助理安排你跳车，也是我在警车上接应的你，这位法官助理就算真的有什么过错，他也有功劳，他救了你，救了全车人，怎么就该沦落成为失职的罪人？”
　　这场辩论愈加激烈，让媒体们几乎都傻了眼。
　　老伯一愣，被激得说不上话，气得直跺脚，缓了许久才断断续续道：“你、你们是一伙的！你说的这些也根本立不住脚，毫无根据，荒唐至极！这都是你们两个月以来编造出来的，你、你就是为了给他开脱罪责，你别有用心！”
　　“我得提醒你一句……”陆吾转头，瞥了老伯一眼，眼神犹如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剑，语气也由刚才的愤慨变得生冷，“暴力执法只受行政处分，相反，造谣生事、污蔑诽谤公职人员，可是要蹲监狱的。”
　　老伯听完这句话，吓得两腿发颤，再也张不开口，手扶着桌子，慢慢坐了下来。
　　陆吾见此，乘胜追击，“刚才只说了物证，至于人证就更可笑了，那日车上共有六人，排除被举报人和不清楚状况的司机外，还剩四人，你们只问到了这一位与我争论的老伯，就能轻易定这位助理的罪吗？”
　　场面好似逆风翻盘，他的话取得了场上媒体的一致认可，此刻众人皆知，这位法官助理的清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能控制舆论，谁便能主导这盘棋局。
　　就在陆吾以为对方要满盘皆输时，老伯身旁的那人慢慢站起，贺玉拿着话筒，和颜悦色地说道：“别的警察在破案的时候由于时间、资金、体力等问题，都只会找一位目击证人，因为每一个人的证词都具有法律效力，看来市公安局的陆队不是这样，难不成你在办案的时候，必须要把所有的目击者都找到，才肯结案吗？”
　　白明大惊，他着实没能想到，贺玉作为一名和自己一样被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嫌疑人胁迫的受害者，竟然此刻站在真相的对立面，正声声斥责着陆吾。
　　陆吾倒没反应，好似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贺编辑，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法律效力，公安和媒体不同，公安追求的，是绝对真相，媒体要的，是舆论热点，在如何寻证和破案上，我还用不着受你指点。”
　　他这番高傲的姿态着实惹怒了贺玉，可屋内众人皆知，这位警官的能力的确有资格说这种话。
　　贺玉虽心里愤怒，表面却宠辱不惊，只是保持着淡淡微笑，依旧冷静地回复道：“陆队刚刚举了人证、物证的例子来反驳，言辞激烈，论据充分，把检察院这些日子以来的研究调查驳斥得一干二净，我想陆队如此偏袒这位法官助理，想来之间的关系不一般吧。”
　　话锋扭转，陆吾愣在原地，贺玉不再选择通过案子来说服大家，反而采取这种吸睛的看点来击溃他，若是被人说起自己和白明的关系，他的证词便再无一用。
　　他顿时感到后脊发凉，两手握拳，难以开口。
　　这招果然奏效，贺玉继续阴阳怪气地戏谑道。
　　“五年前的沧澜路案本已侦破，如今疑点再次浮现，公安不得不重新翻案，而那位凶手从监狱里逃之夭夭，偶然在长春路上劫持了这位法官助理，陆队这才与其因祸相识，公安联合法院一同联合展开调查。
　　“我听说陆队和这位助理情同手足，时常形影不离，我甚至还听说陆队为了保这位助理，不惜把自己的工作都搭了进来，你如此尽心尽力地帮助他，我是真的想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
　　你们是早就认识吗？你是他的家人？是他的亲戚？他的朋友？
　　“陆队，我知道你救人心切，但我可得嘱托你一句，法不容情，你不能仗着自己是副支队长的身份，就公然挑衅江州的市民以及检察院的委员们。
　　我念在我们以前打过照面的份上，今晚还请各位媒体朋友们，手下留情，少对我们伟大的陆队进行口诛笔伐，我不想再看到除了这位法官助理以外，还有人因此丢了饭碗。”
　　这番言论后，灯光和拍照声的频率明显增大，所有人都拿起纸笔，不断记录，陆吾满心愤懑，胸腔一起一伏，像是快要撑爆的气球，他紧咬着牙，死死盯着那名带着怜悯目光的编辑，他想反驳，却又不能反驳。
　　白明知道大势已去，他也顺带考虑了自己和陆吾的关系，这问题就连他自己都答不上来，他看着那份向自己递来的革职处分，慢慢起身。
　　声讨大会愈演愈烈，就连那刚刚哑口无言的老伯，也站起身，借着贺玉的声势，一遍遍说道：“他们就是认识！我才是唯一的证人！那个警察说得都是假的！处分！一起处分！”
　　白明无法忍受这种场面，他不能看着陆吾也被众人指指点点，顿了顿后肃然道：“我和陆警官只是普通的同事，这事和他无关，是我自己的错。”
　　普通同事。
　　虽然陆吾知道白明是在保护自己，可当他听到这词后，他还是感到一阵心寒。
　　贺玉点了点头，满意道：“那你是承认你的错误了？”
　　白明不甘心，可他又不得不去接受这份纸质革职书，他轻喘着气，没有挪动脚步，目光落在地面，心如麻绳般缠绕在了一起。
　　贺玉看出他犹豫的情绪，便决定给他最后一击。
　　“回到这起案子本身，刚刚陆队说这位法官助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请陆队不要偷换概念，这辆公交车自始至终都没有炸弹，何来功劳一说。
　　暴力执法是客观存在的，他给车上的人的确造成了财产损失，也给社会带来了负面影响，这位助理无非仗着自己是公职人员，因此胡作非为，不把人民看在眼里，他犯下的错误远比他的功劳要大得多，然而检察院做事公正，市民们的眼睛也都雪亮，今日的处分合乎规矩，也符合大众的心意。”
　　“少在那血口喷人！”
　　一声怒喊震破全场，所有人再次纷纷回头。
　　白明也抬起头来，喊出这话的，是那名熟悉的高中生。
　　学生愤然起身，一把夺过桌上的话筒，走出座位，来到台阶旁，灯光打在他的肩头，像是一位披甲带剑的勇士。
　　“你又是谁？”贺玉闻声一怔。
　　学生沿着台阶步步走下，在众人的目光下来到台上，挪至中央，他面容如冰，目光环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位老伯的脸上。
　　老伯大惊失色，他是为数不多认识这名学生的人。
　　学生开口，在这只有喘息声和快门声中亮出嗓子，高声道：“我叫常博，江州一中高三十二班的学生，这个身份你们肯定不认识我，但我要换一个身份，或许各位就有些印象了。”
　　他转过头，看向贺玉，白了她一眼，一字一顿道：“我也是那日256路公交车上，四名乘客中的其中一位。”
　　贺玉的瞳孔骤然紧缩，脸上闪过一丝慌张的神情，像是一只燕儿落脚湖面，荡出一圈涟漪后，水波再次归于平静。
　　众人交头接耳，仅凭这一句话，人证便有了变化，风向也倒了过来。
　　常博冷笑一声，将憋着的话语全部倾出。
　　“我和这位助理之前并不相识，在公交车上是第一次见面，那日助理正是要来市检察院，却在半路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车上按了炸弹，让车子按照一定的速度行驶，并且答应对方一个条件，否则炸弹就会被引爆。
　　“那个条件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各位也知道，车上根本没有炸弹，那个条件答不答应也无所谓，重点是助理首先帮助我们排查炸弹的位置，他通知公安局后，把车厢里里外外翻了一遍，由于事态紧急，他也搜查了我们的背包，不过这都是在我们配合下才完成的。
　　“有一点我很好奇，我们都背着书包或者挎包，被找了一遍后都没觉得有被冒犯，反而这位老伯，手里提着几根黄瓜，倒是振振有词。
　　后来未能找到炸弹，助理安排我们依次跳车，陆队负责接应我们，而我们的背包为了安全起见，留在了车上，助理答应我们会把东西扔出车窗，以避免受到爆炸损毁。
　　“我的东西的确完好无损，不过老伯的可就不是了，您那两根脆黄瓜摔在地上，被车轱辘碾压后，烂了一地，您心疼得不得了，当时我就觉得您一定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几根黄瓜都能被您当成是宝贝，您也是大度，没有找助理赔钱，反而一纸诉状将他连名带姓地举报上去，说他毁了你的生命财产。果然林子大了，有那开屏的孔雀，也自然有叽叽喳喳的乌鸦。”
　　他走到老伯的身旁，肃容依旧，平淡的语气却冷如寒霜，“我马上就要高考了，您知道这件事耽误了我多少宝贵的学习时间吗？要是当初我知道您会惹出这么大的破事，那两根黄瓜，我就应该当着您的面，掰断，咬碎，最后再吐您一脸。”
　　“你放肆！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老伯指着他怒吼一声。
　　常博看着老伯气急败坏的样子，倒是提嘴一笑，“你也好意思称自己是长辈，你看看你现在急得跳脚的模样，比我这个年轻人还要有活力呢，我一看见你那倚老卖老的姿态就想作呕，拜托你省点力气回家买黄瓜吧。”
　　他又走到贺玉面前，都没用正眼看这位编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看你说得也挺带劲儿，说来说去，不就是些报纸上的陈词滥调嘛，一点新意也没有，你这咄咄逼人的模样让我以为那日你也在车上呢，我还在想，那位带着孩子的阿姨也没有这般唇枪舌剑，更不会令我生厌，后来仔细瞧了瞧，发现不是一个人，只是你长得有些老，让我认错了而已。
　　“你刚刚反驳了陆队人证物证的论点，现在我也站在了这里，我算新的人证吗？你又怀疑陆队和助理之间关系紧密，那我和助理呢？
　　是不是关系也紧密啊？你还说每个人的话语都具有法律效力，那我的话是不是和老伯一样，也需要被充分考虑呢？”
　　他抽出贺玉桌上的台卡，往地上随手一扔，“不过是个编辑罢了，坐这么靠前的位置，还穿一身蓝色西装，真把自己当警察了吗？”
　　贺玉顿口无言，脸色发青，只能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常博又走到中央，面对各大媒体的镜头，坦陈说道。
　　“那日根本不存在什么暴力执法，这位助理更没有虚张声势，他把自己拖延到了最后一刻，就是为了救助更多的人，他不会开车，甚至让那司机都先去逃命，车上到最后只剩下了他一人，不管那车上有没有炸弹，他都是救了我们的命。
　　“你们说他暴力执法，除了听信这个老伯的一面之词以外，是不是也该多听听别人的意见？
　　你们只知道他被人威胁，可你们不知道，之后在时代晚报的大楼里，也收到了一封恐吓信，那封恐吓信的内容只有公检法的人才知道，现在我就告诉你们，上面写着要是不把暴力执法的事情公之于众，就要炸毁江州！”
　　机密的消息顷刻间曝光，所有人都理解了这位法官助理为何一直隐忍不说的反应，白明一手撑着桌子，想要制止他继续泄密，连忙高喊道：“常博！”
　　场面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知道了惊天一幕。
　　常博继续说道：“目前那位嫌疑人还没能被成功捕获，你们不把焦点放在坏人身上，却时时刻刻想着该怎么将这位法官助理弄得身败名裂，现在公检法内一团乱，重要的事情不去做，反而在这些无用的事上死缠烂打。
　　如果说罪魁祸首是那个嫌疑人，这个老伯，这位编辑就是帮凶！
　　该受到法律制裁的，从来都不该是正义的人，我们要还这位法官助理一个清白，还社会一个明朗的真相！”
　　众人好似醍醐灌顶，纷纷点头称赞。
　　老伯气得颤颤巍巍，他指着常博的背影大吼一声：“你、你、你闭嘴！”
　　舆论的场地被常博死死握在了手中，屋内混乱不堪，叫骂声，呐喊声，讨论声此起彼伏，检察长控制不住局面，立即叫停了此次的记者招待会，连带着其他委员先行撤离了现场，众人皆知，虽然目前结果未定，但胜负已分。
　　白明不再被司法警察继续扣留于此，他松了口气，抬头一望，只见陆吾从台阶上逆着人流步步行来，笑意温和，如同轻风吹皱水里的明月，又将它带上了高楼。
　　此战，竟然胜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人没有任何贬低编辑这行的意思，只是文章内容需要，如有冒犯，在这说一声抱歉。
　　祝小天使们中秋快乐！记得吃个月饼哦——

105、点破
　　散会的屋内熙熙攘攘，每个人都收拾好自己的设备，准备离开屋子，陆吾逆着人流走来，笑意满满，停在了白明的面前，却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开口道：“怎么了小白？咱们不是赢了吗？”
　　白明微微抬头，脸上毫无胜利的喜悦，忧心道：“常博的话，都是你教他的吗？”
　　陆吾一怔，瞪大眼睛，回头望了眼谈话的常博与郑烨，轻轻一笑，温和道：“你这可错怪我了，我怎么会教他那些骂人的话？都是这小子临场发挥的。”
　　“我不是指这些……”白明的目光绕过陆吾，再次望向常博，满面担忧，“我是说时代晚报收到恐吓信的事情，他这回当着所有媒体的面子往外一讲，又要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了。”
　　“这个的确是我告诉他的，毕竟他也是有知情权的，要不然他都不知道贺玉的身份，不过你别担心，我只说了这一点……”
　　陆吾用手轻压白明的发梢，语气由和缓转为坚定，“小白，你总为别人考虑，谁又替你着想呢？再说这件事情也不需要继续隐瞒下去了，就算常博不说，我也已经放出风声，今晚就要收网。”
　　说完，他身子往旁边一挪，堵住了白明看向常博的视线，半开玩笑地埋怨道：“别看他了，我就站在你面前，你怎么不多看看我呢？”
　　白明被他逗得一笑，缓慢抬眼，眼帘卷起的刹那，恍如花开深冬，“你这哪里像是警督会讲出的话啊？老是跟人家学生争来争去，我看他是因为他身上有一股意气风发的感觉，这一点和你小时候很像。”
　　“像吗？”陆吾站在白明一旁，也一同望向常博，“哪儿像了？”
　　“倒不是长得像，只是在某些性格上，你和他都很刚强，不过常博能耐住性子，比较冷冽，你小时候倒也不冷，但很调皮，而且你也从不与人辩嘴，谁要是惹你生气，你直接就上拳头了。”
　　这倒是数落的没有一个优点，陆吾挠了挠后脑勺，佯装委屈，“你呀，就会说我这些缺点，没想到你恢复记忆以后，一点我的好都不记得。”
　　白明粲然一笑，回道：“我记得呢，记得比谁都清。”
　　屋内的人将出口围得水泄不通，郑烨带着常博走上台前，来到二人身旁，道：“我刚准备冲上来骂你，就被这孩子给拦住了，他说你之所以没有足够的时间应对招待会的事情，是因为你帮他先解决了家事，是吗？”
　　白明清楚，郑烨一向喜欢将事情安排得有条不紊，自己这回没准备好，还差点丢了工作，要是真的败了，也算是有辱郑烨和槐安法院的门面，他心中一惊，轻点脑袋，道：“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就先帮常博处理了。”
　　话音未落，他迎来了郑烨一顿劈头盖脸的大骂，不过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常博是拦不住的。
　　“我知道你喜欢多管闲事，公安局的事情你也钻，检察院的事情你也扛，既帮着陆吾破案，还想着去救钱衡，就你自己的事不往心里去！
　　我不是不让你帮常博，但眼下你的事比他的更紧要，自己的破事都没办好就喜欢伸手去揽活，以后把事情分个轻重缓急，别什么事都莽着去做！”
　　陆吾在一旁也低下了头，好像这话也在批评着自己。
　　“对不起，郑老师，我以后会注意的。”白明轻鞠一躬，连忙点头道。
　　想来他也是出于好心，郑烨便不再训斥，只是挥了挥手，嫌弃道：“算了算了，好在今天没被处分，等停职书被收回以后，你就尽快回来上班吧，要不然手里没有工资，你难道准备一直被人养着吗？”
　　被养？
　　空调的热风模糊了耳朵，白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猛然抬起头，一副吃惊的面孔，又侧头看向陆吾，只见这警察轻嗤一笑，他感到分外尴尬，急声道：“郑老师，您、您误会了。”
　　“误会？你们俩的关系，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还能有什么误会？”
　　郑烨转过身，向着台阶走去，“我不打扰你们了，要是我没猜错，陆吾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忙。”
　　白明一愣，还未等到陆吾的回应，一旁的高中生倒是向前一步。
　　常博眨了眨眼，一手指向陆吾，对白明疑惑道：“什么叫做你要被人养？被他吗？”
　　这问题如同火上浇油，使窘迫的气氛更加躁动难安，好似一根稻草在不停瘙痒着白明的内心，他咽了口气，支支吾吾道：“老师、老师他开玩笑的，他说的是养、养猫，对，养猫，你听错了，对吧，陆警官？”
　　说着，他用胳膊肘轻轻怼向陆吾的手臂，只见此人面带微笑，一声不吭，似乎沉浸在这暧昧的氛围里。
　　常博像是今晚不问个清楚，便不会善罢甘休似的，于是继续追问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没、没什么关系，就、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是普通同事，真的是普通同事。”
　　白明抿着双唇，体内的水分不断蒸发，干笑几声后，急忙换了个话题，企图搪塞过去，“对了，你看这是什么？”
　　他将陆吾和常博的目光皆吸引了过去，随后从桌子上的背包里，掏出一副崭新的乒乓球拍。
　　常博见此，大惊失色。
　　白明将未拆封的球拍递在了常博的怀里，一双梨涡带着浅笑，徐徐道：“我还记得当时在公交车上，我在你的书包里看见了这副球拍，后来因为要找炸弹，用你的拍子撬坏了公交车的底箱，当时我答应过你，以后再见到你，一定赔你一双新的。”
　　常博愣在原地，双眸闪着如水的温光，他早就将此事忘在了脑后，却没想到这位法官助理竟然记到了现在，那双拍子虽然颜色简约，却好似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慢慢接过球拍，目光尽显诚挚，直达白明的内心。
　　“谢谢你。”
　　白明摇头，“应该是我谢谢你今天帮了我才对。”
　　“不……”常博否定一声，又固执说道，“我本来就答应了要帮你的忙，是你为了解决我后爸的问题，消耗了时间，这才搞得如此狼狈，今天的事情怪我。”
　　白明不知该怎么安慰，匆忙道：“我怎么能怪你呢？你还只是个学生，愿意站出来澄清此事，已经是个很勇敢的人了。”
　　常博深吸一口气，尽管面容冰冷，一如往常，但话里却带着温度，“我可以喊你一声明哥吗？”
　　心中仿佛春暖花开，白明先是一怔，很快便欣慰地笑了，“可以，当然可以。”
　　“明哥，我决定了，高考之后的志愿，我要报法律，我也想去帮助别人，就像你帮我一样。”
　　常博眼神坚毅，呼吸微促，他已然下定决心，遇见白明，是他最幸运的一件事。
　　“我从小没有爸爸，妈妈改嫁后，我一直被我后爸毒打，没有一个人可以帮我摆脱困境，直到你的出现，我才发现意识到法律的力量竟然如此强大，没有人能永远保护我，但法律可以，谢谢你，明哥。”
　　说完，他伸出手臂，抱住了毫无准备的白明。
　　“诶！等等！”陆吾刚想要拦下，可常博动作太快，他还没有说完，白明已经被紧紧抱住了。
　　这拥抱来得猝不及防，白明大吃一惊。
　　“你这小子给我松开！”陆吾薅住常博的手臂，却怎么也拉不开。
　　常博白了这碍事的警察一眼，烦躁道：“关你什么事，又没有抱你。”
　　陆吾被他怼得讲不出话，只得站着干着急。
　　“常博，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太客气了……”白明也伸出手臂，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你能因为我而选择这条道路，我很开心，也很荣幸，我也想要感谢你，谢谢你让我找到了属于我的价值，让我知道了我做的这些都是有回报的，哪怕只能帮到一个人，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拥抱还没持续一会儿，陆吾便不耐烦了，一个劲儿重复道：“好了好了，快松开吧。”
　　常博微微挪后身子，轻声道：“明哥，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很多社会上的东西，我都记在了心里，现在天色已经很晚了，我、我就先回学校了。”
　　说完，他将要转过身子，可还没走两步，手臂便又被白明拉了回来，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面前，有两张百元大钞，他满脸诧异，愕然呆住。
　　“快收下吧……”白明浅浅一笑，绯红的双颊恍如微醺一般，自从上次光临常博的家后，他对于常博的生活条件很是清楚，再联想到自己童年的经历，他也深刻体会到这种家庭带来的负担。
　　因此，尽管他自己过得也不富裕，却总归是于心不忍，还是想要再帮一把，“你这个年纪要多吃一点，千万不能像我一样，矮别人半截，要不然同学会笑话你的。”
　　他又侧过脸，正好对上了陆吾的双眸，好像无论何时，当他望向陆吾时，这警察都是面含微笑地看向自己，那双温情的目光也让他总是格外舒心。
　　“常博，你看陆警官的身高，就应该知道他平时的饭量有多大了，这一点你得向他学习。”
　　常博愣在原地，低头看着塞入怀里的纸币，正当他犹豫时，又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头，手里也是一模一样的两百元。
　　他再次抬头，只见那只手是陆吾伸出的。
　　“一并拿着，希望下次见到你时，你能比我还高。”
　　陆吾的语气没有白明柔和，却多了份潇洒不羁。
　　常博心中感激不尽，不过他只接过了白明手中的钱，道：“明哥，等我以后挣了钱，一定会还给你的。”
　　“好……”白明解颐一笑，尽管他的心里根本没有准备要回来，但他也不想以施舍的身份伤害常博的自尊，于是假意附和道，“我可是记着一辈子呢。”
　　“你小子还记恨我呢？”陆吾又把手向前一伸，厉声道，“拿着！”
　　常博并不理会，身子撇到一边，看向白明，以示告别，“明哥，我先走了，等我高考结束，我再来找你。”
　　“我帮你叫一辆出租车吧。”白明刚要上前，却被陆吾拦在了身旁。
　　陆吾看向眼前的高中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可不是为了报复你才不让小白去送你的，只是我们还有事情要做，我已经招呼过景瑜了，他和警车就在检察院的大门口，他会亲自送你回学校的。”
　　常博瞥了他一眼，似乎认定这警察的行为就是故意的，便只和白明挥了挥手，就先行离开了。
　　白明捋好自己的袖子，惊愕道：“郑老师刚刚就说你还有事情要忙？难道就是接下来的这件事？”
　　陆吾点了点头，又抬起一只手，搂在了白明的肩膀上，“小白，跟我一起完成这件事吧，好吗？”
　　那满目柔光仿佛席卷一切疲态，白明轻轻点首，想都没想便答应了：“好。”
　　待到屋内的人接连散去，陆吾收回脸上的笑容，他向前走了几步，恰好堵在了一条可以离开的窄道，而那被挡住的人，正是贺玉。
　　“贺编辑，请留步。”
　　白明本以为他是无心堵塞住了出口，直到此话一出，这才知晓这警察是故意的。
　　贺玉站住脚，轻笑一声，“陆队此时拦住我，该不会是要公报私仇吧？”
　　“私仇不至于，我无心和你计较，但公事该说的还是要说……”
　　陆吾转过身，两手背后，气定神闲，“我只是好奇，贺编辑今日怎会帮着老伯讲话？难道是收了他的好处？”
　　“只是追求实事求是而已，这是我做媒体的底线……”贺玉明显不愿多说，腿脚也有了起步的姿势，“要是陆队没有其他要紧事，我就先走了。”
　　她从陆吾的身前走过，脚下的高跟鞋哒哒落地，向着台阶上的大门疾步走去。
　　白明看着她还未走远的背影，又瞧见陆吾对于贺玉的离开毫无反应，自己很是不解，刚才陆吾唱的那一出是什么意思？
　　时间不过五秒，白明又见陆吾从口袋中掏出了什么，那东西被陆吾紧握在手，他没能看清，只听陆吾先是叫了贺玉一声，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之物抛了过去。
　　“贺编辑？”
　　贺玉闻声回头，突然发现有东西向着自己飞来，她下意识用左手一接，摊开手掌，原来是一盒香烟。
　　“来一根吧。”陆吾再次喊道。
　　只是这一句话，贺玉倒吸一口凉气，她瞪着眼珠，肢体僵硬，脸上写着惊讶二字，整个人恍如静止一般。
　　白明不知她为何会是这般反应，也不知陆吾为何非要这时与她一并抽烟，便只得在一旁看着，殊不知这是一场早就安排妥当的大戏。
　　陆吾见状，嘴角微扬，冷笑一声，又道：“这不是你喜欢的牌子吗？我可是特意买来的。”
　　贺玉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扶着桌子，微喘着气，尽量保持着冷静，她将烟盒放在桌上，慢慢道：“多、多谢陆队，不过我、我现在已经戒了。”
　　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她已然汗流浃背，她立刻转过身，想要快速离去。
　　“贺编辑今年初秋时烟瘾还不小，怎么现在说戒就戒了？”
　　陆吾回身，伸出手臂，轻轻擦去白明额顶的汗滴，又调皮地捏了下他的鼻子，嘴上继续对贺玉不紧不慢道，“你也不用慌着走，外面都是我的人。”
　　此刻屋内的人已悉数散尽，仅剩三人，贺玉停下脚步，看向台前，强装镇定道：“陆队是在说什么？初秋我们认识吗？”
　　陆吾依旧浅笑，抬手轻轻拍了两下白明的头顶，“我是不认识你，但我身旁这位法官助理应该认识。”
　　白明发着呆，理不清他们的话语，疑惑地回了一句：“我、我好像也不认识。”
　　陆吾低头看他，语气也柔和了许多，“小白，你只是没见过面，但你听过她的声音啊。”
　　“声音？”白明扶额，仔细回想初秋以来发生的事，他紧锁眉头，沉思片刻，实在想不明白，只能抬眼看向那位编辑，而贺玉也是低着脑袋，瞳孔紧缩，神色凝重。
　　陆吾见他想不起来，叹了口气，一语点破道：“小白，那日你在256路公交车上，接到的那通匿名电话，不就是贺编辑打来的吗？”

106、噩梦
　　白明半张着嘴，口舌难下，目光在两人之间不断切换，不可置信地问道：“陆警官，你是不是搞错了？那通电话是一个男人打来的，怎么可能是贺编辑呢？”
　　“我猜是用的变声器吧……”陆吾严肃地看向贺玉，话里有数不尽的自信，“想来变声器和电话卡你早就处理掉了，是吗？”
　　贺玉依旧低着头，迟迟不肯张口辩解，似乎已然默认了自己的罪行。
　　陆吾双手环抱，又道：“还好聪明的小白把那日的电话内容都录了音，在我不断循环播放的时候，总能听到几声咂舌，像是在嚼口香糖或者槟榔，我虽然一开始就起了疑心，可想了许久却还是无从得知。”
　　他站上前，目光犀利如剑，语气一本正经。
　　“这咂舌音并非持续不停，而是每过一段时间才会出现一次，一次持续7-8分钟，这不符合食物吞咽的时间，所以我想到了香烟，一根香烟长度约8厘米，燃烧速度1分钟约为1厘米，因此在室外有自然风的情况下，恰好在此时间范围内能够燃烧完毕，而这录音里时间又偏短，想来是因为你作案紧张，烟瘾又大，这才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
　　“而你在电话中也暴露了你的位置，你前期的描述十分清楚，应该是亲眼目睹了小白上公交车的过程，可你之后的言语却明显变得模糊，我猜你是在原地徘徊，没有对车进行跟踪，所以也不清楚公交车的动向，因此你的地点一定是在槐安法院到文新汇的中间。
　　“你同时还躲开了对应的监控摄像。这样一来，你所在的地点，只能是普通的路边，不可能会在临街的店面里，当然我们也不排除你可能站在楼顶用望远镜观望，只是附近的大楼恰好都有监控，没有拍到你，这一点也就排除了，我们再次缩小范围，就只剩下了几公里长的摄像盲区。
　　“以你抽烟的频率，插好可以抽完一盒，那代表着你一定随身携带着一整包烟，这就是本案的关键证据，你处理了变声器和电话卡，却唯独忘了烟盒与烟蒂，我们将符合作案时间与地点的香烟全部进行了收集整理，逐一排查，虽然烟头是有不少，但烟盒却没几个。
　　“根据烟盒售卖的编码，我们可以追踪其生产批次以及销售渠道，发现恰好有一个烟盒是在时代晚报大楼旁的一家烟酒店内出售的，而你虽躲过了作案当日的全部摄像头，却还是漏了这家烟酒店，店内的监控也的确清清楚楚地拍到了你作案前日来购买的身影。”
　　听着陆吾侃侃而谈，白明恍然大悟，心中不禁感叹万千。
　　贺玉冷笑一声，极力掩饰着她慌乱的内心，脸色讪讪，道：“陆队不会只通过这些推理，就想断定是我做的吧？我们做媒体的走街采访都是常事，当然也会带些礼物聊表寸心，烟的确是我买的，只不过后来我把它送给了别人，是谁把烟丢在了那里，我也不清楚。”
　　陆吾随之一笑，将如山的铁证搬了出来。
　　“在我们回收的烟蒂里，有一支烟头上带有红色的印记，技术员检测出了其中的化学成分，想来是你的口红不小心蹭上去的，我们虽然没能采集到指纹，但口红上一定会留下你的唾液，而那上面的DNA，显示的人就是你。”
　　这番话如同一锤定音，贺玉两腿发软，不断喘气，要不是两手撑在桌子上，她就要瘫坐在地上了。
　　陆吾走上台阶，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钢笔，他将纸铺在桌子上，又把笔轻放在纸上，肃容依旧，朗声道：“贺编辑，你还记得你收到的那封恐吓信吗？那时我让整栋大楼里的人都写了一遍，你也不例外。”
　　贺玉缓缓坐在了椅子上，全身无力地看向这支钢笔。
　　陆吾心中早有定数，手指点了点白纸，“刚才瞧你接烟时用的是左手，想来你的两只手一定都很灵活，那日我只让你用了右手写字，现在麻烦编辑换一只手，再写一遍吧。”
　　说着，他又向着门外高喊一声：“都进来吧！”
　　招待会的屋门被瞬间推开，从外向内涌入小十名警察，这些来势汹汹的人将贺玉包围一圈，每个人都紧紧盯着她。
　　压迫感让贺玉几乎崩溃，她的左手颤颤巍巍，极其困难地抓起钢笔，就在笔尖触碰到白纸的刹那，她再也握不住了，手一软，钢笔从手中掉落，滚了几圈后，最终停在了桌面上。
　　白明早已因这石破天惊的话语而僵在原地，他从头到尾认真听着，不可思议地望向陆吾，这番推理大放异彩，令他目瞪口呆。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动机？为什么要百般陷害槐安法院的法官助理？”
　　陆吾怒斥一声，吓得贺玉抖了两下。
　　“动机，不就是我在电话里谈过的条件吗？”
　　贺玉语气平淡，尽管内心被这阵仗闹得坐立不安，但她依旧缓慢抬眼，看向台上那名无辜被卷入的局外人，她眼里仿佛带着怒火，直勾勾地盯着白明。
　　“我在电话里说过了，只要他放弃调查沧澜路案，我就不会继续追究，但他不听劝阻，非要一意孤行，那我只好借此机会扇一把火，自导自演恐吓信这出闹戏，让这位法官助理丢了工作，这样他就再也不能继续调查了。”
　　白明心里有些发毛，好似墙皮层层脱落，掩埋了自己的身躯，他静止地站在灯光之下，犹如披上光影编织的斗篷，不解道：“你为什么要阻止我调查沧澜路案？你姐姐是这起案子的第二名受害者，你难道不希望凶手受到相应的惩罚吗？”
　　“惩罚？”贺玉冷笑一声，目光投向陆吾，“他杀了三个人，却只被判了死缓，这就是他的惩罚吗？现在他越狱加劫持，就算沧澜路案不会重翻，他也会被判死刑，他就是贱命一条，横竖都是死，又哪里来的惩罚？”
　　白明听着这几乎抓狂的语气，依然冷静道：“我所做的，不过是想弄清当年的真相，还请你能如实相告，争取从宽处理。”
　　他的语气虽然坚定，却还是透露着柔和。
　　陆吾站在他的旁边，愤然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不论小白是否对你造成威胁，监狱你都是蹲定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妨碍公务，迫害公职人员，处心积虑地想要中断调查，到底是什么原因？”
　　贺玉看着自己的双手，掩住面容，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不得不将这个埋藏于内心深处的秘密挖掘出来，使它重见天日。
　　她轻声道：“沧澜路案的第二名受害者，本应该是我。”
　　这话一出，二人皆是一副茫然的脸色。
　　然而贺玉并未停止，继续坦言道：“一切都是十三年前的那起拐卖案，我是其中第三名被拐儿童，他们给我的编号是数字三。”
　　又是一句语出惊人，就连头顶的吊顶听了，仿佛都在忽明忽暗中以显震惊。
　　白明瞳孔紧缩，他想起自己被拐时，获得了一个名为小七的称号，看来贺玉也是一样，每个孩子都知道自己是第几名被拐走的人。
　　陆吾也是一脸震惊，他着实没能想到，公安目前两起最大的悬案，除了他的小白以外，竟然还有第二个人可以连接起来，那起拐卖案一直是他心里的痛点，十三年前的春天白明因他们失忆，五年前的冬夜方程因他们牺牲，师父杨忠，父亲陆建都未能破获这起案子，如今杨忠将要退休，陆建也已殉职，这责任都落在了陆吾的肩上，只可惜目前线索全断，希望渺茫，他也毫无头绪，倍感压力。
　　他立刻掏出手机，启动录音功能，想要搜集所有的信息，哪怕能为这两起悬案找到一个突破口，那也不枉此举。
　　贺玉闭上眼睛，神情凝重，她的脑海中展开了一幅画卷，画卷上浮现的，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每次当她想起时，都会感到胆战心惊，如今她必须要坦露实情，这才下定决心，将那噩梦的内容悉数告知。
　　“我的户籍虽是江州，但我出生于阳京市，在我九岁之前，我都是在那里度过的，我有很爱我的父母，还有一个只比我出生早几分钟的姐姐，她叫贺晴，我原名贺雨，一晴一雨，一胎双胞，我们长得很像，除了父母以外，很少有人能分得清。
　　“我和贺晴从小一起长大，我们连爱好都是几乎一样的，我们喜欢读书，喜欢写字，喜欢看电视上的访谈节目，也喜欢把报纸上好玩的内容剪下来粘在本子里，那时候我就和贺晴约定好，长大一起学传媒，一同当记者，而全国最好的传媒系，就在江州大学。
　　“不过那时江州虽然繁华富裕，但名声可比现在差得多。相反，阳京的治安反而一直在全国名列前茅，直到后来听说江州的人贩子来了阳京，这才闹得人心惶惶，有孩子的家长都要24小时看着孩子，绝不离开半步。
　　“唯独我的父母心大，认为九岁的孩子已经够年长了，而且我们还是姐妹两个，可以互相照应，他们就没有过多操心。
　　直到有一天，由于我要在班上值日，于是晚了一个小时回家，贺晴便在教室里等着我，我们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上的人也少了。
　　“那日我们一起走着，每走上一会儿我都要四处张望一圈，确保没人跟踪才能安下心来，贺晴胆子很大，并不害怕这些，但我是个谨慎的人，能走大路的地方我就会拉着她一起走大路，没有大路的地方，我们也是能跑则跑，我从没有过那样紧张，仿佛回家成为了一件拿命去赌的事情。
　　“离家两个街区处有一条废弃的小巷，那是我最恐惧的地方，要是不选择走那里，就要多绕半个小时，我想要绕路，可贺晴不愿意，她说穿过这条小路只需三分钟，况且阳京那么大，人贩子怎么可能偏偏就在这里蹲着，我非要拉着她离开，可她却坚持要带我走这条路，我没办法，思考了许久，最后还是抱着侥幸心理，硬着头皮陪着她一同闯了进去。
　　“那晚好像比平时都黑，月亮成为了小巷里唯一照明的亮灯，我紧挽着贺晴的手，几乎缩在她的身后，听她给我唱着新学的歌曲，那晚的风不大不小，却带着一股凉意，我隐约听见身后有踩到树枝的声音，但是一回头，却什么也没有发现，贺晴说我太过紧张，出现了幻听。
　　“我时刻紧绷着神经，也做好了撒腿就跑的准备，我很害怕，恐惧犹如高楼崩塌，那三分钟过得好生漫长，就像是三十分钟，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有句老话说得不错，你越担心什么，它就越会发生。
　　“就在这时，几根绳子突然套住了贺晴，她的身子被牢牢绑紧，她一惊，大喊一声，我被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两个一身黑衣的男人，在夜色之下根本看不清他们的面容，贺晴疯狂挣扎着，我虽害怕得要命，却也死死握住贺晴的手，没有松开，一边大喊救命一边使劲儿拉扯着贺晴，我知道，他们就是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人贩子。
　　“奇怪的是那些人贩子知道贺晴的名字，所以也只抓她，不抓我，通过他们的谈话我才知道，他们在拐卖前都是会先调查的，符合条件的孩子才会被抓，他们一口一个贺晴，抱起她就要向后离去，我用尽全身力气去拉贺晴的手，我们呼救的声音很大，可就是没有一个人前来帮忙。
　　“贺晴也拼命喊着，她使劲哀求，求生的欲望让她迫使说自己不是贺晴，想借此迷惑那两个人贩子，而我那时已然讲不出话，贺晴一个劲儿地求饶，哀嚎呐喊，无助的声音令人心碎，她只是重复着一句话，说她不是贺晴，她不是贺晴。
　　“那两名黑衣人明显犹豫了，他们本想将我俩一并带走，就在这个时候，远处有手电的灯光照来，那是巡逻的警察，我如同看到了希望，大声呼救，那两个人看到了不断靠近的警察后，怕掳走二个姑娘会给他们逃跑时带来负担，便只好选择扔下一个。
　　“而贺晴依旧挣扎着，哭喊声让她没了扭动的力气，她只是重复着那一句话，直到其中一名黑衣人说贺晴是姐姐，应该是性格比较懂事的一个，而现在看上去，反而是我更加懂事，于是他们二人扔下贺晴，把我控制住了。
　　“绳子很紧，我吓得喊不出声，只能寄希望于贺晴救我，贺晴倒在地上后，从绳子里挣脱开来，我向她伸出手，想让她以刚才我救她那样也来救我，可她没有，她站起身，眼里带着恐惧，她那时已经安全了，却还是重复着那一句话。
　　“我不是贺晴，我不是贺晴。我被堵住了嘴，只能无声地看着她，我乞求她能帮我，帮我拖延片刻，警察很快就要来了，只要她选择回头救我，或许我们能一并得救，可她只是说着那一句话，好似我才是真正的贺晴，她支起发抖的身子，摇着头，颤颤巍巍地向远处跑去，而我却被黑衣人扛在肩上，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我绝望了，看着连头也不回的贺晴，我流下了眼泪。一条小巷两个出口，我们向着不同的方向，一端是永无止境的黑暗，一端是渐行渐亮的手电，那星光晕如同黎明一般，贺晴的身影也终于被光明融入，她获救了，而我却被拖进了黑色的漩涡里，再也无法挣脱。
　　“自那日起，我离开了阳京，其中一名黑衣人以他个人改名的经历，将我的雨字改成了玉字，从那之后，我变成了贺玉，我心底怨恨贺晴，我知道她害怕过度，可我怨的是她利用我与她相像这点，害我成为了待宰的羔羊。
　　“后来我才知道，这群人贩子的目标是要买卖器官，他们发现贺晴各方面都匹配，这才选择下手，而我因为不是贺晴，没有用处，因此躲过了一劫，接着就被卖到了江州。
　　“一晃八年过去了，而我也考上了江州大学，直到开学的第一日，我再次遇见了贺晴。”
　　作者有话要说：
　　当年拐卖案的七个孩子，除了最后一名是白明自己以外，第三名的身份也公布啦！你们有猜到是贺玉吗？
　　其他五个孩子也会在之后被陆陆续续公布的，他们都已经在文章里或多或少地出现过了，小天使们可以在心里猜一猜，看看最后揭秘的时候和你想的是否一样呢？
　　另外打个预告，接下来的两章里会出现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她应该是全文最后一个出现的新人啦！
　　（但她在第12章里曾经被提起过哦- 要是有记不起来的小天使，可以去12章里回忆一下）

107、目睹
　　“贺玉，听说你考上了江州大学的传媒系，老师很欣慰，你这三年以来一直都是班里的尖子生，现在高考结束，果然不负众望，考上了梦想的学校，老师祝贺你啊。”
　　“谢谢老师，还是您教的好，不然我的语文成绩也不会甩开其他同学一大截，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两只手都能写字，所以会比其他的学生写得快一点。明天我就要去报到了，等我有空了一定去看您。”
　　在挂断和语文老师的电话后，贺玉拿起那张崭新的录取通知书，这张单子她已经看过了无数遍，可她依然爱不释手，连一个褶子都没有折出。
　　她在去报到的当天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打扮了一番，学着电视上明星的模样，抹了平价的粉底，涂了劣质的口红，还换上了一条有些缩水的裙子，家里的条件不好，因此这些物品对她而言算是极为奢侈的东西，若不在如此重要的日子，她是不舍得拿来使用的。
　　她将录取通知书随身揣在口袋，一路奔驰到江州大学，风里飘袅着花香，晨燕愉悦的歌声彰显着新的一天，在这里住了太久，儿时的生活她已经记不得多少了，有时候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故乡到底是阳京还是江州。
　　可她没有忘掉贺晴，她也没有忘记自己被拐走的那一晚，当时的场景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从梦中惊醒，不过好在她这些年来平安长大，要是日子能再宽裕一点，她也会更加自信。
　　她完成报到后，又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这将是她接下来要度过四年的地方，自然要熟悉熟悉，她满心欢喜，从未如此殷切地期盼开学，然而就在她忘我地浏览这座景色秀丽的校园时，她一摸口袋，那张视为珍宝的录取通知书竟然丢了。
　　她吓得不知所措，整个人顿时心乱如麻，虽然那通知书在报到完已经失去了作用，可她还是想要留作纪念，她沿着来时的路一遍遍寻找着，脑中也不断回忆自己是在何时丢了这宝贵的东西。
　　就在她几乎失望时，余光瞥见一人朝她走来，那人轻声开口，问道：“同学，你是在找这个吗？”
　　贺玉缓缓抬头，只见一个帅气高挑的男生正站在自己的面前，男生身材修长，五官端正，穿着得体，手里正拿着一份录取通知书，在他的手腕上，还带着一只镶满钻石的手表，明显是个富家公子。
　　她一怔，缓缓回道：“是、是的，没错。”
　　那人看到贺玉的正脸后，大吃一惊，道：“我见过你，你不是刚刚还在教学楼里面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还、还换了身衣服？”
　　“教学楼？”贺玉没能理解他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一脸茫然，“我一直都在外面，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男生平复着自己好奇的情绪，听她这么一讲，想来确实是认错了，尴尬一笑，慢声道：“不好意思，你们长得太像了，怪我怪我，我眼睛花了。”
　　说着，他把通知书递了过去，碎碎念道：“这世界还真是神奇，你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难道是我大白天见到鬼了？”
　　这番话勾起了贺玉的好奇心，便问道：“你是在哪里遇见的？”
　　“传媒系门口，那边好看的女生比较多，我就顺道去瞧了瞧。”男生咧嘴一笑，极力掩饰自己花心的神态。
　　“传媒？”贺玉一怔，“我就是传媒的，你刚刚看到的人就是我吧。”
　　男生听到这里，目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很确信地摇了摇头，“不是，想来是我认错人了，这份录取通知书你可要拿好了，不要再丢了，从我捡到它后，就一直在这等着呢，生怕被风给吹走，要是你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我的室友还在等着我去吃饭呢。”
　　贺玉接过自己的通知书，看着那阳光的男生，施礼作谢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林江，建筑系新生。”男生笑了一声，挥挥手后便朝着远处跑走了。
　　贺玉瞧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琢磨了一番他刚刚所说的话，脑中猛然浮现出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爱好，又想起她和那人曾经共同许下的梦想，看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在怀揣着不敢面对的胆怯中，她犹豫了许久，但她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迈出坚定的步伐，向着传媒系的报到处疾步走去。
　　她越临近教学楼，心中便愈发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她深吸一口气，将报到处的大门悄然推开，教学楼里人满为患，所有人都拿着和她手中一样的录取通知书，正在排队等待登记。
　　在人群之中，她一眼瞧见了那个女生，那人也恰好回头，和自己对视上了，她瞠目结舌，眼前之人果真与自己一模一样，就连身高体型都没有差别，唯一的不同，便是那女生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脸上的妆容也更加精致。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林江一再肯定见到的人不是自己，这让她心中一拧，像是被人揪着，疼得厉害。
　　那是贺晴，是她的双胞胎姐姐。
　　贺玉呆呆站在原地，像是失了魂魄，她几乎已经忘却的家人此刻就在面前，贺晴的出现在尘封的记忆里如同一道破晓天光，穿破云翳，使得浓雾消散殆尽，将那十几年前的往事一并撬开。
　　贺晴也愣在原地，不过几秒，她从人群中奋然冲出，向着贺玉跑来，仅凭着她们的长相，贺晴便不会认错，她使劲抱住发愣的妹妹，失声痛哭，她失散多年的家人，在这一刻竟然寻了回来。
　　人来人往，所有人的目光都或长或短地停留在此，贺玉被她紧紧拥住，又看她哭成泪人，不知所措，她本以为自己会紧张难安，但她没有，她的心情毫无波动，没有一点起伏，唯有一点不适感藏在心中，一种看到自己与姐姐过得天差地别的不适感。
　　正是这细微的情绪，让她顿感难受，像是冲击在暗礁上的骇浪，发出无能为力的怒吼。
　　贺晴不停道歉，解释着当年抛弃妹妹的原因，她说自己是被吓昏了头，那时她想要去找小巷尽头的警察帮忙，可黑衣人的速度太快，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妹妹就已经消失在了深巷之中。
　　父母和她这些年来从未放弃寻找，终究是毫无收获，然而父母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当年人贩子要抓的孩子其实是贺晴，也并不知道是贺晴出卖了贺玉，贺晴没敢告诉他们，一直将这件事埋藏在她的心底，这么多年每当自己想起此事，她都感到无比愧疚。
　　而现在，贺晴终于再次见到妹妹，通过她的衣着辨别她和自己过得是天壤之别，于是更加惭愧，她一把拉过贺玉的手，一个劲儿地劝道：“我在沧澜路上找了个出租屋，离咱们学校也就步行十分钟的距离，咱们一起住，这样你也省了住宿费，我也能好好照顾你，好吗？”
　　在这份盛情邀请下，贺玉抱着能省则省的心态搬进了这间屋子，她并未让房东得知此事，不然她又要多填一份表格，多交一些押金，在收拾了几天后，她这才算是搬了进来，屋子很小，还有些破旧，不过肯定比宿舍要自在许多，做什么事也都方便。
　　有了亲生姐妹这层血缘，她们二人很快就熟络起来，关系也越来越近。
　　贺玉其实打心底没把贺晴当做姐姐，反而是看成了一个新认识的朋友，但贺晴不是，在她眼里，贺玉就是她的妹妹，是她的家人，她要好好弥补贺玉，好还上自己对贺玉欠下的债。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她们的关系也很是微妙，既是家人，也是朋友，是同学，还是室友，贺玉听着这些年来姐姐富足的生活，心里多少有些隔阂，那本该是自己的人生，当年要被抓的人明明是姐姐，该过自己这苦日子的人也应该是姐姐，可她却阴差阳错地和她的姐姐换了人生，这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沧澜路的街角处有一块新圈出来的空地，那里和姐妹二人所住的出租屋同属一家公司建造，有趣的是，设计师还是江州大学的一名建筑系新生，工人们在那里不断作业，从未停歇，只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里盖出最高的大楼。
　　贺玉每次去超市采买东西时，都会路过这里的工地，日复一日，月月如此，直到有一天，在她提着东西回家时，她又一次经过了那里。而这一次，却彻头彻尾地改变了她的命运。
　　那日天色将黑未黑，阴云密布，黄沙漫天，像是即将要有一场特大暴雨，整座城市被昏暗笼罩，没有一星闪烁霓虹，只有不断的闪电伴随着轰隆雷声，在天空中炸出唯一的光亮，好似在警示人间，一场大事将要发生。
　　沧澜路本就行人不多，此刻更是稀少，放眼望去竟然看不见任何一人，贺玉走到街角，正要向着出租屋进发时，她却没有听见像往常一样建造的声音，或许是即将来临的暴雨使作业被迫中断，这才暂停了施工，不过这只是贺玉的猜想，她也不清楚实际原因。
　　她走到工地大门，向里面不经意地抬头一望，在一片巨大的乌云之下，她瞧见那栋才刚刚搭建了三层楼高的房顶上，有一个女人正背朝着边缘步步退去。
　　贺玉离那栋楼很远，可她却看得很清，那女人一步一步向后挪着，每退后一步，贺玉的心都仿佛要跳出一次，她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出声。
　　电闪雷鸣，仿佛一不小心就能劈到楼顶，那女人最终停在了楼顶的边缘，她的身后如同悬崖一般高耸，女人嘴里在喊着什么，身子也颤得厉害，骤起的强风将女人的长发吹得四散飘扬，风力很大，像是随时可以将她轻松卷下楼去。
　　好在那女人已然停下了脚步，贺玉的情绪也随着逐渐放缓，她刚要拿起手机拨打消防救援电话，她还没有掏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令她永远无法忘怀的一幕。
　　狂风呼啸，一道闪电从云中劈出，那道白光划破黑沉的天边，如同一把转瞬即逝的利剑，将浮云毫不留情地一刀腰斩。
　　楼顶的女人不过平静了五秒。顷刻间，她向后一倒，从高空垂直落下，她那因恐惧而撕裂的尖叫令贺玉浑身发颤，她的喊声在身体撞击地面的一声巨响后戛然停止，沙尘四溅，扬起层层泥灰。
　　女人的身下，一片又一片鲜红的血液正在不断涌出，好似一朵绽放的花苞，花瓣儿在卷舒中盛开，花蕊中倒着满身是血的身体。与此同时，随风一起殒命的，还有江州的万千玉兰。
　　贺玉看傻了眼，她捂住嘴巴，身体如雕像般僵在原地。
　　天边传来迟到的雷声，轰隆作响，像是正在宣泄不满情绪的神明，劈山断水，屠戮万物。
　　在那女人坠楼之后，楼顶上突然冒出一个脑袋，贺玉急忙躲在一旁，她悄悄望去，那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那女人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扒着边缘向下望去，满脸惊恐，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场景，只是她不知道，有人将这一切经过都亲眼目睹了下来。
　　这是谋杀！
　　贺玉不敢再看，她急忙向着远处跑去，恐惧的心理让她双腿难以站稳，她没跑两步便摔了一跤，大雨随之倾盆而落，将她淋了个彻底，她的衣服全然湿透，然而她心绪不宁，好似感受不到风雨的鞭笞。
　　那是江州近十年来下过的最大的一场暴雨。
　　贺玉喘着大气，奋力奔跑，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画面，她逼迫自己忘掉，可她失败了，大雨也无法使她清醒过来。
　　第二日，坠楼案上了全市媒体的头条，昨日富茂集团在沧澜路上的建筑工地里，有一员工失足坠楼，现场即日封闭，公安立刻展开调查，那栋大楼自此也不再继续施工，反而成为了一栋烂尾楼，可只有贺玉知道，那根本不是一场意外，那是蓄意谋害，是楼顶上的那个女人将被害人一把推了下去。
　　那日之后，贺玉总是心不在焉，有时贺晴需要喊她三四遍，她才能回过神来，那段日子她吃不好也睡不好，每次走神儿的时候，脑子里都是那个风雨交加的傍晚，坠楼的画面也仿佛历历在目，刻在了脑海中央。
　　她成为了那个现场唯一的目击证人。
　　贺玉迫切地想要知道凶手的身份，她在富茂集团的官网上不断搜寻员工的名单，终于在人力资源部门的负责人中，她发现了一名叫做吴晓的女人，那张脸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吴晓正是她那晚望向楼顶所看到的杀人凶手。
　　贺玉不甘心总要仰仗于贺晴的生活，于是心生一计，想要借此机会敲诈一番，这样她才能将自己本就因错拐而走歪的人生，搬回富裕的正轨。
　　在那之后的不久，一名女性在沧澜路上遇害，尸体被扔进了路边井盖的下水管道，遇害者名叫赵丹，是一名以招蜂引蝶而小有名气的江州大学中文系硕士生，尽管凶手在逃，可该案件并未引起大规模的恐慌，所有人都误以为这只是一起情杀，也没有人会想到，闻名全国的沧澜路连环杀人案就此展开。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前要在公司一直加班做项目，只能每天熬夜给大家发文了，这些天不能保证日更，要是回家太晚了，我可能会隔一天再发，但还是会尽量日更的！！
　　吴晓和赵丹都是以前出现过的人，好怕小天使们给忘了QAQ……

108、偿还
　　坠楼案发生后的半个月，警察便以意外结案，而贺玉则更加难以克制她心中所念，满脑子都是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她为自己能想到这招妙计而感到骄傲，也为即将到来的富裕生活分外兴奋。
　　于是在与贺晴一同从校园回家的路上，她将一切都讲了出来。
　　她把那日她的所见所闻悉数告知，包括她是怎么到了那里，包括那女人是如何坠楼的，她全部都告诉了她信任的姐姐，而这一切都让贺晴震撼得目瞪口呆。
　　与贺玉不同，贺晴虽也大惊失色，可她却想要坚持要将此事公布，她拉住妹妹的手腕，惊问道：“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事情告诉警察？”
　　贺玉则洋洋得意地回道：“告诉警察？然后呢？我们什么也得不到，但你想一想，要是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向吴晓索要一笔钱，你说她怎么敢不给我们？”
　　“你疯了？”贺晴怒斥一声，“这可是敲诈勒索！你要是这么做，那坠楼的姑娘岂不是永远也无法沉冤得雪，你怎么对得起她？怎么对得起她的家人？”
　　贺玉对此嗤之以鼻，“我为什么要对得起她？我和她素不相识，她是生是死都和我无关，她根本没有家人，她的尸体是被她检察院的男朋友领了回去，最后不还是被拉去火葬场一把烧成灰了吗？”
　　“你、你！”贺晴指着她的鼻子，气得难以呼吸，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妹妹在离家多年后竟然变得如此冷漠无情，可她只能将这气憋着，“你难道就打算一直蒙着真相，不让其大白于公众吗？”
　　“真相有什么用？”贺玉冷笑一声，斜过头去，“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是钱！没了钱，你要真相能做什么？”
　　“你要钱我可以给你啊，你有那么缺钱吗？”贺晴拉住她的手，不敢相信妹妹会说出这样的话。
　　贺玉将其一把推开，怒吼道：“我所有的钱都是你给的，你是不缺钱，因为当年替你被卖走的人，是我！你的人生本应该由我来过！”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跑去，寒风料峭，吹得人瑟瑟发抖。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记恨着姐姐的，这么多年积攒的情绪让她把心里的话一并讲了出来，她也想在父母的羽翼下过着较为富裕的生活，可她错过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谁也挽回不了。
　　这话伤透了贺晴的心，她这些天来小心翼翼，始终不敢提及那年发生在阳京的事情，她看着贺玉向着远处奔去，两行清泪流了下来，她对于自己当年的行为很是懊悔，是自私与恐惧让童年的她放弃营救妹妹，她也怪不了贺玉，是自己亲手造就了妹妹如今的性格。
　　她伸出手，高声喊着妹妹的原名：“贺雨！贺雨！”
　　贺晴站在原地，心中酸楚溢了上来，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风从身后呼啸袭来，让她感到后脊一阵发凉，窸窣的干树叶像是被人用脚碾裂，这令人发毛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触动起她的神经，她顿时感到心惊胆颤。
　　儿时阳京的小巷给她留下了太大的阴影，让她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可她猛地回头，却并未瞧见一人，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追起了贺玉。
　　她不知道，在身后转弯的角落，有一高大的男人正手持斧子，将一切都听进了耳朵。
　　尽管与姐姐的意见相左，但贺玉还是很快与贺晴和好如初，她下定决心，以后不再与姐姐讨论勒索一事，她要以一己之力去完成这项「伟业」。
　　江州不过晴了两周，接着又陷入了与坠楼案那日一样的天气，这样的情况反反复复，让生活在这里的人早已习惯。
　　也是自从坠楼案发生起，贺玉便开始听起了天气预报，她实施的计划就定在了今日，下课后她没有选择与贺晴一同回家，而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她躲在暗处，拨通了吴晓的手机号码，在电话中敲诈了一番，并且要求对方往自己的账户上汇上一笔巨款。
　　她成功了。
　　她在银行查完账单后，买了些稀有的蔬果准备好好庆祝，回家的路上风雨交加，雷声大作，她将备好的伞撑在头顶，踩着积满的水坑，朝着出租屋的方向徒步回家。
　　沧澜路的地理位置很好，西临江州大学，东边不远处便是商圈花白浜，怎么说也应该是个人满为患的地方，但不知为何，两端热闹非凡，唯独这条路总是冷冷清清，人们都说是富茂集团偷工减料，导致它所承包的这条街无人向往。
　　华灯初上，沧澜路却是一片沉沉死寂，江州的繁华在这里黯然失色，滂沱雨水急促落地，谱写一曲生与死的乐章，它落得越快，便越让行人感到惊慌。
　　在这因伞而形成的水帘幕布下，贺玉紧紧抱着手中买的蔬果，脚步也随着雨声的频率开始加速，大风将她手中的伞向上吹翻，她时不时都要用手重新折下。
　　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黑纱，可贺玉却丝毫不在意这逊色的天气，她为自己的聪明而沾沾自喜，满脑子都是下一次的勒索计划，她幻想着自己将会拥有取之不竭的资金，以及梦寐以求的生活，她甚至开始庆幸，自己有幸亲眼目睹了那起坠楼案。
　　沧澜路连路灯都没有装上，偶尔才会有一辆车子从一旁驶过，车子的两束灯光笔直向前，光柱难以承受黑夜的压抑，只不过照亮二三十米后，便也随之没入了这如墨的夜色。
　　傍晚六点，街景好似凌晨。
　　突然，贺玉接到了一个电话，她从怀里掏出手机，定睛一瞧，只见屏幕上显示的人是贺晴，她接过电话，问道：“贺晴，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到家？外面下的雨很大，需要我去接你吗？”
　　贺玉抬头望向天空，又低头看了眼抱着的蔬果，满心欢喜道：“我快到小区门口了，要不你在楼下接我吧，我买的东西很多，有点拿不动了。”
　　贺晴爽快地答应后，便挂断了电话。
　　一路上除了有几个江州大学的学生以外，瞧不见其他的路人，叶子被雨水打落，满街都是湿透的树枝，路旁的积水如同山中小溪，向着井盖内快速涌入，下水道贪婪地吸收着水分，以哗哗声表达自己的满足，这让贺玉想起前些日子遇害的女大学生，她的尸体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
　　这多少让她心中不安，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选择回头一瞧，这一回头，她差点没当场吓晕过去。
　　在她的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低着头的男人，那男人又高又壮，黑夜中瞧不见他的面貌，他手持一把锋利的斧头，在雨水的冲刷中闪着寒光，那男人并未说话，踏着雨水，朝着她步步逼近。
　　贺玉的心仿佛骤停，杀人犯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这空无一人的长街之上，男人的目标显然就是自己。
　　或许是做贼心虚，又或许是她前段时间在新闻上得知了一名叫赵丹的被害者的死讯，她撒腿开跑，怀中的蔬果全部洒落在地，甚至有些滚到了马路中央，她来不及去捡，只能拼命迈腿，更可怕的是，在她奔跑起来的刹那，她听见了身后传来男人急促的跑步声。
　　杀人犯追了过来。
　　冷风从贺玉张着的嘴中猛力灌入，她吓得连连高喊，但没跑一会儿，她便没了喊叫的力气，可她又不敢回头，只能奋力向前。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大，为了减轻自身的负担，她顾不上身外之物，于是将伞和书包也扔到一旁，尽管她也不知道身后的人是谁，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追杀自己，但她知道，此时此刻，落后一秒便是当场毙命。
　　恐惧的力量充盈全身，她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大雨模糊了她的双眼，可她只是擦上一把，速度丝毫不减，身上的衣服被雨水和汗液全然浸湿，脚下的水花也四处飞溅，踩踏水流的追逐声盖过了倾盆大雨，她狂喘着气，一刻也没有停歇。
　　一道紫光在天边炸开，闪电在云中不断造作，雷声滚滚，轰隆作响。
　　她借着闪电的光亮向街边已经打烊的店面看去，在反光的玻璃门中，那个男人就离她不过十几米远，手中高举斧头，像是正要一刀劈下，那副姿态好似一个怪物，面目狰狞，龇牙咧嘴。
　　贺玉见了这一幕，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然而闪电只存留半秒的时间，随后玻璃门重回黑暗。
　　“贺玉！看我今天不杀了你！”
　　身后的男人高喊一声，贺玉心中猛地一颤，她这才有了一万个肯定，这杀人犯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钻入小区大门，好在小区的路她比较熟悉，在一路狂奔到单元楼门口后，她和那个男人拉开了部分距离。
　　她惊慌失措，来不及去坐电梯，沿着逃生通道向上跑去，待到她爬至二楼时，她听到男人也冲了进来。
　　漆黑的楼道里没有声控灯，只能凭着时不时的闪电才可以看清上楼的路，她沿着楼梯盘旋至上，扶手上的灰尘被她一把抹去，她累得已然喊不出声，只能忍着大腿的酸痛全力冲刺，而那个男人也紧随其后，气势汹汹，誓不罢休。
　　贺玉一刻也没有松懈，她最担心的事情，莫过于在她敲门的时候，贺晴迟迟未能开门，那样的话，她面临的依然是死路一条。
　　然而她好似被神明眷顾，就在她抵达所住的楼层时，家门却恰好刚被打开。
　　贺晴从里面缓缓走出，手中持伞，她正要下楼去接妹妹回家，一开大门，恰好撞见跌跌撞撞的贺玉，微微一笑，漫不经心道：“我还以为我下楼算早的呢，没想到你已经跑了上来，你身上怎么淋成这样？”
　　贺玉根本顾不上同她讲话，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最后的台阶，一把拉过她的手臂，快速躲入屋内。
　　贺晴毫无头绪，脚下被门框一绊，不小心松开了她的手，站在门外，道：“你怎么慌慌张张的？发生什么事了？”
　　话刚说完，她便听到身后随之而来的上楼声，那步伐很是沉重，还伴随着粗犷的喘息声，她一回头，只见有个男人拿着斧头，猛地向她冲来。
　　门内的贺玉吓得浑身发抖，她紧握门把，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她顾不上权衡利弊，求生的欲望压迫一切的理智，此时再拉贺晴进门已经为时已晚，为了自保，她将大门砰的一声关闭，随后又反锁了起来。
　　她倚靠着门框，全身都在打颤，她期盼着贺晴可以化险为夷，毕竟那杀人犯是冲着自己来的，门外的姐姐或许可以因此而逃过一劫。
　　她不停地喘着气，身体酸胀，双腿发软，但她依旧撑着墙壁，打开猫眼，看向外面。
　　男人停在贺晴面前，他的胸腔剧烈起伏，雨水沿着斧头滑至尖端，一滴滴地落在地上，他抬起头，露出那布满血丝的红瞳，雷电交加，男人侧脸上的刀疤忽明忽暗。
　　贺晴倒吸一口凉气，她向后退去，只退了一步，她便撞在了门上，退无可退的境地使她骤然愣住，那双颤抖的手举在身前，企图推开步步靠拢的男人。
　　“我刚刚听到了开门声，你是贺玉，还是贺晴？”男人一开口，低沉的声音回荡于阴暗狭窄的楼道。
　　贺晴呼吸急促，汗水从额头沁出，沿着脸颊浸湿了衣领，她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提了口气，怯怯道：“你、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我问你话呢！”男人怒吼一声，一斧头劈在墙上，这一刀下去，漆片哗哗掉落，将本就几乎裸露的墙壁砍得丝毫不剩。
　　贺晴身子不停发抖，她抚去落在肩上的碎漆，惧怕道：“你，你为什么要追杀我们？”
　　“我只杀贺玉。”男人凑近两步，他高大的身材可以俯视眼前瑟瑟发抖的女人，在他说话之间，还带有时不时的咳嗽声，像是被冷风灌到，又像是他天生自带的咳疾。
　　说完，他一把拉住贺晴的衣领，贺晴被他死死勒住，疯狂敲打着他的手臂，男人另外一只手举起斧子，朝着大门猛地一砍，咬牙切齿，七窍生烟，愤然道：“你要是不告诉我你的身份，那你和屋里的人就一起去死吧。”
　　这一斧砍在门上，门内的贺玉仿佛是经历了一场小型地震，她吓得魂飞魄散，只能呆站在原地，大门被斧头一下下地砸着，每一声都震耳欲聋，她连忙拿起手机，正当她要按下报警电话的时候，砸门声却戛然而止。
　　她再次小心翼翼地伏到门口，只听门外的贺晴用手轻轻敲着门，奄奄一息，费尽全力地假装说了一句话。
　　“贺晴，你快报警。”
　　又是一道闪电腾空而起，划破这被大雨洗刷的夜色，那道耀眼的白光将门外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贺玉仅仅是通过猫眼一瞧，却已经吓破了胆。
　　“你是贺晴！门里的才是贺玉！”男人怒斥一声，显然他也分不清大门内外的双胞胎姐妹，但凭他自我的感觉，屋内那胆小如鼠的才是他认知里该死的人。
　　贺晴被他死死掐住脖子，几乎已经失声，“我不是，我不是贺晴。”
　　这一幕，贺玉感到分外熟悉。
　　她几乎不敢呼吸，脑中回想起在阳京的那条小巷里，那年的姐姐也是说着同样的一句话，让自己成为了被代替的人，她自此改变了命运，一路远离家乡，过起了落魄的生活。
　　而这一次，依然是这样的一句话，只不过这回姐姐主动替代了自己的身份，把生的希望留给了自己。
　　门外的人难以呼吸，却依旧用力开口，打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我不是贺晴，我不是贺晴。”
　　滚烫的泪水从贺玉的眼眶不断落下，她的右手就搭在把手上，却迟迟按不下去，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都在埋怨她的姐姐当初不选择救她，原来遇到同样的情况，她和她的姐姐一样胆小，一样没有勇气。
　　男人冷笑一声，似乎相信了贺晴的话，道：“贺玉，你不是喜欢钱吗？以后让你的姐姐给你多烧一点，这样你在阴曹地府里就永远也花不完了。”
　　怒火攻心，他的嘴唇变得铁青，扭曲的脸上多了一丝幽怨，比这逊色的天气还要难看。
　　“去给我妹妹陪葬吧！”
　　男人将无力的贺晴使劲撞在门上，举起斧头，嗔怒一喊，劈了下去。
　　电闪雷鸣，血光四射。
　　血液溅在猫眼上，糊住了镜片，贺玉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虽然看不到门外的情形，但耳边却传来斧头一声声的劈砍，门外的男人把所有的愤怒都在这一刻全泻倾注，骨头碎裂的声响堪比被伐的朽木，轻而易举就被一刀两断。
　　门内门外，一生一死。
　　贺玉呆坐在原地，这门外本该被残害的人，和当年不该被掳掠的人，都应该是她自己，贺晴把欠给自己的年岁，用一条尚在青春的生命，全部偿还了。
　　她很幸运，男人在发泄完怒意后，并未破门而入，而是选择将尸体拖走，大门、墙壁、台阶都是一种令人发憷的颜色，血液混着雨水，将这里染成了深红。
　　她紧靠在门框上，听着外面的雨声渐渐停止，她冷静了片刻后，没有选择报警，她怕自己会因为勒索富茂集团的员工而进监狱，因此只能默默忍受这痛苦的一晚，趁着天还未亮，她整理好自己的物品，连带着那笔赃款一并逃离了这破旧的出租屋，逃离了这条命案多发的沧澜路。
　　第二日天晴，清洁工在下水道内又发现了一具女尸，而这具尸体已经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性质十分恶劣，也正是在第二名受害者之后，江州的市民们都陷入了极度恐慌的状态，尤其是生活在江州大学的女大学生，她们每个人都不敢再靠近这条如同地狱一般，藏着恶魔的路。
　　贺玉也从未和任何人提过此事，这段过往好似一场噩梦，困扰着她的日常生活，她也不再继续她的勒索行为，反而认真完成了学业，并且找到了一份在时代晚报的编辑工作。
　　在那之后的没多久，沧澜路案又出现了第三名受害者，之后犯罪嫌疑人也被公安逮捕，考虑到罪犯自身的生理原因，法院判了个死缓，她本以为这件事将会在时间的流逝中被人淡忘，直到那名罪犯在今年夏天突然越狱，直到这起案子重新被翻，直到一名叫做白明的法官助理一步步地靠近真相，她这才慌了阵脚。
　　于是，她便精心策划了这场预谋已久的256路公交威胁案，以及时代晚报的炸弹恐吓案。

109、澄清
　　这故事让白明震撼至极，里面有太多的细节让他难以理清。
　　他扶着椅子缓缓坐下，整个人像是放空似的，明明他未曾讲话，却感到一阵口干舌燥，若是面前放了杯水，他定会将其一饮而尽。
　　贺玉如释重负，这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她终于可以不再隐瞒，将实情大胆坦露出来，也算是告慰了贺晴的在天之灵。
　　她仰起头，轻松道：“我怕当年我勒索别人的事实被你们给揪出来，于是我在暗地里时刻注意着你们的动向，在我得知你们已经调查完柳盈和赵丹后，我开始心慌意乱，这才出此下策，企图阻止白明继续调查，我用变声器模仿男声，在公交车上威胁白明，可他并未答应，于是我又利用我左右手都能写字这点，伪造了一封时代晚报的恐吓信。”
　　“荒唐至极！”陆吾大呵一声，“白明面临着各种压力与风险，就是为了让当年的真相浮出水面，你倒好，千方百计地对我们加以阻挠，甚至还要杀人灭口，贺晴她是因你而死，你不但不替她找寻真相，甚至还包庇杀害你姐姐的凶手，简直罪大恶极！”
　　他浑厚有力的吼声回荡在偌大的屋内，好似桌子都在不断震动。
　　“杀人灭口？”贺玉抬起脑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我从头到尾只是想要让白明停职而已，我是隐瞒了实情，也报了假警，一切都是我自导自演，可我的身边从头到尾连一个炸弹也没有，我从没想过要害死一人。”
　　“那江心公园又是怎么回事？你明明已经靠着恐吓信成功使全江州的人都相信了你编造的谎言，你让白明受到网络暴力，如愿以偿地让他被迫接受停职调查，你为何还要在江心公园想要将他杀害？”
　　陆吾喘着粗气，他每每想到那一晚，都会为自己没能保护好白明而感到自责，而此刻这自责已然化为愤怒，靠着吼声发泄而出。
　　“江心公园不是一直在整修吗？我怎么可能会去那里？”
　　贺玉惊恐万状，极力澄清，“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我已经把我所有的罪行都坦露出来，其余的事情我一件也没有做过！”
　　这回答让白明和陆吾皆是一怔，白明也竭力回想起那一晚，那个他所看见的黑衣人虽然全副武装，但通过体态还是隐约能认出是位男性，只不过是自己先入为主，再加上公交车上听到的是男声，这才让他误以为是一人所为。
　　他缓缓开口，嗓音柔和却又充满力量，与愤怒的陆吾和无辜的贺玉截然不同，温声道：“贺编辑，你只需承担你触碰到的刑法红线就够了，譬如诽谤、恐吓，个人侵犯像是名誉诬陷或精神损失我都不会额外追究的，希望你能改过自新，争取减刑。”
　　“小白，你怎么能原谅她呢？”陆吾刚要上前拦住，却见白明冁然一笑。
　　“陆警官，贺编辑犯下的罪过已然够改造好多年了，她该坐的牢定是要坐的，我不会为她说上半分，但我能多追究的不过是些钱财，贺编辑家境与我相仿，都不算太好，我不想收养她的家人因她自己的过错而受到牵累。总之我这也谈不上原谅，最多只是想得开些。”
　　陆吾有些震惊，不过他知道他的小白向来如此，他望着白明那半张侧脸，恍如玉兰落满了肩头，他的目光也好似迷恋月亮的潮汐，因它的阴晴圆缺而涨落不定，他的小白不论怎么看，都能触动到他的心弦。
　　这一番话像是打消了二人间的愤怒，贺玉也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只是低着头，愧疚万分。
　　陆吾收回怒气，却依然对着贺玉忿忿道：“那你为什么只陷害白明？这案子是我邀请他来帮忙的，你为什么不来针对我？”
　　贺玉双手互相紧握，仿佛又想起了当年的往事，一缕头发垂在耳边，掩盖住她的右眼，她抬手将头发重新捋到耳后，淡淡一笑，“因为你救了我。”
　　白明一听，立刻抬眼，满是好奇地看向陆吾，只见他那愤怒的神情中也带着一丝困惑。
　　“在赵丹、贺晴和柳盈相继遇害后，警方公布了死者的身份，而魏峰也知道他杀错了人，于是他又来到了沧澜路上的那间出租屋，目标自然是我，只是他不知道，贺晴被杀后的第二天，我就逃离了那里，之后陆队以一己之力，将魏峰在沧澜路上逮捕，而我也没有了生命危险。
　　“后来他再度越狱，我感到格外恐慌，我知道他为何不肯老实待在监狱里，他想出来杀了我，他要替他的妹妹报仇，不过所幸梅开二度，他在长春路上阴差阳错地劫持了白明，随后又被陆队抓了回去，这么算下来，陆队算是前后间接救了我两次。”
　　贺玉讲得轻描淡写，可事实的确如此。
　　“他再度越狱的原因并非是你……”白明开口，打断了贺玉自以为是的想法，“那晚他是故意将我劫持，并非凑巧，我之后去探监时，他告诉我他早就在暗中尾随我已久，如果他的目标是你，就不会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更不会在长春路上徘徊。”
　　贺玉深吸一口气，并未看向白明，继续对众人道：“就算不是因为陆队救我，我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陆队是正儿八经的警察，袭击可是重罪，可白明就不一样了，我调查过他，他只不过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又是个基层法院的法官助理，性格温良，态度和善，在这没有任何庇护，哪怕是死了伤了，也不会引起多大的注意。”
　　她阴笑一声，露出一副怜悯的面目，“柿子要挑软的捏，人也一样。”
　　白明略低下头，为自己的性格而感到茫然无措，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会怀疑，难道待人温和是错的吗？
　　“他的庇护就是我！”
　　这句话铿锵有力，振聋发聩，让白明心中莫名一颤，他转头看向了说话之人，只见陆吾两眉微蹙，眼神坚毅，光线衬托着他硬朗的侧脸，凌厉之气使人看了都要心生胆怯，他站得笔直，挺着胸膛，宽厚的肩膀撑起整个制服，人像烈火一般熊熊燃烧。
　　陆吾继续郑重其辞地讲道：“温和从不代表软弱，白明对这世界一直都是报以善意，他心如明镜，一尘不染，他虽以律人为职，却以律己为本，他和颜悦色，温声细语，可他内心坚定，至死不渝。”
　　白明听到他至高的评价，整个人恍神愣住，好似突然起来的春风吹化了心湖里的融冰，那份悸动早已如同破茧之蝶，迎着朝阳，在璀璨的高光下展翅而飞。
　　原来他做的这些，都在被人认可，而这认可的人，正是他最在意的陆警官。
　　贺玉低着头，被他呛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那位诬陷白明的老伯已经被我在门外安排的人手送去市局了，你有什么话也到了那边再说吧……”陆吾大手一挥，严肃喊道，“带走！”
　　这声命令下达之后，围了一圈的警察给贺玉按上手铐，前后左右一边两个，将她押出屋外。
　　白明看着眼前的一切，仅仅是听完一个故事，他却感觉像是过了许久，他的思绪在五年前与今日间不断跳动，沧澜路案发生的时候他才刚来江州，那时的这里仿佛天堂一般，可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却有人正经历着地狱似的生活，而自己也在五年后，恰好住进了贺晴遇害的出租屋。
　　一切都仿佛是两个平行时空，交错中也有蝴蝶效应般的重叠。
　　他看着陆吾朝自己行来，又想起这警察刚才的话，义正言辞道：“陆警官，谢谢你。”
　　“谢我什么？”陆吾一手轻搭在他的肩上，笑意不浓不淡。
　　“谢谢你一直致力于还我清白，我没有想到我会惹出这么多的问题，这些问题在你的帮助下现在都一一解决了，还好有你在。”
　　他刚说完，手机随之轻响一声，他一低头，只见时代晚报的新闻已经开始播报，那新闻上写着的内容，正是关于自己名声的澄清。
　　他一张嘴，兴奋的表情越来越夸张，时代晚报不愧是江州最大的媒体，就连报道速度也比别人快出一倍，他连忙举起手机，迫不及待地想让陆吾看到这条好消息。
　　陆吾听完他说的话，又看向手机里的新闻，瞧见白明笑颜如晴霁，自己的额头也情不自禁地舒展开来，他抬起手，轻点了下白明的眉心，回道：“自从我等到了你，日子一直都在变好，你的工作保住了，我们的案子也有进展了，小白，应该是我对你说一句，还好有你在。”
　　白明面颊一红，避开了陆吾直视的目光，咽了口气，支吾道：“陆警官，肉麻的话就、就别说了。”
　　“为什么？”陆吾笑得更灿烂了，他一把捏住白明的鼻子，迫使他不得不用嘴呼吸，“我还没听够呢。”
　　“先说正事。”白明双手拔下他抓着自己鼻子的手腕，像是在拔一根萝卜。
　　“当初你说我们翻案后要从受害者入手，这回我们算是将三名死者全部调查完毕了，第一位，赵丹，富茂集团董事长徐腾的情人，第二位，贺晴，虽是被误杀，实际上是贺玉目睹了富茂集团施工现场的坠楼案，却没有报警，这才酿下此祸，第三位，柳盈，富茂集团的实习生，更是那栋烂尾楼的参与设计师。
　　“她们三人之间的共同点，除了都是江州大学的学生外，剩下的就是都和富茂集团有关，因此可以推测，魏峰在五年前一定不可能是报复社会，而是有目的性地故意杀人。”
　　“没错……”陆吾点了点头，沉思道，“你还记得贺晴遇害时，贺玉在门内听到魏峰说要给他的妹妹陪葬一事吗？这么看来，那个坠楼的女人应该就是魏峰的妹妹。
　　除此之外，贺玉还说她亲眼看见是吴晓将那个女人从三楼推了下去，但当时的公安为什么却以意外结案？而魏峰又为什么不去认领尸体？”
　　虽然这些确实是当下最棘手的问题，但白明却没有显露关心，他看陆吾思忖片刻，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便没有出声，生怕产生打扰。
　　陆吾想了许久，余光扫见身旁默不作声的人，斜过头去，肃容转为和煦，道：“小白，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在和我想同一件事。”
　　“我在想今晚吃什么？”白明不好意思地回了一句，捂着肚子，粲然一笑，“我有点饿了。”
　　陆吾一愣，接着放声大笑，连忙拉起他的手臂，“瞧我都忘了你没吃晚饭，走，你想吃什么？我带你过去。”
　　他还没走两步，又停下脚，嘱咐道：“对了小白，等下吃完饭，我先把你送回家去，一会儿我要去一趟江安医院，那边的同事们一直在轮流看守魏峰，今晚我去替他们值班，顺便问问话，就不回家了。”
　　“我陪着你。”白明轻声道。
　　“不用，医院睡不好的，今晚你得好好休息，说不定明天一大早，你就要去法院复职了，到时候可要好好表现……”
　　陆吾轻抚着白明的侧脸，又帮他裹紧了衣服，“外面冷，别感冒了。”
　　“不急，正好我今晚去看看钱科长，自从他在江心公园受伤后，我还从来没去看望过他呢……”
　　白明也伸出手，抓紧了陆吾的衣服，往里一裹，又拍了两下他的胸脯，“现在好了，你也不会感冒了。”
　　陆吾无奈一笑，捏着他的脸，道：“那说好了，看完钱科长，我就把你送回去。”
　　“好。”
　　白明回答后，也伸出手去捏陆吾的脸，可陆吾向后一躲，他没能捏到，便追起了洋洋得意的陆吾，二人一前一后，一路跑出了检察院，就像是两个孩子，没有一点成年人的模样。
　　这场追逐战以陆吾妥协为终，他被迫在车子上让白明捏了一路的脸。
　　冬夜的冷风一袭而过，卷起被枯树抛弃的木枝，行人纷纷捂紧衣裳，每个人的口中都吞吐着白雾，雾气氤氲，转瞬即逝。
　　这朗照江州的月色，好似也被蒙起了一层薄纱，在有水的地方投出最模糊的倒影。
　　二人吃过晚饭后，白明跟着陆吾一同来到了江安医院，这样忙碌的任务让他好像又回到了停职以前，医院大楼灯光明亮，他紧随着陆吾走向呼吸内科的住院病房，还未走进大楼，只见身旁的警察停下脚步，从口袋中掏出两个口罩。
　　陆吾回身，认真道：“呼吸科要戴口罩，来，我帮你戴好。”
　　说着，他提起两端的绳子，轻轻挂在白明的两只耳朵上，在口罩的遮盖下，白明晶亮的眼眸更加凸显，陆吾满意一笑，自己也戴好后，又帮着白明把鼻子和下巴处的缝隙捏紧，道：“稍忍一会儿，要是你觉得憋得慌，就先出来透透气，好吗？”
　　白明望向陆吾那如暖流般的笑容，轻点了下头，冷风钻入他的衣袄，他不禁打了个寒颤，陆吾见状，快速推他推入楼内，好在住院部的中央空调开得极大，让他一进门就立刻忘记了冬天的存在。
　　他跟着陆吾来到对应的楼层，一眼便看见了屋子外坐着两名民警，其中一人还是景瑜，民警们瞧见陆吾后纷纷站起，连忙靠近，景瑜嘴上礼貌道：“陆队，您来了，常博我已经送回学校了。”
　　“辛苦了……”陆吾严肃地回了一句，瞥了眼病房的门，再道，“这些天魏峰表现得怎么样？”
　　景瑜立正身姿，回道：“他正在里面睡觉呢，最近一直都很安稳，比较配合，不过他的病情加重了，医生说估计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白明听闻此言，怔了片刻。
　　陆吾「嗯」了一声，一挥手，道：“都回去吧，今晚我来看着就行。”
　　“不用不用，这点小事，怎么能麻烦陆队您亲自来呢？”两名民警好似受宠若惊，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拦住陆吾。
　　“怎么？我说的话也不管用了？”陆吾坐在长椅上，催促道，“走吧，快回去休息吧。”
　　白明瞧他气势十足，也知道他是面冷心热，这个样子倒是有几分杨忠的感觉，心中暗想，不愧是忠叔一手教出来的徒弟，哪怕出发点是体恤下属，也不会说半句矫情的话。
　　民警们似乎妥协了，不过却并未移步，一边一个坐在陆吾两旁，景瑜道：“我们还没到换岗时间，再陪陆队您坐一会儿，等我们到了时间，再回去也不迟。”
　　白明挪到一旁，说道：“陆警官，那我就先去看钱科长了。”
　　陆吾从长椅上起身，慢声道：“好，你早去早回，要是我抽不开身，就让景瑜送你回家。”
　　“我知道了，注意安全。”白明悠然一笑，仰起脑袋，看向那双含情的眼眸，头顶的灯光恰好被陆吾高大的身影挡住，这让他看得更加清楚。
　　陆吾也低着头看向他，轻抚着他的双臂，深情回道：“明天见。”
　　“晚安。”

110、玉兰
　　江安医院住院部的大楼彻夜通明，这里面躺着无数挣扎的人，他们被困在这里，渴望获救，渴望康复，渴望能与外面的人一样健康且自由。
　　医院和监狱，向来是白明最不喜欢去的地方。
　　他摘下口罩，沿着楼梯层层向下，不久前的日子，他也刚刚在这里苏醒，也正是从那一刻起，他寻回了之前的记忆，完整了自己的人生。
　　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浓烈，从呼吸内科到骨科只需要下三层楼，他每过一层都要向走廊里看上一眼，这里有人歇斯底里地哭着，有人精疲力竭地睡着，这里有祈祷的声音，泪水的肆虐，有一线的生死，和悲欢的交加。
　　长廊尽头的醉汉走夜路时摔成了脑出血，被路人发现后送进了医院。
　　隔壁屋子的工人大叔不小心将手指压在了碎纸板里，断了一根。
　　大厅那个小伙子出了车祸，仍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奄奄一息地被推入了抢救室，肇事司机就在一旁，默默地扶额捂脸。
　　产房外站着的，是一个等待早产孕妇的丈夫，缴费台前蹲着的，是一个高烧孩子的陪夜母亲，而最近的病房里面，那个善良的姑娘，误吞了百草枯。
　　这困苦难熬的人生，仿佛在这里成为了一个缩影，各色各样，照尽了世间百态，可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都在盼望着那些在外人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平凡日子，可以早点降临，早一点，再早一点。
　　世间所有的琐碎，在这里都变得一文不值，在生与死的面前，一切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然而这只是医院一角，白明不忍再看，只能加速前去，他站在台阶上轻咳一声，回声传递在楼层之间，他来到骨科这一层，在护士台打听了钱衡所在的病房，来到屋子门外，深吸一口气，推门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不过短短数月，他感觉自己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明明夏天他还天真地认为自己毕了业，找到了一份安稳的工作，就可以像其他人一样过上正常的日子，而如今凛冬已至，眼下的所有都与他的想象有着很大的出入，打乱了他的生活，让他措手不及。
　　他轻推开门，硬是挤出一个笑脸，慢步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不算小，却只有一张病床，床头摆放着一盏橘黄色的台灯，灯光昏暗，将白明的影子无限放大，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
　　床上躺着一人，一身蓝白条纹的病服，腿上还绑着石膏，在他的一旁还摆着一根拐杖和一个轮椅，那人正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书，瞧见有人走进，抬起自己的目光。
　　“白助理，你来了。”钱衡依旧那般温润，就连讲话也是不紧不慢。
　　白明停到床前，看着那吊起的腿，心中怅然若失，慰声道：“钱科长，我来得急，没带什么东西，不好意思啊。”
　　“不会的，咱们都那么熟悉了，早就不需要这些礼节了……”
　　钱衡折起看到的页数，又把书合上，轻放在床头，“况且你能来看望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科长客气了。”白明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生怕打扰到隔壁病房里的人。
　　钱衡指着旁边的椅子，微笑道：“快坐下吧，那桌上有新烧好的热水，旁边的白瓷杯也是新买来的，我还没有用过，你用那杯子接点水喝吧。”
　　窗外夜色浓浓，看不见半点星光，它犹如一个巨大的黑洞，将不论是明月还是华灯一并贪婪地吸纳，不给人间留下一丝光亮。
　　白明顺势坐下，没有喝水，他不想给钱衡多添麻烦，视线再次定格在那吊起的腿上，忧虑道：“科长，你最近好些了吗？”
　　钱衡轻轻抚摸着缠绕的绷带，嘴上的笑意不浓不淡，“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才将近两个月，还需要再养上一段日子，不过我自认为养也是浪费时间，毕竟这条腿的确是废了。”
　　白明心中一惊，满怀愧疚，“对不起科长，是我连累了你。”
　　“哪里的话？”钱衡泄下力气，靠在身后的软枕上，“是我要谢谢白助理那晚的奋力相救，不然我就不是断一条腿这么容易了。”
　　“但那黑衣人的目标是我，却害得你落了残疾。”白明低下头，那晚的情形历历在目，他从未感到江心公园如此可怕。
　　钱衡又安慰道：“他的目标虽然是你，不过我可不觉得他会放我离开，相比我们一同殒命，现在已经是你能做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他不再去看这位法官助理，反倒仰面朝上，天花板上的黑色投影格外巨大，像是一块洒了墨砚的幕布，他不再与其寒暄，开门见山道：“白助理今天来找我，是有别的事情吧。”
　　白明轻声允道，想来自己两手空空，没有一副看望病人的模样，被猜中也是自然，便回道：“钱科长，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钱衡侧头，看向离灯甚远的白明，此时虽不及深夜，但昏暗的光线已然令人困倦，直到白明开口问道，他那一身倦意才立刻消散。
　　“你喜欢玉兰吗？”
　　这个问题仿佛北境吹来的寒风，钱衡的牙齿微颤，眼神迷茫，久久未能回答。
　　白明瞧他这副神情，大概猜出了什么，可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自己也清楚，这问题的答案根本就不重要。
　　钱衡想了许久才慢慢说道：“我想，应该没有人不喜欢吧。”
　　白明不再旁敲侧击，反而单刀直入。
　　“我琢磨了很久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无论是我被你暗中调职，去检察院找你的下午，还是你邀请我去文新汇吃鱼，咱们高谈阔论的傍晚，又或者是公安篮球联赛那天，我们在江心公园散步的那一回，你的话里都提到了一个人，你说我很像她，说她是你的恋人，是一名出色的，因为喜欢玉兰花，所以把整座公园栽满玉兰树的园林设计师。”
　　他拿出手机，打开五年前的那篇富茂集团前员工坠楼案的报道。
　　“这几个月在调查沧澜路案的同时，我意外发现这起连环杀人案和五年前的坠楼案有些关联，今晚吃饭的时候，我让陆警官调查了那名员工的背景，她是富茂集团曾经的绿化设计师，而且最令我惊讶的是，在长春路那栋烂尾楼旁，也栽满了许多玉兰树，据富茂现在的员工所说，那名绿化师当年也是因为喜爱玉兰，才种满了这些花树。”
　　他刻意将手机的页面放大，以便于让钱衡可以清晰地看见，“所以我想和科长确认一番，这名不幸坠楼的员工，是否就是你经常提起的恋人？”
　　钱衡目光闪动，面色木讷，他平日总是一副温恭自虚的样子，极少会有这样的神情，白明的滔滔推理让他不禁有些紧张，甚至掌心都沁出了汗，他也明白，这些过往再也没有必要继续瞒下去了，索性直接放空，眼里好像出现了当年的画面。
　　“白助理，你知道我为什么和郑法官关系不好吗？”
　　白明收回手机，心中想起郑烨曾说过的话，郑烨说这名检察院的科长平时看着秉公执法，可当年富茂因偷工减料被人告上法院，临近开庭时，钱衡利用自己市级的职权，随便找了个理由，把郑烨替换了下来，换了别的法官上庭，而那一仗，自然是富茂胜诉，郑烨因此看不上钱衡，认为他徇私舞弊，二人自此心生嫌隙。
　　“我听郑老师简单提起过……”白明没有多做解释，搪塞道，“但具体原因并未得知。”
　　钱衡淡淡一笑，道：“那我就把玉兰花的故事给你从头到尾讲一遍吧。”
　　他端起身旁的茶盏，茶水烫嘴，他只是抿了一口，身体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不疾不徐地讲了下去。
　　“那个姑娘叫做魏兰，来自阳京市，东峰县，兰花镇。魏兰生得漂亮，本性善良，我一眼便爱上了她，我在公园那晚也和你讲过我们之后恋爱的过程，她从未与我提起过她的家人，但我能看出她家境贫寒，一心努力工作只是为了拼命赚钱，她甚至不要双休，只为了能多赚一点，可她赚的钱不知都去了哪里，她的身边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无底洞，将她所有辛苦的积蓄全部吸走。
　　“魏兰的工作不稳定，我希望她可以换一份既有保障又赚钱的工作，富茂在江州是响当当的大公司，我自然是愿意让魏兰进入的，凭她的能力，也的确可以胜任富茂楼盘的绿化设计，于是我亲自去找了富茂集团的董事长徐腾，想要给魏兰一个惊喜，可当徐腾知道我的身份后，和我交换了一个条件。
　　“他们说他们正在打一场官司，情况对他们不利，希望我可以介入其中，帮他扭转，如果成功的话，魏兰就可以进入他们公司，获得一个活少不累，薪资又是她现在三倍的职位。
　　“我工作这些年来，只干过这么一件亏心事，我把郑法官替了下来，只是为了让魏兰进入富茂，我没有告诉她这件事，但当我看到她兴奋地拿着入职书而欢呼跳跃的时候，我觉得这么做也值了，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手里握着的司法职权，那些所谓的公平正义，在魏兰的笑脸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但那是我干过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在魏兰入职后的没多久，她便发现了富茂的作风，沧澜路那栋大楼的建筑质量低下，有害物质超标，她心中不悦，想要辞退这份工作，哪怕之前的生活再苦再累，她也不想继续挣这一份肮脏的钱。
　　“魏兰和我是不同的，她才是真正的心怀正义，从那以后，她神绪不宁，万分纠结，她开始与富茂进行交涉，可没过多久，她就被富茂辞去了工作，生活被迫再次回到之前的忙碌中去，她不能容忍这种做法，尽管她已经不再是富茂的员工了，但她还是靠着自己薄弱的力量，在闲暇时刻依然去和富茂交流，她还企图让我也参与进来阻止富茂，可我不敢，我怕她知道她的工作是我明知富茂偷工减料的前提下，还刻意将她安排进去而埋怨我，与我分手。
　　“之后江州下了一场十年罕见的暴雨，大雨下了一天一夜，雨水堵塞了下水管道，冲上浅街，淹死了许多的玉兰树，也是在那一天的傍晚，魏兰她没能想开，在沧澜路的街角，从那栋富茂正在建造的工地大楼上一跃而下。
　　“所有报道都说她是失足坠楼，只有我知道，她是心灰意冷，受不了工作失意与生活困苦的双重打击，才选择从那楼上了结性命，以此换来媒体的关注，那栋大楼也开始了为期五年的停工，从那以后，富茂心生忌惮，再也不敢削减工料。
　　“直到今年，那栋烂尾楼才重新被富茂拾起，沧澜路也改名为长春路，江州重新充满了玉兰树，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有魏兰留在了昨日，这都是她用命换来的成果。
　　我很后悔，后悔自己当初换下郑法官，后悔把魏兰安排进了富茂，但我知道，后悔是这个世界最没用的东西。”
　　钱衡双手搭在身上，他的眼中有些湿润，像是装载了两池月光，他看向入迷的白明，心中虽然悲怆，表面却强装平静，“整个故事就是这样。”
　　寒霜结在窗外，屋子内外的温差使玻璃起了层白雾，白明晃过神来，惊愕不已，他轻舔干燥的嘴唇，重复了一声他不断听到的名字。
　　“魏兰。”
　　钱衡费力侧过身来，从床头拿起手机，屏幕的光亮打在他的黑色镜框中，他在相册里上下翻找着，或许是五年的时间有些久远，让他找了许久，他开口道：“白助理，你过来看看她的模样，是不是很好看？”
　　白明起身，走了过去，他轻弯下腰，目光锁在亮起的屏幕上，定睛一瞧后大吃一惊，他的瞳孔不断收缩，甚至感到阵阵心慌。
　　玉兰树下，魏兰正抚着一朵花苞，枝条在她身旁被风吹散，她眉眼如月，双眸似水，两颊微红，一对梨涡像是刻在脸上似的，莞尔一笑的神态与白明竟有七成相似，只不过魏兰要多了几分女性的淡雅清新，那一头长发披肩而过，楚腰纤细，盈盈一握。
　　屏幕在没多久后便自动锁住了，钱衡放下手机，看着白明的反应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微微一笑。
　　“从我在研讨会上见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也是这般反应，那时你站在台上，躲在郑法官的身后，还有些生涩，像极了魏兰，我甚至怀疑你就是她从未提起过的家人，我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你，这才发现你和她不仅长得相像，就连性格也像，你一心想要帮助公安破案，想要还受害者们一个真相，尽管你被犯罪分子劫持，被恐吓，被追杀，可你依旧不惧危险，坚持到底，原来你和魏兰一样，也是个心怀正义的人。”
　　尽管屋内昏暗不明，但钱衡的眼里却闪着光芒，白明不知，此刻站在病床边、钱衡所看到的人，早已不是自己，而是一位喜爱玉兰的姑娘。
　　“钱科长，你说魏兰是自杀的，如果她不是呢？”
　　此话一出，钱衡看到的姑娘立刻烟消云散，幻化成为那名法官助理，他轻揉眼睛，重问一声：“什么？”
　　白明看着他慌乱的眼神，问道：“我只是想问一问，你确定她是自杀的吗？”
　　钱衡被问住了，视线漂浮不定，不知该看向何处，这个问题他自己也想过，可他迟迟不愿去猜想另外一种结果，况且现在连警方都已经定论自杀，这让他更加确信，“她是，凭我对她的了解，她一定是。”
　　凉夜笼罩着苍茫大地，仅凭这一个故事，白明便知道今晚注定是个难以忘怀的日子。
　　他点点头，义正严辞道：“那科长你就错了，我和魏兰性格还是不一样的。”
　　钱衡一怔，徐徐抬头。
　　白明目光如炬，毅然决然道：“哪怕与那些罪恶死磕到底，我也不会轻易放弃生命。”
　　如同一声春雷乍响，钱衡半张着嘴，他看向眼前这不论是年龄还是身高都小小的人，讲出的话语却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像是可以撕破长夜，迎来束束天光。
　　“我就不继续打扰你了……”白明迈开步子，向着门外踏去，“科长好好休息，祝你早日康复。”
　　钱衡发不出声，只能用自己的目光送出白明，他的情绪极受震撼，心脏跳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他原本还认为善待白明就可以弥补魏兰，可他终究是错了，原来他的魏兰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没有一个人是她的替身。
　　白明推开屋门，叹了口气，在闭门之前，他抬眼看向床上的人，钱衡像是失了魂魄，无法自拔，他又隔着门缝扫了一眼那本书，那本在自己进屋之前，钱衡正在阅读的书。
　　此时此刻，昏黄的书就静静地躺在床头，一声不响，安静地听完了整个故事。
　　他也瞧见了那本书的名字：《新手培养玉兰指南》

111、兄妹
　　白明走下楼梯，再次来到了呼吸内科的楼层。
　　门外依旧站着包括景瑜在内的两名警察，在他们身后的长椅上，陆吾正坐在上面，他双手环抱于胸口，闭着眼睛，整个人靠在椅子背上，稳定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很明显，他已经睡着了。
　　白明放缓脚步，走到两名警察面前，几乎只用气声问道：“陆警官怎么睡了？”
　　景瑜悄声回道：“陆队今晚非要替我们值班，只是还没到换岗的时间，我们就让陆队先闭目养神一会儿，他命令我们到点后就把他叫醒，然后让我开车送你回家。”
　　另外一个警察也接过话道：“陆队平日里可比我们累多了，所以我们不愿交接，但他却坚持这样，他面子上虽然严肃，但对我们弟兄们一直很好，能亲力亲为的事情也从不会麻烦我们，治安、经侦，他们哪个支队不羡慕我们刑侦啊？”
　　白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斜眼看向睡熟的陆吾，低声问道：“换岗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景瑜回道。
　　白明一愣，“那你们怎么还不回去？”
　　“我们不想叫醒陆队，守夜不是个简单活，很累人的，既然你回来了，我就先把你送回家去，然后再回医院来，我们俩人继续在这守着，就让陆队在椅子上好好休息吧。”
　　白明有些心疼，便萌生一个想法，道：“你们回去吧，也不用叫醒陆警官，今晚我来守着就好。”
　　两名警察面面相觑，并未挪步，显然犯了难处。
　　“你们是不相信我吗？”白明尴尬一笑，他看向那名陌生的警察，疑惑地问了一句，“你该不会是槐安分局刑警大队里的人吧，那不相信我也是正常的，毕竟你的直属队长周良周警官也总是怀疑我。”
　　那名警察一慌，连忙回应道：“不、不是，我和景瑜都是市级刑警，是陆队手下的人。”
　　“陆警官的人也不肯信任我吗？”白明这回看向了景瑜，瞧他们二人面露难色，知道这话起了作用，“你们快回去吧，再这么推脱下去，陆警官就要被我们吵醒了，我在这里陪着他一起守着，出了事情我担责任，这样你们总该放心了吧。”
　　如此一来，景瑜和那名警察才肯妥协。
　　白明见他们刚要离开，轻声唤道：“对了，刚刚陆警官有进去和魏峰谈话吗？”
　　“有，但你也知道，陆队连抓魏峰两次，因此他看陆队一向不顺眼，一句话也不肯讲。”景瑜悄声回道。
　　白明沉思片刻，又嘱咐道：“我知道了，你们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他转过身，蹑手蹑脚地向护士台要了一张毛毯，这毯子又柔又软，还格外暖和，他将毛毯抻开，捏着毛毯的两角，小心翼翼地走到陆吾的身旁，生怕将其吵醒，他轻轻盖在了陆吾的身上，每一角都搭在他的一侧肩膀，这毛毯不大不小，对于盖住陆吾来说可谓刚刚好。
　　白明将透风的缝隙轻轻一压，盖得十分严实，他随后直起身子，看向面前因奔波劳碌而沉沉入睡的警察，不禁感叹这世界的繁乱，若是没有那么多的爱恨情仇，恩怨纠葛，他所惦念的陆警官也不会仅是坐在这硬板椅子上，就能睡得这么牢固。
　　他以极慢的速度推开陆吾正对的房门，这一次进入的房间，属于他已然见过三次面的魏峰，他由第一次被劫持时的恐惧，到第二次探监时的不安，从第三次审讯时的镇定再到这一次的坦然，他的心态在不经意间有了变化，他也感受到了自己的成长，他比之前的自己更加成熟，更加勇敢，也更加坚信律法的力量。
　　屋内的陈设与钱衡所在的病房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间屋子的墙壁是用聚酯纤维棉建造的，因此它比其他屋子的隔音效果要好上许多，除此之外并无不同，但白明却有截然相反的感受，或许是因为里面住的是一位杀人狂魔，才让这间屋子瞧上去阴森昏暗。
　　不过白明没有害怕，他将门轻轻掩上，走了进去。
　　“你来了。”魏峰才刚一开口，便咳了两声，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仿佛只是听声就能分辨出走入屋子之人的身份。
　　“你好些了吗？”白明瞥了眼他被手铐禁锢的左手，问道。
　　魏峰深吸一口气，冷笑两声，道：“关心得可真假。”
　　“不假，我是真的在问你，我希望你的病赶快好起来，这样你才能在监狱里完成你剩下的改造……”
　　白明靠在墙边，不苟言笑，“若你提前因病走了，对你来讲反倒是一种解脱，那样就太便宜你了，能带走你性命的，相比疾病，我倒更希望是法律的执行。”
　　魏峰又是一声嗤笑，没有应答。
　　“我不想与你多讲无用的话……”白明直切主题，严肃道，“魏兰，是你的妹妹吧。”
　　魏峰闻言，瞬间睁眼，一双眼眸如血洞一般，这个名字未免让他难以平静，他大咳两声，道：“你们可算查出来了？”
　　白明保持静默，等待着他的回答。
　　“是。”魏峰答得斩钉截铁，他的目光挪向白明，仿佛只要看到那张脸，就能看到死去的妹妹。
　　白明毫不掩饰，又道：“魏兰拼命挣钱，都是为了治你的病吧。”
　　“是。”魏峰又一次果断地讲出同一个回答，不过这一次，他的声音明显更大，语气也更加愤怒。
　　“所以魏兰死了，你的病无钱可医，趁着间接性发作期间，你便接连残杀沧澜路上的三人，就因为魏兰的死与富茂集团有关，而那三个人也或多或少与富茂有着联系，因此你痛下杀手，可她们与你妹妹并无直接瓜葛，她们只是与你妹妹一样的普通人，你竟能下如此狠手。”
　　窗外狂风大作，敲得玻璃轰隆巨响。
　　白明瞪了他一眼，心中怒火熊熊燃烧，“你可真是心肠歹毒，手段残忍。”
　　魏峰又不知廉耻地狞笑两声，“都说槐安区人民法院郑烨的法官助理淡如温风，平易近人，我看说起狠话来，也不比别人差。”
　　白明脸色毫无波动，再也没有以往对这名杀人犯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他一想到魏峰手中残害的，包括出租屋内秦薇的尸体，共计四条人命而心生的愤懑与怫郁，“温和是面对好人的，你不算。”
　　“好人？”魏峰轻咳两声，他捋着自己的胸口，想要尽可能将气抚顺，“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大家都是不好不坏的人，只不过都按照自身利益站队罢了。”
　　“利益？”白明也反问一声，他一咬牙，心中愤慨难平，“她们到底与你有什么利益冲突？以至于你要如此丧心病狂地杀害她们？”
　　魏峰再次闭上眼睛，瞧着有些乏累，淡然道：“杀就杀了，反正也是些该死之人。”
　　白明看他毫无悔过之心，不禁涌出一阵憋屈，他替那些死者感到惋惜，又替魏峰不能意识到自己犯下的罪孽有多么深重而感到悲哀，他压抑着一切消极情绪，嗔怒道：“她们怎么就该死了？”
　　屋内的气压急剧降低，仿佛被巨大的管道抽成了真空，这里稀薄的空气令人难以呼吸，魏峰从床上慢慢坐起，双眼发黑，在昏黄灯光的作用下看不清他的眼白，他扶着床，剧烈地咳嗽着，身体微微颤抖，左手早已被手铐勒得一片通红，右手从一旁抽出纸巾，擦去嘴角咳出的血液，接着将纸团揉乱，随意扔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答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杀她们的动机吗？这问题陆吾问过我不下十遍，就在你来之前，他还进屋又问了我一遍，可我一次也没有告诉他，因为他不配听，但你可以，你长得像兰兰，你才配，要不是你的长相，我早在劫持你的那一晚就把你一刀剁碎了。”
　　白明一言不发，安静地听着。
　　“来，我告诉你，兰兰和我从小就是孤儿，我们孤苦伶仃，相依为命，兰兰打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从不会花一分多余的钱，但我知道，每当她看到别的女生头上戴的发卡时，她也会驻足观看，眼神里带着无尽的渴望，可她从来都不会主动去说，她是个很乖很乖的孩子，她在泥潭中长大，身上却不沾染一片泥巴。
　　“我天生带有这肺心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犯病一次，兰兰小时候就带我往医院跑，家里的钱全都给我用做了治疗，这天价的破药只能续命而已，根本做不到药到病除，我就是个巨大的磁铁，家里有多少钱，我就会吸走多少钱，每一次我都想放弃治疗，可兰兰不肯，兰兰每一次都安慰我说我一定会康复，每一次都劝我不要轻易放弃。
　　“兰兰努力考上职高，努力毕业，我不想让别人瞧不起兰兰，于是不让兰兰告诉别人我的存在，兰兰一心工作，一心赚钱，我知道她还谈了恋爱，可因为我，兰兰连嫁人的底气都没有，她只想着帮我治病，哪怕这病永远也治不好，她还是想着尽力救我。
　　“兰兰进了富茂，可因为长春路上的那栋烂尾楼存在质检问题，她与富茂的老板徐腾不断交涉，希望他能重新改造工程，然而兰兰却被解了雇，之后兰兰依旧不死心，终于有一天，兰兰告诉我，她要去和徐腾当面交流此事，就是在那一天，兰兰从楼上坠落，当场丧命，我知道兰兰是不可能自杀的，她一心想要赚钱救我，怎么可能一跃而下弃我于不顾？
　　是那个天杀的徐腾，是他用了什么办法害死了兰兰，然后伪造了自杀的假象。
　　“我要杀掉那个徐腾，我要为兰兰报仇，但那个徐腾身旁一直都有个叫武荣的散打保镖，我接近不了他，于是我便从他身边的人开始下手，我杀赵丹，因为赵丹是徐腾在外包养的情人，是赵丹煽动了耳旁风，让徐腾辞退了兰兰，害得兰兰丢了工作。
　　“我杀贺晴是误杀，我要杀的是贺玉，我无意中偷听得知，贺玉明知兰兰是被谋害致死，却为了一己私利，不把真相告诉警察，反而吃我妹妹的人血馒头，靠着兰兰的死来赚这笔肮脏的钱，贺玉她该死，只是她命好，逃过一劫而已。
　　“我杀柳盈，是因为那栋偷工减料的大楼是她设计的，兰兰与她提过这个问题，可她却不听兰兰的意见，非要一意孤行，是她的主意间接害死了兰兰，如果她安分守己建了一栋合规的大楼，又或者迷途知返听了兰兰的话，兰兰也不会有此下场。
　　“她们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她们都该为兰兰的死付出代价！”
　　一声类似跳闸的轻响，恰好结束了这段话语，空调的热风在此刻停止了工作，整间屋子瞬间变得悄然无息，只留下魏峰手铐的叮铃声，愤恨的喘气声，以及夹杂在其间的咳嗽声。
　　白明面无表情，魏峰从未提到过吴晓，想来应该是不知道她的存在，他将空调重新打开，又倚靠在墙上，长叹一声，“不论她们做了什么，这都不是你该杀害她们的理由。”
　　“你说什么！”魏峰怒吼一声，随之而来的又是不停地剧咳，他出了一身的汗，窒息的感觉加剧了他的怒意，好似气管都被血液堵住，然而即使这样，他还是一副怒目圆瞪的样子，就像是两道利剑，向着白明捅去。
　　白明轻声道：“赵丹的确是辞去了魏兰的工作，可即使没有她的挑唆，你认为徐腾就不会这样做了吗？”
　　魏峰一怔，深吸一口气。
　　白明继续平静道：“贺晴与你们的事毫无关联，你却没能分辨是非，将她毁尸灭迹，让她成为沧澜路案这三名受害者中最面目全非的人，难道你想轻描淡写地讲一句你杀错了人，贺晴就能死而复生了吗？”
　　魏峰哑口无言，目光向下，看着地面。
　　“柳盈的确是那栋大楼的设计师，可你不知道，在她遇害前的那天下午，她去找了她在江州大学里的国学教授，她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重新改造已有的工程，她已经被魏兰说服，已经有了改动的倾向，但她还是被你无情地夺走了性命。”
　　白明紧握双拳，心中升起无名怒火。
　　“你当初说她们死有余辜，我问问你，她们到底哪个该死？她们若是有错，法律自会惩罚她们，而你，不敢去挑战徐腾，不敢去面对武荣，因此抽刀向弱者下手。
　　魏兰和你不同，魏兰就不怕他们，她不断与富茂交涉，企图改变一切，她甚至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烂尾楼的改造，她是为了救人，而你却在杀人，你认为魏兰愿意看到你这样吗？魏兰会想要这样的结果吗？你口口声声说是给魏兰报仇，你也配说这样的话？”
　　魏峰再次躺下，他不想再接白明的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闭上双眼，可一放下眼帘，他满脑子都是自己杀人时的场景，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思绪一片混沌，好似搭错了神经，他摇了摇脑袋，不堪重负，又慌张坐起，顺手从床头抓起一颗药丸，往嘴里猛地灌水。
　　水从他的嘴角流出，洒了满床，他放下水杯，药物的心理作用让他舒服了许多，他再次变得安静，慢慢盖上被子，转过身去，不愿再看见这名咄咄逼人的法官助理。
　　屋内静默了片刻，白明也不想再刺激他，道：“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秦薇，也就是长春路出租屋里的那具尸体，她与魏兰坠楼案并无关联，你为什么也要将她杀害？”
　　魏峰不再直接回应，他显然已经输了这场辩论，轻咳两声后，冷冷道：“白明，你和夏天我见到你的时候不一样了，你那个时候的性子像兰兰，可你现在更像陆吾，你变了，变得令人作呕。”
　　白明毫无反应，只觉得满腔无奈，淡淡回道：“寄居在洞穴里的蝙蝠当然讨厌光明，因为它只会在黑暗里做些不可告人的暗昧之事。”
　　魏峰倒吸一口凉气，好似一口血液再次翻涌上来。
　　暗夜无光，江州的灯火却辉煌阑珊。
　　白明走到床头，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了魏峰的身边，又捡起地上带血的纸团，扔进了垃圾桶内，从头到尾未说一句话。
　　魏峰看着他一系列的动作，心中悲痛万分，他虽嘴上骂着白明，可当看到白明照顾自己的神态时，他好像又回到了多年以前，那个喜爱玉兰，脸上含笑的妹妹，也是这般精心呵护着自己。
　　他的眼角默默留下一滴眼泪，但他并非让白明发现，背过身去，又清了清嗓子，沙哑道：“我什么也不会再说了，你快滚吧。”
　　白明坐在了靠窗的椅子上，全身也是一片倦意，他只是看向屋门，仿佛望见了门外那名熟睡的警察，低声道：“今晚是我守夜，你睡吧。”
　　魏峰一怔，他自从初秋来到江安医院后，还从未被白明看守过，他想起自己在监狱时，总是想让白明前来探监，因为每见到这人一次，都好似看见了自己的妹妹。
　　而现在，白明就坐在自己的屋内，这让他十分满足。他翻了个身，熄灭了床头小灯，屋内立刻陷入黑暗。
　　他的头压在自己戴着手铐的手臂上，眼角的泪水再次无声地溢出，他胡乱擦去，轻咳两声，闭上了眼睛。
　　他也知道自己的病愈发严重，估计是再难等到来年的春日，自己这短暂的一生，不是在医院，就是在监狱，整日以药续命，没有自由，受尽折磨，或许早些过完这困苦的日子，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能让白明守着自己，这将是他在这毫不留恋的人世间，最后的愿望。
　　今晚注定是他睡得最安心的一回。
　　白明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全身瘫在椅子靠背上。更阑人静，窗外的霓虹洒入屋内，借着几星灯光，他可以隐约看见自己的影子，他这才意识到魏峰之所以引发自己调查沧澜路案，就是为了迫使自己寻找魏兰坠楼的真相，如今沧澜路案基本告破，他却浑身乏累，没有感到半点轻松。
　　当然除了坠楼案和出租屋藏尸案以外，他的心里还有一个未解的绳结，那起时常挂念在心头，自己也曾参与其中，公检法的最后一起悬案——拐卖儿童案。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萧瑟的寒冬，心里不禁有些惆怅。
　　长夜漫漫，到底何时才能等来黎明？

112、法官
　　温度逼近零点，整座城市在寒风之下好似起了冻疮，满街苍白，一地银霜。
　　和别人裹紧衣服不同，白明却脱下了外套，他沿着长街一路快跑，大汗淋漓，口中喘着的气化为白雾，转瞬即逝，尽管双腿也跑得发酸，但他依旧不停向前，没有驻足。
　　他一路跑进槐安法院，步入大厅，沿着走廊继续向前，自从停职以后，他已经许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这一回，他跑到屋子门外，上气不接下气地推开门，手臂扶着门框，迟迟没有踏入进去。
　　那是他最熟悉的办公室，屋内的陈设仍和以往相同，那张属于他的桌子，以及那把破旧的木椅依旧摆放如初，和整个屋子略带欧式的情调格格不入，没有被任何人撤去，也没有被任何人代替。
　　郑烨手持文书，闻声回头，嗤笑一声，又望向窗外，然而外面被冻坏的树上，只有一层白晶包裹在光秃秃的枝丫表面。
　　“这可是你除了第一天上班以外，来得最早的一次。”
　　白明气息仍未稳定，他缓缓走进，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望向郑烨的背影，几乎不可置信地说道：“郑老师，我、我复职的消息，是、是真的吗？”
　　“我骗你这个做什么？”郑烨回过身，拉开椅子，眼都没抬就坐了上去，满是不屑，“招待会的事情一出，时代晚报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半个小时就出了报道，还一夜间上了头条，舆论立刻哗然一片，风向标都朝着你这边倒来，网民们不都声讨着要还你清白，让你复职吗？”
　　他打开从家带来的热水杯盖，轻吹一口气，不紧不慢地从一旁推出法院的卷宗，将其铺在桌面上，他虽这样做着，嘴上却没停。
　　“这市检察院昨晚开了一夜的会，紧急决定将你复职，你的停职处分也从档案里撤销了，以后你就可以专心工作了。”
　　喜悦的心情犹如一颗种子，在白明的脚底生根发芽，向上疯长，在他的四肢上开出朵朵繁花，又在他的脑袋顶端结出一颗颗香甜的果实。
　　他强装镇定，但脚下却不停点着，若不是这法院里盖了屋顶，他能兴奋得腾空飞起。
　　“谢谢郑老师……”他嘴上道谢，转过身子，瞧见自己的那张桌子上蒙了层灰尘，连忙从门后拿起抹布，刚要去擦，却被郑烨制止住了。
　　“等等，谁说这位置属于你了？”郑烨冷淡依旧，“这粗制滥造的破桌子又占地方，又和我这间屋子不协调，我早就想扔掉了。”
　　白明一愣，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
　　“过来。”郑烨以命令的口气说道。
　　白明瞬间感到一丝紧张，他放下抹布，怯生生地走了过去，惶恐道：“老师，怎么了？”
　　郑烨从一旁抽出一张表格，甩在他的面前，“把这个填了。”
　　白明拿起表格，凑近一看，表格内容都是些最基本的个人信息，他一头雾水，又看向表头，只见上面方方正正地列着几个大字：见习法官入职信息表。
　　见习法官！
　　那是比他现在还要高的职位，他虽过了法考、公考以及入额考试，但始终因为资历尚短，一直处于助理的职位，尽管他还身兼书记员，但毕竟和法官还是差了一步，如今见习法官就如同摆在身前的一个跳板，一旦任职，有了一定的经验，便能真正地当上审判员。
　　多少人当法官助理一当就是十几年，可他不过才上任半年，期间还停职了几个月，竟然出乎意料地拿到了法官行业的邀请函，不过他知道也有幸运加成，只是不敢相信，自己也能获得郑烨的认可。
　　他捧着这张表，眼里像是镀了层金箔，闪闪发光，激动的心情使他的双手发颤，他仔细阅览着表格，看了不下十遍，但他依旧似一根木头般站在原地，久久难以放缓这急促跳动的心脏。
　　“不乐意？”郑烨瞥了他一眼，“那就算了。”
　　“乐意！”白明高呼一声，腿上像是装了弹簧，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谢谢老师！我、我太激动了！”
　　这一跳倒是把郑烨吓得不轻，他连连摆手，不耐烦道：“去一边儿跳去，拿着笔赶紧把表格填完，别在我这里碍眼。”
　　白明急速拿起笔，躲在一角，张着嘴傻笑着，快乐地填写着自己的信息。
　　郑烨看他直冒傻泡的样子，又解释道：“你是我唯一的学生，我本就有意倾注全力，将你培养成一名合格的法官，现在你的年龄也刚好23岁，考试也都达标，人品、行事也让我较为满意。
　　但你记住了，这见习法官的职位可不是检察官给你的，是他们将你复职后，我自己的想法，你可别到时候跑到检察院去感谢错了人，丢我的脸面。”
　　“我知道我知道，谢谢老师，郑老师最好了！”
　　白明满面红光，笑容仿佛日出东方迎来的晨曦，熠熠闪烁。
　　郑烨对他的感谢嗤之以鼻，“你需要在见习法官的位置上待满两年，然后才能转成真正的审判员，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要是你有野心，日后想去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或者更高，就得靠你自己了。
　　从今天起，咱们槐安法院里不论是谁开庭，你都可以在下面学习观看，有什么不懂的知识点，庭审后就去问问审判长，懂了吗？”
　　“懂了！”白明填完手中的表格，提了过去，“我会好好做的，老师您就放心吧！”
　　郑烨收回信息表，粗略地扫了一眼，又抬眼打量了白明一番，只见他的眼窝如熊猫般发着青黑，讽刺道：“市检察院的那帮人确实一夜没睡，难不成你昨晚也在市检察院里，逼迫他们给你复职的吗？”
　　白明立刻会意，接道：“没有没有，我昨晚在医院守了一夜的犯人。”
　　“一眼也没闭就过来了？”郑烨问道。
　　白明点了点头。
　　“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公安局的事情，你比谁都操心，怎么？陆吾是个摆设吗？”
　　郑烨阴阳怪气地说着，又一指门外，“出门右转，隔壁是你的办公室。”
　　白明又是一惊，“见习法官还能有自己的办公室吗？”
　　“按道理来说没有……”郑烨并未抬头，拿起卷宗开始整理起来，“但咱们槐安法院屋多人少，我就让人帮你腾出来了一间，不用也是浪费，从现在起，那就是你的专属办公室了。”
　　白明张着的嘴始终未能合上，这高配版本的法官待遇竟然能落到自己的肩上，他也开始庆幸自己当初把简历投到了这里，然而他从郑烨手中接过钥匙，并未挪步。
　　郑烨余光扫见他站在原地，便抬起头轻蔑道：“你要是不愿意，可以再坐回这间屋子的小破桌子上，哪怕你选择回白河镇，我都不会拦着你。”
　　“老师，我心里一直都有一个问题，想借此机会问一问您。”白明敛回笑容，十分平静。
　　郑烨放下手里的活，双手合住，放在桌上，这才正眼看向他，“怎么了？”
　　“我其实想问您很久了，但我一是不敢，二是觉得没到一定的时机，您是不会告诉我的，但我今天实在是憋不住了，我想知道当初面试的时候，我发挥得也不好，可您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真的是如您所说，就因为看到我被魏峰劫持，认为我可怜，以及、以及心态不错，才选中的我吗？”
　　郑烨提嘴一笑，道：“看你这么严肃，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你这问题是想听我夸你吗？”
　　“不是不是……”白明快速摇头，“我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郑烨看他如此真诚，坦言道：“你应该还不知道吧，在你被魏峰劫持的那一晚后，陆吾他在你来面试前先赶到了我这里，希望我可以答应他一个条件，那就是留住一个叫做白明的人，我问他你们认识吗？
　　他说不认识，但是当时魏峰让他拿刀自杀，那个叫白明的人临危不惧，在关键时刻寻找突破口，不仅化解了危机，最后竟然奇迹般地救下了他，他把你好一顿夸，又说不想欠你一个人情，所以才希望我把你留下。”
　　白明听到这里，豁然开朗，怪不得郑烨那么清楚时代晚报上刊登的照片就是自己，他当时还在纳闷，就算郑烨以前是个警察，也不该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但他接着又有些失落，原来他的工作并不是因为自己的能力，而是靠着陆吾才留了下来。
　　“当然，我拒绝了他……”郑烨眼里放空，似乎是在回忆着那久远的一天，“我虽然在他母亲的事情上对他有些亏欠，但我已经在大小事上还了他不少人情，陆吾离开的时候还挺难过，不过我可不管，我什么事都能答应他，唯独选人这一点我是绝对不会听从别人意见的，我的学生必须过了我的眼睛才行，而且我最讨厌那些利用职权徇私枉法的人，就像钱衡那样。”
　　郑烨又将目光投向白明，认真道：“但我见到你之后才发现，你和陆吾说得还挺像，你虽然面试发挥得不好，可我能感觉出来，你有一颗炽烈的心，你不是为了名誉、钱财或者地位，而是真的想要学习法律，想要帮助人民群众，就凭这一点，你已经甩掉了所有的应聘者。”
　　晨间的薄雾全然消散，阳光穿透而来，落在窗台，扫入屋内。
　　白明的心也在被这阳光烘烤，原来自己是真的被郑烨选中的人，他的老师没有听从任何人的请求，没有受到任何事的影响，仅仅发现了自己那颗热爱、敬畏法律的心，让他脱颖而出，成为了唯一的幸运者。
　　“郑老师，我很感激您能考虑我，信任我，把这个机会让给了我，除了谢谢，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白明的情绪有些激动，他咽了口气，牙关微微发颤。
　　“什么也不用说，你这半年来的成果，我都看在了眼里，你奋力追查沧澜路案的真相，公交车上救老弱妇孺，为了江州的安全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誉，公园内不竭余力保护钱衡，替常博解决了家暴问题，就凭你所做的这些，我就知道我没选错人，这见习法官的职位，是你应得的。”
　　郑烨喝了口水，又紧接着道：“你只需要保持初心，继续做这浊世里的一股清流，工作上好好努力，将每一个案子都尽量维持公平正义，生活中乐观向上，和陆吾过好你们的日子就行了。”
　　白明的脸颊顿时一片潮红，急忙澄清道：“老师，我和陆警官不是您想的那样。”
　　“好了，你卷宗都处理完了？”郑烨瞥了他一眼，语气不满，“赶紧去工作，少在这里浪费时间。”
　　白明应了一声，随后向着屋外走去，道：“那我就先不打扰您了，我去隔壁把新案子都录入电脑的档案里。”
　　“录完就回家睡觉去吧，你这精神状态根本毫无效率，明天再来吧。”郑烨低下头，又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白明停下脚步，倚在门框，“可是明天是周末。”
　　郑烨烦躁吼道：“那就周一再来！”
　　这根本影响不了白明的心情，他笑盈盈地道了声「好」，便将屋门轻轻关上，又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前，一推开门，一股凉意透心袭来，他打开屋内的空调，十分欣喜。
　　房间很小，远不及陆吾和郑烨的办公室，大玻璃窗一落而下，毫不吝啬地吸收着日光，屋内不过一个双开门的大书柜，一张长桌，一把旋转椅子，桌上一台电脑，墙角摆着几盆绿植，东西虽少，却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白明也不挑剔，就这么一方小天地，他就已然心满意足了，他走到自己的桌前，看着台卡上面自己的名字，在阳光的照耀下，「法官」二字跳跃着金黄的光斑，他用柔软的指尖轻抚而过，又小心翼翼地点了点绿植的叶子，清新淡雅，满屋飘香。
　　由于这是一楼，窗外的景象可尽收眼底，一棵玉兰树就长在窗外，只可惜凛冬已至，这棵树也已光秃一片，不过待到春风满袖时，这树亦会开满花枝。
　　他坐在椅子上，将桌上的文件一一录入电脑中，尽管眼睛已经困得难以睁开，可他依然强撑着精神，直到把所有的资料整理完毕，他才趴在桌子上，头一倒下，便立刻睡着了。
　　那是一片玉兰花林，他看到了在纷纷落花之中，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背对着他，正踮着脚，用手捻着花苞，女人徐徐侧身，他发现那女人和自己长得很是相像，他呆住了，不由自主地向前靠去。
　　繁花缀满枝头，缤纷飞花落满他的双肩，花香浓郁，钻入他的衣领，眼前的女人笑得那样动人，仿佛有花落入一泓清水，荡起微波涟漪。
　　那是魏兰，魏兰抬起头，长发沾染了三两花瓣儿，她闭上眼，好似天地都融在了这一方花林，突然之间，她好像看见了白明，便怔住了，无助的眼神凝望着白明的脸，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而那双眼睛似乎在传递着挣扎的痛苦，以及想要获救的乞求。
　　这一眼像是穿越了五年，从时光的另一端直抵白明的内心。
　　突然一阵大风吹起，将白明眼前的景象全部吹散，好似一阵过眼云烟，说散就散。
　　他猛地从黑暗中惊醒，发现自己仍趴在桌子上，他这才意识到，原来那是一场梦，可他即使知道，还是感到一阵酸楚，他替魏兰虚幻的眼神而心痛，又替她真实的逝去而惋惜。
　　那个姑娘，本应该善良美好地活着。
　　敲门声骤然响起，白明连忙起身，他抬头一望，只见进门的人竟是槐安分局的大队长——周良。
　　他一怔，这位速来瞧自己不顺眼的警察竟然亲自找上了门，这让他心生忌惮，不过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倒也没有表现得太过出奇。
　　想来上次见面还是篮球联赛，如今秋冬换季，许久未见，他站起身，微笑道：“周警官，好久不见，你来找我有事吗？”
　　周良依旧是那副看谁都是嫌疑人的表情，瞧了眼桌上的台卡，改了称呼，道：“白法官，陆队不是说让我来陪你去问话吗？你不记得了？”
　　“问话？有这事吗？”白明想不起来，或许是自己一直未睡，一不小心给忘了，“周警官要带我去问谁的话？”
　　“陆队没给你说吗？”周良双眉一蹙，有些好奇，“站前宾馆的老板，丁飞。”

113、周折
　　车子开得慢慢悠悠，一点都没有要去问话的意思。
　　白明坐在离主驾最远的位置，这气氛很是尴尬，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想了许久才憋出一句：“周警官，要不我打个电话和陆警官确认一下，我的确没有收到他的通知。”
　　“不用……”周良一下子打断了他，“你就算问了，他也是让你跟我过来。”
　　白明抿了抿嘴，不知所措。
　　周良从后视镜中看了他一眼，又立刻目视前方，一脸严肃道：“白法官，咱们之间是有嫌隙，那是我秉公办案被迫所需，现在你已洗清嫌疑，我也被陆队私下批评过，之前多有得罪，还希望你能不计前嫌，我们能化干戈为玉帛。”
　　这语气没有请求的态度，反而像是极不情愿才去说的，白明也没有在意，只是礼貌回道：“周警官客气了，我从未往心里去过，都是公事公办，不存在干戈的问题，反倒是我之前不太配合，要是有了冒犯，还请你多担待些。”
　　说完，车内再次回到了最初的尴尬氛围。
　　白明总觉得要说点什么，便又问道：“周警官，秦薇的案子，你查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
　　冷冷的一句话，堵塞住了白明想要继续讨论的欲望，这副懒得搭理人的样子，分明就没想着干戈化玉帛的事。
　　白明无奈摇头，识趣地保持沉默，转过头去，看向窗外的街景。
　　这条路很是熟悉，256路公交车正是途经槐安法院，最后抵达江州火车站。
　　车子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白明才刚下车，一股冷风灌得他咳嗽两声，这城市潮湿又阴冷，让他不得不裹紧衣服，又戴上了陆吾之前非要塞进来的口罩。
　　他看着周良大步向前，停都未停，便也急忙跟了过去。
　　这站前宾馆白明在照片上见过，不太起眼，若不是特意寻找，即使路过此地也不会轻易看见，这栋矮楼在气势磅礴的火车站与其周围布满的水泥森林中显得格格不入，不过也正是这一点，让它成为了比较独特的标志。
　　宾馆的推拉门很窄，一次只能并肩过俩人，白明推门而入，一股压抑的感觉扑面而来，这里的每层楼都很低，走廊也可以一眼望到尽头，这宾馆不过就由一个前台，一条走廊，一个楼梯和几间屋子组成。
　　前台很小，桌子上堆满了杂物，墙壁上的漆片也没了一半，走廊上皆是纸团和烟头，楼梯的扶手也是东倒西歪。
　　除此之外，一股刺鼻的气味熏得眼眶发湿，还好白明戴着口罩，不然一定会被这味道呛得咳嗽，旁边的周良就是最好的说明。
　　周良使劲用手扇着鼻子前的空气，表情狰狞，大咳几声，尽管他已经来过很多次，可还是对这里感到嫌弃。
　　咳嗽声惊起前台后在摇椅上躺着的人，还未见人，先闻其声，“住店吗？”
　　“是我。”周良走到前台，严肃道。
　　摇椅吱呀作响，缓缓站起来一人，白明这才看到了此人。
　　那人身材消瘦，皮包骨头，扶着前台缓缓站起，耷拉着眼皮，本是一副不屑的样子，瞧见周良后立马端正态度。
　　他又瞥了眼白明，将其上下打量一番，道：“周、周队，您、您怎么又来了？这位是……”
　　“我有段时间没来了吧……”周良双臂环抱，朝着走廊一望，没有想要介绍白明的意思，“还是关于秦薇的事，来找你问点话。”
　　白明见过他的照片，因此也能认出，他就是这家宾馆的所有者，也是秦薇生前的老板，丁飞。
　　丁飞看着有将近四十岁，却对比他小十岁的周良一口一个您地喊着。
　　“屋里谈，屋里谈。”丁飞毕恭毕敬地弯着腰，一条胳膊往走廊一伸，他将摇椅连忙收起，生怕挡了周良的路，这畏首畏尾的样子，好似老鼠见了猫。
　　最靠近前台的，是一间极小的屋子，除了桌椅外也没了其他的设施，周良顺势而坐，待到所有人进屋之后，他用脚将门一踹，这屋子便封闭住了。
　　还没开口问话，丁飞先道：“周队，我真的没什么要说的了，该说的都已经告诉你了，我和秦薇真的没什么关系，她就是我的一个前台员工，五年前失踪后就下落不明，我以为她是回了阳京市东峰县的老家，谁知她竟然被人谋害了，尸体还藏在空调的通风口，这些信息我给您说了不下三遍了，其他的我是真的不清楚了。”
　　“我没问你这些……”周良依旧扇着乌烟瘴气，他的余光扫了眼白明，“你认识他吗？”
　　这含糊不清的表达让白明和丁飞都是一愣，若不是丁飞先开口，白明还以为这话是在问自己。
　　丁飞顺着他的示意往旁边看去，这么一问，他的确感觉眼前的人长得有些熟悉，但他毕竟在秦薇遇害后亲自做了前台，来来往往见了那么多人，若有对谁熟悉也是自然的，他没有起疑心，只是按实说道：“不认识啊。”
　　周良又斜眼看向白明，阴阳怪气道：“法官大人，能请您把口罩摘了吗？”
　　“法官？”丁飞一愣，他以为这一直没有说话的人也是名警察，或许还是公安分局的刑警，也就是周良的手下。
　　白明依旧没有回应，他默默地用双手撑起口罩两边，将其缓缓从脸上拿下，礼貌一笑，道：“你好。”
　　也是这么一个瞬间，丁飞的表情逐渐夸张，他瞪着眼睛，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倒吸一口凉气。
　　白明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他对此感到困惑不已，“我们认识吗？”
　　丁飞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人，大脑一时间如短路一般，牙齿都在上下颤抖，他几乎都要把「认识」二字脱口而出时，突然怔住了。
　　他转念一想，白明的问法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并未被认出，便压住心中的痒意，回道：“不、不认识，怎么可能会认识呢？”
　　然而他从头到尾的微表情都被周良看在了眼里，周良满意一笑，对丁飞道：“看来你认识他，或者说你眼熟他，那秦薇也认识他吗？”
　　白明瞬间明白，周良还是在怀疑自己，他此番带自己来的目的，就是为了与丁飞对峙，若是丁飞说认识，那周良便更有理由怀疑是自己杀害了秦薇。
　　这让他很是无语。
　　“我都不认识，秦薇肯定更不可能认识了。”丁飞干笑两声，企图掩饰内心的忐忑不安。
　　白明无奈地叹了口气，与其继续浪费时间在这无用的推论上，他倒是有更加值得探讨的话题。
　　想起父母二人初来江州那日，他无意中瞧见丁飞与袁率有过接触，便好奇道：“那你认识富茂集团的董事长徐腾吗？”
　　丁飞摇头，“不认识。”
　　白明浅浅笑着，追问道：“那徐腾的秘书，袁率呢？”
　　“也、也不认识。”丁飞极快应道。
　　白明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打开当时拍下的照片，问道：“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周良将头凑近，也看了过去，这照片由于拍摄距离较远，画质很是模糊，甚至还有重影，照片里袁率似乎正在说着什么，而丁飞只是站在一旁，点头哈腰。
　　丁飞像个木头似的，直直地杵在椅子上，他为自己刚才说谎而感到分外紧张，极速解释道：“啊，我想起来了，那时袁率来说希望我这宾馆可以搬到别的地方，这样他们就能在这里盖新楼，人家公司规模那么大，我怎么敢得罪呢？但我这地方是祖辈留下来的，不能卖，所以我就回绝了。”
　　他边说边笑，字里行间都是一眼就能窥探出的心慌意乱。
　　这话虽是天衣无缝，却没有一人相信，不过值得肯定的是，丁飞随机应变的能力令二人很是佩服，这也是最棘手的一点。
　　丁飞站起身，微笑道：“我、我一见到警察就紧张，你们别介意，我、我出去外面吹吹风，再抽根烟，缓解一下。”
　　“站在我的视线里。”周良用命令性的语气厉声道。
　　周良不放心，又站在走廊，倚靠在墙上，他看着宾馆门外吞云吐雾的丁飞，又瞥了眼静坐在屋内的白明，在他的眼里，这两人都有着重大嫌疑。
　　白明有些不悦，道：“周警官在来的路上还说要与我和解，果然只是说说而已。”
　　“职责所在，虽然出租屋的命案是你报的警，可报案人的嫌疑永远也不能排除，更何况现在也没有证据表明，秦薇就一定不是你杀的。”周良说得掷地有声，振振有词。
　　白明又接道：“那看来陆警官是不知道我也在这里了。”
　　周良忿忿道：“陆队平日繁忙，这点小事也不需要给他上报，我早就想让你和丁飞见上一面，奈何你遇上了二五六案，被迫停职，我怕惹人非议，直到今天等你复职后，才敢喊你过来。”
　　“我还以为自己在你这里早就被排除了嫌疑，这计划你盘算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丁飞瞧上我一眼，你直接将我的照片递给他看，岂不更轻松？又何必大费周折地骗我过来？”
　　周良给了个很不负责的理由，“照片有差，还是亲眼见到本人更有保障。”
　　这说辞实在可笑，白明摇了摇头，短吁一声，“你就这么怀疑是我杀了秦薇？五年前我可是才初到江州，刚上大学，什么人也不认识。”
　　周良的目光好似一副手铐，牢牢将丁飞锁在原地，“学生就不会提刀杀人了吗？”
　　白明继续辩解道：“五年前我并未住在长春路上，又没有出租屋的钥匙，就连空调的通风管道内都没有我的指纹，这些都还不够说明人不是我杀的吗？”
　　“人可以不是在长春路上杀害的，你在搬入出租屋后将尸体一并带入，自导自演报了警，好洗脱嫌疑，指纹的事也都好说，若是你戴着手套，或者事后将所有接触过的地方仔细擦掉，等积了灰，落上别人的指纹，不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移花接木了吗？管道内魏峰的指纹很有可能是在你移动尸体之前就留下的。”
　　白明：“……”
　　这怀疑的理由太过牵强，白明百口莫辩，按照周良的推理，这凶手得有多强的心理素质，才能在隐忍五年后做到这一点。
　　隐忍五年？
　　白明想到这里，心中推测一番。
　　五年前魏峰误杀贺晴，在贺玉逃走后，他又杀害了秦薇，并将秦薇的尸体塞入空调管道，因为他知道这屋子里没有人住，之后不久他被捕入狱，今年重新越狱，为的不是去杀贺玉。
　　相反，他劫持自己，是因为自己恰好住在了那间屋子，而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要将秦薇的尸体悄无声息地搬出屋子。
　　可秦薇与魏兰的坠楼案毫无关系，而且沧澜路案所有的受害者的遗体都是在下水管道内被发现，这并不符合魏峰的杀人风格，最重要的，是魏峰从没主动承认过是他杀了秦薇。
　　难道魏峰是在帮人隐瞒，好洗脱真正杀害秦薇的凶手的罪名？
　　这环环相扣的案件让白明陷入了沉思，他想不通。
　　“站住！”
　　周良大呵一声，让白明回过神来，他往旁边一瞧，只见周良拔腿就跑，像是出了什么急事。
　　他也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急忙跟上，这才发现原来丁飞趁着抽烟的工夫突然逃走了。
　　白明看向不远处的丁飞正朝着大街上跑去，周良隔着一段距离，紧随其后，他也加速跟上，追了出去。
　　火车站前人流涌动，但几乎所有人都急忙让出一条道来，丁飞在前跑着，周良和白明就在身后，这场追捕就此拉开序幕。
　　丁飞熟悉这里的路况，不出一会儿便把二人甩出一段距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白明扭过头，对着奋力奔跑的周良喊道：“周警官，你去开车，我来追他。”
　　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周良「嗯」了一声，抽出钥匙，掉头便向着街边的车位跑去。
　　“站住！拦下他！”白明高声喊着，可这熙攘的人流如死水一般，每个人都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不敢靠近。
　　不过跑了一会儿，他已经出了一头的汗，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而他的眼中紧紧锁住了丁飞的位置，路口的信号灯已经变为红色，可他依然冲出马路，在急刹的刺耳声与司机们的咒骂声中穿到对岸。
　　丁飞一边跑着，一边不断回头，不论他跑得有多快，总能看到身后不远处白明的身影，好在那名法官身体素质一般，这倒让他在惊慌中有些得意。
　　由于一夜未眠，白明本就体力不支，现在又跑了这么久，他几乎喘不来气，眼看着自己和丁飞的距离越来越远，他的力气如流沙般散去，耳边的声音逐渐模糊，眼前的景象也忽明忽暗。
　　“白明！上车！”周良高喊着，将他立刻唤醒，他一侧头，只见周良将车停在了路旁，他心中大喜，猛地跳上车子。
　　周良一脚油门下去，车子飞快向前，喇叭声一路高歌，这与丁飞的距离急速拉近，几乎所有的车辆都停在原地，为这辆发疯的警车让出通道。
　　丁飞再次回头，这回却瞧不见白明的身影，他松了口气，为自己将其成功甩开而感到兴奋。
　　他的脚步逐渐放缓，可当他往旁边一瞧，只见一辆警车响着笛子，向着自己飞快驶来，车窗摇下，里面坐着的人，依然是那两个甩也甩不掉的粘人精。
　　“丁老板，上车吧。”白明淡淡说道。
　　丁飞傻眼了，这回是真的跑不掉了。

114、嫌隙
　　白明再次回到了这家宾馆时，已经累得够呛。
　　周良拎着丁飞的衣服，一把将他推进屋内，怒吼道：“你跑什么？”
　　丁飞扶墙，颤颤巍巍地蹲下，双手抱头，生怕二人给他一顿教训，怯怯道：“我、我就是去外面跑个步，这应该、应该不违法吗？”
　　“站起来！”周良又是一吼，大发雷霆，“你要是心里没鬼，还会跑吗？”
　　丁飞不敢不站，于是缓缓起身，双腿依然发抖，向后退了两步，双臂挡着身前，目光不敢与二人直视。
　　白明坐在一旁，擦了把头上的汗，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任何反应。
　　“说！你要去哪？为什么要跑？”周良又向他逼近了两步，一甩头顶的警帽，往前台一砸，气焰冲天，火冒三丈，“你今天要是不给我老老实实交代清楚，就跟我回局里说话吧！”
　　丁飞闻言，吓得浑身发颤，他看向旁边一声不吭的白明，灵机一动，便伏在白明的身旁，哭天喊地道：“法官，法官大人！我就是个普通人，又没有犯罪，这警察怎么能随便抓我呢？您比我们都懂法，您可得评评理啊。”
　　毕竟任谁也能看出，眼前的二人虽然一同前来，但关系并不融洽，或许临时抱法院的大腿，能一脚撇开公安，还能有点希望。
　　周良听得更来气了，薅起丁飞的后脖领，嗔怒道：“我今天还就抓你了！”
　　“你确实不能抓……”白明一手按在了丁飞的肩头，悠悠道，“他既没有被指控犯罪，更没有作案嫌疑，不存在任何证据表明他有违法行为，只是因为他出去跑了一圈，你就采取强制措施将他带走，这是不被允许的。”
　　“你！”周良勃然大怒，指着白明的鼻子，将憋着的气撒了出去，“我看你分明是在公报私仇，他有没有嫌疑，你自己看不出来吗？少在这里偏袒他，你们是不是一同杀害了秦薇？”
　　“我没有公报私仇，更没有偏袒他……”白明从座位上站起，正视周良的眼睛，掷地有声，“我这么做是在保护你，若你私自违反了《人民警察法》，被有心之人因此抓住把柄，记了处分或丢了饭碗，到时候可不要怨我没有提醒过你。”
　　周良一怔，心生忌惮，收回自己逾矩的行为，又看向地上的丁飞，气不打一处来，原地徘徊两步后，只能硬生生憋回自己的愤怒，“那你说怎么办？眼看着他有问题，就是不能抓。”
　　白明低下头，对丁飞凛然道：“他虽然不能抓你，但你有义务配合他的调查，若你此刻闭而不言，或者编造谎话，事后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
　　“我说，我说，我就是觉得太闷，想出来跑上一圈再回来，可你们见了我就抓我，我很害怕，就只能一直跑了。”丁飞低头看向地板，语气慌乱。
　　然而这话毫无说服力，明显是胡编乱造的，周良再一跺脚，道：“谎话连篇！荒唐至极！要是我不开车追上，指不定你要跑到天涯海角呢！”
　　“我说的话句句属实啊，你们一个是警官，一个是法官，都是官，我一个市井小百姓，怎么敢随便乱说话呢？”
　　丁飞说这话时，差点就要跪在地上给二人磕头了。
　　白明将他扶起，叹了口气。
　　周良也无计可施，只能暂时将这话记录在案，既然问不出来，他也不想再和这两人待在一起，便终止了今天的询问。
　　白明随着周良走出宾馆，才刚踏出大门，只见几辆轿车从远处呼啸而来，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一字排开，这宏大的阵仗吸引了周围不少路人的目光。
　　除了为首的那辆是一台黑色轿车外，剩下的都是警车，白明一眼便知道来者的身份，因为那辆黑色的轿车正是陆吾的。
　　果不其然，陆吾坐在黑色轿车后排，待到车子停稳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下来，气势像极了带领了一众小弟的老大哥，他的眼里只有一人，焦急道：“小白！”
　　“陆警官，你怎么来了？”白明疑惑问着，一见到这名警察，他便起了笑容，在陆吾的身后，他还看到了包括景瑜在内的许多警察，那都是市局支队的刑警。
　　陆吾快步向他走近，一手揽在他的胳膊上，面露担忧，道：“你去哪里了？怎么家里和法院都找不到你？”
　　“我上午几乎一直都在这里。”白明不解，他不清楚陆吾是怎么找过来的。
　　陆吾轻轻松开白明的手臂，怒火随之燃起，他面朝周良，目露凶光，气息深而急，像是一声即将炸响的闷雷，那双紧握的拳头被捏得嘎吱作响，手背上的青筋也明显凸起。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扯过周良的领子，将他向上一提，凶狠地瞪着他。
　　“你带白明来这里做什么？我有没有说过让你别来烦他？”
　　这声大吼让长街上方圆百米的人都瞧了过来，周良被用力一提，脚尖不得不踮起，他紧咬着牙，目光往旁边一挪，很是不服。
　　白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搞得措手不及，他与众多刑警一样，皆是愣在原地，随后又跑到两名警察之间，拉着陆吾的手想要让其松开。
　　陆吾丝毫没有松手的迹象，愤怒让他难以理性思考，他怒发冲冠，好似七窍生烟，“你对小白从来都不安好心，这次你带他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排除他的嫌疑。”周良一脸不屑地低声道，他的个子很高，只不过在更高的陆吾面前，他的架势缩了一半。
　　“现在排除了吗？”陆吾又是一声大吼，吓得众人浑身一抖。
　　白明使劲拉着，想要将二人分开，生怕他们俩打起架来，“陆警官，快放手，这里人多眼杂，小心被贻人口实，有什么话都可以好好说。”
　　“没排除，他还是出租屋案的嫌疑人。”周良有条不紊地回道，像是故意在气陆吾。
　　白明成功挤在二人中间，他面朝陆吾，用力推着他的心口走了两步，这才稍微拉开了些距离。
　　陆吾依旧怒目圆瞪，挺着胸膛，一手搂住了白明的肩膀，像是在向众人宣示此人的主权，狠狠道：“我告诉你，小白他不可能是嫌疑人。”
　　周良的衣领被陆吾抓成一团，好在白明推开后，他的双脚终于可以平放在地，他抻平上衣的褶皱，慢慢道：“陆队，你不过是和白法官关系近了些，就想替他洗清嫌疑，你这么做，是不是太有损公正了？”
　　这番态度让陆吾又想上去将他薅起，不过怀里的白明一直挡在身前顶着自己，他不得不站在原地，“你少在那里给我乱扣帽子，我倒想问问你，你有没有检查过秦薇的尸体？”
　　周良紧盯着他，听他严肃再道。
　　“出租屋的头骨上有一块向里轻凹的痕迹，很明显是她在生前被人用重物从头部猛烈击打而留下的，能在正上方留下如此深的伤口，即使不死也得残疾，凶手至少是个要比秦薇高上一头的成年男人所为，你看看白明符合吗？”
　　空气静默在此，白明一愣，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的身高在此刻也能在无意中被提及。
　　虽然他从不会生气有人开他这种玩笑，更何况陆吾也并非有意为之，可他依然感到窘迫，仿佛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转向自己，而他们心中所想，断然是自己这紧邻一米七的个头。
　　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不起，小白，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吾一手轻揽白明，在愤怒之余竟然还道了个歉。
　　“就不能是站在凳子上击打的吗？”周良斜眼看着白明，语气不佳，“他身高是不够，可他借助工具也能轻易做到。”
　　“可笑……”这牵强的推理让陆吾感到滑稽，便嗤笑一声，“那你怎么不说是我杀的？按照你的说辞，我身后这帮人又有谁能排除嫌疑？”
　　周良不再开口，仿佛懒得再继续争辩。
　　陆吾再次提气，又一声吼道：“动机呢？你说白明杀人的理由是什么？”
　　周良依旧默不出声，脸颊憋得通红。
　　陆吾知道他答不出来，便又继续呵斥吼道。
　　“我警告你，少用你那套怀疑主义的方式去推论问题，真相是基于认识，而认识是建立在相信的基础上的，你之所以在这钻牛角尖，本质上是你只愿意相信小白就是此案的凶手。
　　“你作为一个警察，还是公安分局的刑侦大队长，这些年来办案从未出过纰漏，现在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侵扰白明，我看你是不想干了，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不经过我的允许擅自带走白明，你就给我趁早走人！”
　　白明被他搂在怀里，可以清楚感受到他因愤怒而起伏的胸口。
　　一向喧闹的长街此刻呈现出不同寻常的安静，甚至有些围观群众都在不远处瞧着这一幕，只不过这场大戏的角色皆是身穿警服，头顶警帽，这让人也不敢凑得太近。
　　周良也没有敢看陆吾，这顿指责让他丢尽了脸面，他心中愤懑憋屈，却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陆吾身体里的火山像是终于有了平息的趋势，他指着身后的车，厉声道：“有这个时间在这里胡言乱语、张冠李戴，不如去干点实事，市局的人都已经在医院轮了一遍，该轮到分局了，你要闲得没事做，就滚去看守魏峰吧。”
　　话音刚落，周良从一旁绕开，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悻悻而去，顶着难堪拿出车门钥匙，上车后将门使劲一关，心中不平在关门声中尽数体现。
　　车子启动后，向着江安医院的方向疾驰驶去。
　　这场闹剧的主角离开了，众人也知道无戏可看，四散开来，每个人都发现了两位警官之间的嫌隙，站前小街也恢复为之前的熙攘。
　　此事就发生在宾馆的门口，可丁飞却始终没敢出来瞧上一眼。
　　“小白，你还好吧。”陆吾低下头，手掌轻搭在白明的肩头。
　　白明愣在原地，傻傻地点了点头，他微微侧身，看向陆吾身后那群刑警，一个个也都是呆愣的模样，问道：“陆警官，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陆吾一怔，眨了眨眼睛，回道：“我猜的，我没在槐安法院找到你，公安分局也没看到周良，就觉得一定是他带你走了，他手里和你有关系的，就只有这么一件大案，所以我就过来了。”
　　这理由很牵强，但白明没有多想，悄声道：“可你的阵仗也太大了，不怕被人瞧了笑话吗？”
　　陆吾微微一笑，一手挠了挠头，另外一手搓着白明发红的耳朵，道：“冻坏了吧，走，咱们先上车。”
　　“去哪？”白明又是一问。
　　“当然是给你庆祝了，白，法，官……”陆吾轻轻推着他，慢步走向车子，“我听郑法官说你升了职，所以才去槐安法院找你，想带你去吃顿好的。”
　　说完，他对着众多民警道：“你们先去吃午饭吧，下午再忙手里的活。”
　　“吃顿好的？”白明目送警车离去，难以掩饰内心的兴奋，“去哪里呀？”
　　陆吾摘去警帽，又脱下外套，换了身便服，他打开黑色轿车副驾驶的车门，慰心道：“一家你去过的，而且还很满意。”
　　这让白明更好奇了，冬风一吹，冷得让行人清醒，他回想着自己去过的餐厅，从花白浜到文新汇，数不胜数，若要让他从里面挑出一家他满意的，那也是不胜枚举。
　　“到底是哪家啊？”白明看着陆吾坐上驾驶位，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答案。
　　陆吾关上门，面容含笑，解惑道：“江海之心。”
　　那是坐落在春申江边，江州第一高楼。
　　“江州电视塔？”白明一震，身体在车子起步后微微后陷。
　　陆吾答道：“没错，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去吗？”
　　这话倒是提醒了他，之前从林江家里搬出时，为了感谢林江父母的照顾，他不惜破费，在这江海之心楼顶的旋转餐厅订了位置。
　　那时候他便想着，要是以后能再来一趟该有多好，只可惜这家店贵得离谱，在那一顿饭之后，他硬是在家吃了一个月自己亲手做的难以下咽的食物，就是为了省一点钱。
　　“你、你怎么知道的？”白明并未告诉过任何人这个想法，不过刚问出口，他也就猜出了答案。
　　陆吾一手搭在白明的肩膀，得意道：“是你在医院昏迷的时候，林江告诉我的，我还问了他关于你上大学时的一些糗事，我本以为他是你的好兄弟，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稍稍刁难我才肯作答，结果他坦白得很快，想都没想就说了。”
　　林江这家伙不靠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白明看着陆吾悠闲的笑容，无奈道：“林江最喜欢开人玩笑，他说的话你可不要相信。”
　　“是吗？”陆吾饶有兴趣地唤了一声，“法律系的系花，这外号很适合你。”
　　白明：“……”
　　窗外晴空万里，城市景色在不断后退，车子沿着江边行驶，江水滔滔，如巨龙般将城市分为申东、申西两岸，申东是万丈高楼，钢筋丛林，申西是洋场缩影，雕梁画栋，而那栋电视塔，也逐渐在高楼尽头被视野捕获。
　　“他怎么连这个都告诉你……”白明十指交叉，垂在腿上，“我本来还在庆幸，他知道的事情，你肯定也都知道，比如我数学不好，个子不高之类的，所以你也问不出什么。”
　　陆吾的车开得稳当，他冁然一笑，“我可还知道些他不知道的。”
　　白明一愣，回过头道：“什么？”
　　陆吾笑得灿烂，右手往下一伸，趁着白明不注意，轻戳了下他的侧腰。
　　这一戳，让白明全身一颤，好似一股电流穿过，他急忙往旁边躲开，捂住了自己的身体。
　　陆吾放声大笑，语速不疾不徐，悠然戏谑道：“我还知道你是个痒痒虫。”
　　白明抓住陆吾的手臂，按在方向盘上，义正辞严道：“好好开车！”

115、和解
　　江海之心的建筑风格形如玉兰树，用它纤细的身姿连接天地，它还有一个独特的民间外号，叫做抚云塔。
　　白明望着高耸入天的电视台，不情愿道：“陆警官，要不我们还是换一家吧，这家太贵了。”
　　“你能和林江一家人一起吃，怎么和我就不行了？”
　　陆吾打趣一声，轻轻推着他的后背，向着入口迈进，“位置我已经订好了，这顿饭放开了吃。”
　　“不一样的，我请他们是因为我欠了人情，但你又不欠我什么，反倒是我一直住在你家，所以……”
　　话音未落，陆吾打断了他的话，温声道：“小白，咱们之间不存在谁欠谁的问题，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看萤火虫说过的话吗？
　　你说你要当法官，我那个时候也暗自下定决心，想要当一名你最欣赏的警察，现在咱们的梦想都实现了，你高兴，我也高兴，就让我请你一顿，当作是满足我的心愿，好吗？”
　　白明没有回应，他的心里还有另外一个疙瘩，若不是他还记得和林江一家在这里吃饭时，曾说过的一句话，他倒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计较。
　　那晚林江曾说，等到下一次来这里吃饭时，一定是要和未来的约会对象才行。
　　虽然那只是句玩笑话，但白明却暗自在心中把它当成了一个目标，用来激励自己踏实工作，用力赚钱，眼下最让他感到别扭的，是林江一定也告诉了陆吾这个玩笑话。
　　他有些害臊，自己和陆吾的关系模模糊糊，不明不白，可他一看到陆吾带着期盼的目光，内心的纠结便也化解了，妥协道：“那好吧，谢谢陆警官。”
　　靠窗的位置是特意订好的，就连菜肴也都是白明爱吃的，他望向窗外，与云翳并肩，就像是坐在了巨人肩头，将城市无情地踩在脚底。
　　蜿蜒江水驮载着船舟，错综高架承举着车流，快节奏的人间从这里俯瞰，全部放缓了脚步，每一个人，都慢得像只蚂蚁。
　　“小白，昨夜没睡好吗？”
　　白明虽看着街景，但陆吾却看着他，听到这问题，他一回神，柔声道：“你这职业病又犯了，平常你捕捉犯人的微表情也就算了，现在连我也不放过。”
　　“他们的神态哪有你好看？”陆吾哼哧一笑，“你眼眶发黑，精神不佳，是不是枕头用得不舒服，还是家里地暖开得太大，有什么你觉得不妥的，一定要告诉我。”
　　“好，放心吧……”白明盈盈笑着，昨晚他替陆吾看守了魏峰整整一夜，今早在陆吾没醒来时，就悄然换了班，还让清晨来值班的民警帮他保密，不要告诉陆吾，便匆匆赶去了槐安法院，“就是你晚上不在家，隔壁屋子没人住，所以我睡得不太安心。”
　　陆吾的笑意再也收不回了，白明随口的一句软话，都像是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以后我要是有时间，一定会多回家陪你的，要是你同意让我睡在你的屋子，我保证你睡得更踏实。”
　　白明：“……”
　　这要是在晚上，陆吾一定会要两瓶酒，可下午他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于是将酒换成了果汁。
　　饭菜接连送上，餐盘摆满了一桌，白明看着眼前的食物，不可置信道：“陆警官，你点得也太多了，这、这根本吃不完啊。”
　　陆吾拿起筷子，饥不择食，“我这个饭量，你还不了解吗？剩饭是不存在的。”
　　他没有等到白明的回话，一抬头，只见白明呆愣在座位上，目光投射在自己的身后，他轻唤了声「小白」后，也回头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冰山面貌再次凸显。
　　那是何嫣，杨忠的内侄女，何嫣正与三五好友也坐在了不远处，她也看见了白明。
　　陆吾就像是没有瞧见似的，继续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何嫣一惊，端起杯子，满面笑容，向着二人步步走来。
　　白明礼貌性地扬起嘴角，起身打了个招呼：“好巧，你也在这里呢。”
　　“是挺巧的……”何嫣停在桌子一旁，看向连头都未抬的陆吾，“陆队也在呢。”
　　陆吾被点名后，才停下筷子，点了点头，淡淡道：“巧。”
　　白明最受不了这种尴尬的场面，他想不出该聊什么话题，硬着头皮干笑道：“何教授现在还好吧，改天我再去拜访一趟她和忠叔。”
　　“他们都挺好的，身体比较硬朗，完全不像这个年纪应该有的。”何嫣也是淡然一笑，“白明，你复职了吗？”
　　“复职了……”白明应声回答，身体往窗户一挪，腾出一个位置，“要不坐下来说话吧。”
　　何嫣没有拒绝，坐在白明旁边，看着埋头大吃的陆吾，只是保持着微笑。
　　“我猜你也应该复职了，招待会的场面如此激烈，在网上都流传开了，听说那个叫贺玉的昨晚还被抓进了看守所，估计过不了几日，就要被移交给检察院了。
　　白明你这一回啊，可是在人民心中站稳了脚呢，这种有反转结局的故事，肯定比一上来就大颂功德的要更吸引人，毕竟相比于直接夸奖，谁不喜欢先在网上多踩别人一脚呢？”
　　白明听她讲着，咽了口气，除了假笑，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因为复职了所以来这里庆祝的吗？”何嫣扫了眼满桌的菜，问道。
　　白明回道：“对，不好意思让陆警官破费了。”
　　这无意的话却点燃了何嫣心中的火，她看了眼陆吾，轻声道：“原来是陆队请你的，我还听说陆队之前把工作都搭在你的事情上了，你这回复职了可要认真一点，别到时候又把工作给弄丢了，再牵连了陆队可就不好了。”
　　这话好似一根长在肉里却又拔不掉的刺，不戳它时，不痛不痒，可一提及，就难受得要命，白明先是一愣，接着便自责地低下头去。
　　陆吾放下筷子，冷冷道：“你有事情吗？”
　　“没事……”何嫣举起杯子，晃了晃杯中的红酒，“没事就不能来和你们聊天了吗？”
　　陆吾目光停留在桌子上，道：“我们还得吃饭，一会儿也需要回市局工作，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快回去吧。”
　　何嫣将杯子向白明靠拢，示意碰杯，“我也是来祝贺白明的，来。”
　　白明也提起杯子，和她轻轻一碰，抿了半口果汁，“谢谢。”
　　“你还真是客气……”何嫣一饮而尽，脸颊泛着微红，她看向窗外，将城市胜景一览眼中，“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一次。”白明如实答道。
　　何嫣有些吃惊，“我听说你以前是住在长春路的廉价出租屋里，那时候手上还打着两份工，能来得起这里吗？”
　　白明哑口无言，只听何嫣继续问道：“是不是之前也是别人请你来的啊？这次是和陆队，上次又是和哪个人啊？”
　　“够了！”陆吾猛拍桌子，一声怒吼让周围几桌都吓了一跳。
　　何嫣有些忌惮，没有继续开口。
　　白明再次陷入难堪，自尊心碎了一地，他难以容忍这里的气氛，也不愿再和何嫣交谈，为了避免继续尴尬，他在众人的目光之中站起身，道：“不好意思，我去一趟洗手间。”
　　他大步向着厕所迈去，自己本就因为一晚没睡而感到透支，现在又受到了言语上的屈辱，身心俱疲，不过他并不在意，也从不记仇，他清楚何嫣对陆吾的感情，归根结底这还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与自己无关，只是何嫣把气撒在了自己的身上而已。
　　既然如此，那就先暂时回避吧。
　　“小白！”陆吾连忙挽回，他知道白明也听见了，却没有回头，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何嫣，尽管火冒三丈，却依旧忍气，不愿较真儿，“你说这些风凉话到底想要做什么？”
　　何嫣的视线从未落在他人身上，她只看着眼前的警察，不再带着刚才的语气，也不再喊那拗口的职业称号，开诚布公道：“陆吾，你可真有耐心，你等了十三年，依旧不改初心，对他那般好，这一点我真是佩服你。”
　　陆吾冷冷回道，“我这辈子，心里自始至终只有小白一人，请你不要再寄希望于我，追寻你自己的幸福吧。”
　　何嫣轻笑一声，“我真没有想到你会那么喜欢一个人，我就想问问你，他到底哪里好了？哪里值得你等这么久？”
　　“他哪都好。”陆吾只回了这么一句。
　　“比如？比如他被人骂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回怼？比如他遇到什么事都喜欢去掺上一脚？
　　比如别人害他他还要像个圣人一样怀揣一副假慈悲的心怀去宽恕别人？比如他穷得叮当响却依然厚着脸皮在你这里蹭吃蹭住？”
　　“你给我注意用词！”陆吾盯着她，语气变得强烈，“他不回怼你是不想与你争辩是非，掺上一脚是他乐于助人，宽恕别人是他只对还留有良知的人这么做，他心善但不一味心软，他体弱但却并非柔弱，至于吃住那都是我自愿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何嫣七窍生烟，忿忿道：“他就真的有你说得那么好？你不过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自己放大了他的优点而已。”
　　陆吾不屑一笑，反驳道：“他有没有我说得那么好，我也无法客观了解，但我清楚，即使他一身泥灰，遭受万人唾弃，吃着我不爱吃的甜品，抱着我不喜欢的猫狗，只要他站在那里，我就会向他走去，至死不渝。”
　　何嫣这才真正意识到，白明的吸引力竟有如此强大，能将陆吾的心抓得服服帖帖，她不服气，质问道：“你等了白明这么久，难道就不怕万一他有了新欢？万一他没有考到江州？万一他永远也想不起以前的事呢？我看你不过是一厢情愿，他对你可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事实就是如此巧合，陆吾也深切明白，缺了任何一环，他都不可能与白明发展到如今暧昧的关系，可他也坚信，这根本就不是巧合，是他与白明彼此心中都承载着那份执着的信念，才让一切不可能的幻想变为现实。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没有发生的事，谈论起来只是浪费时间，没有任何意义……”陆吾坦然说道，“他认识我不过半年，我却认识他十三个春秋，又怎么可能完全对等？感情又不一定非要平衡，他若喜欢我，自然是锦上添花，他若不喜欢我，那也无足悲怆，哪怕我就是一厢情愿，我也甘心自作自受，能哄他高兴，骗取他一个笑脸，就是我所要的回报了。”
　　何嫣心中怅然若失，她从未拥有眼前的男人，一秒钟也没有，陆吾句句不离白明，她愤懑难平，却又无可奈何，“十三年这么久，就为了等他一个人？真的值吗？”
　　陆吾眼神坚毅，他不曾怀疑过自己的决定，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十三年不长，只要终有一日能等到人是他，那等多久都不算久。”
　　“他可是要了你半条命啊！”
　　何嫣双拳锤在桌上，身体猛地向前扑去，这么些年来陆吾的心酸她都看在了眼里，虽然陆吾说得风轻云淡，可他隐忍的痛苦与怀念的哀思，自己都亲眼瞧见了。
　　她凝望着陆吾的眼眸，不相信这世界真有如此深切的情感，不会被岁月长河泯灭，不会被经纬地貌掩埋，并且值得漫长又煎熬的等待。
　　那些过往陆吾仿佛早已忘记，他眉头不再紧锁，眼前浮现出自己与白明在一起的种种场景，好似中间十三年的空窗期他全都过滤了，只拼凑起来两段美好的记忆。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不论是以前那个幼稚的孩子，还是如今这位青涩的法官，他都是那么喜欢。
　　“我还有半条，还能给他。”
　　何嫣呆住了，许久走不出来，她一口喝下红酒，缓缓道：“你真是个念旧的人，我也是，所以我也等了你这么多年，咱们都在苦等结果，果然念旧的人就活该受到惩罚，现在我等到了，我也祝愿你早日获得白明的答案。”
　　她站起身，将杯子清脆地放在桌上，俯视眼前这自信又自卑的男人，陆吾在任何方面都向来威风四震，可唯独在白明面前，总是那么小心谨慎，卑微又深沉地表露爱意。
　　何嫣转过身子，向着卫生间快速走去。
　　窗外的阴云逐步散尽，蓝天一碧如洗，在这冬日里给人留下春天的假象。
　　白明双手撑着洗漱台，用水冲洗着脸颊，凉水刺激到面容的那一刻，不论是困意还是委屈都能随着流水一并削弱。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自己的熊猫眼，脸上的水珠不停低落，浸湿了他的衣领。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这声音很是熟悉，他闭上眼睛，擦干脸颊，等再次睁开双眼时，那双高跟鞋已经停在了门外，他微微侧头，和何嫣刚好对视上了。
　　何嫣白了他一眼，道：“我来和你道歉。”
　　白明一愣，没有出声。
　　“刚才那些话我是故意激你才说的，我没想到你性子还真是和白开水一样，怎么骂都不会还口，我为自从见到你后，说过的所有的话，向你道歉。”
　　白明傻住了，随后盈盈一笑：“我没往心里去，你也不用介意。”
　　他内心的情绪被一股暖流冲洗干净，仅仅一句道歉，他就能原谅所有刻意冒犯他的人。
　　何嫣不愿看他，将头扭到一侧。
　　“你很幸运，什么也没做就能让陆吾等了你十三年，我对他嘘寒问暖，他却对我冷言冷语，我本来已经接受了他这种性格，毕竟他对谁都这样，可他见到你之后，对你百般呵护，你让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么多年以来，陆吾的另外一面，原来他也会关心人，而且关心起来无微不至。
　　“他上大学时，我才上高中，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喜欢上他了，我暗恋又明恋了这么多年，隔三差五去公安大学看他体能训练，他入职后我也千方百计地去找他，他却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永远都躲着我，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叫白明的人，可他都那么久没见到了，怎么还能记着呢？
　　“我后来找的男朋友都有他的影子，但每一个都不是他，因此每一段感情都没能支撑多久，就破裂了，姑父也总劝我不要再妄想得到陆吾的喜欢，可我不甘心，明明我陪伴他的时间比这个叫白明多得多得多，但他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呢？
　　“现在我终于想开了，不论是我第一次在姑母家见到你，还是在江宁东路的咖啡店里，你来找我询问赵丹的事情，再或者是之后的篮球联赛，是今天江海之心的饭局，我都领悟到了，陆吾他不仅喜欢你的外表，他还喜欢你的性格，你的灵魂，你干什么他都喜欢。
　　“我就想来问问你最后一句话，你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让白明如打了石膏般僵住，他其实能明显感受到陆吾对自己的关心，他也听过太多人提起陆吾喜欢自己的言论，可他从未主动承认过，也从未亲耳听陆吾讲过，直到现在别人问起，他还是会说他与陆吾之间只是朋友。
　　他的呼吸不太均匀，深浅不一，静静地站在原地，开不了口。
　　何嫣轻轻一笑，“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要是不喜欢，是会立马澄清的。”
　　白明心跳加速，大脑一片空白。
　　何嫣继续讲道：“陆吾很优秀，除了我，他还有无数个追求他的人，但我无疑是离他最近的，现在我负责任地告诉你，他的心里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人，你可以放心地选择他。
　　我也不想再掺和你们的事情了，从现在开始，我要寻找属于我自己的陆吾，那个人肯定存在。”
　　她看着眼前的人，好像也没有那么反感了，也许自己并不是因为得不到陆吾而感慨，而是那份不甘于落后一位假想敌，因此才生出的怨念，如今她看清了这位「久闻大名」的人，这份怨念也终于可以放下，她也可以重新开始了。
　　话毕，她扬长而去。
　　白明站在原地，听着那高跟鞋又远去的踢踏声，五味杂陈。
　　或许自己和何嫣真的和解了。
　　作者有话要说：

116、告破
　　“小白，对不起，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何嫣，要是你心情不好，我再带你去吃点别的，好吗？”
　　“不用了陆警官，我没觉得心情不好，反而比刚才还舒畅了些，马上就要到工作的时间了，你是要回市局吗？”
　　“是，下午我有个很重要的人要审，你要是没有事情，不如和我一起吧。”
　　“审人？该不会是……”
　　这问题不用想都知道，从昨晚的记者招待会结束后，白明的心里就一直惦记着此人，他也猜到了陆吾今天必定要找那人问话。
　　陆吾淡然一笑，“咱们见过她，她就是富茂集团总部，人力资源管理部门的总监，也是坠楼案的犯罪嫌疑人，吴晓。”
　　天色转晴，二人来到市公安局，沿着长廊刚要走入审讯室内，只听后面传来一声大喊，白明一回头，瞧见王倩正快跑赶来，手里还抱着笔记本和录音笔。
　　“师兄！白明！”
　　她离二人还有一段距离，白明招了招手，抬头对陆吾问道：“王警官是要来做笔录吗？”
　　陆吾「嗯」了一声，打趣道：“没错，你现在已经是法官了，我怎么好意思让你继续干这种活呢？”
　　白明回绝道：“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我只是个见习法官，这里明明你最大，我应该配合你才对。”
　　“这你就错了……”陆吾笑意不减，低声应道，“这刑侦科里你才是最大的，我都听你的。”
　　白明两颊一热，瞥见陆吾那灿烂的笑容，无奈叹了口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我玩笑，我是说正经的。”
　　陆吾认真道：“王倩一向表现良好，我也有意向让她转正，所以多给了她一些机会，这话你可要保密，省得让她听见了，她又要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
　　“那你的专业笔录员景瑜呢？他去哪了？”
　　“他现在在江安医院，我让他去看着周良了，周良一个人守着魏峰，我不放心。”
　　“白明，听说你当上法官了？”王倩从远处跑来，满脸笑容，“那你以后的路可就发达了，什么时候请我吃饭啊？”
　　白明干笑两声，刚要开口，还没说话，便被陆吾抢了过去。
　　陆吾敛回笑容，凛然道：“赶紧进去，这些闲话完事再讲。”
　　“你刚刚不也在这说些闲话，虽然我没听见，不过老远看你笑的样子，就知道说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王倩白了他一眼，心中不平。
　　白明没忍住，扑哧一笑，“陆警官，你在你们刑警队面前的人设，算是崩塌了。”
　　陆吾见他们二人一唱一和，肃容依旧，严厉之色未减半分，“景瑜和白明都是我一手检验出来的笔录员，写的内容一个比一个认真，王倩，这次给你的机会要是把握不住，你就回你的科室继续做辅导工作吧。”
　　“知道了。”王倩悻悻回道，抱着本子走入屋内。
　　敢和上级甩脸色的人，除了王倩，白明还没见过第二人。
　　应陆吾的要求，几名警察专门跑去富茂大厦，将吴晓带了过来，吴晓即使被押送入审讯室内，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脸茫然地看着屋内的三人。
　　她神色自若，正如同第一次在富茂大厦见到白明和陆吾时那样。
　　“陆吾警官，白明助理，还有这位是……”
　　王倩摆正警服，回道：“我叫王倩，还有，这位是白明法官，他已经不是助理了。”
　　“法官？”吴晓一怔，连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咱们有段时间没见面了，我都不知道您升职了，恭喜恭喜啊。”
　　白明摇了摇头，温声道：“只是个称呼而已，都一样的，叫什么都好。”
　　众人围桌坐下，只有白明站在一旁，倚靠在墙壁上，他双手环抱，顶着滔天困意，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毕竟关于坠楼案的细节，他了解得最多。
　　“警官，这么着急喊我过来，是因为什么事？还是关于沧澜路案吗？”
　　吴晓疑惑问着，她的目光几乎都落在了屋内最盛气凌人的警察身上。
　　陆吾和她对视，眼里寒光犹如利剑，“今天喊你过来，也是为了一起案子，虽然它已经结案，不过里面疑点重重，我想再来找你确认一遍。”
　　空调吹出的热风拂过人的嘴唇，起了层干皮，吴晓不解，只能应道：“还有案子？您说您说。”
　　陆吾脱下警帽，不紧不慢道：“你还记得我们上次找你的时候，都说了什么吗？”
　　“记得。”吴晓想都没想便点头接道。
　　“好……”陆吾痛快回道，语气淡然，然而越是这样，吴晓越有压力，“你有没有想改口的地方？趁现在告诉我，也许不会定你的罪。”
　　此话一出，吴晓打了个寒颤，这场心理博弈突如其来，猝不及防，她看向陆吾深邃的眼神，那双眼眸冷淡却也坚定，她看不出来，也不知道对方掌握了什么信息。
　　仅凭这一句话，她就已经哑口无言。
　　三个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她的身上，她很紧张，缓了许久才慢慢摇头，“没、没有吧。”
　　陆吾知道她一定会这么答，点明道：“你说五年前你只是个普通员工，直到三年后表现良好，才提升为现在的总监，我想知道，五年前你在哪里？”
　　吴晓一惊，脑子飞快想着，“我、我在……”
　　“你五年前就是富茂的高层员工，你的入职信息不具有任何参考性，那只不过是你随手一改的结果，你是人力资源总监，改动自己的信息易如反掌，这件事我们已经有了充足的证据，我想你也没有必要在此继续撒谎。”
　　支吾的她被陆吾一声打断，她的瞳孔一缩，眼前猛地聚焦，她隐隐约约知道了自己被召来的目的，但她又不敢确定，只能小心翼翼地按照警察说的话将部分事实坦露出来：“我是改了信息，我以前就是总监，在富茂做了有些年头。”
　　陆吾满意点头，这招百试百灵，他所说的证据根本不存在，只不过用这自信的口吻一讲，不少犯人都因无法承担这压抑的气氛而说出实话。
　　“你改信息是为了不想让人知道你以前就在富茂高层，对吗？”
　　音色由低沉磁性立刻变为清丽明亮，吴晓抬头，只见那名法官闭着眼睛，接过话道。
　　王倩也有些吃惊，她本以为这是她师兄的主场，白明只是来旁听罢了，可她接下来才慢慢意识到，一向压住场子的陆吾这回只是做了个铺垫，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白明一夜未眠，着实困倦，他强撑着自己的身体，淡淡道：“之所以不想让人知道，是因为害怕卷入五年前的沧澜路坠楼案吧。”
　　这话语出惊人，吴晓好似被当头一棒，她的表情瞬间僵住，事情败露的恐惧感表现得淋漓尽致，她终于明白了自己被传唤的原因，这件藏了多年的事情，还是被警方揪出来了，她瞒了五年，依然没能瞒住。
　　白明站直身子，继续道：“我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你问我是否有家人姓魏，当时我还纳闷儿，可现在我知道了，你是觉得我长得像魏兰，所以心生忌惮，这才开问的吧。”
　　吴晓看着眼前的桌子，双手握拳，没有回话。
　　“你五年前就是富茂的高层，徐腾的一句话，你就轻松招了魏兰，把她安排进了富茂集团，只不过魏兰本人不知道她是被内定才进入你们公司的，之后她因为看不惯你们工程缺斤少两，心有不满，后被你们辞退，她便来找你们继续说理，接着你们在沧澜路那栋大楼的楼顶议事，因为意见不合，你们矛盾激化，你一时情绪激动，将她从楼顶推了下去。”
　　白明将这所有人都没有听过的故事摆出了台面。
　　吴晓后脊发凉，大口呼吸，眼眶红得像一只兔子，那日的场景堪比梦魇，给她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陆吾接过话，也慢慢说着。
　　“之后警方封锁了场地，那栋楼也就烂尾了五年，不过我看了这起案子的记录，最蹊跷的地方是，那年市局的前辈们坚持声称是意外坠楼，他们并未发现任何谋杀的证据，坠楼者的衣服上也没有留下指纹，天台现场找不到打斗过的痕迹，尸体下肢损害严重，而且落地点与楼的间距也较短，若是推下去的，应该是头部损伤较重，并且距离会相应拉长。说说吧，你是怎么让遇害者伪装成意外跳楼的？”
　　“我没有伪装，那是因为、是因为……”吴晓的声音微微颤抖，她所听到的每一句推理都让她无比恐慌，眼前的景象也早已不是这幽闭的审讯室，反而是那天阴云下的大楼天台。
　　吴晓伸出手臂，她看着魏兰步步后退，想要阻止，便一步步地向着魏兰走去，魏兰哭着喊着，站在天台边缘，吴晓慢慢靠拢，嘴上不停说道：“把手给我，把手给我！”
　　五年前的景象如同破碎的圆镜，在黑暗中片片扎来，吴晓双手怒捶桌子，又抬起头，眼里噙着泪水，一遍遍地说着。
　　“我是在救她，我真的是在救她。”
　　众人完全呆住，白明和陆吾面面相觑，这句话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意料，令人难以置信。
　　吴晓的泪水不断滑落，她接过白明递来的几张纸巾，轻轻擦拭着眼泪，情绪也像是随之流出，在稍显平静后，她断断续续地抽泣着：“魏兰和我年龄相仿，长得漂亮，性格温善，能力还出众，我、我仰慕她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去害她？”
　　凉风从走廊吹来，又从缝隙里溜入屋内，像是也对这个故事充满了好奇。
　　“魏兰她是个优秀的园艺工作者，她能来我们公司，即使是被内定，我也求之不得，尤其是当我知道江心公园是别人以她的名义设计时，我更欣赏她了，我渐渐被她吸引，想要去认识她，我很想和她拉近关系，想和她交个朋友。
　　“可她与公司的立场截然相反，这让我也陷入两难，她劝设计师柳盈重新合理规划这栋大楼，她劝董事长徐腾可以充分考虑她的意见，她甚至还来找我，可我只是个招聘人的，我又怎么可能帮上她的忙呢？
　　“这明明不关她的事，她却非要掺和进来，她说大楼质量不好容易塌方，她说这对将来住在里面的人不公平，她还说她怕那些住户花了一辈子的积蓄买了栋房，却有一天因此丢了性命。
　　我告诉她是她想得太多，可她却说她的父母就是在地震中被倒塌的房子夺去了生命。
　　“她因为此事跑来跑去，几乎发了疯，终于在那天下午，徐腾答应她在烂尾楼的楼顶见面，我听说此事后，放心不下她，就也跟着去了天台，那天风很大，像是要下大雨，她威胁徐腾说要是不改工程，她就要去法院，将富茂告上法庭。
　　“可我们老板却告诉她，说自己在检察院有人，而且那人就是她现在的男朋友，钱衡。
　　他还说魏兰在富茂的这份工作，就是钱衡找他托关系才进的，因此他根本不怕公检法的人。
　　“魏兰疯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男朋友会与我们同流合污，她在天台上大喊大叫，我知道她不是仅仅因为这一件事才疯的，她有个重病的哥哥，她所有的钱都花在了治疗她哥哥的病上，一切重担都压在了她一人的肩膀，她的生活一团乱麻，她看不到光明，看不到希望，于是她选择了最后一种办法，她继续威胁徐腾，不然她就要从这楼顶一跃而下。
　　“徐腾根本不在乎，他瞥了一眼后便从天台走下了楼，但魏兰没有，她很绝望，她一步步退向深渊，企图真的以死明志。
　　“我大声制止了她，我让她不要做傻事，可她不听，还是没有回头，直到退无可退时，我发疯了似地提醒她，说她还有个未治愈的哥哥，若她走了，她那唯一的哥哥怎么办，难道只能孤独一人等待病魔缠身至死吗？
　　“这话起了作用，魏兰像是回了神，她只是站在边缘，纠结万分，虽然大楼只盖了三层，但她的背后却像是悬崖万丈，我是唯一可以救她的人，我想让她知道，钱衡虽然靠不住，但她还有我，我朝她慢慢走近，希望将她拉回身边，就在我即将握住她手腕的时候，那些刚刚沏好的水泥在她脚底突然碎裂，她脚下一滑，摔了下去。
　　“我吓坏了，几乎瘫坐在地上，我悄悄探出头去，我只是瞄了一眼，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面，地面上全是鲜血，她躺在血泊中，仰面朝上，似乎在与我对视，也是在那一瞬间，大雨倾盆而下，我吓得连忙收回脑袋，坐在楼顶哭了起来。”
　　“她说得对，富茂的质量烂透了，不然她也不会没有站稳。”
　　随着故事接近尾声，吴晓的情绪逐渐平复，她缓缓抬眼，看向瞠目结舌的白明，道：“事情就是这样。”
　　“你撒谎！”陆吾大喝一声，“要是她真的意外坠楼，为什么你之后接到恐吓电话，还是会给对方打上一笔封口费？”
　　他的声音极具穿透力，让人听了都要抖上三分。
　　白明顺着一想，那通所指的恐吓电话应该是贺玉用来威胁富茂集团的，这一点他没有想到，好在有陆吾撑场，即使遗忘了某些要点，他也可以完全放心。
　　吴晓怯怯答道：“我也不知道，那日好巧不巧，恰好被人瞧见了这一幕，我本不打算给对方汇钱，甚至我还想要报警，可徐腾阻止了我，他说能少一事就少一事，而且对方要的钱对于他来说也是不足一提，他便让我按要求汇了过去。”
　　谈到这里，所有的信息终于能连成一条线，人物的动机也都合理，关键证据也尽在手中，这起坠楼案和沧澜路案算是基本告破，白明欣慰地看向陆吾，点了点头，示意此番审讯可以到此结束。
　　就在这时，王倩突然开口，让这寂静的屋子再次变得喧闹。
　　“这个世界对我们女生就是这么不公平，所以也只有女生才能了解女生的不容易，你年纪轻轻爬上高管，魏兰也年龄尚小却一身才华，你们互相欣赏，互相珍视，所以你才想要接近她并且帮助她，咱们这种热情与怜悯他们男人是不会懂的，男人自私又无情，冷漠起来翻脸不认人。”
　　这话让旁边的法官和警察皆是互相一愣，无言以对。
　　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断了所有人的思考，审讯室的屋门被猛地推开，白明向外一望，跑进来的人是景瑜。
　　景瑜上气不接下气，捂腰扶门，看起来很是激动。
　　“怎么了？”陆吾厉声问道。
　　景瑜擦了把头上的汗，焦急道：“魏峰，魏峰他、他不见了。”
　　陆吾迅速站起，惊问道：“什么？”
　　恍如一声惊雷滚滚，白明倒吸一口凉气，困意瞬间消散，明明昨晚魏峰还带着手铐，捆在医院的病床上与自己谈话，怎么今日就失踪了？
　　陆吾一把挪开凳子，向前迈开两大步，大声质问道：“他怎么不见了？你给我说清楚！”
　　景瑜道：“就在换岗的时候，他、他溜掉了，病床上已经没有人了。”
　　“换岗？我不是让你们24小时轮流值班吗？哪来的时间让他跑掉？”陆吾又是愤怒一吼，脸色涨得通红。
　　“就在支队和大队交换的时候。”景瑜老实答道。
　　陆吾想起吃午饭前的时候，他让周良去医院看守魏峰的场景，双手握拳，青筋突起，“是周良在岗负责的时候吗？”
　　景瑜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
　　陆吾一拳打在墙上，砰的一声，荡下门框上层层灰尘，“我问你话呢！”
　　“是。”景瑜的头明显更低了，他不敢去看陆吾的眼神。
　　“又是他。”陆吾收回这拳，低沉的声音喘着粗气，好似声带都要扯裂。
　　“而且，而且周队，周队他……”景瑜压低声音，语速渐缓，“他人也不见了。”
　　一连失踪了两人，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陆吾舌桥难下，他没有想到事情已经严重到了如此地步，这便气急败坏地冲出屋子，向着楼外走去，“去医院查监控！”
　　景瑜急忙也跟了上去。
　　屋内只剩发愣的三人，王倩瞧向旁边惊恐的白明，好奇道：“你有没有发现师兄和周队的关系越来越差，好像是自从接到此案后，俩人就开始逐渐疏远，到现在几乎人尽皆知，都在背后谈论师兄和周队的矛盾。”
　　白明干笑几声，他深知二人闹僵的原因是自己，准确的说是自从周良见到自己第一眼开始，这两名队长之间就有了嫌隙。
　　他慢慢回道：“发现了，毕竟所有人都发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细心的小天使们可以发现从103章到116章都是不到24小时之内发生的事情哦——
　　白明被检察院控制，晚上陆吾带常博参加记者招待会，发觉贺玉的过往，午夜白明去医院看望钱衡和魏峰，白明替陆吾守夜，第二天清晨复职变为法官，上午被周良带去与丁飞对峙，中午和陆吾去江海之心吃饭，与何嫣和解，下午又来问吴晓话……
　　这漫长的一天可算是结束了。

117、坦白
　　阴冷的冬风荒芜了整座城市，跌破零度的空气仿佛能随时冻结行人的手掌，每条街道在这潮湿而寒凉的气温下都显得斑驳萧瑟，一年当中黑夜最长的一天还是来了。
　　夜色迷离，一角月亮怕是不愿让人们见到它残缺的面貌，便拢来叆叇浓云，遮掩其中，朦胧起一星光亮，夜空因此更加深邃。
　　从街边火锅店走出来后，白明裹紧了自己的外套，这顿饭他吃得很满足，毕竟在这段时间他忙碌惯了，能抽出空来陪朋友吃一顿火锅，都成为了一件奢侈的事情。
　　“你和王警官是不是吵架了？”他双手插入白色羽绒的口袋，斜过头，满是好奇地问道。
　　与白明一样，林江也裹紧了自己的大衣，那一身潮牌尽显独特，他的舌头在嘴角一舔，仿佛仍在回味着晚饭的味道，“你怎么知道的？”
　　街道上的汽车声不绝于耳，白明刻意提高了音量。
　　“前几天和王警官一起审讯的时候，我听她说了些话，虽然她平常看起来大大咧咧，满不在乎，但她讲话的时候，我还是能看出她好像藏了些心事，她说男人又自私又无情，我猜她可能是在你这里受了委屈，所以才发泄出来了吧。”
　　“好她个王倩，背地里拐弯抹角地骂我！”林江气得一跺脚，脸色微微变红。
　　白明干笑两声，连忙劝道：“没有骂没有骂，我只是想问问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林江把头一撇，不屑道：“还能发生什么？不还是些老矛盾，她是个工作狂，我想让她多抽点时间陪陪我，可她就是不肯，一心都扑到案子上，就为了这事，我和她谈了谈，语气可能激烈了一点，就和她吵了起来，到现在还没和解呢。”
　　“抽时间陪你？”白明一惊，瞪大双眼，“你和她已经确认关系了？”
　　“没有。”林江悻悻道。
　　白明无奈摇头，“你怎么不和她表明你的心意？”
　　“我不敢。”林江答得很短。
　　这话出乎了白明的意料，他半张着嘴，疑惑道：“可你以前追那些女孩子的时候，不都是很……”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林江的语气不太耐烦，像是不好意思继续回答，“而且、而且王倩和她们都不一样。”
　　或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白明停下脚步，好似清楚了林江的想法，这花花公子是真的动心了，不再像以往那样风流成性。
　　他慢慢安慰道：“市局的任务总是很重，前些天魏峰从江安医院逃走，连看守他的周警官也一并下落不明，陆警官因为此事焦头烂额，甚至现在还在加班呢，公安和咱们不一样，我们朝九晚五是常态，但对他们来讲却是不可多得，你要多体谅王警官，警察们都很不容易。”
　　林江斜眼看着他，嘴角上扬，揶揄道：“你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这么贤惠了？”
　　白明一愣，每次林江开到这种玩笑，他都接不上话，只是心神不宁，血压上升，最后强说道：“你能不能正经一点？我在和你说认真的。”
　　“好，好……”林江双手环抱，大步向前走去，又回到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给王倩道歉，明天就道，行了吧？”
　　这话毫无歉意，反而还带有被逼迫的语气，白明看着他的背影，砸了咂嘴，又疾步追了上去。
　　二人并肩走着，边说边笑。就在这时，白明猛地回头，定住了脚步。
　　“怎么了？”林江对他的行为感到迷惑不解，“刚才来火锅店的时候，你就走一路回头看一路，难不成你被平反后，现在成了大明星，都有了自己的粉丝吗？”
　　白明没有搭理他的玩笑话，肃然道：“这几天我总感觉我的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我走到哪里，那双眼睛就跟到哪里，但我又不知道是谁。”
　　林江闻言一怔，也回头看去，只见后面空无一人，这街道上的人像是都畏惧这潮寒的天气，因此躲了起来。
　　他东看西看，愣是没看见一个可疑人物，“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了，所以出现了幻觉？这明明一个人也没有啊。”
　　“我也不知道……”白明转回身子，继续向前走去，“但愿真的是我眼花了。”
　　林江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换了话题，“明年开春我就要进自家工地里去了，到时候和你们见面的机会也就更少了。”
　　白明回道：“不会的，你要是不来，我就去找你。”
　　林江嘻嘻一笑，坦言道：“好意心领了，但是开春后是要真的忙起来了，最近富茂集团在疯狂抛售，我爸妈很是相中那些楼盘，就全都买了下来，现在天气冷，他们俩人不想让工人现在动工，就说天气暖和了再干，他们买的楼盘很多，我必须要去帮忙了。”
　　「抛售」二字牢牢吸引了白明的耳朵，他顺着心中的疑问，好奇道：“富茂的生意不是一直很好吗？怎么就突然抛售了？虽然房地产业这些年来是不太景气，不过在江州这样的城市，一房难求还是普遍存在的吧。”
　　“跟产业没什么关系，是他们公司自己的问题……”林江搓着自己冻红的脸，又对着双手呼着热气，“也不知道徐腾是犯了什么毛病，好好的生意不做，全部套了现，听说正往国外转移资产呢，我看他是做生意累了，去外面享清福了。”
　　“转移资产？”白明默默念着，他总觉得事有蹊跷，就算当年富茂集团有违章建筑，不过后来都及时改善，目前也没有出现任何事故，顶多属于民事责任，强拆加上赔款，这事也就结束了，以富茂这帝国般的企业，这些钱自然是小意思，根本不至于连夜抛售，甚至套现逃跑。
　　他托着下巴，脑子飞快地想着，像是忘记了寒冷，“你知道富茂当年是怎么发家的吗？”
　　“怎么？你想转行？”林江奸笑一声，打趣问道。
　　白明双手背后，应声道：“这行有你在，我就算想转，也赚不到钱呀。”
　　“那倒也是……”林江沾沾自喜，讲起了正事，“别的公司都是从小做到大，可富茂不是，以前从未听过这个名字，突然有一天徐腾就开始抛洒资金，成为了江州翘首，仿佛这家公司一夜之间就起来了，至于那些钱是从哪来的，我就无从得知了。”
　　白明点了点头，“富茂在这行有多久了？”
　　“十二三年吧，怎么了？”林江反问一声。
　　白明一惊，十三这个数字他很是敏感，这让他立刻想起了那桩拐卖儿童案，每回想到他被绑上车子，拖进仓库的情形，他都能吓出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脑内如同断线般闪过一个画面，他不仅想到了那辆车子，还想起了车上的人，除了死去的司机以外，另外两名互称对方为魏哥和飞弟，魏哥带着墨镜，趾高气昂，飞弟则畏首畏尾，痛打自己。
　　即使时隔这么些年，他依然对那些人感到恐惧。
　　飞弟，飞弟。
　　丁飞！
　　白明倒吸一口冷气，难怪丁飞见到自己的时候会是那般反应，可他又不敢确认，急忙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后，在通讯录里翻找着陆吾的电话号码。
　　林江见他骤然惊慌，侧头靠近，也看向那发光的屏幕，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起来了，当年想拐卖我的人八成就是丁飞……”哈气从白明的嘴里不断呼出，手指在屏幕上也不断滑动，“我让陆警官现在就来接我，我要亲自去一趟站前宾馆，问问丁飞十三年前到底去没去过阳京和白河。”
　　林江一头雾水，他没有听过这个人，不过他还是拿出车钥匙，按下解锁开关，街边的超跑立刻闪了两下蓝色尾灯，“我开车送你过去吧，你和陆吾在那里碰面岂不是更快？”
　　“也好，那就麻烦你了。”
　　就在白明的指尖要按下拨号键的刹那，屏幕瞬间一转，有人打了进来。
　　这陌生的号码让他一怔，铃声就这样响彻于长街，他轻轻按下接听键，挪至耳边，轻声问候道：“你好。”
　　对方久久没有开口，安静得出奇。
　　“喂？你好？”白明又回了一声，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心中莫名一颤，想来当初自己在公交车上，也是接到了这样一通神秘电话，然后就引发了二五六案和时代晚报恐吓案，好在贺玉已经被捕，他才刚安下心。
　　但他不想让往事再次上演。
　　大风迎面卷来，掀起他的外套，让他打了个哆嗦，没能等到回复，他又看了眼屏幕上的手机号码，再次凝重问道：“你好？”
　　林江见状，靠近些悄声道：“谁啊？”
　　白明觉得有些奇怪，心生忌惮，摇了摇头，“估计是打错了吧。”
　　“白明？”对方颤颤巍巍地开口，一言道出了这个名字。
　　这个声音传入耳中，好似刺激了白明的千万神经，没想到才刚提到此人，就接到了他的电话，白明快速打开录音键，惊讶道，“丁、丁飞吗？”
　　丁飞颤声道：“白明，你、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好吗？”
　　白明双手握紧电话，眉头紧锁，焦急道：“救救你？你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有、有人要杀我灭口。”
　　白明听到这里，脸上立刻改了颜色，他来不及震惊，依旧迅速问道：“是谁要杀你？你解释清楚！”
　　林江听到这里，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向白明。
　　“我不知道谁要杀我，有人一直在撬我的门，我很确信他不是小偷，我告诉他我要报警了，可他依旧在撬大门，他一定是来杀我的，我知道的太多了。”
　　“你现在在哪？”白明又将手机贴近耳朵，大声问道。
　　对方的喘息声越来越大，弥漫的恐惧仿佛能从听筒传来，“在、在我家，站前宾馆。”
　　白明挪开手机，一把拉住林江的胳膊，低声道：“你快打给陆警官，让他把江州火车站附近派出所的民警先调过去。”
　　林江显然已经傻眼，待到提醒后他才回过神来，双手连忙翻找自己的口袋，只为掏出手机。
　　“你坚持住，我马上就到！”白明拉起林江，疯狂向车子跑去，边跑边嘱托道，“我先挂断电话，你快报警！”
　　“别挂电话……”丁飞一声制止，气管像是被堵塞似的，“我、我有话要和你说。”
　　白明打开车门，系上安全带，打开免提，道：“什么话？”
　　林江一脚油门下去，车子立刻加速，如同一架低空滑翔的飞机，急速行驶于大街小巷，在众多鸣笛声中穿梭不断。
　　丁飞捂着听筒，他将自己脑海中整理的言语能减则减，留下来最精简的部分，即使这样，他一开口，还是如同晴天霹雳，击中了车上的二人。
　　“我以为你在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没想到你活了下来，白河镇外废弃工厂里的集装箱，当年是我推下去的。”
　　白明心中其实已有猜想，可他只是隐约怀疑，不敢确认，毕竟才到了探查拐卖案的第一步，而如今他却被谋害他的凶手直接告知，这让他大脑仿佛失去控制，全身几近麻木。
　　飞弟果然是丁飞。
　　对方见白明没有反应，便匆忙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杀的是另外一个少年，比你大三、四岁，你还记得他吗？”
　　林江听着免提里的声音，不敢出声，他在开车之余，侧头瞥了眼严肃的白明，心里也知道对方说的少年，就是现在市公安局里的刑侦副支队长。
　　“记得。”白明坦然回道。
　　“我没想到你竟然活了下来，当年你还是个小孩儿，那时候你父亲要把你卖给我们，我们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你拐走，还不怕会被人报警，但没想到后来出了点插曲，那天晚上，我看见你在你家围墙外站着，就把你拖进了小巷，只是没想到后面一直追着一个少年，我就利用野猫野狗将他断开，可没想到最后还是被警察给追上了。”
　　“野猫野狗？”白明一怔，他突然想起那个时候的陆吾是不怕这些小动物的，原来陆吾怕猫的心病，是因为救自己才造成的，他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盆冷水，在震惊中保持着清醒。
　　他神思恍惚，心痛难忍，却还是凛然道：“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你不怕坐牢吗？”
　　“你听我说完，我没时间了……”丁飞再次打断了他，继续道，“那个叫秦薇的员工，也是当年我们拐卖的第二个孩子，我们一共拐了七个。不，是六个，你是第七个，只不过我以为你死了，就把你也算上了，我们卖了两个，自己收留了两个，还杀了两个，秦薇就是我收留的。”
　　他讲得很快，完全不管白明有没有听懂，“拐卖结束后，我开了家自己的宾馆，我让秦薇一直跟着我当前台，还、还接客。”
　　秦薇，竟然是被拐走的第二个孩子！
　　白明顾不上震惊，捏紧拳头，怒喊道：“你还有没有良知？她那个时候还没有成年！”
　　“她跟了我好多年，可我真的不知道她怎么就突然失踪了，我更不知道有人之后杀了她，还把她的尸体藏在了长春路的出租屋里，这些都不是我做的，我真的不知道凶手是谁。”
　　丁飞的语气再次变得激动，每一声呼吸都像是一个哮喘病人。
　　“我给你打这通电话是想赎清我的罪过，我和他们当年一起办了这么多的坏事，他们享受着荣华富贵，而我却什么分成也没有，这就算了，就因为那个叫周良的警察来找过我几次，他们就要杀我灭口，我要坦白，我要曝光他们做过的所有事情，就算我死，我也要让他们陪我！”
　　说到最后，丁飞的嗓音已然尖锐，可他转念一想，又害怕道：“不、不，我还不想死，白明你救救我！救救我！”
　　只是听他讲着，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就已经让白明感到无法呼吸，他转身对林江道：“没时间了，所有的记分罚单我来吃，开快一点！”
　　林江一咬牙，将车开入应急车道，在高架上一路狂飙。
　　好巧不巧，此刻正是高峰期，车辆在下高架的出口处摆成一条长龙，车队几乎寸步难行，所有车辆都在排队等候，也包括这辆最引人注目的豪华超跑。
　　白明心急如焚，一手扶额，紧闭双眼，安慰道：“你别急，我就要到了，我也通知警察了，他们都正在向着你那里赶去，你坚持住，要是门被打开了，你就先躲起来！”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丁飞的呼吸趋于平静，慢声道：“白明，要是我被人杀了，只会是一个人干的，你记住他的名字，他叫……”
　　白明屏息凝神，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叫，他叫，袁……”
　　一声长哔之后，电话被挂断了。

118、谜云
　　“他挂断了？”林江惊问道。
　　白明想都没想，手指立刻点了回拨键，心里不断默念道：“接电话，快接电话。”
　　然而事与愿违，电话只是一声声地响着，就是没人接听。
　　白明并未因此放弃，等到拨打超时后，他又继续一遍又一遍地回拨。
　　他向高架下方的出口望去，拥堵的迹象丝毫没有缓解，一辆辆车子从头排到尾，如同几列蚂蚁，将高架堵得水泄不通。
　　他看到这里，一颗心像是被放入了蒸笼，或许是空调热风直吹的缘故，他的头上竟还出了一层薄汗。
　　挡风玻璃被冷风吹得呼呼作响，整个车队以极慢的速度向前挪动，期间还掺杂着时远时近的喇叭声，天上的明月星辰皆被乌云遮盖，相比之下，地上便显得格外聒噪，所有排队的人没有一个不心烦意乱。
　　白明急躁不安，加上听筒里那令人着急的哔哔声，更是如坐针毡，可他无计可施，只能耐心等待。
　　“平常也没有这么堵啊，难道是前面出车祸了？”林江打开手机导航，像是也开始不耐烦了。
　　白明深吸一口气，问道：“拥堵的地方只有高架这一段吗？”
　　林江点头，确认道：“对，就堵这一公里左右，从这儿转弯下去出了高架就不堵了。”
　　“不能等下去了，我去下面打车。”白明立刻解开安全扣，说着又打开了车门，一脚踏下。
　　林江几乎来不及制止，嘴上喊了两声他的名字，见他头也不回的模样，也只好无奈放他离去了。
　　下车的第一感觉，是刺骨的冷。
　　白明裹紧外套，手机依旧回拨着丁飞的号码，心跳随着脚步一同迸发，他奔跑在整个高架，从车辆之间不停穿梭，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他不在乎，他满脑子里唯一思考的，就是尽快救人。
　　车队如一潭死水，只有白明这一条清流穿插其中，若是两车靠得太近，他便侧着身子穿过，若是近得难以通行，他就会换个车道。他将衣服尽量缩起，以免奔跑时不小心划到身旁的车身。
　　世界喧哗吵闹，他的呼吸声也越来越大，双颊在空气中被冻得微红，不过寒冷正在运动中消解。
　　在这难以通行的地方加快步子，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容易。
　　手中的电话突然被接听，他大惊失色，还没开口，只听丁飞先道：“刚刚大门被撬开了，我躲到了衣柜里，还把手机设成了勿扰，他没发现我，现在好像已经走了。”
　　听到这话，白明松了口气，但他的速度并未减缓，他从未觉得一公里有如此漫长，以至于自己吁吁喘气，他尽量保持平静，克制自己的呼吸声，道：“警察和我很快就要到了，你不要挂断电话，更不要随意走动，保持冷静！”
　　丁飞「嗯」了一声，低声道：“你快一点儿，我好害怕。”
　　“很快很快，我五分钟内就能赶到……”白明随口安慰着，他清楚从现在的位置到站前宾馆，即使是在畅通无阻的街道上，开车也至少需要20分钟，“你刚刚还没说完，那个要杀你的人是谁？姓袁吗？是袁率吗？”
　　话才说了一半，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柜门被打开的声音，眼看着堵塞的路段即将到达终点，他焦急喊道：“待在里面！不要开门出去！”
　　接着，他听到了手机摔落在地的响声，以及一声求饶。
　　“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没有给警察说。”
　　白明呆住了，他听到丁飞那颤抖的语气里充满恐惧，这才意识到柜门是被人给打开的，他也清楚了一个事实，丁飞被那个人发现了。
　　想到这里，他几乎呆住，脚下的步伐也不由自主地变慢，渐渐停在了原地。
　　对方没有回话，保持沉默，只有丁飞一个人的苦苦哀求，“我真的什么都没说，公安和法院的人的确是在逼问我，可我没告诉他们，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白明倒吸一口凉气，这口气吸得他肺部生疼，他一咬牙，继续奋力奔跑，冲出重围的车队，站在高架下的马路旁，伸手拦着一辆又一辆的出租车，但这个时间和这个路段，未载客的空车寥寥无几。
　　那人依旧默不作声，仿佛丁飞是在自导自演，除了丁飞的呼吸声，电话那头静得可怕，这与白明眼前车水马龙的景象相比，仿佛是两座城市。
　　就在这时，一声冷笑突然传出。
　　接着白明便听到了丁飞一声惊讶的呐喊。
　　“是你？！”
　　尽管这话白明并未听懂，可他还是将手机紧贴耳朵，丁飞的话音刚落，他便突然听到了一声惨叫，惨叫声不出两秒又戛然而止，这让他不寒而栗。紧接着，他又听到了一系列的打斗声。
　　那声音像是身体撞在墙上所发出的，又像是被拖倒在地，刺耳的花瓶碎裂声让白明不禁打起了哆嗦，这场激烈的战斗虽然看不到，却好像就在眼前。
　　自从那声惨叫过后，白明就再也听不到任何说话声，哪怕喊叫声，呼救声都没有，唯一能听到的，就是丁飞那渴望求救的微弱的呻唤。
　　打斗声越来越小，到最后只能时不时听见一声挣扎的碰撞声，如同脱水的活鱼，静待死亡的降临。
　　白明抱着手机大声喊道：“丁飞！丁飞！”
　　终于，激烈的声音趋于平静，没有半点声响。
　　白明已经大致猜到了结果，可他仍不敢相信。
　　终于，一辆空车出现在视野的尽头，他迅速拦下，焦急道：“师傅，麻烦你以最快的速度带我去江州火车站，我的火车要赶不上了。”
　　信号依旧畅通，可电话那一端却是持久的寂静，令人心神不宁，白明不知所措，只能轻拍自己的大腿。
　　犯罪就在身边发生，可他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手机内突然有了动静，他憋住呼吸，仔细聆听。
　　那是手机被人从地上捡起的声音。除此之外，他还能清楚听到由于刚打斗完，因此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白明捂着手机，愕然道：“丁飞，是你吗？回答我！”
　　对方只是一声不怀好意的冷笑，接着挂断了电话。
　　白明的心脏仿佛骤停，这声冷笑与刚刚柜门被推开时所发出的一模一样，他的全身凉如冰水，大脑一片混乱，他再次拨了回去，却发现对方已经关机了。
　　他傻了眼，脑袋恍如撞上了石墙。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城市灯火阑珊，恍如一场缱绻旧梦，他所乘的车子疾驰于大道，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着，有人奔波劳苦，也有人生死挣扎。
　　风如针尖，扎在脸上，待到挂了电话后，他才瞧见陆吾打来的数十条未接来电。
　　下车后，白明直奔站前宾馆，而那里已经被警戒线围起，他挤过围观群众，又闯入线内，却被几名警察以非相关人员不得入内的理由拦在门外。
　　向屋内一望，卷帘门大敞，耀眼的白炽灯挂在天花板上，将人的影子画在夜里，白明举起手机，正色道：“我是死者生前最后联系的人，也是我让他报的警。”
　　“死者？”几名警察面面相觑，“哪来的死者？这宾馆里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人？”白明惊呼一声。
　　警察们点头应道：“既然你和失踪那人认识，就先进来吧，正好我们也有话问问你。”
　　白明走入宾馆，他虽然前不久刚来过这里，可他当时只在前台停留，并未深入，他沿着走廊向内走去，每间屋子都黑着灯，楼上传来其他警察的谈话与脚步声，他的手往上一直，问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都聚在楼上？”
　　身旁的警察道：“我们是就近派出所里的民警，接到上级指令迅速赶来，刚到的时候卷帘门是放下的，正门也是完好无损的，可敲了半天门却无人应答。
　　没办法，我们就绕到了后门，结果发现后门的门锁被人撬开，门也只是掩着，一推就开了。”
　　白明一边仔细听着，一边走上了楼梯。
　　“我们从后门进入，整个宾馆漆黑一片，于是每一间屋子都排查了一遍，却没发现一个人，只有在三楼的一间卧室里，发现了打斗的痕迹，但毕竟听说是有人在蓄意谋杀，我们就立刻封锁了这里。”
　　白明大致了解了情况，又问道：“这里一个住客也没有吗？”
　　“没有，我查了账本，这宾馆近一个月以来就住过一个客人，不过这里看起来并不正规，前台甚至没有电脑，也不知道那个账本有没有漏记。”
　　白明来到顶楼，这层楼果然只有一个房间，很明显是属于丁飞睡觉的卧室，由于案发现场需要保护，所有的东西都维持着原样。
　　他一步入房间，便被眼前凌乱的场景完全震住。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味道，他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只见靠近门的地方撒了一地的剩饭剩菜，泡烂的馒头已被踩成了烂泥，桌面上尽是发干的油渍，而椅子也是仰倒在地。
　　紧邻窗户的小床也未能幸免，枕头被子乱作一团，柜子两门未合，里面堆满了衣服，窗台早已落灰，不难看出，这屋子的主人一定邋遢至极。
　　在中央的地板上，还有一个四分五裂的花瓶，玻璃渣子间流淌着浑水，最明显的，是地板上还留有两道白色的磨痕，这些现象都很能充分表明，这里刚刚发生过激烈的打斗。
　　而白明也在电话里听到了推搡的声音，可令他纳闷的是，这地上竟然没有一滴血，人又是怎么凭空消失不见的？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匆匆的上楼声，众人一并回头，只见陆吾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他无视了所有人的存在，一把拉住白明的胳膊，满是担忧道：“小白，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都占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屋内所有调查的警察全部站直身子，接连喊道：“陆队。”
　　白明慢慢说道：“丁飞失踪了，他在失踪前告诉我说，他就是十三年前拐卖案的其中一名犯罪分子，在白河镇外的仓库里面，也是他企图推箱子谋杀你。”
　　此话一出，整间屋子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众人只知道这起跨越多年、一直悬而未决的大案，却不知市局刑警队的副支队长当年也曾差点丧命。
　　陆吾倒是十分坦然，他点了点头，道：“我早就知道了。”
　　白明一怔，不可思议道：“什么？”
　　陆吾双手抚在他的两臂上，不急不慢地解释起来。
　　“五年前我在望江楼执行任务时，在一家网吧里发现了他，那是这帮拐卖儿童的犯罪团伙最后一次现身的地点，当时他身穿黑衣，全副武装，可唯独腰间有一大串钥匙，跑起来也是叮当作响，很难不被人发现。
　　“能随身带着大把钥匙的，必然是拥有多套房产或商铺的房东，又或者是宾馆的工作人员，既然明知是来犯案，房东又怎么会把钥匙随身挂在身上？那也就证明这钥匙是必须要留在身边、寸步不离才行。
　　“那就只能是宾馆的工作人员，还不会是用房卡的大型酒店，只能是小型宾馆，甚至是未能取得营业执照的街边小店，而工作人员也不会将所有的钥匙拿在手中，那就代表了此人应该是某宾馆的老板，或者其家属和代理人。
　　“后来我们以望江楼为原点，经过地毯式的排查后，终于摸到了这个叫做站前宾馆的地方，我第一眼见到丁飞时，瞧他的动作和神态就几乎肯定，他就是我在望江楼追过的人。
　　“可他的反侦察能力极强，嘴巴还严实，反应也快，就连那晚他在网吧用电脑都套着手套，鼠标上采取不到任何指纹，我没有半点证据抓捕他，询问几遍后也没问出什么结果，我怕再去找他会打草惊蛇，于是只能被迫中止调查。
　　“这也就是为什么，出租屋藏尸案我并未亲自去找他问话，他认得我，见了我肯定心生忌惮，心理防线也会大大提升，所以我就派周良去接手此案，只是没想到周良这家伙因为没能看住魏峰，竟然也一起跑了。”
　　白明豁然开朗，又好奇问道：“那你今晚怎么过来了？你不怕被人认出来吗？”
　　陆吾眼底散发柔软，“事情总得分个轻重缓急，如今负责此案的周良躲了起来，唯一和拐卖案有线索的丁飞也遭人灭口，最关键的是，小白你也卷了进来，我怎么可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夜色如倒在杯中的红酒，对于微醺的人它甘之如饴，闻香而醉，对于清醒的人它苦中带涩，避之不及。
　　白明含着半口气，余光扫见屋内这群认真听话的民警，顿时羞意渐浓，他扯过话题，连忙道：“陆警官，我、我把我电话里听到的内容再给你讲一遍吧。”
　　他徐徐开口，不等陆吾同意，作起了演讲。
　　陆吾认真听完，又巡视了一遍屋子，斩钉截铁道：“看来丁飞是被凶手从后勒住脖子，导致窒息昏厥，或者直接死亡。”
　　如被一语惊醒，众人皆是一怔。
　　其中一名警察感叹道：“被勒住了脖子？怪不得现场混乱不堪，还没有一滴血。”
　　另外一人似乎还有不解，质疑道：“陆队，有没有可能是拿花瓶击晕的？要是头上受到了刺激，被害人也能晕倒并且不会出血。”
　　“不可能，小白在电话里只听到了打斗声，却没有听见喊叫声，若是凶手一上来就用花瓶击中，也就不会有打斗声，若是在打架过程中半路抄起花瓶砸下，那喊叫声也必然存在，能让这两个条件同时符合的，只能是勒住脖子而缺氧窒息。”
　　陆吾很坚定，他又走到屋子中央，用脚轻点这玻璃渣子间划出的两道白痕，“这应该就是丁飞在拼命挣扎的时候，鞋底因剧烈挣脱而留下的，这也证明了他是被人从身后勒住了喉咙。”
　　他转过身，站得笔直，神情严肃，就连音量也提高了许多。
　　“现在离案发不过半个小时，我们眼下最需要做的，是找到还没有走远的凶手。马上加派警力，你们分成三组，一组继续在这间屋子收集指纹，检验足迹，还有枕头上的头发、饭菜里的口水等所有可能留有DNA的地方，另外一组负责调查火车站附近所有的监控摄像，最后一组给我挨家挨户排查搜索，每一家门店都不能放过，所有人一有线索立刻通知我！”
　　“是！”众人在听完他雷厉风行的指挥后，立刻有序开展调查。

119、财阀
　　“报告陆队，我们调到了后门小街的监控。”
　　一名警察推门而入，他连忙靠近，掏出手机，继续高声报道：“这里面出现过可疑人员的身影，陆队您看。”
　　陆吾接过手机，特意放低手臂，又轻弯下腰，使得白明也可以看见监控的内容。
　　白明在进来这家宾馆的时候，就已经瞧过了后门那条小街，那是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是两旁平房硬生生挤出的通道，蜿蜒曲折，像是毒蛇的腹腔，狭窄潮湿，阴森黑暗。
　　录像也的确证明了这一描述，摄像头的位置极其隐蔽，它被安置在电线杆上，伸出的探头恰好埋进一棵松树，在枝繁叶茂的松枝间清晰地拍摄下整条窄街。
　　画面刚开始一动不动，突然，站前宾馆的后门被一脚踹开，一名全副武装的黑衣人走了出来，他先环顾一周，鬼鬼祟祟地溜入巷子，他的肩上还扛着一个人形麻袋，很明显，那麻袋里装着的，正是失踪的丁飞。
　　黑衣人身材高大，扛着清瘦的丁飞似乎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丁飞毫无动静，没有一点挣扎，仿佛失去了所有意识。
　　录像的进度条不过刚走到一半，白明的脑海里有个影子一闪而过，他打了个寒颤，他见过这名黑衣人，而且见过不止一次。
　　他一把握住陆吾的手腕，慌得陆吾急忙暂停了视频。
　　白明瞳孔微缩，半张着嘴，像是一尊雕像般静止在原地，他缓缓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恐，“是他，就是他在江心公园追杀的我！”
　　此话一出，陆吾也是一怔，他急忙将手机挪近眼旁，截屏又放大了图片，问道：“小白你确定吗？”
　　“我确定！”
　　白明瞪大眼睛，他虽身处宾馆内部，思绪却回到了深秋那晚的江心公园，那时他正与钱衡一并赏着枯谢的玉兰花，直到一声带有消音/器的子弹划过耳旁，击在树干上，落下纷纷残叶的时候，他才瞧见了不远处的此人。
　　他永远也忘不掉这名黑衣人的形体，虽然看不清相貌，可那熟悉的轮廓套在一成不变的黑衣中时，他脑中所有关乎这名犯罪分子的样貌全部被唤醒，“是他，就是他！”
　　陆吾立刻盯着视频中的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这人也给他留下了个莫名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视频再次被播放，画面的结局是那黑衣人带着丁飞逐渐没入了夜色，消失在小街尽头，再也看不见了。
　　“人果然是被拖走了……”陆吾站直身子，眉头紧蹙，“只是他们会去哪里？”
　　这难题无人可解，白明呆在原地，绞尽脑汁地提取有关黑衣人的一切信息，他把自己那晚在江心公园发生的事情来来回回想了一遍，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陆吾将手机还给一旁的警察，又低头看向满脸愁容的白明，道：“小白，有想法吗？”
　　白明摇着脑袋，又上手轻揉着自己的眉心，“没有，江心公园那晚，他也是像视频里这样包裹得严严实实，一句话都没有讲，我实在是找不到任何线索。”
　　“那就先不找了，别把自己逼得太狠……”陆吾尽可能宽慰着，他一托腮，将心中想法也道了出来，“说来奇怪，这人我竟然也觉得眼熟。”
　　如同开天辟地的一声惊雷，从天而降，化为一道灵光，直直劈在了白明的面前，他的全身好似通了高压电，麻劲儿从头顶一路震到了脚底。
　　他和陆吾一起见过的黑衣人，屈指可数。
　　十三年前，白河镇外的废弃工厂，那个抱着自己的墨镜男，也是这般模样。
　　白明的嘴巴无法合拢，他一手抓紧陆吾的手腕，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陆吾大惊失色，十三年的时间太久，他着实没能立刻想起。
　　而白明也早已忘记了那个人的声音。
　　可他还记得，丁飞嘴里喊着的称呼，是魏哥。
　　魏峰！
　　十三年前拐卖儿童案的参与人员，五年前沧澜路案的始作俑者，如今从江安医院消失不见的在逃凶犯，竟然都是那个身患绝症、命不久矣的杀人狂魔，魏峰。
　　寒风迎面吹来，白明几乎站不住脚，他发颤的手轻摇陆吾的胳膊，激奋道：“魏峰，这个黑衣人一定是魏峰！”
　　“不可能，魏峰病入膏肓，他是举不动丁飞的。”陆吾立刻否决了白明的猜想。
　　白明据理力争道：“他的病是时不时才发作的，不然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又怎么可能会逃离江安医院？”
　　陆吾噎住了，可他转念一想，又添加了一条铁证，“公安篮球联赛那晚，魏峰人在医院治疗，他有不在场证明，不可能出现在江心公园。”
　　白明无言以对，只好又低下头，他不甘心，明明丁飞喊的人就是魏哥，明明魏峰的身形与这名黑衣人基本符合，又怎么会对不上呢？
　　他心中隐隐产生一个想法，但他不敢确认，这想法可以将一切原因都解释通，只不过它过于荒谬，又没有实际证据。
　　然而有的时候，最荒谬的，往往就是正确答案。
　　陆吾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见了他的眼神，低头轻声问道：“怎么了？”
　　“魏峰，会不会还有同伙？”
　　陆吾一怔，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身后的一名警察走上前，打断了二人的思考，“白法官，有人在宾馆外找你。”
　　白明问道：“是谁？”
　　警察应道：“来的人说姓林。”
　　白明意识到是林江来了，他便立刻随着陆吾走下楼去，他瞧见了陆吾的神情，依旧是那般严肃，好似对自己刚才的推理产生了几分认同。
　　他一走出宾馆大门，口中哈气立刻浮现，只见林江站在警戒线外，被一众警察拦着，他高呼一声：“林江，你终于来了，路上很堵吧。”
　　林江这才被允许放行，他抬腿跨入线内，白了这群警察一眼，“可不是嘛，那高架上堵得要命，还好你先下车跑了，不然非得等到现在才能到达，怎么样？发生什么事了？”
　　白明瞧了眼身后的陆吾，见他点了点头，于是准备告知，话未出口，却被林江呛了一声：“好你个明明，现在和我说话都要看他的脸色了，果然是个见色忘义的人。”
　　白明也知道他这副性子，急忙撇清道：“你说什么呢？这又不是日常八卦，公安破例我告诉你，已经是很给你面子了。”
　　“我怎么敢向公安要面子呢？”林江长嘁一声，“公安忙，忙起来什么事情都不管不顾，又哪有时间在乎我的感受？人家公安肯给我面子，我都得跪下来捧着去接。”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任谁都能听出来，话里的矛头并非是指陆吾，而是因为吵架而生气的王倩，“我就一普通的合法小公民，这帮警察我可惹不起，尤其是那种耍无赖的，我以后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他说得很潇洒，像是完全不在乎似的，可他定睛一瞧，只见白明和陆吾都愣在原地，两副发呆的模样看向自己的后面。
　　“有没有听我说话啊？”林江双手环抱，闷闷不乐道。
　　白明瞧了他一眼，目光很快又瞥向他的一侧，随后用手对着他的背后点了两下，脸上是一副难堪的苦笑。
　　林江先是好奇，接着极不情愿地扭过头，目光顺着白明所望的方向一并看去，在他的身后，早已站着一人。
　　“你要躲哪儿去啊？”
　　王倩两手掐腰，怒目圆瞪，虽个头不及林江，但极强的气势却比江海之心还要高大，就连凛冽的冬风像是都识了趣，纷纷绕开了此处，不敢招惹这位面带凌厉之色的女警察。
　　林江吓得几乎都要蹦起，连忙后退三步，退到了白明身旁，“你、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没人告诉我啊？”
　　“你说的太起劲了，我和陆警官根本插不上嘴。”白明应了一声，话刚说完，便被陆吾一手揽过，顺势往旁边一躲，让出一条道来。
　　陆吾打趣道：“往这边点，别被误伤了。”
　　王倩大步上前，头发几乎都要炸起，她指着林江的鼻子，忿忿道：“刚才含沙射影说谁呢？”
　　林江咽了口气，嚣张的气焰像是被一盆水全部浇灭，怯生生道：“我、我说公安呢。”
　　“公安？”王倩冷笑一声，“你认识几个公安警员啊？不就我和师兄吗？现在我们俩都在这儿，说吧，你说的无赖指的是谁？”
　　无名的火焰在这夜晚熊熊燃烧，林江向后缩着身子，久久不敢开口，若不是零度的气温太过冻人，他早就出了一身大汗。
　　这番吵闹甚至引起了其他警察的围观。
　　白明见状，为了大事化小，急中生智，劝慰道：“王警官，林江他、他说陆警官呢。”
　　这话一出，场面四人全部傻住。
　　陆吾一愣，将他搂在臂弯里，眼里充斥着不可思议。
　　白明搪塞再道：“是我讲话前要看陆警官的脸色，所以他才会不乐意，发了几句牢骚，和你没关系的。”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但谁都明白林江那指桑骂槐的意思。
　　听闻这话，林江瞥了眼脸色发青的陆吾，也答道：“对、对，我说他呢，你在这里急什么？”
　　白明微微抬头，背对王倩，对陆吾那有苦说不出的神情挤了个笑脸，无声地做着嘴型，“对，不，起，别，介，意。”
　　陆吾一把捏住他的右脸，轻轻往上一提嘴角，道：“这小法官上任没几天，就开始按着性子断案了吗？”
　　白明也只能干笑，捂住自己微疼的嘴角，揶揄道：“你看看你，公众场合就这样，还说自己不是无赖？”
　　“师兄确实挺无赖的，他对白明和对别人都不是一个态度，而且差距还很大。”王倩顺着这话不满说道。
　　林江跟风频频点头。
　　陆吾：“……”
　　看在王倩终究是不生气的份上，陆吾硬是把这口锅背上了。
　　“好了好了，说正事吧……”白明站在三人的中间，目光在左右两侧不停转换，“丁飞在遭人袭击前曾告诉我，袭击他的人姓袁，这点林江可以作证。”
　　林江回答道：“没错，我也听到了，只可惜名字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白明又义正辞严道：“我也曾经目睹过丁飞和富茂集团董事长秘书，袁率，有过接触，不知道他所说的人，会不会就是袁率？”
　　“走！”陆吾一抬手，大呼一声，步伐如流星般向前踏去，“现在就去问个清楚。”
　　“可你的录音笔和笔记本都没带来呀。”白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急忙制止道。
　　陆吾停下身，嘴角上扬，朝着王倩一看。
　　白明也随即看了过去，只见王倩从口袋掏出这些物件，这便是她来的目的。
　　“师兄让我带上这些东西过来，我就跟着来了。”
　　白明瞬间明白了，他小跑两步，跟上陆吾的脚步，与其并肩走着，“你是早就想要去调查袁率了吗？”
　　“是，不仅是袁率，还有他的老板徐腾，当年武荣望江楼涉黑，入狱两年，我早就怀疑这黑/道的头目其实并非武荣，而是徐腾，只是徐腾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了武荣身上，撇清了关系，只可惜我没有证据，这也只是猜想。”
　　这猜想八成是正确的，不然徐腾当年又怎会花重金将武荣保释出来？
　　“你还真是每次都在我前面一步。”白明一撇嘴，有些不服气。
　　陆吾依旧面含微笑，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不然被你抢了饭碗，我不就失业了吗？”
　　白明也跟着一笑，笑容是这寒冬里唯一绽放的花，他向后瞧了一眼，只见不远处的林江和王倩也一并赶来，林江双手作揖，像是在求原谅，而王倩则将他推开自己的身边，一副厌烦的神情，二人的姿态像极了小打小闹的情侣，之间的怨气也早就消解了。
　　他又回过头，抬眼看向身旁的警察，“看来你的师妹现在都成了你的御用笔录员了。”
　　陆吾拍了拍白明的肩膀，道：“我倒是想让你像以前一样继续帮我做笔录，只可惜今非昔比，小白的身份早就不是那个小助理了，我又怎么敢邀请槐安法院的法官，来当我的笔录员呢？”
　　他笑得格外灿烂，打趣的语气也不怎么正经。
　　白明无奈摇头，没再接话，任凭陆吾肆意地笑着。
　　身后的林江高喊道：“坐我的车吧，警车太引人注目了，我把你们送过去，正好一会儿我也要送王倩回家。”
　　“送我回去？不绕路吗？”王倩疑惑道。
　　林江嘻嘻一笑，拉着王倩的手臂往前冲去，甚至还超过了白明和陆吾。
　　“怎么会呢？即使绕多半个江州，那也顺路。”
　　藏青色的天幕唯独画着一弯月牙，在这月下的街上，四个人好像都在笑着，甜笑如蜜，也化成了地上的弦月。
　　众人来到林江的车前皆是一愣，这辆五彩斑斓的豪华轿车，明显比警车更加惹人注意，那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坐上了。
　　车子巧妙地躲开了所有的拥堵路段，随着车子越来越靠近富茂大厦，后座上的白明也变得忧心忡忡，他的胸口像是堵了块儿石头，除了对丁飞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忧虑，还有对富茂集团的恐惧。
　　这份恐惧他不知从何而来，或许是自己作为一个平民百姓面对巨大财阀的不自信，或许是武荣这名散打冠军曾在旧时江州有过黑暗暴力的一面，或许是对于袁率和丁飞之间还未能查到的隐藏关系。
　　总而言之，那份莫名的紧张感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让他倍感压抑。
　　前排的林江和王倩依旧有说有笑，可他融不进去，眼睛望向窗外，心里一阵不安。
　　陆吾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让他蓦然回头，看见了月光下那双深情而坚定的眼眸。
　　只是对视了一眼，他便安心了许多。
　　陆吾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温声道：“别担心，我们不是孤军奋战，咱们的伙伴还在那边等待接应呢。”
　　作者有话要说：
　　袁率这个名字怎么念都可以，读shuai还是lv全凭你们个人的习惯！
　　但我会读成lv哈哈哈，shuai总让我想到元帅这个词。
　　小天使们喜欢看陆白林王四个人在一起的剧情吗？要是喜欢，我可以多安排一点。
　　谢谢宝贝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120、秘书
　　这是白明第二次来到富茂集团的总部——富茂大厦。
　　此刻的大楼宛如巨人，像是随意一脚，便能将脚下的人像蚂蚁一样碾碎。
　　他还记得今年夏天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场景，那时他初出校园，还略显青涩，冒充是陆吾的警务助理，唯唯诺诺，面对着人力资源部的总监，他一句话也不敢讲。
　　可如今才过了半年，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
　　就连富茂的辉煌胜景，如今都因资金外迁，变得萧索荒芜，整栋高楼一多半都黑着灯，看起来毫不景气，昔日那个敢与江海之心在夜色中攀比流光溢彩的帝国，如今几乎分崩离析。
　　林江将车停稳，一招手道：“你们上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王倩劝道：“你难道不想看看建筑产业的龙头老大里面长什么样子吗？走吧走吧，就当是陪着我。”
　　林江有些顾虑，“可我和徐腾认识。”
　　“我和他也认识……”白明浅浅一笑，柔声道，“别担心，我们这么多人，他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
　　这话劝动了林江，如今这里连保安也没有，他将车子随便停在了一旁，跟着众人一起迈进了大楼。
　　前来迎接众人的，是吴晓。
　　陆吾一早便和她联系好，让她在此等候，她作为公检法与富茂唯一的中间人，自然是要负责接应两边。
　　更何况经过上次被众人带入市公安局的情形，以及自己对魏兰那不清不楚的心意，或许她的心里，早已有了想要倒戈的倾向。
　　“你们都来了……”吴晓站在大厅内，瞧见众人后，这才意识到此次会面的重要性，她的目光又挪向一旁，眼里闪着几抹疑惑的光亮，“这位是？”
　　“林江。”他自报姓名，若是喊出父母的名字，作为同行的吴晓定然会有印象，可他并不愿意，他与资本同行太久，早已对此不屑一顾，此刻身旁就站着他披甲带剑的伙伴们，他也想与另外三人一样，挥动律法的戒尺，行正义之事。
　　吴晓礼貌应着，脸上神色自若，言多必失的道理她是明白的，便不再多说，转过身道：“我已经和董事长说过了，他就在楼顶，你们随我一起上去吧。”
　　众人走入内廊后才惊觉，富茂大厦不仅外表萧瑟，就连内部的员工也少了一半。
　　陆吾随口问道：“怎么现在看不到人？都下班回去了吗？”
　　“被辞退了吧。”林江得意洋洋道，这一点只有他这个圈内人最清楚。
　　吴晓面带尴尬，点了点头。
　　这座大厦建得过高，以至于在电梯攀升的过程中，由于压强差较大，白明的耳朵产生了强烈的堵塞感，他轻咽口水，缓解了耳鸣。
　　封闭的轿厢好似与世隔绝，让人感到格外不适。
　　林江和陆吾左右横看，分别将电梯的内部打量了一遍，只不过林江是以建筑师的眼光欣赏这电梯的结构，而陆吾则是以刑警的侦查来推断富茂的信息，在林江被电梯华美的装饰所震惊时，陆吾却听到了几声细小的摩擦声。
　　那声音是从轿厢的后面发出，像是有齿轮拉动着重物，从看不见的电梯外飞快掠过，它持续的时间很短，若不是刻意去听，是完全不会察觉到的。
　　白明好奇道：“吴总监，顶楼是你们董事长的办公室吗？”
　　“是的……”吴晓向上一指，“顶楼只属于徐董一人，他常年在内和他的秘书一起办公，所有人去他的办公室前都要提前和他报备一声，否则就会被门口的保镖拦住。”
　　“保镖？是武荣吗？”白明又继续问道，“那位江州的散打冠军？”
　　吴晓面色如常，应道：“没错，就是他。”
　　提到这里，白明抬首看向陆吾，眼里流露出几分不安，五年前望江楼那一役，正是陆吾将武荣送进了牢房。
　　陆吾瞧出了他的担忧之色，安抚道：“放心，有我在，他不会轻举妄动的。”
　　王倩在旁呵呵一声，“就是因为有你在，我们才担心的。”
　　白明点了点头。
　　陆吾：“……”
　　电梯门在叮的一声后缓缓打开，众人来到了顶楼，这里的走廊短小而精致，红羽丝铺成的地毯雍容华贵，两墙摆满了欧式壁画，头顶安插了三个摄像头，在屋子的门外，还设有一密码锁，显然这里的警戒极强。
　　“徐董，人来了！”吴晓轻叩双开大门，又转过身，对四人道，“要是没什么事情，我就先下去了，大门很快就会开了。”
　　话毕，她再次走入电梯，离开了这里。
　　就在电梯关闭的瞬间，这屋子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在门打开的刹那，簌簌灯光穿门而落，恍如治愈了一场沉疴痼疾，映在眼帘的，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
　　时隔半年，白明又看到了那张面孔。
　　光头，横肉，虎背熊腰，凶神恶煞，这是白明第一时间能联想出的词语。
　　开门的人是武荣。
　　他个头虽稍逊陆吾，却魁梧黧黑，犹如门神一般站在门口，他并未将任何人看在眼里，除了那名警察，那名与他恰好相反，一身正气，沉稳不屈的警察。
　　武荣一见到陆吾，便立刻咬牙切齿，似乎仍对旧时的仇怨感到愤恨，而陆吾却不动声色，只是严肃地看着武荣，这场较量在无声地进行着，所有人都不敢前来打扰。
　　除了一人。
　　那人的声音从屋内悠悠飘出，“堵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请客人进来。”
　　这人的命令十分好使，不见其人便也知道，这是富茂帝国的皇帝——徐腾。
　　武荣乖乖往旁边一退，让出一条可以通行的路，众人依次踏进，只有当陆吾最后迈入的时候，武荣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这如此挑衅的行为却完全激怒不了陆吾，他只是瞥了武荣一眼，身子稳如泰山，丝毫不倒。
　　白明走入屋内，看傻了眼。
　　这间办公室占据了一整层楼，所有的屋子皆合为一体，就像一个面包圈，绕着来时的电梯和走廊通了一圈，落地窗360度全方位无死角地覆盖了整间办公室，站在这里可以一眼望尽江州各个方向的夜景。
　　内部的奢华更是令人叹为观止，若说在来这里之前，白明去过最豪华的地方便是富茂旗下的解放大饭店，那么来这儿之后，那座西洋饭店无疑是相形见绌了。
　　就连林江这个奢靡消费的富家公子，都不由地瞪大了双眼。
　　在靠窗那张能坐下二十个人的象牙色真皮沙发上，中年男人正端着红酒杯眺望远方，在他身旁站着的，也正是众人今天的询问目标——袁率。
　　四人停在沙发前，不论他们平日里具有怎样的性格，是温柔和煦，还是威风凛然，是玩世不恭，亦或是洒脱任性，此刻皆是敛容屏气，不怒自威。
　　徐腾从沙发上站起，回过身来，讪笑道：“别这么拘谨，又不是第一次见面。”
　　他笑得很冷，完全没了白明第一次瞧见时的那般面目慈和，他的眼珠仍是那么不自然，像是一不注意便会对眼。
　　他没有看向旁边三人，眼神直勾勾地盯住了林江，轻蔑道：“你怎么也来了？”
　　林江一脸愕然，先声道：“徐叔叔，我们来是为了……”
　　“为了找我的秘书问话吧……”徐腾接过话，抿了口杯中的酒，“林江，你爸妈和我一样，都是做房地产生意的，你说说你，不好好跟他们一起经营公司，跟这帮公检法的人凑什么热闹？难道你以后也想走这条路吗？”
　　林江被他这么一呛，无言以对。
　　徐腾又转移了目标。
　　“白明，上次在解放大饭店见面时，你还是郑烨的助理，这夏秋一晃而过，没想到一入寒冬，你转眼就成了法官，槐安法院的职位，这么好当的吗？”
　　他的语气虽表面上听着和和气气，却不难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
　　“说够了吗？”陆吾一声打断，丝毫不惧财阀的力量，“请你先离开这里，我们和你的秘书有几句话要谈。”
　　徐腾一怔，嗤笑一声，“警官，我们公司老老实实地做自己的生意，不干任何亏心事，这么多年来安守本分，如今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们，不如今晚我也一起留下，也好听一听我这秘书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陆吾的目光定格在袁率的身上，正色道：“我说了，请你先离开这间屋子，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就只能请徐老板和您的秘书一起去局里喝茶问话了。”王倩接过她师兄的话，俏皮一笑。
　　徐腾面无表情，大手一挥，道：“这里是我的公司，几位擅闯不说，现在还要在这里撒野，恐怕不妥吧。”
　　武荣关上屋门，向着众人慢慢走来。
　　话音刚落，不知何时已经趴在玻璃上的林江大呼一声，惊讶道：“陆吾，王倩，你们什么时候叫来的这么多警察啊？下面全是警车！”
　　王倩看向徐腾，得意道：“留了一手呗，要是遇到有人妨碍公务，或者又万一查到点什么，这不就可以直接带走了吗？”
　　徐腾闻声，往外一瞧，只见楼底果然停满了密密麻麻的警车，车顶闪着红蓝相间的光，将大楼围了整整一圈。
　　他深吸一大口气，强压住心中的躁动，假笑道：“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我正好要去楼下走一趟，你们在这里尽管问话就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武荣径直向门外走去，关门前，他回身一望，看向措手不及的袁率，瞪了一眼，“好好回答。”
　　大门砰的一关，屋内顷刻间寂静无声。
　　袁率看向虎视眈眈的四个人，打了个寒颤，没有了徐腾的撑腰，他倒是格外老实，“你们、你们要来找我问什么话？”
　　白明走上前，认真问道：“袁秘书，你可以告诉我，今晚你都去了哪些地方吗？”
　　王倩掏出录音笔和记事本，将过程全部记录下来。
　　“哪也没去，就在公司里呆着。”袁率小心翼翼地回答着，每一句话都说得极慢。
　　陆吾不苟言笑，与白明问话的态度判若天渊，厉声道：“可有录像证明你在这里？”
　　“我们公司除了顶楼的走廊以外，不装摄像头。”
　　“有证人吗？”
　　“没有……”袁率摇了摇头，随后又解释道，“我们董事长算吗？我一直待在他的身边。”
　　这个证人显然没有说服力，众人一时语塞，没有问话。
　　袁率招呼他们坐下，又倒了几杯水，自己则搬了个椅子，靠在窗边，疑惑道：“为什么要问我的行踪？是今晚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陆吾靠在沙发上，双手环抱，不作应答，反而问道：“你认识丁飞吗？”
　　这问题刚刚问出，袁率便显然一惊，回道：“不认识。”
　　陆吾冷声道：“还在撒谎。”
　　袁率不敢与其对视，目光不安地落在鹅绒地毯上。
　　白明掏出手机，翻找出当日在江州火车站前拍摄的照片，而那张照片里站着的人，正是袁率和丁飞。
　　袁率见状，瞳孔骤然紧缩，颤巍巍地笑道：“他叫丁飞啊，我、我还真不知道，和我们公司谈的客户太多了，我记不住他们的名字。”
　　“客户？”白明重复一声，“丁飞是你的客户？”
　　袁率急忙接道：“是啊，他的那栋宾馆小楼是他自己的资产，谁也不卖，你们也应该知道火车站前的地盘有多金贵，所以徐董才派我去和他谈生意，想要把那一块儿地方收纳进来，把他的小楼好好改造一番，再建一栋全新的宾馆。”
　　这证词竟然和丁飞说的对上了。
　　“你今晚真的没有去站前宾馆找过丁飞？”白明再次问道。
　　“没有，真的没有，我就一直在公司里待着，现在正忙得不可开交，我怎么可能到处乱走呢？”
　　不可开交抓住了林江的耳朵，他看向陆吾，低声道：“那个，我可以插一句话吗？”
　　陆吾并未答话，只是低头看了眼坐在身旁的人，似乎把这一项权利交接给了这名法官。
　　白明一抬头，恰好与陆吾四目相对，一脸茫然，随后才温和道：“当然可以了，我们这次算是随便来问问，不用那么正式。”
　　话虽这么说，但王倩的笔记做得飞快，袁率知道这帮人只是嘴上这么一说，实际上他的言行将会被全部记录在案，因此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林江问了句题外话：“我听说富茂最近在抛售地产，全部套现，并且正在逐步向海外转移资金，富茂在江州一直都是如日中天的存在，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呢？”
　　这问题好回答，袁率松了口气，“你是和他们一样想要调查案子，还是以竞争对手的身份，想要窃取我们内部机密呢？据我所知，我们富茂抛售的房产，绝大多数都被你们林家收购了。”
　　这话气得林江一皱眉，刚要开口反驳，只听陆吾在一旁说道：“说说吧，我也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袁率敢骂林江，却不敢得罪陆吾，他低下头，沉思片刻后道：“这也需要什么理由吗？富茂做了太久，难免树大招风，我们董事长不想惹是生非，而且年龄也过了半百，想要去国外安度晚年，我们走的可是正规流程，资金也都是合法收入，难道你们连这个愿望也要阻拦吗？”
　　“谁说要阻拦了？不就是随便问问嘛……”林江咂舌道，“你们董事长还真有钱，自己走了不说，还带着你们一起走。”
　　“等到富茂全部抛售完毕，我想这里最富有的人，应该就变成林公子了吧，这不正是你们家想要的吗？”袁率揶揄一声，话里带着讥讽。
　　房地产业的火药味儿越来越浓，林江几欲起身开骂，可为了不继续添乱，他还是按捺住了性子。
　　王倩不服，反呛道：“林家的确富有，那也都是一砖一瓦凭着良心赚来的，和以往偷工减料的富茂相比，绝对是有云泥之别，富茂也配和林家相提并论吗？”
　　袁率硬着头皮微微笑着，嘴里咬牙，刚要开口，却被陆吾抢了话。
　　“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陆吾站起身，深知问不出个结果，只能无奈作罢，“有消息我们会再通知你的。”
　　众人一并起身，袁率脸上顿显轻松，急忙走到门口，拉开大门，“好，好，有问题你们再来找我，但凡是我知道的，我一定都告诉你们。”
　　白明轻轻一笑，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林江双手插兜，不屑地白了袁率一眼。
　　王倩在后推着林江，迈着碎步走出屋子。
　　陆吾一脸严肃，大步向外走去，就在他将要离开屋子的刹那，他无意瞥见了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水墨画如一面镜子，从上到下贴在华丽的墙纸上，画的质量却像是价值连城的珍品，内容倒不稀奇，令他注意的地方，在那幅画的最下面，有两道隐约的竖缝，像是墙壁上的裂痕，被这山水画掩盖住了。
　　只是这么看了一眼，他心里便记下了。
　　袁率伏在门框上，在后瞪了王倩一眼，为报刚才的口舌之仇，低声讥诮道：“女人当什么警察？我看除了会耍点嘴皮子以外，一点用处也没有。”
　　说罢，他将门砰地一关。
　　“你！”王倩气得一扭头，只可惜屋门关闭，她只能原地跺脚，在众人的安慰下，她才甩脸走进电梯，气得直翻白眼。
　　电梯一路直达一楼，吴晓又将他们送出了大厅，大楼外停满了警车，众警察见到陆吾，纷纷围上去询问此事，林江和王倩也先上了车子。
　　夜色融融，繁星如晨叶上凝结的露珠，镀了层银箔，将清辉的光亮洒向大地。
　　台阶上只站着白明和吴晓二人，他们默默看向谈话的警察们，吴晓向白明挪近两步，道：“白法官，这些都是陆队叫来的人吗？”
　　白明看着被众人围拥的陆吾，坦言道：“是啊，都是他支队里的弟兄，喊一声就来了。”
　　吴晓沉声道：“白法官，你和魏兰长得真像，我每次看到你，都好像隐隐约约看到了她。”
　　白明干笑两声，“好多人都这么说过。”
　　“你说魏兰她、她的案子真的能查清楚吗？我听说她还有个哥哥，但我从来都没见过，她的哥哥身患重病，估计也和魏兰一样，早就、早就死了吧。”
　　吴晓低下头，眼中微光闪动，她轻吸鼻子，一想起那个被玉兰包围的姑娘，泪水便顺着月光落在地上，一滴，两滴。
　　白明看着她落泪的样子，坚定道：“放心，只要我还在司法机关一天，我就会一直追查下去，还她，也还你们一个真相。”
　　吴晓听到这句话，心里也像是尘埃落定，她从口袋中掏出一个U盘，手指指向身后的大厅。
　　“我一直很想帮助魏兰，但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现在我明白了，白法官，我会把富茂的信息都拷贝在这只U盘上，它对你们来说或许没有用，但那已经是我了解的全部信息了，我不像袁率、武荣一样，是徐腾贴身的员工，因此我所知道的线索，也是相当有限的。
　　“徐腾他就要逃去国外了，富茂的人也一天一天在减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被辞退，所以我拷贝完毕后，会把这只U盘放在大厅前台柜子的最深处，那是属于我的抽屉，我不会锁的，等你下次过来的时候，直接拿走就好。
　　“请你一定要帮助魏兰讨个说法，我就先送到这里了，你们路上慢点。”
　　说完，她擦干脸上的泪水，扭头走进了大厦。
　　离离夜色甚是美好，不过白明却无心赏景，他望着吴晓的背影，思绪愈加沉重，除了失踪的丁飞外，他又看到了吴晓那份对于魏兰的执念。
　　陆吾让那帮警察回去后，走上台阶，瞧白明一副悻悻的模样，又替他立起领子，安慰道：“小白，是不是还在想丁飞的事？别灰心，线索不会说断就断的。”
　　白明抬眼，看向陆吾柔和的目光，轻声应道：“或许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不论是邵雯还是方程，以前每次下雪都会出大事，这次也不例外，江州就要下大雪啦，前方持续高能！

121、吊灯
　　料峭的寒风从江面吹来，吹乱白明的发梢，也吹乱他沉重的心。
　　他坐在春申江岸的长椅上，低着脑袋，像是在等待某人，头顶的跨江大桥熙熙攘攘，给这座不夜之城多添了几分喧嚣。
　　虽然几近午夜，但月色仍比不过霓虹的绚烂，然而它却在撩人上拔得头筹，白明无心赏月，丁飞连续失踪了三日，公安对此毫无头绪，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被那黑衣人掳去了哪里。
　　尽管白明仍对丁飞存活的念想有一丝期盼，可脑海中的另外一个声音不断告诉他，寻找的黄金时间已经过去，人是不会平白无故消失不见的，或许丁飞真的已经惨遭不测。
　　冰冷的椅子刺入身体，他却一动不动，任凭狂风突起，撩拨着他的外套。
　　“明弟。”
　　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他一抬头，只见卫东从远处小跑而来，他急忙起身，这才感到一阵冷意，便裹紧外套，强笑道：“东哥，你来了。”
　　“不好意思，下班前简单收拾了下厨房，所以来晚了……”卫东轻喘着气，浅浅笑意自然展露，“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白明微笑道：“还好，说顺利也没有那么顺利。”
　　若说自己的工作，那自然是顺利的，半年内从法官助理成为见习法官，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但他现在的工作重心显然已经倾斜到公安机关，自己是拐卖儿童案的亲身受害者，也是公安法院联手破案的连接人，更重要的，他作为陆吾的朋友。
　　或者说，亲密的朋友，是无论如何都要出一份力的，然而单论起这一项调查，过程却是磕磕绊绊，并不顺畅。
　　“你现在也算是江州的半个红人了，自从上次经过检察院的记者招待会后，媒体现在可都是大肆赞扬你呢，网上的舆论也都纷纷反转，开始一边倒地支持你了。”卫东慰声笑着，也替白明感到欢欣。
　　但白明只是淡淡一笑，之前舆论差点毁了自己，现在他们又开始褒奖，自从招待会结束后，他的心境有了变化，他不再会因为旁人的褒贬而影响心情，因此他也不在乎网上的表扬，自若道：“是嘛。”
　　卫东瞧他心事重重，好奇道：“怎么你沉冤昭雪以后，看起来并不开心？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吗？”
　　白明闭口不言，想说却又顾忌太多。
　　这复杂且细微的表情都被卫东看在眼里，他叹了声气。
　　“明弟，我这次喊你出来，就是因为咱们太久没见面了，你自从停职后，连蛋糕店收银员的位置也丢了，而我拿到了解放大饭店的录用通知后，也一直埋头苦干，不断给客人做甜品吃，我听说你复位后，这才找了个机会想要和你见一见聊聊天，但看你现在的神情，我好像选错了时间……”
　　“没有没有，你千万别这么想……”白明连连摇手，他一向乐观，不愿把自己的消极情绪带给别人，“我就是工作上遇到了一些麻烦，仅此而已，我也好久没见到东哥了，所以你一给我打电话，我就立马跑了出来。”
　　随着话语的吐露，他的笑容也开始浮现，好似朔月不再长在天上，反而落在了他的嘴角。
　　卫东哑然失笑，“你还记得之前有个检察院的科长想要把你调出法院吗？当时你还闷闷不乐了好久，最后我劝了你几句，你才终于想开。”
　　“记得，当然记得。”白明温声道。
　　“如果扰你心情的不是什么机密的事情，你不妨也给我说一说，说不定我还能劝好你，就算我劝不好，你讲出来，心里也会感觉舒畅。”
　　白明心中盘算了一番，他一直把卫东看成自己的好大哥，以前在蛋糕店工作的时候，遇到烦心事都会给这位后厨的大哥讲一讲，但出于工作的需求，他也不准备讲得太细，或许简单说一说真的能够改变心情。
　　“槐安法院的工作倒是轻松，我自从升了职后，手上目前也没有很多任务，所以我经常会去市公安局找陆警官，及时了解案子的进展，协助他一起办案，可每次一遇到有头绪的时候，线索就会立刻中断，要是放在以前，线索断了也就断了，但这一回，线索却是一条人命。”
　　他的语气逐渐低落，好像把丁飞的失踪全然怪在了自己的头上。
　　“人命？”卫东大惊一声，随后连忙环顾一周，确保没人听见后，再压低声音，“江州这些年的治安已经很好了，好久都没出现过命案了，怎么今年的犯罪案件像是雨后春笋似的？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白明长吁一声，“这就是我开心不起来的原因，东哥，我很感谢你喊我出来聊天，但我想这件事情你应该帮不上忙，不过讲出来后，果然轻松了一些。”
　　为了让卫东听着喜悦，他只是嘴上这么一说，然而他内心的负担并未减轻，脸上的愁容也没有消散。
　　卫东不想让白明继续沉沦下去，于是不再讨论，“轻松就好，我也不提了，省得这些烦心事占据了你的大脑，咱们不如看看今晚江畔的夜景，治愈心情也不错。”
　　轮渡的汽笛声从江上传来，白明侧头望去，只见几只迷恋夜色的海鸥，在五光十色的霓虹中，绕着轮渡四处飞翔，他搓了搓自己的双手，又呼了口气，随后插在口袋中，问道：“东哥，别说我了，你最近怎么样啊？”
　　“我也就那样，解放大饭店的要求可比咱们之前在的蛋糕店高得多，材料质量是必须要有保证的，样式也都十分精致，但好在甜品师也多，我也不算很忙，有时候我闲的没事做，就去研究新品的做法，手艺是比之前强多了，你要是不信，可以尝一尝。”
　　说着，卫东从口袋里掏出藏了许久的一袋蝴蝶酥。
　　那是解放大饭店的蝴蝶酥，是卫东亲手做的，他记得白明最爱吃这一款。
　　这平日里如此贵的甜品此刻免费摆在白明的面前，让他整个人措手不及。
　　他半张着嘴，惊讶地看向卫东的笑脸，道：“这、这是给我的吗？”
　　卫东点了点头，“我下班前特意带了一些，你不是最喜欢吃蝴蝶酥了吗？解放大饭店的甜品可是全市最有名的，快尝一尝吧。”
　　白明解颐一笑，慢慢接过，随手拿起一块儿，这酥松的甜点入口即化，尽管深冬腊月的天气很快吹散那点薄弱的热气，但不难尝出里面的焦糖仍是温热的。
　　“不如咱们边走边说，一直站着也怪冷的。”
　　听了卫东的提议，白明迈开两腿，随着卫东一并沿江走着，这尘世的烦恼好似在每一口蝴蝶酥下，都变得不值一提，他吃得很开心，笑意像是泡进了蜜罐儿。
　　“明弟，说实话，咱们几个月没见，你性格好像变了。”
　　白明一抬头，只见卫东看着江对岸的摩天大楼，眼里映着缤纷的霓光，他没有停下咀嚼，只是悠然道：“有吗？”
　　“有，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刚刚毕业，拿着简历走入花白浜的那家蛋糕店，看起来十分腼腆，多半年时间一晃而过，你现在早就没有了当初的青涩，反而多了一些稳重，我想应该是你这半年遭遇的事情太多，性格磨练得成熟了。”
　　哪怕是口中塞满了甜味儿，白明也照样可以作答：“可能是吧，亲身经历了一些人，又道听途说了一些事，不由地想要重新审视自己。
　　以往我生活在温室，在父母的呵护下无忧无虑成长，但进入职场后才发现，这社会总是这么复杂，人情冷暖，芸芸百态，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草草略过。”
　　他的脑海里不断涌出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他想起了那个叫魏兰的姑娘，她与不平斗争，与世俗对抗，他又想到了贺晴贺玉那对双胞胎姐妹，命运造化弄人，反复无常，他从沧澜路案的三条人命又想到了自己的遭遇，包括儿时的白河镇，也包括如今的江州城。
　　当然，他也想到了自己心目中的英雄，那个叫陆吾的警察。
　　他的额头稍微一凉，轻轻一擦，竟有些许水滴，他有些好奇，缓慢抬头，瞬间怔住了。
　　江北岸的长风呼啸而过，它并非是空手前来，或许是听到了情思的声音，为了抚慰众生的心灵，它给这座城市带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天地间浑然一色，就连青黛苍穹下的华灯，在雪色下也变得黯淡无光，朔雪纷纷扬扬，是这数九寒天里万千展翅的玉蝶。
　　胜春的游丝飞絮，仲夏的异卉奇花，金秋的瘴雨蛮烟，虽也都是点尘不惊之物，却都逊色于这场纤尘不染，落地无声的鸿毛雪景。
　　白明感叹一声：“下雪了。”
　　卫东仰面朝天，若有所思道：“是啊，真漂亮啊，对岸的抚云塔，脚下的春申江，在这雪天里好像更好看了。”
　　白明转过头，看向观雪的卫东，“东哥，你是不是也有什么心事啊？”
　　“无非是薪资太低，房租太贵，都是些有的没的，和你的事情比起来不足挂齿……”
　　卫东摇了摇头，眼里倒映着雪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己不由心，身不由己，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平安健康就行。”
　　白明同意这话，伸出手来，雪花落掌即化，他语重心长道：“要是一辈子都顺顺利利的，还算什么体验生活？”
　　“明弟，虽然我说你性格变了，但乐观这一点在你身上还真是从来都没变过……”卫东不再看雪，打趣一声，又补充说道，“还有爱吃蝴蝶酥，这个你也没变过。”
　　白明粲然一笑，“是东哥的手艺好，做得越来越好吃了。”
　　卫东顺着话道：“我下班走得急，没带很多，前面就是长滩，过了长滩就到了解放大饭店，正好饭店里还剩了一些蝴蝶酥，就是有点凉了，你全都拿回家吧，明天当早餐吃。”
　　白明一听，摆手回绝道：“不用不用，谢谢东哥，你帮我带来这些，我已经很感激你了。”
　　“跟我就别客气了，咱们好歹也是老同事一场……”卫东取下腰间的钥匙串，在空中晃了晃，一阵清脆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正好带着后厨的钥匙呢。”
　　白明不好意思，依然含笑推辞道：“还是不麻烦你了，这大冷天的，马上就要凌晨了，你还是早些回家吧，我要是想吃，改天再去解放大饭店里找你买。”
　　“就算你不吃，那些蝴蝶酥明天也要扔掉了，这是星级饭店的规矩，不能给顾客吃过夜的东西，会影响口感的。”
　　卫东好说歹说，才终于劝动了白明。
　　就在要大步向前时，白明骤然感到身后一阵寒冷，便停住脚步，随即回头。
　　这些天来，那双一直跟踪着自己的眼睛，好像还在身后不远处凝望着，可他一回头，却又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了？”卫东不解问道。
　　“没什么……”白明回过身，用林江给的理由搪塞道，“最近我总是出现幻觉，估计是没睡好吧。”
　　“现在工作压力都很大，你可要多注意身体啊。”
　　“我记住了，谢谢东哥。”
　　不出一会儿的工夫，地上已然渐白，踏在薄雪之上，城市多了声吱呀的脆响。
　　路上行人不多，二人只走了十分钟，便来到了解放大饭店的门口。
　　白明仍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场面，那时他受林江家人的邀约，一同参加了富茂集团的晚宴，无论是门外曲觞流水的音乐喷泉，还是顶梁绚烂夺目的水晶吊灯，都充斥了资本的味道，那也是他第一次认识了董事长徐腾，以及他的秘书袁率和保镖武荣。
　　如果说富茂没有端倪，他是不信的，可他又讲不出来问题的所在，只能暗自怀疑。
　　饭店面朝江水，大门紧锁，卫东带白明绕到了后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进门前，白明抖落掉肩上的薄雪，又将鞋底的泥印蹭干净，卫东则一挥手，道：“明弟，不用那么讲究，直接进来就好。”
　　白明一进去，便把后门关上了，那个在黑暗里注视自己的人，终于暂时甩开了。
　　解放大饭店里漆黑一片，只能隐约看见轮廓，中央空调的暖风从前面吹来，携去全身的寒意，白明紧跟在卫东身后，这条通往后厨的过道狭小而幽暗，只有脚步声回荡在其中。
　　“怎么不开灯啊？”白明怯怯地问了一声。
　　卫东解释道：“我们徐老板比较抠门，最后一个下班的员工必须要拉闸断电，说是要省一点电费。”
　　“可是楼上的房间里没有下榻的旅客吗？”
　　“没有，老板说以后住宿的生意不做了，现在这里只能吃饭，不能入住。”
　　白明只好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向前一照，一束明光没入黑暗之中。
　　提起这饭店的老板，白明不禁感到疑惑，随口问道：“对了东哥，我可以问你一件事情吗？”
　　“怎么了？”
　　白明咽了口气，不时就要回过头，生怕身后出现什么东西，嘴上打探道：“你在这里上班的时候，有没有听过关于你们老板的消息？能不能给我讲一讲？”
　　卫东托腮，认真思虑了片刻，“正经消息倒是没有，但我听过几桩秘辛，你想听吗？”
　　白明答了声「想」。
　　“我们徐老板是建筑界的翘楚，他生意很忙，我这种底层员工，几乎没见过他，一般都是和大堂经理打照面，不过听说他要卷钱出国，所以在抛售资产，我还听说他眼睛当年瞎过，后来又做了手术才好的，这些我都是听同事私下说的，具体是真是假，我也不能确定。”
　　抛售资产是真的，白明已经做过了调查，但这第二点的确引人深思，他想起自己每一次和徐腾对视时，那双眼珠总是瞧起来有些别扭。
　　突然，他灵光乍现，想起杨忠曾经提过的故事。
　　当年的那场小巷追逐战，杨忠和一名黑衣人扭打在了一团，二人两败俱伤，杨忠折了腿，而那名黑衣人，刚好中了杨忠扬起的石灰，当场瞎了双眼。
　　难道徐腾就是那名黑衣人？
　　白明不敢多想，默默回道：“谢谢东哥，我知道了。”
　　饭店果然很大，夏天他和林江参加晚宴的时候，只是光临了宴会厅，就已经转了许久。
　　而现在，他跟着卫东在这条蜿蜒曲折的走廊里穿来穿去，总算来到了后厨。
　　卫东推门而入，在柜子里到处翻找着，喃喃自语道：“我明明记得蝴蝶酥就在这里啊，怎么会不见呢？”
　　白明也走入房间，这半开放式的西式厨房十分整洁，与外面的宴会大厅仅仅隔着一扇透明的玻璃，大厅黑灯瞎火，鸦雀无声。
　　他背靠玻璃，双手撑在柜子上，安静地等待着，耳边只传来卫东翻找柜子的声响。
　　“难道我放在大厅了？”卫东合上柜门，向外走去，“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外面找一下。”
　　白明道了声「好」，后厨没有了卫东，他难免有些恐惧，这里幽暗密闭，只有月光与雪色透过玻璃隐约照进来的光影，以及自己手机上的手电，他低下头，只能静默等待。
　　手电的亮光投在墙上，在墙壁上画出一个白色的圆。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扫见了一道黑影，他一愣，以为是自己走了神思，便没有在意。
　　然而那道黑影并未消失，在圆内又是一闪而过，白明一抬头，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着手电投在墙上的白光，心脏砰砰跳着。
　　突然间，那道黑影再次出现，仅仅一刹那后便消失了踪影，若不是屋子里开着手电，他定然不会察觉到黑影的存在。
　　他倒吸一口凉气，这很明显是从身后的玻璃外反射的倒影，他不敢回头，只能静止在原地，高喊一声：“东哥，是你吗？”
　　他没有听见卫东的回话，却再次看见了那道转瞬即逝的黑影，这一回，他看得清清楚楚。
　　黑影从左到右，又从右向左，来回摇摆，白明一把抓住手机，紧紧握在手中，又喊了一声：“东、东哥，你别吓我，快从外面进来！”
　　就在黑影出现第五次的时候，宴会厅内同时传来一声惊叫，如银瓶乍破，震耳发聩。
　　那是卫东的尖叫声。
　　白明不再顾及其他，抄起手机向外跑去，他用手机一照，只见卫东坐在地上，满头大汗，浑身发抖，卫东此刻正抬着头，没有看向自己，反而朝着宴会厅的顶部望去。
　　“东哥，怎么了？”
　　卫东抬起颤颤巍巍的手臂，大张着嘴，身体向后不断蜷缩。
　　白明也抬头一瞧，手电顺着卫东所指的方向一并照去，他定睛一看，眼前的一幕让他大惊失色。
　　在宴会厅欧式吊顶的中央，有一盏如碎钻般的水晶吊灯，在手电的光照下晶莹剔透，只是染了几分红色，好似几颗水晶换成了玛瑙，鲜艳透明。
　　那盏吊灯是白明第一次走入解放大饭店时，最吸引他的装饰。
　　如今，吊灯依旧冷漠地挂在那里，只不过多了一丝不堪入目的点缀。
　　在它结实的吊绳下，挂着一具快要腐烂的尸体。
　　空调风从一旁吹来，尸体随风轻摆，那正是白明刚刚在后厨时，在手电的投射下，映照在墙上一晃一晃的黑影。
　　而那尸体瞪着眼睛，吐着舌头，满面青紫，脖子挂在绳结上，双手自由下垂，衣服破破烂烂，那双腿也浮肿泡发，一副凄惨怖人的姿态，像是老旧电影里的尸变，正在死死地注视着白明，下一秒就要起死回生，从穹顶上向着他扑去。
　　而那些如玛瑙的色彩，皆是水晶上面凝固的血液。
　　这人正是失踪了三日的丁飞。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人记得高平吗……在35章白明和杨忠的对话里出现过一次……
　　（估计都忘了，我写的时候也忘了）看下一章之前建议宝贝们回顾一下35章关于高平的叙述（好像就两句话）

122、抚慰
　　“喝点水吧，我从市局用保温杯带来的，还很热。”
　　陆吾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白明的肩膀上，又把水杯拧开，往杯盖里倒了一点，热气一涌而散，化为白烟飘飘袅袅。
　　他吹了吹气，把瓶盖轻轻递在了白明的嘴边，柔声道：“有点烫嘴，小心一点。”
　　白明默默地接过瓶盖，任凭几乎散尽的热气熏蒸着自己的双眼，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这座大饭店早在十分钟前就被公安全部封锁，所有的当事人，包括大堂经理、最后一名下班的员工等都已通知赶来，电力也已恢复，整座饭店灯火通明，如同又要举办一场华丽的晚宴，而宴会的主客，自然是那具悬吊的尸体。
　　自从发现了丁飞后，白明便一直怏怏不乐，他和卫东坐在大厅一角，看着不断勘察现场的警察，失落地低下头。
　　他心有余悸，不过恐惧只占一小部分，更多的则是他那份怅然若失，明明他是最后一个和丁飞通话的人，明明拐卖儿童案又重新有了线索，可一到自己的手里，就再也没了踪迹可寻。
　　“小白，别太难过，这不怨你，公安没日没夜排查了三天，还是没有找到线索，只能说凶手诡计多端，手段残忍，这的确出乎了我们的意料。”
　　陆吾弯下腰，双手替白明系紧了领子。
　　白明两眼无神，木讷地点着脑袋，他隐隐感到背后有个神秘人，像是玩提线木偶似的捉弄着自己，捉弄着江州市所有的司法机关，那名神秘人犯了一起又一起的滔天罪过，竟然还能瞒天过海，逍遥法外。
　　卫东看向二人，只见这名警察的劝说似乎不起作用，于是提起那一袋找到的蝴蝶酥，递了过去，顺便又示意了眼神，希望陆吾可以用这个试一试。
　　陆吾会意，接过甜点，从里面拿出一块儿，又安慰道：“小白，都已经深夜了，是不是饿坏了？先拿这个垫一垫肚子，等取证完毕后，我再带你去吃点宵夜，好吗？”
　　诱人的美味就在嘴边，白明却无心品尝，他看着陆吾疲惫的身躯，摇了摇头，回道：“陆警官，还是你吃吧，你本来就忙了一天，没想到晚上又有了新的案子，你才更应该补充体力。”
　　陆吾刚要回绝，却被景瑜打断了。
　　“陆队，尸体已经放下来了，您要不过去看看？”
　　陆吾放下蝴蝶酥，转过身，疾步走到不远处的尸体旁，蹲下身子，戴上白色的橡胶手套，将丁飞的眼睑向下一翻，又捏起他的嘴巴，抬起下颌，大致检查了一遍口腔，环顾了一圈站着的刑警们，清了清嗓子。
　　“被害人眼球凸出，结膜出血，舌头绷直，面容呈紫青色，前颈处有大片红色淤青，初步断定，应该是属于机械性窒息死亡，通过尸体表面的腐败水泡以及头皮脱落等现象，死亡时间大概是2到3天前，具体情况还是要看法医的鉴定结果。”
　　白明闻声抬头，瞠目结舌，原来丁飞早在与自己通话的那一晚，就被悄无声息地杀害了，仅仅隔着一部电话，丁飞就间接死在了自己的面前，而自己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背后的凶手将人残忍灭口。
　　陆吾分发了指挥工作，他低头看向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如果说尸体是在今日营业后才被人吊上去的，那么地面上应该会留有脚印才对，而现在所有警员都穿戴鞋套，地上干净无瑕，只有后厨门口有两排鞋印，属于报案人白明和卫东的鞋印。
　　如此表明，凶手只能是在大雪前将尸体吊上水晶灯的，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大饭店的内部人员。
　　当然也包括富茂集团的那伙人。
　　只不过他想不明白，既然丁飞早已被杀，为何不选择毁尸灭迹，反而把尸体吊在这里。
　　寒风呼啸，白明的手机铃声乍然响起，他连忙掏出，只见屏幕上显示的人是杨忠，他按下接听键，整理好心情，强笑道：“忠叔，怎么突然给我打来了？”
　　电话另一头的杨忠说道：“白明，这么晚，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没有，忠叔，您找我有事情吗？”
　　“我是想找陆吾来着，但他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所以想问问他在你身边吗？”
　　白明闻言，看着陆吾忙碌的背影，回道：“在呢，不过他正在忙，要不我喊他来接个电话？”
　　“正在忙啊……”杨忠顿了顿，有些不知所措，“那算了吧，我就先不打扰你们了。”
　　就在杨忠准备挂断电话之际，白明捂住手机，快速接道：“忠叔是有什么急事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您转告他。”
　　杨忠沉思片刻，想来二人的关系，也不再掩饰，坦陈道：“倒也不急，一些旧事而已，你还记得夏天你来我家做客的时候，我曾提起过一个叫高平的人吗？”
　　高平，拐卖儿童案的第一名受害者。
　　“我记得，他不是已经失踪了吗？”
　　“我当时给你说过他的父母这些年来一直都在找他，总是时不时给我打电话询问情况，现在我已经快要退休，因此他们就开始去找陆吾，现在陆吾的手机打不通，他们又打给了我，我在电话里一直安抚着，但对方情绪太过激动，我才想着让陆吾抽空见一面。”
　　杨忠叹了声气，又补充说道：“你可能不知道，高平的母亲精神出了点问题，这才半夜一直吵着要来见陆吾，我拦了许久，根本拦不住啊。”
　　白明陡然一愣，他望向陆吾的后背，原来在那双肩上，竟然还承担着自己不知道的繁重工作。
　　此刻陆吾忙于调查，根本抽不出时间，白明不忍他太过劳累，便道：“忠叔，陆警官的确在忙，如果您相信我的话，不如让我见他们一面吧。”
　　“你？”杨忠犹豫不决，这本就不是法院的任务，他不好意思麻烦白明，“还是算了吧，他们找陆吾找习惯了，也许他们不吃法院这一套。”
　　“忠叔……”白明肃容而立，意味深长道，“我不会代表法院去和他们交谈，而是以拐卖案的第七名受害者，陆警官已经付出了太多，我不想再让他因此劳心费神，他本就工作了一整天，现在还在竭尽全力地调查新的命案，我知道你们相信他的能力，可英雄也是会累的。”
　　杨忠敛容屏气，缄默不言。
　　白明继续佯装轻松道：“忠叔，我此刻正在解放大饭店，如果您愿意让我替陆警官分担压力，就请让高平父母现在来江边找我吧。”
　　这柔和的语气里藏着无比坚韧的力量，杨忠应下此事，郑重道：“好，白明，我这就让他们过去。”
　　电话挂断，杨忠欣慰一笑，“这孩子，真的和刚毕业的时候不一样了。”
　　白明随口往嘴里塞了一块儿蝴蝶酥，向大门外坚定走去。
　　卫东仍坐在原位，瞧见他离去的身影，高声道：“明弟，大半夜的，你去哪儿啊？”
　　白明回过头，淡淡一笑，“我去去就回，东哥放心。”
　　大雪无忧无虑，它并不关心人间繁琐，只是自顾自地完成落地的宿命，长街恍若铺了层白色的毛毯，让裸/露了一年的大地，有了新衣可穿。
　　冬风发寒，尤其是江边的风，更能让人抖上三抖，白明背江而站，倚靠在路灯边上，搓着双手，不断往十指上吹着热气。
　　不出一会儿，一辆小轿车沿江驶来，逐渐停靠在解放大饭店的门口，一个男人走下车子，他在下车前，专门向后座里的人挥了挥手，又瞧了眼白明。
　　白明快步走去，嘴里的哈气与雪花交融，他还没有靠近，只见那男人一脸不耐烦，原地跺脚地等着自己。
　　男人扶着车门，愁容满面，脸上的不悦极其明显，但他依旧压抑着心中的不满，轻蔑道：“你就是白明？”
　　“是我，您就是高平的父亲吧，我是一名见习法官，现在正在协助调查当年的拐卖……”
　　他语气柔和，然而还未说完，却被男人冷声打断。
　　“公安这么不上心，随便派个人就来敷衍我们，是吗？”
　　白明闻声一愣，连忙解释道：“不是的，陆警官正在忙，抽不出空，所以我替他来见您。”
　　“在忙在忙，大半夜也在忙吗？”高平父亲顿足片刻，皱起眉头，“我知道我找过他很多次了，他也从来都不拒绝接待我，怎么现在开始就找理由避之不见了？这案子都多少年了，一点头绪都没有，公安的办事效率怎么就这么差？”
　　他说着说着，语气更加暴躁，“他大半夜还在这种高级场所，有没有在忙，咱们都心知肚明。”
　　“你不要随意诬蔑别人……”白明厉声呵斥，随后向旁边一站，指向身后的警戒线，坦诚说道，“我本不该告诉你的，但我现在不得不说了，现在饭店里出现了命案，陆警官正在调查，他行得正坐得端，怎么会像你所说的那样？请你不要做无端的猜想，更不要含血喷人。”
　　高平父亲一怔，低下头，态度直下道：“不好意思，是我太心急了，才讲出这样的话，这大半夜的不去睡觉，任谁也心情不好，还请你见谅。”
　　白明叹了口气，转而温声道：“您还是为高平的事而来的吗？”
　　高平父亲点了点头，急忙从口袋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寻人启事，指着照片道：“公安的人都说没有线索，那法院呢？法官，您仔细看看，您有没有见过我的儿子？”
　　一说起这个孩子，男人刚才强硬的态度立刻烟消云散，乞怜的姿态立竿见影，他不愿放弃任何机会，任何可以寻找到儿子的机会。
　　白明接过寻人启事，定睛一瞧，那孩子笑得灿烂，满面春光，他再往下一瞧，只见走丢的地点也是阳京市东峰县兰花镇。
　　他仔细地看着孩子的面容，心里也清楚，自己只去过白河和江州，又怎么可能见过这个比自己年龄还大的孩子？
　　但他没有立刻回绝，只是认真凝视着，他明白，自己每多看一眼，这孩子的父亲心里都会多一分宽慰。
　　他看了许久，抱歉性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没有见过。”
　　高平父亲的心里早已做好了这个准备，十几年来，他已经听过了无数次这样的答案。
　　白明慰声说道：“我想高平走失这么多年，现在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就算其他人没有见过，您也不要太过灰心，现在刑侦技术逐渐发达，网络侦查也越来越普遍，我相信终有一日，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
　　“谢谢，你是个善良的人，别人甚至都懒得瞧上一眼，你却看得那么仔细，不过你说得对，平儿、平儿他已经离开这个家十多年了，他那个时候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现在、现在如果还活着，早就长大成人了。”
　　高平父亲潸然泪下，掩面痛哭，滚烫的泪水落在地上，融化了周遭的冰雪，他扶着车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哈气从他的喉咙中不断翻涌而出，遇冷液化。
　　这一幕看得白明很是难过。
　　他小心翼翼地折好纸张，问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把这份寻人启事留给我吗？”
　　高平父亲擦去泪水，一个劲儿地点头，“可以，当然可以，法官您再多找几个公检法的朋友一起看看，这样也能多一点希望。”
　　白明将其塞入口袋，看着他满目哀伤，道：“您别叫我法官了，我叫白明，白天的白，明天的明，我和你们同处一条战线，因为我也是那起连环拐卖案的受害者。”
　　“受害者？”男人一怔，“你、你也被拐走过？”
　　白明「嗯」了一声，还未开口，只听男人抢过话，焦急道：“那你一定见过嫌犯的模样，他长什么样子？年龄多大？是哪里人啊？”
　　“我不记得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况且嫌犯当时一身黑衣，我想不起来……”
　　白明不疾不徐地回答着，为了排解男人心中的郁闷，继续问道，“您可以给我讲一讲高平的故事吗？”
　　高平父亲有些哽咽，随后慢慢讲道：“我们一家三口是阳京市东峰县的人，平儿是我唯一的孩子，就在某个下午，我和他一起去家门口的一家古玩店，他说他不感兴趣，我就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店外，想着进去看一看就出来，没想到就是那两、三分钟的事情，平儿就、就被人带走了。”
　　他越说越激动，泪水好似断线的珍珠，洒个不停，“他一丢就是十几年，我听警察说这帮犯罪团伙还抓了好多孩子，他们从东峰县拐到阳京市，又从阳京市去了白河镇，最后又来到了江州，我把家里的东西全都卖了，就留了这么一辆小车，到处奔走寻找平儿的下落，这一找又是十几年，一点消息也没有。”
　　古玩店……
　　白明心中一惊，他突然想起在二五六案发生时，他正要去检察院找乔雪学习做书记员的技巧，而那时候乔雪也无意间提过一句，说自己家是在阳京卖古玩的。
　　高平父亲讲完这话，又诚恳说道：“白法官，我其实不想深夜来打扰你们的，但是、但是……”
　　他走到驾驶位，默默按下后座的车窗。
　　白明站在一旁，看向逐渐摇下的窗户，在后排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女人眼神空洞，像是雕像一般，静静坐在原位，一旁的窗户顺势落下，大雪飘入车内，她缓缓扭头，看向自己的丈夫，又看向不远处一脸惊讶的白明，傻笑一声，突然掏出一包薯片，呐呐道：“平儿，来、来吃薯片，妈妈给你带过来了。”
　　高平父亲走上前，无奈道：“老婆，这不是平儿，你怎么又眼花了？”
　　女人目光呆滞，充耳不闻，只是招呼着白明，盈盈笑意在雪天里好似一朵白花，“平儿，过来呀，你不是最爱吃薯片了吗？妈妈这里有好多，快和妈妈回家吧。”
　　男人站在一旁，无所适从，只能一遍遍地重复道：“老婆乖，你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我马上带你去见平儿。”
　　女人不依不饶，情绪逐渐失控，眼里似乎只有白明一人，她扒着车窗，想要从窗户翻出，手里捏着薯片，向着白明不断伸去，“平儿，快吃啊，平儿！”
　　这场面让白明大惊失色，愣在原地。
　　男人小心翼翼地抓住女人的双臂，往车里不断塞去，他已不知所措，满眼泪水，声声安慰着，可那安慰的话语如此无力，他毫无办法。
　　然而就在这时，男人的耳边却传来一声温柔的叫唤。
　　“妈。”
　　那是这名法官轻声道出的称号，此言一出，女人立刻不再乱动，男人也完完全全愣在原地，天地间悄无声息，仿佛只剩下那一声包含力量、却又绵柔轻快的呼唤，那嗓音柔和且镇定，是白雪夜的脉脉春风。
　　白明微微一笑，走上前，接过女人手中的薯片，轻轻一咬，咯嘣一声，薯片香脆，然而他的口中却溢满了苦涩，“妈，薯片真好吃。”
　　女人轻轻喘着，随后与白明一同欣慰地笑了，只留下一脸惊愕的男人，他呆呆地看着白明，竟没有想到他会以这种温柔的方式，抚慰妻子与自己那脆弱不堪的心。
　　白明半蹲下身子，目光柔情似水，和女人四眼相望。
　　男人见状，连忙顺着说道：“老婆，你看，我说过今晚我会带你见平儿的吧，平儿还有事情要忙，外面天冷，你先躺下睡上一觉，一会儿我就把平儿一起接回家，好不好？”
　　在白明的陪同下，男人的话语终于起了作用。
　　女人依旧两眼无神，缩回脖子，钻入车内，她目不转晴地看向白明，即使在车窗关闭的刹那，她也是那么恋恋不舍。
　　男人转过身，背对车子，再也忍不住内心汹涌的情绪，声泪俱下，“白法官，你也看见了，自从平儿走丢以后，平儿妈就精神失常了，她总是把各种年轻人看成是平儿，我拦也拦不住，她今天晚上非要哭着闹着要见平儿，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这才想要来找陆吾警官帮忙。”
　　他哭得喘不过气，每说一句话，冰冷的空气都会被他倒吸入肺中，可这凉意比起心里的痛处，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白明鼻尖一酸，视线逐渐模糊，这起拐卖案已经毁了太多的家庭，这只不过是其中一家，还有其他的家庭在日夜煎熬，殷切盼望着他们孩子的归来。
　　高平父亲全身颤抖，他像是没有了力气，双腿一软，跪在了白明面前。
　　白明大吃一惊，急忙伸出手去搀扶他的双臂，“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啊。”
　　“白法官，求求你，求求你帮帮忙，救救平儿，救救我们啊！”
　　男人就是不起身，似乎将全部的哀求都放在了双膝上，他嚎啕大哭，一边说着，一边就要磕头。
　　白明使劲向上拉起，慌忙道：“地上凉，您先起来说话啊！”
　　“白法官，求求你了。”男人涕泗横流，再也不顾行人的驻足观赏，自己的面子在儿子性命前一文不值。
　　昏暗的灯光拉长他的影子，白明连连点头，将他从地上用力扶起，“我会的，我一定会竭尽全力还你们一个真相。”
　　大雪仍在下着，没有减小的趋势。

123、无望
　　目送车子离开后，白明静静地站在大雪之中。
　　高平父母的出现对他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他那空空荡荡的心一时间被琐事全部堵满，好似走在狭隘的关口，明明前方是即将豁然开朗的桃花之源，可突然来的一场天崩地裂，将所有的光线全部泯灭，而他自己也被掩埋在巨石之下，动弹不得。
　　或许是因为魏兰与自己长得相似，他虽然没见过那个女人，却总为她的死亡黯然神伤，他也替魏峰的罪孽感到不值，替周良的失踪感到后怕，他亲耳听见了丁飞遇害的过程，又再一次瞧见那具腐烂的尸体，他知道了贺玉的经历，知道了秦薇的过往。最后，他又见到了第一名被拐儿童高平的父母。
　　这里的每一个好人，每一组家庭本都该美好地生活着，每一个坏人，每一桩案件也都该受到法律的制裁，可那些受害者却被他人轻易残害了性命，剥夺了权利，践踏了尊严，法律保护不了善良的人，也无法阻止罪恶的手。
　　而他自己，作为人们口口声声提起的法律工作者，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罪行的发生，自己拦不下，救不了，无能为力。
　　案件又一次走到僵局，仿佛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着事情的发展，那双手的主人藐视高堂，蔑视律条，将公检法玩弄于股掌之间，一次又一次戏耍着司法系统。
　　白明看向江对岸的高楼大厦，明明现在的江州早就不是之前的罪恶之城，为何还有如此多混乱不堪的恶行。
　　他天真地以为这座城市已经把一切都暴露于光明之下，但他这才后知后觉，黑暗里仍有数不尽、拔不净的毒株，正在角落里肆意蔓延。
　　沉重的失落感如同漫天降下的大雪，落满他的肩头，他无望地看着雪光相融的江面，心里再无半点希冀。
　　“小白！”
　　一声亲切的呼唤从身后传来，白明回过头，只见陆吾焦急地冲出饭店大门，看到自己后才安下心，又一路小跑到面前。
　　陆吾抓起他的双臂，担忧道：“小白，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就跑了出来？外面这么冷，快跟我进去。”
　　他刚要牵起那只手，只听白明轻声开口，如随风潜入夜里的薄雪，无声地滋润天地万物。
　　“陆警官，你听说过高平吧。”
　　陆吾全然一怔，看着丧气的白明，“听过，怎么了？”
　　“他有下落了吗？”
　　白明站在原地，任凭这名警察拉着自己本就没有温度的手，而他的语气，也似乎降到了冰点。
　　陆吾捂住他的双手，回道：“还没有。”
　　这答案也在意料之内，白明一言不发。
　　“为什么突然问起……”话说了一半，陆吾突然一惊，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不是他父母又要过来？我一直在处理公事，竟然没有留心电话。”
　　“不是你没有留心，是你的手机没电了……”白明失落地应着，“忠叔打给了我，我已经见到高平的父母了。”
　　陆吾深知那对夫妻的情况，一个对警方不满，一个又精神失常，不过他能理解夫妻二人的心情，因此不论他们找来多少次，他依然能够心平气和地劝导，只是这项艰巨的任务落在了白明的肩上，他这才明白了眼前之人的反应。
　　他心中隐隐不忍，他不想让他的小白承受任何戾气。
　　“小白，他们情绪比较激动，说话可能过分了些，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太伤心。”
　　白明摇了摇头，“他们没有凶我，就算他们冲我发了脾气，我也不会介意的，这么多年了，寻子的希望实属渺茫，我要是他们，心中的痛处估计也难以忍受。”
　　说着，他缓慢抬起头，那双眼眸着实迷离，无法聚焦，像是困住了太多的情绪，歉疚、酸楚、同情、无助在这一刻透过眼神全部散发而出，尽管他的手掌已被搓热，可他的心依旧冰凉。
　　“陆警官，丁飞的死是袁率做的吗？”
　　陆吾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小白，我们没有证据表明是他做的。”
　　“我有证据，我有证据啊……”白明语气慌乱，焦躁不安，“我明明在火车站亲眼瞧见了他们两个人的交谈，我明明还在电话里亲耳听到了丁飞临死前提到了袁率的名字，现在丁飞的尸体就被吊在富茂集团下的解放大饭店里，凶手显然就是袁率啊。”
　　陆吾瞧他急得快要哭出来，柔声安慰道：“你别慌，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可这些都不是铁证，他的老板徐腾也替他做了证明，你放心，我会调查清楚的，我一定会。”
　　白明骤然安静下来，两臂自然垂落。
　　陆吾擦去他头顶的积雪，又抚住他的双臂，“小白，你先随我进去，站在这里会冻感冒的。”
　　“陆警官，你说我们做的这些，有意义吗？”
　　此话一出，陆吾恍神刹那，难以置信道：“有意义，当然有意义，怎么会没有呢？”
　　“意义是什么？”白明缩回手臂，向后退了一步，“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一点公平与正义？不是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吗？为什么这个所有人都称之为法治的社会，还是会有无辜的平民受害者？
　　而那些高高在上、掌握资本的人，为什么他们可以逍遥法外？
　　当年武荣只入狱两年就被放了出来，现在袁率也被一手保着，我们在他们眼里，不就是被戏耍的小丑吗？法律真的斗得过他们吗？”
　　他的语气很轻，却声声如刀，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他却没有眨眼，只是木讷地站着，向他的陆警官，向这场大雪无声地控诉一切不平。
　　月光从云影间乍泄而出，一揽璀璨星空，一捧壮阔银河。
　　“陆警官，我想回家了。”
　　陆吾瞠目结舌，他没有想到白明竟然已经如此失落。
　　“我想要抽空回家看一看，白河虽然落后，但是没有那么多的案子，我想回去喘一口气，调整完心情再回来工作。”
　　陆吾默默地听他讲完，心中作痛，他不再考虑那么多，向前一步，一把搂住了白明。
　　这一拥抱才让呆若木鸡的白明有了反应。
　　陆吾一手搭在他的后背，一手抚在他的后脑勺，义正辞严道：“小白，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替落难之人鸣不平，你替死者家属讨公道，你会为弱小者守护权利，为受害者挖掘真相，你一向乐观坚强，也正是因为你温良纯和，才看不得世俗的不公。”
　　白明被抱得很紧，有陆吾高大的身躯挡在身前，没有风可以吹乱他的头发，没有雪可以落在他的衣袖。
　　“自由、博爱、平等、正义，这些被语言构建出来的词语本来就是虚妄的，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正义，它不是客观存在的事物，因此看不见也摸不着，我们所不断追求的，是一份藏在心中的正义感，而司法体系就是为了营造这种正义感才产生的。
　　“小白，你是法官，你应该知道，法官是最接近神性的工作，它是唯一被赋予可以决定他人生死的职业，你比我要懂法律，因此你才会更加怀揣着这份正义感，公检法的人无一不希望尽早抓获这些罪有应得的犯罪分子，但只要我们做到问心无愧，这就足够了。
　　“正如那句大家背烂的名人名言，正义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我也想说一句，正义感会被怀疑，但绝不会泯灭，它虽然暂时看不见，但不代表永远看不见，你现在感受不到意义，也不代表意义真的不存在，如果我们做的这些没有意义，那谁还有资格替死者讨个说法？
　　“小白，你很善良，而善良就是最好的法律。”
　　那是一缕春风，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往何处去，它只是围着白明绕了一圈，便将那破碎的心灵，缝缝补补组合了起来。
　　他安静地听着陆吾的话，突然想起自己在上大学时，所有的法学生举拳宣誓的瞬间，那几句誓词，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我自愿献身律法事业，手握正义之剑，身持律法之盾，除灭社会之恶，守护人间之善，崇明法律之圣，昌盛人文之光，忠于人民，忠于法律，奋斗终身，永不止息。”
　　他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陆吾，有些激动道：“陆警官，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小法官。”陆吾轻拍着他的后背，身高的差距刚好够他把自己的下巴轻轻放在白明的头顶。
　　大风不再呼啸，大雪不再飘摇，没有风雪的怀抱如此温暖，好似迎来了一泓春华。
　　“那个，陆队……”
　　一声打扰从身后传来，陆吾一惊，再一回头，只见景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
　　白明见状，急忙从陆吾的怀里挣脱开来，往旁边尴尬一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景瑜也十分窘迫，目光在二人间不断闪动，“陆队，饭店的大堂经理，所有的员工也都已经到了，现在可以安排问话了。”
　　“好，我这就进去……”陆吾一手从口袋掏出钥匙，抛给了景瑜，“已经午夜了，你去开我的车，把白法官亲自送回家，然后再过来吧。”
　　说完，他又扭过头，拍了拍白明的肩膀，“小白，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家休息吧，我估计又要问一个晚上，今晚就不回去了，到家给我打电……手机没电了。”
　　白明收回满面愁容，道：“你放心好了，不管你回不回来，我都给你留一盏灯。”
　　江水滚滚，在吸纳了百川之后，它从江州汇入大海。繁华的两岸灯火通明，夜夜笙歌，直到清晨的曙光亮起，纸醉金迷的夜生活才渐渐退去。
　　冬日的白天总是亮得很晚，再加上这身心俱疲的状态，以及茫然所失的处境，白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
　　隔壁的卧室空空无人，陆吾果然一夜未归。
　　他简单收拾了一番，提着两袋礼品，走下楼去，尽管他仍然感到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虽心中保持着警惕，却没有那么在意了。
　　他坐着地铁，一路来到了市检察院，这个地方他来过许多次，从最初胆怯地来找钱衡询问工作，到后来谦逊地来找乔雪学做书记员，再到之后提心吊胆地等待记者招待会。
　　如今，他已经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淡然地走进这座司法机关，有条不紊地来到乔雪的办公室外。
　　“乔师姐。”
　　他敲了两下门，在听到「请进」后，他才按下把手。
　　“白法官，好久不见，怎么大周末不休息，反而跑过来找我了？”
　　乔雪抬起头，莞尔一笑，秀外慧中，“你昨晚没睡好吗？眼眶有些黑，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或许是还沉浸在昨夜的难过中，他自己根本没有注意到，揉了揉眼睛，随口搪塞道：“乔师姐，喊我白明就行，昨晚下了一夜的雪，有些冷，应该是没睡好。”
　　阴沉的光线从窗外照入，太阳仿佛刚刚露出了脸。
　　“师姐，我就是来找你闲聊几句，最近听说你考上了检察官，现在在侦查监督科任职，我一直没来道喜，今天才抽出空来，给你带了些家乡的特产——
　　山茶糯米藕，这是我爸妈给我从白河邮过来的，是用山茶花，蜂蜜，鲜藕做的，味道很甜，很好吃的。”
　　乔雪接过两袋礼品，客气道：“劳心了，江州没有山茶花，我可要好好尝一尝，谢谢。”
　　说着，她指向一旁的座位，示意客人坐下，又倒了两杯水，“咱们也算是师出同门，一直没有时间好好聊一聊，你现在还在公安局帮着处理案子吗？”
　　“也不算帮忙，市局工作繁重，可比咱们忙得多，我就是过去搭把手……”
　　白明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热水，“师姐，自从钱科长秋天出事以后，你们这科室就冷冷清清的，最近不忙吗？”
　　“就是因为忙才冷清的，要不然今天周末，我也不会坐在这里加班啊……”
　　乔雪提嘴一笑，“这不还有一个月就要入春了，年底正是忙的时候，其他同事都出去办事了，那帮人今早出门前，还在我这里抱怨，说又要公安法院两头跑，里外不是人了。”
　　“是啊，检察院两边都要兼顾，确实不容易。”白明应声回答。
　　“我估计你们法院也不想被我们叨扰吧……”乔雪双手环抱，嘴上虽然谈着话，眼睛却也看起了文书，“公检法就这样，一致对外的时候很团结，内部又互相鄙视，就拿我们检察院来说，看公安就是群不懂理论的糙老爷们，再看法院，又觉得你们反而太懂理论，总提一些不切实际的要求，是一群有文化的流氓。”
　　白明倒是被逗笑了，顺着她的话道：“是啊，每次我看到公安写的密密麻麻的文书，都要长叹一口气，心里也盼着检察院可以少诉几个案子，能让我们清净清净。”
　　乔雪也轻嗤一笑，“最惨的还是公安，脏活累活都是他们干，咱们动动口，他们又要重新忙活，人家还嫌弃咱们理想主义，不懂一线工作的辛苦，背后指不定骂咱们是一群只会指手画脚，不做事情的大爷。”
　　屋内充盈着二人的笑声，乔雪没有了之前的理性，白明也没有了以往的羞涩，不止是他们，每个人都在时间里不断成长。
　　只不过这笑意仅仅存在于表面，它还是难以冲淡白明内心深处那无望的苦涩。
　　“钱科长是不回来了吗？”他又随口一问。
　　乔雪啧啧两声，“他前不久刚刚提交了辞呈，现在人还在医院呢，但他身体已经康复了，过不了几天就要出院了，他做手术锯了条腿，因此也没心思继续干下去了，他说以后要随便租一片农场，靠种玉兰为生。”
　　白明闻言，心中甚是感慨，他想起魏兰最爱的花就是玉兰，他又想起在医院看望钱衡时，那枕边放着的养殖书，也是玉兰种植手册，原来钱衡早就做好了今后的打算。
　　“师姐，今日过来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向你咨询，我记得之前你告诉过我，你小时候家里是卖古玩的，对吗？”
　　“是，没想到你还记得……”乔雪放下手中的文书，转头看向窗外，“那还是我在东峰县的时候，当时我才上小学，家里开了个古玩店，我负责给家里记账，怎么突然来问这些？”
　　越接近答案的时候，白明的心便越不安，“在你家门前曾经有个孩子被拐走了，他叫高平，是拐卖儿童案的第一名受害者，不知道你对他是否还有印象？”
　　“有，当然有……”乔雪不假思索地答道，“但不论是东峰县的派出所，还是江州市的公安局，都已经问过我了，他们没有得到任何线索，你还要听吗？”
　　白明的心情从高到低，他长吁一声，随后又打起精神，“听听吧，也没什么坏处。”
　　乔雪倒是觉得他心态甚好，便讲了起来。
　　“做账是个细心活儿，不容一点马虎，所以外面一有动静，我就心烦意乱，当时总有一个大我三四岁的男孩儿，每次放学回家时，他和他朋友们经常在古玩店门口大喊大叫，扰得我无法算账，他就是高平，住在古玩店的附近，因此我对他印象很深。
　　“高平很是调皮，总是和人勾肩搭背，有时候还会动手动脚，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在古玩店的门口，带领几个同学，把一个大他五六岁的人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打完就跑，那个被打的人浑身颤抖，手里攥着几个饼干，就是不松。
　　“后来没过多久，高平的父亲来逛古玩店，留他自己在店外，他就失踪了，大家都说他被人拐走了，我也是在那之后警方上门探访时，才知道他叫高平，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这就是我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连句话也没说过。”
　　白明听完她讲的故事，也没能找到有用的信息，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下，嘴上道：“没想到乔师姐也是阳京市东峰县的人。”
　　乔雪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手上的文书，“阳京离江州开车不过四个小时，火车更是缩短一半，所以这里有很多来自阳京的人，没记错的话，陆队也是阳京人吧。”
　　“没错……”白明答完，瞧见乔雪有了工作的态势，知道她忙，只是抽时间陪自己罢了，他不愿继续打扰，便站起身，准备先走一步，“我大致了解了，谢谢师姐，要是没什么事，我就改日再来拜访你。”
　　“这么快就要走了……”乔雪看出他心事重重，便也随之站起，嫣然一笑，不作挽留，“外面雪地滑，不好走，你路上慢点，我就先不送了。”
　　“好，多谢师姐。”白明脸上强笑，挥了挥手，走出了屋子。

124、山茶
　　“林江，你要带我去哪儿？”
　　大雪不仅下了整整一晚，甚至到现在还没有停下的趋势，白明从市检察院走出来时，便接到了林江的电话，在告知自己的位置后，林江开着超跑，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检察院，二话不说将白明塞进了副驾驶，然后一脚油门，一路飞驰。
　　“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我带你去看看戏，保证你喜笑颜开，变回原来那打不垮骂不倒的模样……”
　　林江调大空调的热风，又瞥了眼白明的侧脸，“你看看你，面容这么憔悴，昨晚一个人在家没睡好啊？”
　　“没事，只是最近案子多了些，而且也没有什么线索，过几天就好了……”白明看向后视镜里的自己，揉了揉眼，疑惑一问，“你怎么知道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林江一捂嘴，又拍了拍额头，“我、我听王倩说的，她说陆吾最近很忙，一直抽不出空陪你。”
　　白明看着他紧张的样子，一头雾水，又想起了刚刚提到的戏，问道：“你说的戏是江州大剧院的戏曲吗？具体是什么戏啊？黄梅？昆曲？京剧？”
　　“公安局的戏，看不看？”林江得意一笑，语气十分神秘。
　　白明看他故弄玄虚，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只是心里好奇，周末的公安局能有什么戏？
　　积雪约有一尺，好在有除雪车彻夜不停工作，沥青路面才干干净净，尽管林江看戏的心情愈发膨胀，迫不及待想要早点到达，但车子也不能快，只能控制在最大限速里。
　　浓云叆叇，雪光好似将天空染成晴霁，乍一眼望去，江州像是在一边下雪，一边放晴。
　　车子开了没多久，公安大楼的苍色建筑便赫然在目，自从白明第一眼见到它时，就感受它不可侵犯的威严，如今季节轮转，他早已数不清来到这里的次数，只是每一次，他都有公事在身，因此他也从没好好欣赏过内部的景致，只是偶尔坐在支队长的办公室内，会瞧见几株玉兰。
　　林江把车子停在大门外，街道上冷冷清清，几乎无人，全然不像是会有戏看的模样，白明走下车子，扶着车门，呆愣在原地，怀疑道：“你是不是记错了？要不咱们还是上车吧，外面太冷了。”
　　“我怎么会记错呢？跟我走就对了。”林江锁住车门，一把薅住白明的手臂，将不情愿的他向局里拉去。
　　白明搓着双手，冻得连连呼气，想要用口中的温度驱散掌心的寒凉，边走边道：“你是要来找王警官吗？”
　　“找她做什么？”林江双手一插兜，姿势逍遥快活，“那母老虎凶得要命，谁敢靠近啊？”
　　白明不解，“那你是来找陆警官的？”
　　“那老冰山更不可能……”林江不耐烦道，“别问了，你走快点不就知道了吗？”
　　白明深吸一口气，迈开大步，他也无心再问，就当自己是普通的做客，若是能碰到陆吾，那自然是最好的，碰不到也就算了，他也不准备刻意去找，陆吾工作繁忙，除了昨晚和自己在解放大饭店临时见了一面，他已经整整一周没有见过此人了。
　　陆吾加班已是常事，有时候会议开到深夜，他怕回家会打扰到白明休息，就在局里的宿舍将就躺下，睡上四五个小时再起来继续查案，这样的情况一连七天，所有的案子此刻都压在了他的肩上，富茂即将完成资产的转移，眼看就要逃之夭夭，他必须把能利用的时间都挤在一起，找出富茂犯罪的证据。
　　大雪霏微，无痕无声，白明低着脑袋，踏在雪上，紧跟在林江身后。
　　或许是周末放假的缘故，以往熙熙攘攘的市局大门此刻空无一人。
　　林江故意撞了下他的手臂，“明明，老低着头对颈椎不好。”
　　白明心生诧异，总觉得林江一定是藏着猫腻，便抬起脑袋，走向院内。
　　就在迈入市局大门的那一刻，他不经意地一转头，神思一愣，恍然间停下了脚步。
　　他呆住了。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铺满了院子的繁花，状如锦缎，量如星辰，它们给这座威严的建筑点缀了几分娇嫩，也给整座苍白的城市渲染了独一无二的色彩。
　　白明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山茶花。
　　芊眠的花在一夜之间开满了整个大院，万千明花朵朵紧拥，让市局这令人敬畏的冰冷囚笼，放下了高傲的虔肃姿态，融入了寻常的百姓烟火。
　　他来到江州五年，还从未见过山茶花，尽管他也想念那份包裹了童年的香氛，可这里的人似乎认为，土花就应该长在山林村野，不配被种在繁华城区。
　　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花海，他好像明白了这场所谓的大戏是什么了。
　　那些往日的琼杉玉兰，不是枯死，就是凋零，在数九天里早已没有了一丝生机，只能祈求着春光的降临，而远在家乡的山茶花，从不会畏惧寒雪，如粉雕玉琢般傲立盛开，旖旎姣好。
　　此刻，那些家乡的产物不再遥远，它们近在咫尺，触手可得。
　　白明蘧然大惊，几乎忘却了呼吸，他慢慢走到一枝花旁，轻弯下腰，拂去花苞上的积雪，芬芳浓郁，随风氤氲，这扣人心扉的熏香，顷刻间撩拨起他的回忆，这是童年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也是春天的味道。
　　他如坠云雾，转身看向嬉笑的林江，颤声道：“这、这里怎么会有山茶花？”
　　林江没有回话，只是抬起手往主楼的方向一指，在公安大楼的柱雨棚下，早已站了二十多名警察。
　　那群人中，有王倩，有景瑜，有许多熟悉但叫不上名字的面孔，也有一些未曾见过的陌生人，但白明知道，他们都是刑警，都属于刑侦支队，他们共有一个领导——陆吾。
　　那群警察的脸上都挂着浅浅的笑容，满是欣慰地看向他。
　　殊不知这场戏的主角，竟然会是自己。
　　白明的目光乱了，在他们之间踌躇不定，他惊愕地向大楼靠近，还没有跨上台阶，王倩直接跳下，拉起他的胳膊向楼里走去，他瞬间融进了警察之中，一身白色的羽绒服在众多警服中格外显眼，所有人都围在他的身边，像是保护珍稀动物似的，紧随其后，不容他受任何人的侵害。
　　他轻拍王倩的手臂，环顾着周边的人，满是疑惑，“王警官，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外面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花？”
　　“明明，你还没看出来啊？”林江挤上前，也拉起白明的另一只手臂，和王倩分担力气，把他夹在其中，“都说你们法院的人聪明，我看也就这么回事。”
　　王倩瞪了林江一眼，“来得这么早，一路上肯定开得很快吧，外面雪这么大，出了事情怎么办？”
　　林江打量着她，咂舌道：“你是在关心我吗？”
　　“谁、谁关心你了？”王倩更加恼火，转头看向白明，“要是白明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都不用我动手，一定会有人出来揍你一顿。”
　　林江「嘁」了一声，“你们让我十点送到，现在已经九点四十了，我不就早来了二十分钟嘛。再说了，我也是等不及了，一个没忍住，油门就踩得狠了一点。”
　　说完，他看见王倩白了自己一眼，也白了回去，再一回头，看向身后呜呜泱泱的人群，道：“明明，你这架势还真大，我估计公安局长都没你有牌面吧。”
　　白明这才隐约感觉这是一场早已安排好的密谋，他的双臂被两人牵着，只能任凭一众警察们推着自己向前走去。
　　而这大楼内部也和院子一样，每隔几米，就有一朵山茶花，只不过花朵不再是长在泥土里，而是被精心种进了花盆。
　　众人走上楼梯，来到二楼，又沿着长廊一路向里走去，白明对这里轻车熟路，他明白，这是要去往刑侦科的队长办公室。
　　果不其然，他被带到了门口，但其他人只是站在门外，而他却被硬生生地推了进去。
　　白明踉跄两步，猛然抬头，窗外明光耀眼，屋内空旷的墙沿也皆是山茶花，在一朵花的旁边，有个男人蹲在角落，正在花盆里铲土，男人身穿警服，戴着袖套，最外面还挂着围裙，围裙上全是泥巴，甚至在那男人的脸上，都有两道泥色。
　　陆吾听见有人闯入，抬头一望，瞧见白明后慌忙站起，大惊失色，手里的铲子没有拿稳，掉在了地上。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又看向门外的众人，惊奇道：“小白，你、你现在就来了？”
　　王倩站在门外，用手指了指林江，示意这错误都是此人造成的，然而林江一撇嘴，打掉了王倩的手，这让王倩大怒，往他的后背上愤然一掌，痛得林江捂嘴大叫。
　　白明眨了眨眼，开口问道：“陆警官，楼下的山茶花，都是你种的吗？”
　　陆吾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又挠了挠后脑勺，坦言道：“是啊，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觉得楼下空地的植物种得不满，我就都填上了。”
　　“师兄昨晚在解放大饭店调查完案子，连夜去花市买了五百朵现成的山茶花，自己一个人种了足足一晚上，才把它们都种在了院子里，怎么样，漂亮吧？”
　　王倩话音刚落，外面的警察们发出了大小不一的起哄声，所有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要观赏来自槐安法院的法官，今日会有怎样的反应。
　　这一路上的花枝，竟然都是一人一夜的杰作。
　　白明深吸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看向陆吾，双臂不知该放在何处，只好背过身，扣着手心，道：“你、你为什么要种这些山茶花？”
　　陆吾内心慌乱，他还从未如此紧张过，右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那张随身带着，记录下白明笑靥的照片。
　　“小白，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白河镇，有一天，你带着我穿过大街小巷，跑了好久才看见了山茶花田，咱们在花田里追逐打闹，还一起拍了这张照片，我好久没有见过那么多的山茶花了，我觉得江州也应该有一片花海，一片属于你的花海。
　　“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一直都不太好，这段时间我的工作也忙，没能及时照顾到你的情绪，直到昨夜我才发现原来你已经那么不开心了，你说你在这里喘不上气，你想回家了，所以我才在这里种满了山茶花，我想让你能感受到一点白河的氛围，让你不再伤心难过。
　　“我其实想告诉你，你不只是单单拥有白河一个家，现在江州也有了山茶花，有我在的地方，都是你的家。”
　　陆吾的话如荡魂摄魄，白明微张着嘴，身体如僵住一般，心神也变得紊乱，好在脸颊被冻得显了赤色，没有人能看出藏在其中的潮红。
　　窗外雪色荧荧，屋内花色淑淑，天地仿佛浓缩在这一间屋子，这落雪的冬日，隐匿了唯一的色彩，繁华的城市，也孕育了家乡的风情。
　　江州偌大，本来寻不到一枝山茶花。可现在，有人把它们都搬到了眼前。
　　陆吾从身旁抄过三枝，走到白明的面前。
　　“小白，当年你也是摘了一天的花，最后还送了我三朵，今天你来得早，我还剩最后三朵没有种完，我也不继续种了，我把它们都送给你。”
　　白明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生怕弄脏了花枝，他低头注视着花蕊，满面都是扑来的芬香。
　　事已至此，陆吾给自己壮了胆子，他难以忍受这份躁动，也不想再遮掩下去，他要借此机会敞露心扉，坦诚相告。
　　“我想了许久，总觉得这世界上什么都可以模糊，唯独感情和真相不能，真相我们正在发掘，就要重见天日，现在我想借此机会，也挑明我对你的感情。”
　　他饱含温情的双眸似汩汩江水，脱口而言的话语如脉脉春风。
　　“小白，我喜欢你，所以我希望你每一次转弯都能偶然遇见花儿，每一次抬头都能碰巧看到月亮，这世上所有不经意的美好，都应该拜伏于你心底深藏的温良。”
　　他那埋在心底许久的情言，如剪刀一把捅破了窗户纸。
　　耳畔好似有回荡的金钟，撞击在白明的心头，一股暖流从脚底萌生，解冻了他的身体，他看向陆吾那双坚定且肃然的目光，张不了口，回不来神。
　　空气焦灼于此，只用一颗火星便能瞬间点燃，门外众人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一倾将出的风月。
　　白明没有立刻回应，担忧之色渐渐浮现，父母对陆吾存有偏见，世人也难以接受这种爱恋，这注定不会是一条好走的路。
　　“陆警官，你我都是、都是男人，我……”
　　陆吾也看出了白明的顾虑，坦然朗声地安抚道。
　　“世人提起江州，就会想到市花玉兰，所以他们只会认为，江州按照风俗习惯就应该播撒玉兰，好像其它花的存在就是错的，现在我在这里种满了山茶，一来是想让小白你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二来就是想让世人知道，江州能种山茶花，我也能喜欢你。”
　　白明的眼里酿出泪水，尽管面容灿如暖阳，但身体却在微微颤抖，若说从小到大遭遇的打击是场毁天灭地的灾难，那么此刻陆吾的存在，就是残垣断壁的废墟里，开出的一朵圣洁之花。
　　他再也噙不住眼里的珠子，泪滴沿着脸颊颗颗滑落，他的面子一向薄如蝉翼，但在陆吾莫大的鼓舞前，他把一切都忘了，脑海里容不下其他人的存在，而那些想要拖垮自己的情绪，早已溺死在陆吾给予的温热里，烟消云散。
　　陆吾的目光毫不犹豫地落在白明的面颊上，正色道：“小白，和我在一起吧，好吗？”
　　这一刻终究是来了。
　　白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重重地点了两下。
　　“好。”
　　顷刻间，众人欢呼一片，沸反盈天，所有人都为他们的队长感到欣忭。
　　陆吾的心思如翻涌的浪花，他无法自拔地陷入旋涡，那些隐晦于心间的浓情蜜意，仿佛朔月天的潮汐，搁浅于浅滩之上，暴露于月色之下。
　　他一瞬间慌了手脚，费力摘下围裙和袖套，胡乱地扔在地上，接着粲然一笑，张大双臂，一把将白明拥入自己的怀中。
　　“从今往后的风花雪月，只要有我在，风雪我来扛，花月你去赏。”
　　白明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然埋在了这名警察的怀里，捧着花枝的手微微颤抖，随后紧紧抱住了陆吾。
　　花香袅袅，芳馨袭人，滂沛的大雪像是天宫里神女的泪水，如鸿毛般飞洒于世。
　　陆吾抬起手，擦去白明脸颊上的泪痕，轻声打趣道：“你啊，小脸哭得脏兮兮的，哪里像个义正辞严的法官啊？”
　　白明被逗得轻轻一笑，笑容一起，遍地生花，他也抬起手，擦去陆吾侧脸的泥痕，不服气道：“你的脸也不干净，比起警察，你更像是个花匠。”
　　陆吾放声大笑，用胳膊擦去了脸上的泥色，揶揄道：“小白，你总是让我束手无策，你一哭，就要了我半条命，你一笑，我另外半条也没了。”
　　“你们俩不亲一个吗？”林江撑着门，满面得意，咂舌问道。
　　有第一个起哄的，就有第二个，不过两秒的时间，门外众人已经接连欢呼起来。
　　白明脸上泛了红潮，目光来回游走，抿住嘴巴，努力地掩饰着不自在。
　　陆吾也是这般脸色，双手使劲一揽白明的后腰，让他往前贴在了自己的身上，他看向羞赧的怀中人，一本正经道：“小白，之前在火车站把你追回来的那个晚上，我没能亲到你，请问现在可以了吗？”
　　白明闻言一怔，身体僵硬，门外人数众多，他还是放不下面子。
　　脑袋如抽打的陀螺，飞速旋转，他随便找了个理由，回了一句：“可我刚才吃了洋葱。”
　　“没关系。”陆吾认真道。
　　白明继续编着谎话：“我、我还吃了香菜。”
　　“我不介意。”陆吾坦陈道。
　　白明再次怔住，看来他是下定决心了。
　　或许是脑子发热，白明本想急中生智，用一个绝妙的点子暂时搪塞住，然而这个理由仿佛没有经过大脑语言中枢的处理，就直接从口中讲出了。
　　“那我要是还吃了，猫、猫粑粑呢？”
　　当然，一说完他就后悔了。
　　陆吾：“……”
　　白明：“……”
　　众人静默了片刻，对此出乎意料，没有人不体会到空气里弥漫着难忍的尴尬。
　　陆吾看着那双四处躲闪的眼睛，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故意高声道：“巧了，我也爱吃。”
　　这下子，白明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陆吾提嘴一笑，再一回头，看向门外的众人，双手不想放开白明，只好用脚猛地一踢，把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围观的众人面前就只剩下一堵墙和一扇门了，每个人都在等待高/潮，却没想到这场戏就这样戛然而止。
　　“好了好了，都别看了，你们没工作吗？”
　　王倩会了意，转身轰散了怏怏不乐的众人，“你们看看别的警种，谁大周末来上班啊？不还是因为咱们手头案子多，处理不完嘛，就这还有心思看热闹。”
　　陆吾气血上涌，俯下身子，屋门在关闭的那一刹那，二人的双唇便对上了。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白明的身体被禁锢于有力的怀抱，他还从未被人亲过嘴唇，也不知道是要闭眼还是张嘴，只能静待对方的动作，然而他能感受到陆吾也十分生疏，便不再考虑那么多技巧，既然都是第一次，不如就随心所欲吧。
　　膨胀的悸动浮满了心绪，盛烈的炽热掩埋了寒冬。
　　口中的撩拨与厮磨使人脑中混乱，唇齿张翕的韵律，比绮丽的蛱蝶还要蜿蜒，舌尖上存留的香津胜过晨雾，酥麻的身子也在朦胧中随之瘫软，陷入了簇拥，那种感觉如同沉溺于酒精，迸射出令人窒息的向往。
　　朔风庭霰，白雪飞花，世间仿佛做了一场春秋之梦，再无其它纷扰杂念。
　　作者有话要说：
　　白明：“你竟然喜欢吃猫粑粑？”
　　陆吾：“我是为了不让你自己尴尬才这么说的。”

125、绑架
　　又过了一个平静的星期，法院的官司倒是不多，白明可以按时上下班，甚至还可以抽空和林江聚一聚餐，但陆吾这段时间比往常还要忙碌，已经两个星期没有回过家了，因此白明经常会在白天上班时，从槐安法院赶去公安局，以看花的名义去找他，但所有人都知道，花只是个借口罢了。
　　这场雪下了很久，但也不算大，只有在天气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降下几片雪花，在所有人都以为它要离开的时候，它的雪势又会增大，好像这朵雪云也对这座城市恋恋不舍，不肯离开。
　　周五下班，白明回到了家中，地暖开得很足，他只穿了一双袜子，在厨房里来回洗涮，陆吾今晚答应他要回家，他便亲手下厨，想要做一桌好吃的来犒劳犒劳。
　　然而做出来的，要么是太咸了，要么是做糊了，这四五盘菜放在桌子上，色香味是一个也不占。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披上一条小毛毯，一边摸着太子，一边打开电视，安静地等待陆吾下班回来，这样的生活在冬日里很是惬意，他很满足。
　　他将电视调至自己喜欢的同城法治，倒不是因为和他的工作有关，而是在这个频道里，他偶尔能看见陆吾的身影。
　　他正看得入迷，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太子吓得浑身一抖，他急忙安抚几声，又拿起电话，定睛一看，是陆吾打来的。
　　“小白，对不起啊，本来说今晚要陪你的，但我这边临时有点紧急状况，到家估计要深夜了，晚饭你就别等我了，等我忙完手里的事，一定尽快回家。”
　　这日子过得像是异地恋，白明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指针已近八点，他能理解陆吾的辛苦，因此从不会抱怨任何事情，“我知道了，陆警官，你也别太辛苦，要多注意身体才行。”
　　“好，我记住了，今晚还要下一场大雪，明天你上班的时候一定要穿厚一点，把围巾帽子都戴上，你总是嫌那条围巾不好看，那也得给我戴好了，不许冻感冒，听到了吗？”
　　白明展颜一笑，无奈道：“听到了听到了，但是明天是周末，不用去上班。”
　　“瞧我这记性，这段时间太忙了，连时间都给忘了，那你乖乖吃饭，我今晚一定会回去的，在家等着我。”
　　在电话挂断之后，白明抱起太子，道：“小猫咪，看来今晚家里又只有咱们俩了。”
　　说完，他刚要放下手机，只见屏幕里收到了一条短信，那是江州的天气预报，他仔细一看，在心中默读了一遍。
　　“我市发布紧急通知，据气象部门预报，受强冷空气影响，今天夜间到明天白天将出现本轮最后一场大面积降雪，最低气温可达零下十度，西北风三到五级，寒潮来袭，注意防护。”
　　他放下手机，又看向窗外，夜色降临，大雪飘飘洒洒，这是江州最冷的一天，等到这场风雪过后，江州的气温就要开始逐步回暖了。
　　“雪好像下大了。”他自言自语，十分庆幸自己收养了太子，不然如此冷的天气，怕是没有多少流浪猫可以挺过去了。
　　法治频道依旧是那老套的说法节目，他也无心再看，只好准备先去解决掉自己辛苦做好的食物，他才刚从沙发上起身，门铃声便突然响起。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他心中琢磨了一句，向着玄关步步走去，待到走至大门处，他的右手刚放在门把手上时，身后突然传来两声尖利的猫叫，他一回头，只见太子跟在他的脚后，全身炸毛，踮起四肢，耳朵也吓得耷拉着，俨然一副攻击的姿态。
　　自从他将太子收养后，还从未见过这猫咪凶狠的模样，他这才起了戒备之心，手臂只是搭在把手上，并未下压，他打开猫眼，身体伏在门上，眼睛贴了过去。
　　楼道外面一片漆黑，半个人影都没有。
　　白明有些不解，于是收回手臂，又低头看向太子，猫咪的姿势没有半分收敛，依旧紧紧盯着门。
　　“或许是有人走错了。”他心里暗自琢磨，转过身，向着餐厅走去。
　　不过走了五步，身后的门铃声再次响起，这一回门外的人连按了三次，像是已经等不及了。
　　白明先是一怔，为了安抚外面之人焦急的内心，他高喊一声。
　　“来了来了。”
　　他不得不重回门口，又一次打开猫眼，向外一瞧，门外依旧空无一人。
　　尽管瞧不见人，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大声问道：“请问你找谁啊？”他静静地站在门内，等待着楼道里的回答。
　　钟表滴滴答答地响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回应，他很是纳闷，既然有人敲了两次，那应该不是走错了，难不成是快递员？或者是有恶作剧的小孩子，故意敲完又躲起来了？
　　他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折回沙发，调小了电视声音，手里紧紧攥着遥控器，而太子也跟着跳了上来，躲在了自己的身后。
　　就这样，门外似乎安静了下来。
　　白明松了口气，看来的确是有调皮的小孩子，趁着周末下雪天，满楼道敲门玩耍吧。
　　“别怕，没事的。”他捋顺太子的发毛，慢慢安慰着，又靠在了沙发上，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就在这一刹那，门外再次传来剧烈的声音，只不过这一回不再是门铃，而是用力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这刺耳的声音令人心里发慌，太子闻声，立刻跳下沙发，钻进了角落。
　　白明愣在原地，重新走回玄关处，敲门声愈演愈烈，混在其中的，还有抓着门把手晃动的激烈声响。
　　他心生忌惮，朗声问道：“是、是陆警官吗？”
　　门外瞬间没了声音，接着又是长久的沉默。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便贴在了门上，反复查看猫眼，外面漆黑的楼道除了有几分雪色映照的霓虹外，一眼看不见任何活物，他将右手轻轻搭在把手上，不再多想，按了下去。
　　门缓缓打开了，一缕寒风从门外吹入，拂去他额头上的几颗汗滴，他顺着门缝往外一瞧，所见之处和猫眼里并无不同，他紧握把手，又将门开大了几寸，可楼道内还是空无一物，没有异样。
　　他摸不清头脑，便准备关门，门关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关不动了。
　　白明大惊失色，他感受到有一股力量正在门后向外拉去，这力量很大，他单手难以撑住，尽管看不到门后之人的面孔，可他已经不管三七二十一，双手使劲向里拉着，他不知道门外人的意图，但他心里隐隐不安，这人的目的定然不纯。
　　他咬紧牙关，双脚撑地，手掌被把手压出红痕，但他不敢松手，只能拼命回拉，他还不知道此刻选择投降会有怎样的下场。
　　门一会儿往外，一会儿往里，僵持不下。就在这时，一道银光刺入眼中，白明一抬头，只见一把短刀闪着锋利的寒光，插入门缝，向下骤然刺去。
　　白明吓得急忙放手，若是晚放一秒，他的双手将被短刀毫不留情地砍下，门猛地向外撞去，他也连连退后，这场博弈终究是自己败了。
　　他紧盯着大门，出了一身冷汗，在他的面前漆黑的楼道里，有一黑衣人从门后走出，站在自己的视野，那人全副武装，像是随时可以隐没于夜色，他手持一把锋利的短刀，从屋外步步走入。
　　这名黑衣人的行装很是熟悉，白明瞠目结舌，他立刻想起了在公安篮球联赛那晚的江心公园内，钱衡和自己正是遭到了此人的追杀，只是他没想到，上一次自己侥幸逃脱，这一回，对方竟然亲自找上了门。
　　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感觉有一人在暗处盯着自己，他此刻才全然得知，竟然是这个想要一心害死自己的歹徒。
　　他眉梢紧蹙，步步退后，逐渐从玄关倒退至客厅，他压住内心的慌乱，强装镇定道：“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与之前遇到的情况相同，对方依旧一声不吭。
　　白明也料到了对方的不予理睬，但他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继续追问道：“你也是想阻止我调查案子才要杀我对吗？你想让我停止调查哪一件？如今我还在帮着处理的，也就拐卖儿童案，长春路坠楼案以及解放大饭店丁飞案，说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对方隔着墨镜紧紧盯着白明，然而这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迈开步子，举起短刀，猛然冲去。
　　白明还未能反应过来，黑衣人几乎已到身边，他吓了一跳，接着往旁边一躲，短刀刺了个空，他随手抄起茶几上的果盘，全部砸在了对方身上，随着盘子咣当落地，水果噼里啪啦从桌上滚落。
　　然而黑衣人一手甩开盘子，又是向前一刺，白明往沙发上一跳，再次成功躲过，黑衣人也飞扑而来，一刀插进沙发的海绵里，拔出之后再往旁边隔空横劈，白明快速爬起，滚在地上，又迅速站起身，和那黑衣人围着一张茶几转圈。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心皆已惊慌失措，连他自己也没能想到，竟然能够躲避如此多的招数。
　　黑衣人往左，他便往右，对方向右，自己再向左，来来回回转了一圈后，黑衣人耐不住性子，一脚踩在了茶几上，接着奋然一跃，身体遮住了客厅的吊灯，巨大的影子投射于地板，在他即将落地的瞬间，却踩到了滚落的橘子，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白明心脏骤停，眼睛几乎闭上，然而那把短刀却从黑衣人的手中脱离，落在了自己脚下。
　　天无绝人之路，他快速捡起短刀，刀尖向外，双手紧握刀柄，手臂微微颤抖，道：“你、你不要过来，我就算反杀你，也属于正当防卫，不会被判刑的。”
　　尽管刀子给了他一些底气，但他也只是嘴上这么一说，心里还是怕得要命，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这名黑衣人能够站起身，识相地走出屋子，并且关上大门。
　　黑衣人慢慢起身，拍了拍腿，他非但没有离去，反而继续步步逼近。
　　白明见状，在空中胡乱划了两下，嘴上喊道：“你不要过来，这把刀可没长眼！”
　　这大吼声像是起了作用，黑衣人走到一半，停在原地。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令白明几乎绝望的动作。
　　他的手向上衣内兜里一伸，掏出了一把短小的手/枪。
　　枪口如深洞一般黝黑，虽隔着几米远，却正对白明的胸口。
　　白明怔在原地，拿着短刀乱动的手臂也僵住了，那把枪的型号依旧没变，正是在公园打残钱衡的手/枪，物极必反，他心中不再慌乱，反而冷静了下来，比起对方具有瞬间杀伤力的武器来讲，自己手里的东西着实相形见绌了。
　　黑衣人虽然隔着墨镜，却仍在死死紧盯，他一撇头，示意白明把刀放下。
　　然而白明没有听从他的指挥，只是冷静地站在原地，既然对方没有一上来就拔枪，而是选择用刀，或许对方的目的不是为了取自己的性命，而此刻黑衣人也只是保持这个姿势，没有开枪，这更加印证了白明的猜想。
　　就在他思虑之际，枪口在顷刻间明灭一闪，耳边传来嗖的一声，一颗子弹掠过左耳，击中了墙壁上的画卷，他没有回头去看，便听到画卷落在地上的声音。
　　他忘记了对方还有消音/器，看来这次是真的要命绝于此了。
　　黑衣人再次做出扔刀的动作，并且把枪从他的胸口挪到了他的眉心。
　　白明咽了口气，把刀往旁边一抛，慢慢举起双手，如今只能采取缓兵之计，他企图多说些话，以扰乱对方的思绪，“没猜错的话，你是富茂集团的人吧。”
　　黑衣人站在原地，静静听着。
　　“我们应该还认识……”白明的双手举在耳旁，不疾不徐地说道，“不然你为什么不说话？至少我肯定听过你的嗓音，能辨出你的音色。”
　　气氛僵持在此，至少对方没有采取过激行为。
　　他继续义正辞严道：“你们努力地转移资产，美名其曰出国度假，其实早就发觉江州的公安们已经盯上了你们，虽然你们处理得干干净净，目前抓不到你们犯罪的证据，但也别得意，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不论你们逃到哪里，我们都会追查到底的。”
　　话音刚落，对方慢慢向前走了一步。
　　就是这么小小的步伐，白明已然心惊胆战，他又往后退了一步，却撞在了柜子上，那把枪此刻离自己的距离只有短短两米，对方不出三步，枪口便能顶在自己的额头。
　　黑衣人又近了一步。
　　风从大开的门外呼啸而入，在白明无望的心头又多添了一份寒意。
　　黑衣人又近了一步。
　　只剩一步之遥，白明绷紧全身，双手紧贴身后的柜子，他无助地看向大门外，心中企盼着任何一个人可以前来救自己一命。
　　黑衣人抬起脚，手指轻放在扳机之上，就在他的脚即将落地的刹那，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整个房间。
　　太子钻出沙发，跳到桌子上猛地一跃，跳到了黑衣人的脸上，接着便一爪挖在了他的脸上，黑衣人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然而太子并未停止进攻，一爪又一爪地拍打着他的脑袋，黑衣人怕面目暴露，急忙捂住墨镜和口罩，这么一闹，他连连向后退去，用力将太子往地上一甩。
　　白明一把抱住地上的太子，鞋子都没穿便向大门外快速冲去，子弹砰的一声，打在了门沿上，他顾不上回头，也来不及害怕，离开时将屋门顺手一关，企图拖延时间，他跑至电梯旁，按下按钮，只见两部电梯都在一楼，他等不及了，只能打开逃生通道的楼梯，刚要向下冲去，一个念头告诉自己，或许上面更加安全。
　　他从19楼跑到了20楼后，贴近墙壁而站，尽管寒风阵阵，但他额头上的冷汗如水帘般落下，他屏息凝神，抱着怀里的太子，不发出一点声响。
　　果不其然，黑衣人快速冲了出来，他想都没有想，便向着楼下飞驰而去。
　　白明松了一口气，他跑得太慌，连手机也没有带，只能等待这黑衣人跑下楼去后，再返回家中报警，他听到黑衣人下楼的声音正在逐渐变小，渐渐放松警惕，踮起脚尖，谨小慎微地落下脚步，向着19层步步前去。
　　脚底如踩在冰上，凉意入骨，就在他即将到达19楼时，一个喷嚏就要发出，他鼻腔瘙痒，捂住嘴巴，想要努力憋回去，然而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他还是小声地打了出来。
　　这细小的声音在楼体内盘旋回荡，白明瞳孔紧随，他定心一听，楼下疾步的声音瞬间停止，两秒之后，声音再次开启，只不过这一次，那声音越来越大，向上而来。
　　白明怛然失色，刚想跑回家中，却发现没带钥匙，于是立刻跑到电梯旁，好在刚才离家时按过按钮，电梯就要到达，然而耳边的跑步声越来越大，他知道那黑衣人的位置也越来越近，胸中好似断气，他第一次感觉电梯的速度竟然如此之慢。
　　电梯门缓缓打开，他直接冲入轿厢，接着快速按下一楼的按钮，手指如啄木鸟般疯狂戳向关门键。
　　耳边的跑步声近在咫尺，不出几秒就要到达电梯。
　　“快关快关……”
　　他用力地按着，厢门终于起了反应，缓缓关闭，在关上的最后一刹那，他甚至看到那黑衣人冲到了电梯面前。
　　他听见一门之隔的黑衣人也在按动着按钮，然而电梯已然开始下落，他将提着的气全部呼出，抱着太子靠在角落，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于一楼，他没有停留，继续向外跑去，然而才刚踏出电梯，他却直直撞在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他痛得捂住额头，还没来得及抬眼，对方一手勒住自己的脖子，又捂住自己的嘴巴，二话不说，向外面全力拖去。
　　怎么还有一个人？
　　白明奋力挣扎，然而连对方的容貌他都难以看清，只能任凭自己被拖出单元楼外，他的双脚踩在雪地里，如磨砂般痛得刺骨。
　　夜色漆黑，他逐渐耗光了体力，双手抓住此人的袖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努力一瞥，这才瞧见了身后之人的容貌。
　　那正是与陆吾关系不和，处处作对，与魏峰一同消失，又沉溺了许久的，江州市公安局槐安分局刑侦大队的队长——周良。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还记得写这一章初稿的时候，太子因为救白明被黑衣人杀害了，后来改稿时，我实在是不忍心，就把太子写活了哈哈哈

126、潜伏
　　下午五点，江州入夜。
　　两个星期以来，公安局内展开调查小组，暗中走访，然而富茂正在向外转移资金，这使得刑警们不得不没日没夜地加班工作，甚至连他们的队长，也已经有将近两周没有回过家了。
　　自从丁飞死后，拐卖儿童案便断了线索，陆吾决定另辟蹊径，不论是十三年前在白河镇的仓库里，还是今年的江心公园，他都知道，那伙人手里藏着具有杀伤力的武器。
　　于是他从买卖武器链入手，查获了手/枪来源，又一路定位到了富茂集团，就算不能找出他们拐卖儿童以及杀害丁飞的证据，光是私自购入枪支，就够这群人坐上几年。
　　这样一来，调查的时间将再次变得宽裕，至少富茂那群人没有办法逃离出境，拐卖案也将有充足的时间继续调查。
　　这是眼下唯一的缓兵之计了。
　　九人小队穿着便衣，分两辆普通轿车，由陆吾带领，准备驶向富茂大厦，悄然实行抓捕行动。
　　上车前，陆吾对队员们严肃道：“你们每个人都再检查一遍你们的单警装备，手铐、对讲机、急救包、催泪喷雾、伸缩电棍、执法记录仪、强光手电筒还有手/枪，这八大件都带好了吗？”
　　众人仔细查数一遍，确认无误后，皆是点了点头。
　　陆吾又郑重道：“此次任务危险，务必不能打草惊蛇，我们好不容易通过武器来源，锁定了富茂的这帮人，千万不能掉以轻心，这次势必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景瑜开口道：“陆队，我能不能先打个电话，报一下平安？”
　　“是啊，陆队，我也想在进楼前打个电话。”八个队员皆是满心忧虑，不难看出他们的压力，每个人都知道，这一次的任务不仅艰巨，还十分凶险。
　　陆吾应下了此事，他看着众人焦急地掏出手机，纷纷打起了号码，他想起自己也曾答应了白明，今晚要回家吃饭，只可惜事态紧急，他不得不以大局为重，便决定也打上一个。
　　他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镇定道：“小白，对不起啊，本来说今晚要陪你的，但我这边临时有点紧急状况，到家估计要深夜了，晚饭你就别等我了，等我忙完手里的事，一定尽快回家。”
　　“我知道了，陆警官，你也别太辛苦，要多注意身体才行。”
　　陆吾再次听到了那个朝思暮念的声音，眼前的雪地里仿佛也出现了电话里的人。
　　他的笑意不自觉地爬到脸上，又温声嘱咐道：“好，我记住了，今晚还要下一场大雪，明天你上班的时候一定要穿厚一点，把围巾帽子都戴上，你总是嫌那条围巾不好看，那也得给我戴好了，不许冻感冒，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但是明天是周末，不用去上班。”
　　陆吾挠了挠头，无奈一笑，“瞧我这记性，这段时间太忙了，连时间都给忘了，那你乖乖吃饭，我今晚一定会回去的，在家等着我。”
　　他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又看见众人已经整装待发，便又摆出一副威严的姿态，声音虽低，却铿锵有力。
　　“出发！”
　　车子开了许久，最终停在了离富茂大厦较远的小路，这栋江州第二高的建筑此时已经人去楼空，漆黑一片，除了徐腾的心腹之外，员工被裁得干干净净。
　　陆吾带着八名警员，手里拿着后门钥匙，那是吴晓被富茂裁退后，偷偷拿到市局的，她还一并告诉了陆吾，徐腾办公室的大门密码。
　　众人从后门悄然溜入内部，整个一楼黑灯瞎火，只能混着夜色快步走入，陆吾打开强光手电筒，走在前面，后面众人鸦雀无声，皆是保持警惕，枭视狼顾。
　　黑布隆冬的长廊空无一人，前台、保安都已撤走，看来富茂大厦现在处于停电闭门的状态。
　　手电筒的光晕在地面、墙壁、吊顶上不停移动，所照之处都是静立的物品。
　　景瑜压低嗓音，几乎只有气声，“陆队，咱们现在要去哪儿？”
　　“去顶楼。”陆吾悄声回道。
　　虽然灯光俱灭，电梯却仍在工作，他带着队员们一并踏入其中，轿厢内也是暗如墨晕，电梯门在关闭后，徐徐向上走去。
　　轿厢内寂静无声，气氛已经压至最低，没有一人不提心吊胆，陆吾从腰间掏出手/枪，看着电梯屏幕上的数字一层又一层地增加，提着一口气迟迟不敢松下。
　　“为什么这大楼停电，电梯还能运行呢？”其中一名警察问道。
　　这一问倒是让陆吾想起了前些日子，他与白明、林江还有王倩来找袁率问话时，那日吴晓给他们带路，也是乘坐的这一部电梯，当时他隐隐听到电梯的后面有齿轮滑过的声音。
　　或许是电缆构造的不同，使得电梯的电路和大楼用电是两条线，这才使得电梯不受停电的影响，仍能继续运作。
　　他又竖起了耳朵，认真听了起来。
　　不过这一回，他什么也没有听到。
　　这栋大厦由于过高，电梯走了很久才抵达在顶楼，在厢门慢慢打开的瞬间，陆吾将枪口对准了门外，然而外面依旧伸手不见五指，他小心翼翼地走出电梯，拿起手电筒向着左右两旁不断扫去。
　　危险解除，他收回手/枪，带着众人走到董事长徐腾的办公室外。
　　又有一名警察默默问道：“陆队，咱们怎么进去啊？”
　　陆吾随手推开密码锁的钥匙，按下一串数字，冷冷道：“这里之前的人力总监早就归顺公安了。”
　　话毕，数字比对成功，砰的一声，门被打开了。
　　众人一涌而进，纷纷掏出手/枪，但屋内悄无声息，一点动静也没有，陆吾用手电筒照了一圈，这才发现屋子内空无一人。
　　景瑜问了一声：“陆队，我们是不是行踪暴露，对面已经跑了？”
　　陆吾没有回应，大手一挥，剩下八人分为四队，两两一组，对整间环形屋子以及走廊进行排查，就算找不到人，也要找出买卖武器的证据。
　　正因为房间漆黑，落地窗外的万家灯火才显得格外壮阔，好似星辰落在了地上，银河成为了一片橙色汪洋。
　　“陆队，这里！”
　　陆吾循声走去，来到一个柜子旁，手电向里一照，里面是各式各样的枪械与子弹，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用执法记录仪拍下这一时刻，接着派人将其整理好，等会儿一并带回市局。
　　他慢慢走到屋门旁，看向墙上挂着的山水画。
　　在他上一次离开这里时，他也瞧见了这幅画作，当时他就觉得这幅画有些蹊跷，手电的光晕向下一挪，他再次看见了画下的两道竖缝。
　　他的直觉告诉他，画后一定藏着什么。
　　他将画从墙上拿下，果不其然，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暗门，他用手轻轻一推，暗门便自动打开了，里面是连月色都照不进的黑暗，就连手电的光束，也直接没入这漆黑之中。
　　众人听到开门声，急忙跑到队长的身旁，往里一探头，瞧见了一条深不可测的通道。
　　陆吾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了进去，队员们紧随其后，一并跟来，每一个人都打开了手电，提着心脏，左顾右盼。
　　然而出现在眼帘的，除了墙壁，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在十几步的路程后，一部电梯出现了众人的视野，电梯再往前便是通道的尽头。
　　“看来这电梯是暗门里唯一的路。”陆吾按下电梯按钮，门即刻打开，他一惊，没有想到电梯竟然就停在了顶楼，他慢慢踏入，待到众人一起进来后，按下了唯一的关门按钮。
　　一名警员道：“这电梯怎么没有楼层按键，只有一个开关门的按钮啊？”
　　陆吾紧锁眉头，沉默不语。
　　众人看着电梯门徐徐关闭，轿厢慢慢向下驶去，没有人知道，这是要去往何处。
　　就在这时，陆吾突然听到背后传来齿轮转动的摩擦声，他在坐刚才上楼的电梯时，就一直屏息凝神，静待这个熟悉的声音，他现在终于听到了。
　　他沉思片刻，心中大致画出了构造图，自从离开上楼的电梯后，他沿着长廊走入董事长的环形房间，接着出现暗门，又来到了这部藏起的电梯里。
　　这两部电梯是背对背的！
　　他豁然开朗，原来之前在那部常用电梯里听到的齿轮声，正是自己现在所在的电梯运转的声音，而现在的齿轮声，也代表着另外那部电梯正在被人使用，两个电梯一明一暗，任谁都没有想到这奇特的构造。
　　这么说来，齿轮声不是电缆，是两个电梯经过时传来的响声，那也就证明电梯并非使用着另外一条电路，而是整座大厦根本就没有停电。
　　而刚才发出的声响，也代表着大楼内还有其他人。
　　陆吾的心提在了嗓子，他快速按下那唯一的按钮，企图制止电梯的下降，然而电梯不听他的使唤，依旧迅速地向下落去。
　　景瑜瞧见他一反常态，好奇道：“陆队，怎么了？”
　　眼下这种情形，也不好多做解释，陆吾淡淡回道：“没什么。”
　　电梯走了很久，甚至比来的时候还要久上一点。终于，它的速度慢慢减缓，逐渐停稳。
　　门开了，出现在他们视野的，仍然是一条通道。
　　不过这条通道不再漆黑，反而亮着猩红的顶灯，这让一直身处于黑暗们的警察眼里有些难受，众人揉了揉眼，再仔细一瞧，这通道又低又窄，最多只能并排过两人，这里像极了电影里，最先爆发丧尸的生化实验室。
　　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通道里藏匿的危机。
　　陆吾示意众人不要出去，接着再次按下关闭电梯门的按钮，然而这一回，电梯却纹丝不动。
　　“这个按钮不管用了，我去试试外面的按钮，你们待在里面别动，上去以后要按照原路返回，我等你们上去后，再坐你们的下一班。”
　　他下达完指令，独自走出轿厢，然而景瑜紧随着他一起走下，道：“陆队，我陪你。”
　　“不用，你们一起上去，注意安全。”
　　他的话一向管用，可这一次，却没有人再听他的话。
　　“陆队，我们都陪你。”
　　除了景瑜，其他的警察也都逐渐走下电梯，没有一人想要抛弃他们的队长。
　　陆吾欣慰一笑，为了不耽误时间，只能招呼众人赶紧进去，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外面按下关门的按钮，可电梯依旧毫无动静。
　　现在唯一的路，就只有这条红色的通道了。
　　“看来你们不得不陪我了。”
　　众人蹑手蹑脚，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枪，一步步地走在幽静的通道深处，每一声呼吸都仿佛被放大了数倍，陆吾打头阵，谨小慎微地走着，这里如蛇腹般蜿蜒曲折，每拐一个弯，他都要迅速将枪口对准前方，待到确认没有人后，才敢继续向前行去。
　　很快，通道里出现了一间没有门的屋子，刑警们来到屋外，往里一瞧，渗水潮湿的墙沿，裸露干燥的泥地，里面没有一人，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面摆着一份文件。
　　陆吾示意众人在屋外等候，他放回手/枪，慢慢走入其中，这屋子阴沉昏暗，就连墙角都布满了蛛丝，像是许久未被清扫，他走至桌子旁，拾起文件，掀开了第一页。
　　这里面记录的，是六名儿童的身份信息。
　　高平，男，八岁，阳京市东峰县兰花镇人。
　　秦薇，女，五岁，阳京市东峰县兰花镇人。
　　贺玉，女，九岁，阳京市人。
　　陆吾目瞪口呆，这些都是十三年前拐卖儿童案的失踪人员，如今铁证在手，他快速用执法记录仪将前三张拍下，就在他准备翻开第四名儿童的信息时，屋子外面的通道突然传来警报器的蜂鸣音。
　　声声入耳，恍如荡在了他的心中，他人一慌，抓起这份文件，冲入屋外，刚要一瞧究竟，令他脸色突然的是，那包括景瑜在内的八名警察，不知何时，已经全部消失不见了。
　　队友们失踪得无声无息，这使他措手不及，他立刻从左肩掏出对讲机，一声又一声地喊着队友们的名字，然而对面却没有一点回应。
　　蜂鸣音引来了人，他听见了在通道的前后处，杂乱的跑步声越来越大。
　　终于，他瞧见十多个富茂集团的人，拿着棍棒，向着自己如海浪般涌来。
　　战斗在此刻拉响。
　　陆吾收回对讲机，又把这份秘密文件塞入上衣的拉链中，对着前后高喊「警察」，然而对方气势汹汹，二话不说就要开打，就在棍棒挥来的瞬间，他猛然跳起，一脚连踹四人，接着又是一扫腿，将三人踢倒，他向左一躲，闪过了两轮攻击，一踩墙壁，如飞檐般跳至一旁，后空一翻，两肘各顶一人，随后一个过肩摔，将剩下的一人打倒在地。
　　战斗过程行云流水，毫不拖沓，他甚至都没有拔枪，电光火石间，就利索地分出胜负。
　　这一波结束，还有下一波。
　　同样，他跳跃时好似身轻如燕，下蹲时又仿佛重如泰山，一起一落，一张一合，手脚并用，在众人间穿梭不断，风从他的打斗中旋出，向着通道深处四散开来。
　　不知打了多少个回合，连他自己也数不清倒下的人数，他微微喘气，不管那些倒地的喽啰，沿着通道大步向前。
　　这一路上他都没有看见一扇窗户，不难猜出，此刻自己身处的位置，应该是在富茂大厦的地下几层。
　　红色的长廊终于出现了尽头，他推开大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空旷的场地，像是地下停车场改造过的，所见之处皆是一片水泥色，除了几根柱子外，空无一物，头顶的灯光也不再是猩红主导的色彩，而是平和的白炽灯，只不过灯泡的亮度不够，所以显得有些昏暗，但相比于刚才压抑的通道，这里倒是令人舒畅。
　　陆吾紧绷身体，缓缓向前走去，他停在了场地中央，向着左右四处张望，半个人影也没瞧见。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骤然传来鼓掌声，声音在寂寥的场子格外嘹亮，甚至还有阵阵回声，他快速回头，只见在不远处站着的，是那名曾经和他交过手的人，武荣。
　　武荣一摸自己的光头，耸了耸肩，狞笑道：“陆吾，能一个人单打独斗到这里，身手不减当年啊。”
　　陆吾蹙起眉梢，紧盯着他，肃然道：“我的弟兄们呢？”
　　“放心，都被你们带的警棍电晕了，等我处理完你之后，再去解决他们……”
　　武荣捏紧拳头，咔吱作响，“五年前望江楼一战，我没打赢你，你还把我送进了监狱，我苦练五年，打遍江州，终于成为了全市的散打冠军，就是为了等这一天，那年咱们结下的仇，总该让我报回来了。”
　　他气得咬牙切齿，向着陆吾步步紧逼。
　　陆吾无心与其对战，自己本就消耗了体力，现在更不会是他的对手，只想着速战速决，带着公安的刑警们即刻撤回。
　　他从身后拔出手/枪，对准了武荣，厉声道：“再往前一步，我立马毙了你！”
　　武荣并未停下脚步，冷笑一声：“陆吾，先看看你的枪里有没有子弹再说。”
　　陆吾闻言大惊，一开弹匣，里面的子弹不过是橡皮泥罢了，他顾不上震惊，又从腰带上抽出警棍，做好战斗的姿势。
　　“你是想电我吗？”武荣大笑两声，“忘了告诉你，里面没有电池。”
　　陆吾按下警棍的电击按钮，果然没有任何电流，他一咬牙，又从腰间掏出了催泪喷雾，还没有等武荣说话，他自己先查验了一番，与他料想得一样，里面只不过是普通的自来水而已。
　　“怎么可能？我出发前明明检查过的。”他气急败坏，将喷雾往地上使劲一砸，水花四溅，他的愤怒却没有消散半分。
　　“没想到吧，你好好想想市局，分局，还有各个派出所里面，有没有和你关系不好的同事，想要致你于死地呢？”武荣戏谑说着，拍手叫好，又轻蔑道，“你能暗中招安吴晓那个婊/子，我们也能在你身边安插眼线，咱们一来一回，很公平，你那捆绑八大件的警用腰带，早就在出发前被我们的人给换掉了。”
　　陆吾默不作声，只能紧握双拳，准备迎敌。
　　武荣敛回笑容，两眼再次目露凶光，嗔怒道：“来吧，让我看看你这五年来，身手有没有长进！”
　　话音刚落，他举起右拳，向着陆吾打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攻受相继落难记……

127、隐匿
　　周良一手掐着白明的脖子，一手捂住他的嘴巴，往雪地里使劲拉去，白明赤着脚，脚后跟磨出了红痕，却只能瞪着眼睛，连呼吸都变为一件奢侈的事情。
　　太子从他的怀里跳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主人被掳走。
　　单元楼外不远处停着一辆轿车，周良一路将他拖拽至车子旁，随后一手打开车后门，将他塞了进去。
　　白明重获氧气，大口呼吸着，双手紧捂脖子，上气不接下气，他没有多做停留，在车门关闭的瞬间，他一脚抵在车门，奋力向外钻出，然而周良就站在车旁，一言不发，只是用力将他塞进厢内。
　　右门不行，那就左门。
　　白明挪到左车门，迅速打开，周良见状，急忙从车后绕到左门，再次堵在门外，将他成功困在其中。
　　那就只能再回右门了。
　　白明又挪回右边，只要一直周旋下去，车子就无法启动。
　　但这一次，周良没了耐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白明。
　　仅仅是一个小举动，就已经让这场追逐游戏分出胜负。
　　白明不再敢轻举妄动，他的呼吸依旧不畅，身体全然保持静止，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才刚成功逃离那黑衣人的魔掌，此刻竟然又会落到另外一人的手中，而他们的相同点，都是想要杀害自己。
　　周良的枪隔着玻璃，始终正对白明，他慢慢绕到前座的驾驶位，一开车门，钻了进来，又将车门一锁，这才收起了枪。
　　白明冷然道：“周警官，好久不见。”
　　周良目视前方，没有答话。
　　“你想要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周良淡然回道。
　　白明不相信他的话，双手不停拉动车门开关，只是车门紧锁，他打不开，便放弃此举，想起周良和陆吾的旧怨，应声问道：“你是要来找我，还是要找陆警官？”
　　周良调整了后视镜的位置，恰好可以看见后座的「人质」，「当然是找你，你可比他有趣多了。再说了，他又不在家，我找他做什么。」
　　夜色凄冷，堪比周良的语气。
　　白明拍掉自己覆满冰雪的双脚，强装镇定道：“看来你连陆警官的行踪都很清楚，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
　　“我说了，什么事也没有……”周良右手点火挂挡，车子便启动了，他打开了后座的暖风，不屑道，“就是来找你聊聊天，谈谈心，难不成你和市局的队长成为情侣后，也和他一样目中无人了吗？”
　　白明心中一惊，他清楚陆吾和周良之间的冲突。更何况，周良还总怀疑自己是出租屋案的凶手，或许眼前这名警察正是因为这些，心生怨恨，这才想要绑架自己。
　　“你怎么慌慌张张地就跑了出来？正好落在我的手里，也省得我上去敲门了。”
　　这一问打断了白明的思绪，难道周良和刚才那名黑衣人不是一伙的？
　　在还没有摸清楚周良的底子前，他不敢坦言相告，反问道：“我还想问问你，魏峰怎么就在你的看管下，逃出了江安医院？”
　　周良一踩油门，车子发动，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不作回答。
　　白明知道自己的问题一针见血，于是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难道你是故意放他走的？要真是如此，你该不会是潜伏在公安的卧底吧？”
　　他一心想要激怒周良，从那张闭口不言的嘴里撬出答案，但是说完这话，他瞧见周良从后视镜里瞥了自己一眼，那目光冷冽得让他身子一颤，心中不由得接受了这个猜想。
　　车子狂飙在无人的道路，周良故意不走寻常道，从犄角旮旯里一路穿过，虽然车窗被锁，但白明还想着趁着人多的时候敲窗引起众人的注意，这一回，就连这个渺茫的希望也破灭了。
　　二人保持沉默，或许是曾经见过周良的缘故，虽然都是面临着被枪击穿身体的风险，但白明宁愿落在周良的手里，也不想被那黑衣人抓住。
　　片刻后，周良缓缓开口，道：“看来你也察觉出公安有卧底。”
　　白明闻言一怔，平静道：“早在夏天调查沧澜路案被害人信息的时候，公安一有进展，媒体就全部得知，继而发布给江州市民，陆警官为此还大发过脾气，那时我就隐隐猜测，或许公安内部有人故意泄露，只是此人是谁，我不得而知，不过现在我可算知道了。”
　　他瞪着周良的侧脸，然而这名警察面不改色，毫无反应。
　　车子最终开到了大路，沿着落雪的高架一路向着江边行去，暖风给得越来越足，车内车外仿佛两个季节。
　　“白法官，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长春路上吧，当时你报案说你家里发现了一具白骨，我立刻从槐安分局出警，一路赶了过来，当时陆队对你可真好，又是请你住他家，又是带你去市局，后来我一打听，不止是公安对你好，检察院、法院这些司法机关个个把你看成宝贝，钱衡、郑烨，众星拱月般围着你转，唯独我没有，我从见了你第一眼起就开始和你作对，你一定很讨厌我吧。”
　　周良不疾不徐地说着，眼角带了几分伧狞，一副满不在乎的姿态，他的双手固定在方向盘上，腰间的手/枪就这样暴露于身后。
　　白明一眼便看见了那把枪，他不敢看得太久，生怕周良从后视镜里看出自己想要夺枪的意图，他望向窗外，等待最佳时机的降临。
　　讨厌还算不上，除了穷凶极恶的罪犯，他倒是没有讨厌的人，他对周良更多的情绪是无奈与不解，他不解于周良将自己视为杀害秦薇的凶手，更无奈于周良一直寻找这一点的证据，不过他也能理解公安的做法，所以日常也没有太过在意。
　　“不讨厌，无感。”
　　周良戏谑一声：“你倒是大度，还是说你现在怕了我，不敢说实话？”
　　“你有什么可怕的？我在你手里最坏的可能性不过是一死，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在公交车上受炸弹威胁，在江心公园被人追杀，童年还险些被人掳走，甚至就在刚才，我还差点死在了家里，这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比你可怕？”
　　周良一怔，问道：“你家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白明把他的胃口吊了起来，却又不再说下去，道：“周警官，这就和你没关系了。”
　　周良自知撬不开他的嘴，只能先将车子开到目的地。
　　没过一会儿，车子来到了富茂大厦的楼下，白明神情不安，恍然大悟道：“原来周警官是富茂的人，怪不得要抓我前来，是不是我把丁飞之死的矛头对准了富茂，所以徐老板要准备杀我灭口了？”
　　“白法官，你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很愚蠢……”周良停好车子，没有回头，“这样吧，我回答一个你的问题，你也回答一个我的，怎么样？”
　　若是能了解富茂的隐情，那可比今日来抓自己的黑衣人要有用得多，这算是个盈利的生意，白明点了点头，答应了。
　　周良先道：“你想问什么？”
　　白明认真道：“你带我来这里究竟要做什么？”
　　“就在这坐着，什么也不干……”周良轻松答道，“这可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他又扭头看向窗外那栋漆黑的大楼，回问道：“说吧，你刚刚在家里怎么了？”
　　白明说得不慌不忙，应对自如，“有个黑衣人进家门后想要杀我，我逃了出来。”
　　周良瞳孔微缩，随后一笑，“看来我到得正是时候，不然我就见不到你了。”
　　“那倒没有，我已经成功逃了出来，只是不巧又看到了你……”
　　白明悻悻一声，又打起精神，“你今晚为什么要接我过来？是受了谁的指使？”
　　周良早已料到他下一个问题就是如此，轻嗤一笑，道：“就算我告诉了你，你也不会相信的。”
　　白明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周良一挑嘴角，抽出对讲机，肃然道：“花白浜派出所，听到后迅速带人去一趟花白浜，现有一名全身黑衣，行踪鬼祟的人出现在3号楼19层附近，见到后请立即实行抓捕。”
　　此话一出，白明目瞪口呆，他看着周良收起对讲机，心中困惑难解，“你、你不是来、来绑架我的吗？怎么还有权力调动警察？”
　　“都是你的猜想而已，我可从来没说我是来绑架你的。”周良惬意地靠在座椅背上，轻松应答。
　　“那你为什么拿枪威胁我？”
　　“咱们之间的关系这么差，不拿枪怎么逼迫你乖乖坐下，又怎么带你过来？你是陆队的心尖，是市局的宝贝，别人碰都碰不得，又有谁敢动你呢？”
　　白明一头雾水，急忙追问道：“你难道不是公安的卧底？”
　　话刚开口，他心里便否定了这个问题，周良是卧底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不然他之前一系列的反常行为又要怎么解释？
　　“白法官，你只需要在车里好生坐着，等一会儿你就全都知道了。”
　　说着，周良卸下全身的力气，闭上了眼睛。
　　白明瞧他放松了警惕，眼睛时不时地瞄向那把手/枪，静谧的夜晚如同一把猎刀，戕杀了一切躁动不安的思绪。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刻！
　　他抬起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前座的头枕，身子猛然向前俯冲，从周良的腰间拔出了那把可以救命的武器。
　　周良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捂，可自己的反应终究是慢了半拍，当他回过头时，黑漆漆的枪口已经对准了自己的额头。
　　他回头看向身后，面无表情道：“你作为一个法官，难道不知道夺警察的枪是违法的吗？”
　　白明有些紧张道：“只要你如实回答，我是不会开枪的。”
　　“谁不知道白法官心地善良，性格温和，就算我不回答，你也一定不会杀我的……”
　　周良浅笑一声，讲了实话，“让我带你过来的人，是陆队。”
　　白明全身一震，瞪大眼睛，惶恐道：“陆警官？”
　　“连你一个法院的都感受到了卧底的存在，你觉得陆队会察觉不出来吗？”
　　尽管被枪指着脑袋，周良却讲得不慌不忙。
　　“陆队早就隐约感到公安有卧底，于是暗中与我一同携手调查，就是为了将那卧底揪出来，但他藏得极深，陆队与我毫无头绪。
　　“后来陆队想了一个办法，那就是与我唱黑白脸，他是支队长，自然不能唱黑脸，我作为分局的大队长比较容易配合他，我们明暗两条线一起调查，也不至于把公安的机密全部泄露给那名卧底。
　　“我在长春路的那一晚第一次见到你时，一眼就能看出，出租屋里的尸体明显不会是你杀害的，但我鸡蛋里挑骨头，在众人面前坚持怀疑你，假意将矛头指向你。这样一来，陆队和我的这出戏便奏效了。
　　“我处处为难你，陆队则一心护着你，我和他就这样一直演给众人，只不过他喜欢你是真的，我讨厌你是假的，我们在众人面前关系越来越僵，直到后来魏峰逃出江安医院，我也借此机会，在陆队的安排下玩起了失踪。
　　“陆队这么做，除了是想要揪出卧底以外，更多的则是想要保护你，他隐隐感到富茂要对你下手，但他又一心扑在案子上，难以24小时护你周全，而我与他假意撕破脸后，那个卧底一定想不到，我会在暗中默默保护你。
　　“我这段时间日日夜夜地跟踪你，就怕你受到半点伤害，只要你平安无事，陆队就可以放心去做他的事情，我们一明一暗，双线侦查，哪怕他有一日不幸被人报复，倒下去了，他还是可以保住你的性命。”
　　白明听到这里，头顶犹如春雷滚滚，这几个月以来，周良与自己激烈的矛盾，竟然都是一手演出来的大戏，而策划这场戏剧的人，竟然还是他的陆警官，怪不得周良带自己去站前宾馆那日，陆吾能够即使出现，还带领了一众警察，就是为了传得沸沸扬扬，让那名卧底误以为他们二人之间，有了难以和解的矛盾。
　　他又想起最近这些日子以来，身后总是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万万没想到，此人不是那名黑衣人，反而是与他关系最恶劣的周良。
　　周良长吁一声，坦陈道：“白法官，我过去对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那都是剧情需要，我向你真诚地道歉，还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陆队和我始终是在一条战线上，他所想要守护的东西，我也定当全力以赴。”
　　“为什么现在告诉了我？”白明心绪不宁，凛然问道。
　　周良稍作停顿，态度和缓道：“因为没有瞒下去的必要了，今夜过后，富茂集团将会被连根拔起，他们所犯下的罪行都将公之于众，而那名卧底，也终于要现身了，我之所以带你来这里，是陆队想要与你早点见面，这才派我接你过来，或许我的手段是狠了些，又是拖拽你，又是拿枪威胁你，但我不这么做，你也不会相信我，还请你不要把这些告诉陆队。”
　　白明的心里犹如卷起的万米浪涛，他想起陆吾在电话里说今晚一定回家，原来是案件有了重大突破，他不禁问道：“现在陆警官在这里面？”
　　周良慢声道：“是，市局已经获悉了富茂贩卖枪支的证据，今晚就要将他们一网打尽，我今夜的任务，也是受陆队的指令，就是好好保护你，把你带到这里来，等他凯旋，与他团聚。”
　　他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神情却隐隐露出担忧之色，“只是早就过了约定好的时间，他怎么还没有出来？”
　　听到这里，白明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也转头看向那栋漆黑的摩天大楼，逐渐怀疑起自己听到的所有的话。
　　周良趁着白明侧头，抬起手臂就要夺过手/枪，但白明的警惕心极强，他的身子向后一退，稍有松懈的枪口再次对准了周良。
　　“把枪还给我吧。”周良短叹一声，无奈应道。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话？”白明恶狠狠地瞪着他。
　　“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周良再次抽出对讲机，旋钮调至陆吾的频道，清嗓后道，“陆队，这里是槐安分局大队周良，已经到点了，你怎么还没出来？”
　　对讲机另外一端迟迟没有声音，只有沙沙的噪声，周良举起对讲机，将其靠近车窗，以获取更好的信号，又道：“这里是槐安分局大队周良，陆队你能听到吗？陆队？”
　　噪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较长的静默，这样的声音持续不断，在两三次过后便自动结束。
　　周良摸不清头脑，重复了几次，可他等来的依旧是这样的结果。
　　“不会啊，陆队向来都是会接的，怎么可能呢？”
　　他又一次按下了对讲机，这一回，对面却传来了一声惨叫。
　　声音很大，听起来极为痛苦，但二人都能清楚地分辨出，那是陆吾的音色。
　　仅仅是这一句话后，对讲机便又自动挂断了。
　　白明脸色瞬间煞白，眉宇拧成了绳结，他压住心中的慌乱，惊愕道：“陆警官他怎么了？”
　　周良也怔在原地，显然目前的状况已经出乎他的意料，“陆队，陆队他……”
　　他迅速将对讲机调成总支队所在频道，一声声地催促道：“陆队有危险，立刻让市局支队刑警全部动身前往富茂大厦，务必将这里团团围住，不能放走任何一人。”
　　白明的胳膊肘撞向车门，急声道：“把门打开。”
　　周良本就心乱如麻，如今白明的举动更是火上浇油，他厉声问道：“你要做什么？你是要去独自救陆队吗？就凭你一个人，还没过去就已经……”
　　“把门打开！”白明怒吼一声，打断了他嘲讽的言语。
　　周良一颤，不为所动，“陆队的任务就是让我保护你，我不会放你离开的。”
　　话音刚落，一声碎裂的声响在后座响起，他一回头，只见右侧车窗玻璃已经炸裂，碎片如银花般飞舞，溅落在雪地上，如水晶般闪闪发光。
　　那名法官毫不犹豫地开枪射穿了玻璃。
　　白明用胳膊砸碎边角的玻璃渣子，抓着扶手瞬间钻出，他滚落在满地的碎玻璃上，外套被划开了口子，脸颊也破了血丝，好在衣服足够厚重，他的身体并无大碍。
　　他不作停留，慌乱站起。
　　周良快速解锁车门，跳下车子，他绕到白明的身旁，刚要阻拦，那把手/枪已经对在了自己的心口，他立刻绷紧身子，不敢再轻举妄动。
　　“不要以为我不敢开枪。”白明咬牙道。
　　血液沿着他的脸颊慢慢滑落，冷风一吹，热血便凉了。
　　周良深吸一口气，回道：“白法官，你要知道威胁警察是要负刑事责任的，你也不例外，难道你想之后的几年都在监狱里改造吗？”
　　白明慢慢退后，赤脚踩在冰雪上，手里的枪一刻不停地指向周良，“我宁愿被判无期徒刑，也想要一个平安无事的陆警官。”
　　他离周良越来越远，走了二十多步后，他才收起手/枪，头也不回地跑向富茂大厦。
　　周良站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随后隐匿于夜色之中。

128、营救
　　武荣一脸横肉，向着陆吾步步逼近，接着突然拔腿冲刺，一拳打了过去。
　　陆吾顺势一躲，让那一拳落了个空，对方一掉头，再次竖着一拳，又没能碰到，只是在空中划了两下。
　　武荣一个跨步向前，双拳如雨点般挥出，这左右横扫之力，若是不经意地撞上，定要顿时失力，然而他力量再大，还是抵不过反应速度极快的陆吾。
　　拳拳生风，到处都是摩擦空气的声音。很快，他的拳头出得慢了半拍，被陆吾一把反抓手腕，向上用力推开后，又被陆吾一脚踹在了胸口。
　　他向后踉跄两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讪笑道：“看来你也有长进啊。”
　　陆吾肃容依旧，一言不发，二人之间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武荣大吼一声，如疯牛般再次冲锋，他的肩膀顶在了陆吾的怀里，撞得沉闷一声，陆吾脚下用力，一手反绕对手的脖子，想要将其紧锁于怀，然而武荣看穿了他的计划，往陆吾侧腰处顺势横劈，瓦解了他的力量。
　　陆吾往旁边一跳，心中隐隐感到不测，经过刚才的两招，他意识到武荣只是试试自己的能力，还没有用出全部力气，自己本就在来的通道里耗费了部分力气，若要真的决斗，时间一旦拉长，自己只怕不是对手，他必须速战速决。
　　“怎么了，不会累了吧？”武荣放声大笑，轻蔑道，“别再躲了，有本事就真真正正地和我干一架。”
　　说完，他站在原地，这回没有采取先发制人。
　　陆吾沉下心来，低头看了眼左肩的对讲机，找准时机，猛然跳起，只见武荣曲膝下蹲，扎起马步，陆吾腾飞一跃，他知道武荣想要抱摔自己，于是没有落脚于地，反而快速往周边一躲，武荣刚要抓住他的双腰，没想到抓了空。
　　陆吾一溜烟儿地躲在了他的身后，接着又两脚将其踹翻在地。
　　趁着对方没有起身，陆吾快速抽出对讲机，才刚要调频，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后勒住了自己的喉咙，接着又一手打飞了机器，对讲机落在地上，滑出几米开外。
　　他这才察觉武荣刚刚是故意放水，好让自己掉以轻心，为的就是夺走自己手中的通讯工具。
　　“你还想搬救兵？少做梦了。”武荣一手抱住陆吾的大腿，怒吼一声，向上一翻，将其掀倒在地，陆吾摔在地上，趴着喘了几口气。
　　武荣一拳挥下，陆吾一转身，拳头打在了地上，阵势好似能劈断地面，他又对准陆吾的脑袋挥出重拳，陆吾猛然抬起双腿，锁住了他的脖子。
　　二人旗鼓相当，不分上下，但明显陆吾要更加吃力一些。
　　武荣抓住那双捆着自己的腿，往下使劲一摔，陆吾的后背再次撞在地面，接着被武荣向前拖去，离那对讲机越来越远。
　　陆吾解开双腿，蓄力站起，他再次向着对讲机冲刺而去，然而手指才刚碰到，武荣便赶了过来，将机器一脚踢飞，陆吾再起跳，想要接住，武荣又抢夺过来。
　　就这样，对讲机如同一个篮球，在二人之间传来传去，最后啪的一声，落在了远处。
　　陆吾知道继续拖延下去只会对自己不利，不如就此使出浑身解数，一决胜负。
　　他双拳紧握，不再去管对讲机，于是把自己的目标对准了眼前的男人，他大喊一声，打出致命的一拳，出拳的瞬间，狂风突起，然而武荣早有准备，一掌接下一拳，接着抓住陆吾的手腕，一个扫腿，将他撂倒在地。
　　陆吾反应极快，摔下后看着武荣跺来的一脚，双腿与其盘绕在一起，自己也顺势踢出一脚，将武荣也绊倒在地。
　　二人分别向后滚去，又几乎同时艰难地站起，如同磁铁的正负两极，起身后又扭打在了一起。
　　陆吾一拳打在武荣的侧脸，武荣不甘示弱，也回击一拳，顶在了陆吾的胸口，二人一次次地交换着重拳，皆是咬牙切齿，大汗淋漓，全身酸痛难忍，不堪重负。
　　场面一时分不出胜负，武荣尽可能躲避陆吾的攻击，找准时机反手再打，而陆吾为了快速解决战斗，吃下了身上的每一击重拳，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主动出拳，武荣甚至由于陆吾出拳太快，有些招架不住，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
　　二人再次拉开距离，武荣轻喘着气，趁着陆吾擦去头上的汗水时，从口袋中悄然掏出一件物品，戴在了手上，又打了过去。
　　汗水模糊了陆吾的双眼，他没能看清武荣的动作，不过两秒后，武荣已经冲了过来。
　　他反手将其推向一旁，然而武荣即刻转身，一拳打在了陆吾的腹部。
　　这一拳瞬间消解了陆吾全身的力气，他痛叫一声，连连退后，定睛一瞧，只见武荣的手上，戴着一枚指虎。
　　指虎四个锋利的铁尖在昏沉的灯光下闪着亮光，武荣得意一笑，趁着陆吾痛得一怔，又一次打了上去。
　　陆吾被重击发懵的间隙，武荣已经将半个肩膀埋入他的怀中，接着一手横在陆吾身前，另外一只手薅住他的手臂，一肘将其怼倒在地。
　　尘沙四起，给这本就模糊的地下暗层蒙了片薄纱，陆吾双眉紧蹙，倒在地面，脑子内嗡嗡作响，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道：“真卑鄙。”
　　武荣双手抱拳，狞笑道：“兵不厌诈。”
　　话音刚落，他薅起陆吾的衣领，将其从地上拖起，挥起拳头砸了过去，尽管陆吾用力抵抗，但指虎的威力远胜拳头，他的力气如流沙般逐渐耗尽，只能从进攻被迫转为防守。
　　武荣乘胜追击，一脚踹在了陆吾心口，这一脚让陆吾踉跄两步，他还没能看清，武荣又是一抬脚，将他横扫出去。
　　陆吾不过在翻滚两圈后又快速站起，然而双脚一软，他又单膝跪地，双手紧绷，汗流浃背，意识也逐步昏沉，他知道自己处于逆风，现在唯一的办法，就只有等待周良发现情况不对，再搬救兵了。
　　武荣见状，嘲笑两声，“陆吾，五年前不是挺能打的吗？现在我带个指虎，你就不行了？”
　　他慢步走到陆吾面前，提起这名警察的衣领，恶狠狠地瞪着眼睛，道：“我告诉你，你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不如你喊我一声爷爷，我好给你痛快一击，让你走得安详一点。”
　　汗水遮得眼睛酸痛，陆吾喘着粗气，咬牙道：“你要是脱了指虎，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武荣投出鄙夷的目光，专门将指虎亮在了陆吾面前，内心的怒火好似燃至头顶，恨不得洗雪以往所受的耻辱，“等我把你慢慢弄死以后，再去折磨你那些昏迷的小弟们，让他们也尝一尝得罪我的下场，当年你打在我身上的那些拳头，现在我要全部还尽！”
　　他大吼一声，一拳挥在了陆吾的侧脸。
　　这一拳直接见红，陆吾后退两步，眼前发黑，擦去嘴角的鲜血，刚一抬头，又见武荣以全身之力撞了过来。
　　武荣直接撞在他的怀里，然而脚下的步伐并未停止，继续用力蹬着地面，陆吾被他撞得一并向后，直到后背顶在了柱子上时，武荣才停下了脚步。
　　这一撞使得柱子都颤了三分，漆片如落雪般飞舞，扬起一层窒息的灰尘。
　　陆吾刚要用力反击，却还是慢了一步。
　　武荣一手横在陆吾的胸口，按住使他无法倒下，另外带着指虎的重拳，使劲捣入了陆吾的腹部，一拳又一拳地打在同一个部位，陆吾苦不堪言，力气全部丧失，只能任凭对方一拳拳地砸在自己的身上，嘴里时不时发出呻唤。
　　远处的对讲器在这时响起，他在昏沉意识里隐约听到了周良的声音，他想回答，却又回答不了，嘴里涌出血腥的味道，双手无力地垂落，身体也在摇摇晃晃。
　　武荣收回最后一拳，满是兴奋地大笑着，他横在陆吾胸口的手臂向回一缩，看着面前的警察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陆吾再也没了力气，浑身瘫软，剧烈的痛感压制了他所有的意志，他双臂抱着肚子，弓起后背，缩成一团，全身只有因粗重的喘息声而不断起伏的胸口仍在活动。
　　“舒服吗？用不用我再多送你几拳？”
　　武荣嗤之以鼻，一脚踩在陆吾结实的后背上，如同胜利者般傲然俯视，这一刻他等了太久，高涨的心情如升天一般，指虎的力量太过强大，他甚至没用多大力气，便将他势均力敌的对手，轻而易举地打倒在地。
　　寒风凛冽，满城大雪，无数生灵冻死在了这场风雪之下，再也看不到明日的太阳。
　　白明从家中逃出时，就没有穿鞋，他赤脚踏在雪地中，寒气从脚底侵袭，冻得他全身发颤，脚下千万冰凌如同细针，根根扎入，他容忍不了这刺骨的寒冷，每一步都难以停留太久，只能加快速度，向前拼命跑去。
　　风也不算配合，毫不留情地掀开他的外套，侧脸上因跳车而留下的玻璃划痕，也因这零度的空气，变得没那么疼痛。
　　这些皮肉上的痛苦都比不过心里最挂念的人，那个熟悉的名字就在嘴边，一声声地回荡在脑海。
　　他来到富茂大厦外，瞧见楼内空无一人，双手使劲晃动着大门，积雪在摇晃下从门沿上不停掉落，可不论他用多大力气，却依然打不开紧锁的厅门。
　　他捶打着玻璃，一手握拳，一手布掌，温热的双手在冰凉的玻璃门上留下手掌的印痕，他的双掌砸得通红，但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
　　屋内虽然漆黑，却还是能借着雪光，依稀看见内部的陈设，在空旷的大厅后面，有一星白色的亮光，它吸引了白明的注意力。
　　白明迅速绕到大楼后面，果不其然，那点亮光正是后门的玻璃。
　　他从后门跌跌撞撞地闯入楼内，身上的落雪渐化成水，沿着裤缝滴滴答答地落下，他沿着通道跑到大厅内部，按下灯光的开关，楼内依旧是一片黑暗。
　　“陆警官！”
　　他大喊一声，清脆而焦急的嗓音回荡在大厅中，可除了自己的回声以外，他听不到任何应答，他又多喊了几声，但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他跑到电梯旁，按下按钮，但屏幕上却不显示所在的楼层，电梯门内也没有任何放绳的声音，他把一楼所有的电梯都按了一遍，没有一个有反应。
　　他虽脚下生寒，却心急如焚，他又跑到逃生通道，只见楼梯的大门也被铁链紧锁，他疯狂锤打着门，一遍遍地呼喊着，但这里已经没有第二条路。
　　大厅内空空荡荡，所有能搬走的物品都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些搬不走的固定品，白明站在大厅中央，左顾右盼，兴许还能找到一些线索。
　　他绞尽脑汁，突然想起上次来找袁率问话，离开时吴晓曾经悄悄告诉过自己，她会把富茂的信息拷贝在U盘里，并且放在大厅前台柜子的最深处，而那个柜子，她不会锁。
　　他快步跑到前台，双手一起拉动抽屉，然而每一个都被紧紧锁着，他的理智逐渐慌乱，一刻不停，只为最快找到那个属于吴晓的柜子。
　　终于，有一个被成功拉开，而在其最深处，果然放着一个U盘。
　　他喜出望外，抄起U盘转过身，在前台的桌子上，摆放了四五台电脑和一台传真机，他按下每一台电脑的开机键，尽管他没有抱太大希望，但还是想着再试一试。
　　电脑一一黑屏，皆不工作，除了紧靠着传真机的那一台，它在这漆黑的夜幕下，如希望的火种般亮起了屏幕。
　　白明这才意识到大楼并未停电，只是有人把灯源和电梯故意断掉，营造一副人去楼空的假象。
　　他晃了晃鼠标，迅速插入U盘，在文件夹里不停翻找，这U盘里资料众多，他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深知每多耽搁一分钟，陆吾便多一分危险，他的双眸里反射着屏幕的光亮，仔细翻找过后，他才发现里面的并非是一些机密资料，而是十分普通的生意信息，无外乎只有两种，富茂集团各个建筑的图纸，以及与其他公司完成的交接项目。
　　不过想来吴晓作为人力资源管理部门的总监，能拿到这些，也算是尽力了。
　　他随手打开了图纸相册，只见其中皆是江州市的建筑，出乎他意料的是，里面不仅仅是富茂集团旗下的大楼，还有江海之心，有四大商圈，有一切独特的建筑工程，甚至还有其他公司未公开的设计方案。
　　很明显，那些都是富茂集团想要剽窃的作品。
　　他又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三张照片，而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仓库。
　　看着那张仓库的照片，白明如五雷轰顶，他一眼便认出来了，那是十三年前的白河镇外，自己受到集装箱重创所在的废弃工厂。
　　那座工厂只建了一年便废弃了，废弃没多久就被拆卸完毕，如今不可能再被拍下，因此这张图片照下的时间，只能是十三年前。
　　也就是说明，在没有外人前来的闭塞山镇里，富茂的人当年也曾去过白河，他们与拐卖儿童案，一定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这张照片就是如山的铁证，坐实了白明的猜想。
　　白明犹如瞳孔地震，他又继续看起了另外两张，一张是长春路上的那栋烂尾楼，而另外一张，则是自己此刻身处的大楼，富茂集团的总部——富茂大厦。
　　富茂的房产涉及众多地方，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三栋建筑偏偏放在了一起，或许它们是有什么共同之处，他想不明白。
　　他打开了富茂大厦的图纸。此刻，他就站在这栋江州第二高楼的大厅内部，他环顾一周，又仔细看向图纸的设计，这才能确信，眼前的图片就是这栋大厦的缩影。
　　为了能找到其他的路，他一步步放大所有的细节，从一楼到二楼，直到顶层，他全都阅览一遍，可他却没有发现任何蹊跷的地方，这栋大楼就如同图纸上所画的那样，别无奇特之处。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将其关闭的时候，他突然瞥见在顶楼的位置，标着一个门，而门通向何处，他不得而知。
　　一瞬间，脑中犹如银丝崩断，轰然炸裂。
　　暗门！
　　他骤然想起自己在十岁时，被三名黑衣人劫持到仓库中，其中一人带着墨镜，曾提起过，那栋旧仓库的顶楼里，有一处隐蔽于墙体之后，通往地下的楼梯，而一楼的某个地方，也有一处暗格，当暗格上面超过125千克时，机关就会启动，也能通到地下暗道。
　　图纸上的暗门标志在刹那间熠熠生辉，白明也大致理解了为什么这三张图纸会放在一起，或许富茂正是当年熟悉了那栋仓库的设计后，也故意仿照，只是仓库已经拆卸，不存在剽窃一说，于是富茂就把总部的大厦和长春路的烂尾楼一并设计如此。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无端的推理，他退出这本图纸相册，又打开了项目交接的文件夹，那些都是富茂抛售出去的房产，几乎都被他人购去。
　　而出现次数最多的，当属林江家的公司，上面将对方的联系方式写得一清二楚。
　　他扭过头，看向了一旁的传真机。
　　那传真机的话筒是无线的，他心中一亮，想出一个办法，便立刻将传真机接上这唯一有电的电脑插头，传真机开始运转，他拨通了林江父母公司的电话，焦急等待着接听。
　　接过传真的人，恰好是林江。
　　“您好，请问您找……”
　　“林江，是我！”
　　林江正板着脸，一副不想工作的模样，一听对方的声音，立刻喜上眉梢，疑惑道：“明明？我没听错吧，这台传真机上显示的号码不是富茂集团吗？你怎么会在哪里？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公司的传真号码的？”
　　白明不作解释，急道：“这个说来话长，你现在能帮我一个忙吗？”
　　作者有话要说：
　　除了文新汇跳车，望江楼扫黑以外，江州四大商圈之一的另外一个也要出场了！

129、卧底
　　“明明，这、这不太好吧，要是出了差错，我的生意还好说，可你不但抓不到对方的证据，就连你的名声不也毁于一旦了吗？”
　　“我的名声早在秋天的时候就已经毁过一次了，我不在乎这种东西，我只希望能救下陆警官，能找到对方的铁证，没有你的帮助，今晚我和陆警官谁都活不下去。”
　　白明义正辞严，他紧紧按住传真机的无线话筒，手心渗出了汗，又坚定道：“现在能帮助我的，只有你了，林江。”
　　林江急得满头是汗，他不再斟酌，尽管满是无奈，却还是一拍桌子，当机立断道：“算了算了，谁让我是你的好兄弟呢，这种事情除了我，还有谁肯帮你啊？我再陪你冒一次险，要是出了事情，咱们责任一块儿担。”
　　说完，他打开旁边的电脑，一顿操作后，又对着传真道：“明明，你放心去吧，我会做好后援工作的，王倩刚刚也给我打过电话了，她也正在往你们的方向赶去，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争取拖到救援来临。”
　　白明欣慰一笑，道：“好，我会的，林江，谢谢你。”
　　他挂断传真后，抄起无线话筒，心里不禁感叹一声，这朋友虽然整日油嘴滑舌，吊儿郎当，但关键时刻总会无条件地相信自己，与自己始终保持在同一条战线上。
　　夜阑愈渐寒凉，白霜装点了千里雾凇，积雪已有一尺有余，却仍未有削减之意。
　　白明走到大厅中央，他站在十米高的吊灯之下，既然楼顶拥有一厢暗门，那么在一楼的大厅里，一定也会有一处暗格，可以通往地下暗层。
　　他低头看着每一块都一模一样的大理石地板，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每挪到一块地板，他都要小心翼翼地用脚尖轻点几下，尽管他也知道，自己的体重离125千克还相差甚远，但他依旧放慢了速度。
　　大厅空空荡荡，早已没有初来时的人满为患，如今的这里看起来比以往更大。
　　白明转了一圈，想要找到一些可以使自己超过125千克的东西，只可惜如今富茂集团抛售完毕，昔日里的沙发、桌子也都早已撤去，除却前台上一些乱七八糟的小杂物，什么都没了。
　　他想寻找一盆高大的绿植，但他没有找到，他想挪动一尊装饰的雕像，却发现那是固定的。
　　他放眼望去，再也找不到任何符合规范的物品，就在他几近失望时，突然瞥见了前台的书柜。
　　那书柜有三米高，五米长，没有镶嵌在墙内，因此可以挪动，只是它的体型太过巨大，甚至能覆盖好几块儿地板砖，如果将其撂倒，暗格一开，入口将会被柜子挡住，人就无法进入其中，再加上暗格启动的时间有限，不出一会儿又要合上，若是单纯推着柜子寻找暗格，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那么只剩一种办法了，必须有人扛着柜子，这样暗格打开后，人才能够顺势进入。
　　白明想到这里，没有犹豫半分，他将柜子晃倒在自己的后背上，这巨型柜子如同泰山一般，轰然倒塌，触碰到他肩膀时，他痛叫一声，双腿一软，趴在地上，被柜子紧紧压倒在地。
　　凉夜的寒光从地板上反射入眼，白明双手撑地，调整呼吸，用自己最大的的力量从地上爬起，他的双肩被划出了红痕，痛得发酸，他只是一咬牙，像举重一般用双手撑起，全身的力气从两臂挪至双腿，姿势由跪爬转为下蹲，再一用力，从地上缓慢站了起来。
　　汗水如瀑，从他的脸颊划过，那因为跳车而被玻璃划开的伤疤，在汗液的洗涤下蛰得疼痛难忍，但他的双手都在支撑着庞然巨物，根本顾不上擦拭，只能任凭血汗一并交融，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此刻的他宛若支撑天地的巨人，将如此重物全部扛在了自己弱小的身躯上，心中的执念迫使他承受起这份重量，为了自己所盼之人，那名每次都奋不顾身、拼命保护自己的警察，他必须如此。
　　这一回，也该轮到自己回报了。
　　他迈出艰难的一步，柜子底端摩擦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他从一块儿地板砖挪到另外一块儿，一步一步地走着，却始终没能找到暗格的位置，终于他脚下一软，还是没能撑住，再次摔倒在地，而那柜子也如同轰塌的高楼，一并痛砸在了后背上。
　　好似废墟里渴望生存的人，他喘着大气，浑身酸痛，时间不容耽误一分，他只能用陆吾的名字给自己一声声打着气，尽管这个过程痛苦无比，但他没有半点退缩，再一咬牙，大喊一声，从地板上重新费力站起。
　　这一块儿地板不是，下一块儿也不是。就这样，他从最开始走十步摔一次，到现在每走三步，就会被柜子压倒在地，每一次他都不敢停留太久，喘上几口又急忙站起，四肢酸软无力，后背上皆是破皮的淤青。
　　走了一路，汗流了一路，脸上的血也几乎凝固。
　　终于，在不知道走了几十个地板砖后，暗格乍然开启，白明脚下一个踩空，跌落滑道，落了进去，没过一会儿，暗格再次关闭，而暗格之上的柜子砰然落地，压在了唯一的入口之上。
　　白明摔在地上，痛得无法呼吸，他撑起地面，踉踉跄跄，软如烂泥的手臂扶着墙，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这里昏暗幽闭，像是个巨大的地下仓库，又或者是改造过的停车场，他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便向着里面马不停蹄地赶去。
　　不出一会儿的工夫，他的耳边传来了陆吾的声音。
　　那是一声惨叫，紧接着又是一声，这与他在对讲机里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全身僵硬，不寒而栗，那熟悉的声音先是让他心中欣喜，随后便是提心吊胆，那一声声凄厉的呻唤，像是正在被人折磨，这悲喜交加的情绪交织于心头，让他不顾身旁的危险，奋然向着声源挺进。
　　陆吾的声音越来越大，如同一根鞭子抽在了白明的身上，他拔出腰间的手/枪，上好子弹，在穿过两面墙后，他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武荣一脚踩在陆吾的背上，高昂振奋的神态显而易见，他精神抖擞，似乎沉浸在虐打的快/感中，而地上的陆吾蜷缩成一团，浑身打颤，奄奄一息。
　　就在武荣将要再次挥出一拳时，白明怒吼一声，声音仿佛穿云的猎鹰，睥睨世间众生万物。
　　“住手！”
　　武荣闻声停手，一抬头怔在原地。
　　陆吾大吃一惊，忍着全身的剧痛，从地上缓慢抬眼，他时时刻刻最挂念的人，也是唯独在这个地方最不想见到的人，如神明般出乎意料地降临了。
　　白明厉声再道：“放开陆警官，不然我就要开枪了！”
　　“又来一个送死的。”武荣稍作收敛，收回踩在陆吾身上的脚，一拧鼻子，讥笑两声。
　　白明高喊道：“退后！”
　　他虽然掷地有声，语气严肃，却无半点威厉之色，无法震慑住眼前这个虎背熊腰的男人。
　　“小白，快、快走。”陆吾抬起一手，向着十米开外的白明伸去，有气无力地讲道。
　　武荣跨过陆吾，慢慢迎面走上前，瞪着白明，掰着手腕，道：“今天我就不信了，一个矮子也敢在我的地盘开枪撒野？”
　　恐惧犹如生长的藤蔓，扼住了白明的喉咙，他看着武荣步步靠拢，高举手/枪，向后慢慢退去，大喊道：“我说退后！”
　　就在这时，陆吾用尽最后的余力，顶着身体的胀痛，抽出腰间的手铐，拷在了自己的手上，又从地上猛地爬起，趁着武荣面朝白明不注意时，把另外一圈套在了他的手腕，随后倒在地上，以一己之力拖住了武荣的步伐，这是他为保护白明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武荣一愣，右手已被陆吾捆住，他抬起自己的胳膊，连带着陆吾的手臂一同举起，他又向着白明走了两步，却碍于倒下的陆吾，再也无法继续向前。
　　陆吾咬牙大喊：“小白，快走！”
　　武荣气急败坏，一把拎住陆吾的衣领，又是一拳将他打倒在地，手铐的作用使得自己也差点摔倒。
　　“陆警官！”白明心如刀割，他看着地上只能喘气的陆吾，又挺进了两步。
　　武荣愤懑难平，只能将满腔怒火发泄在陆吾身上，他再次薅起陆吾，刚要举起拳头，只听一声震天的枪响，如炮仗般轰然炸开，他一惊，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头一望，只见那名法官向着天花板开了一枪，子弹灼烧过的痕迹，像是能将天花板击穿一个黑洞。
　　“我警告你，再敢轻举妄动，我立刻要了你的命！”
　　“是吗？”
　　一声平淡的嗓音从身后亮起，白明全身一颤，闻声回头，却感到手腕先是一热，接着便是摩擦过后的火辣，手里唯一的武器也被击落，滑出了一段距离。
　　有人向他开了枪。
　　他惨叫一声，捂住手腕，气息从牙缝间涌出，痛得汗水直流。
　　他眯着眼睛，缓缓抬头，在他身后突然现身的人，正是富茂集团的董事长秘书——袁率。
　　但袁率的手上，却并没有手/枪。
　　袁率戏谑道：“白法官，鞋都不穿就来了，看来是救人心切啊。”
　　武荣嘲讽一声，“你可算来了，要不然我还得被这巴掌高的小法官牵着鼻子走呢。”
　　“小白！”陆吾听闻枪响，在地上惊慌抬头，瞧见白明手腕鲜血直流，却只能气得大喊，“你们要打架要开枪就冲着我来！”
　　他每说一句话，便会被武荣从地上揪起，接着挨上两拳，最后重新倒地。
　　袁率冷笑两声，道：“陆队别慌张，白法官只是擦伤而已，我是不会这么轻易让他死的。”
　　他慢慢向着白明走去，笑得五官扭曲成一团，“不过我得澄清一点，我可没有这么好的枪法，这都要感谢陆队的辛勤培养，让公安的每一名刑警都能如此优秀。”
　　话毕，在他的身后，缓缓走出一人。
　　白明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景瑜一手持枪，对准了白明的额头，他没有跟着袁率走动，反而停在了白明面前，显然他的任务，就是用枪看住眼前的人。
　　陆吾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握紧拳头，喘着粗气，嗔怒道：“你个混账东西，竟然在背后算计我，怪不得你进楼前，还要假装打电话报平安，实际上是在给他们通风报信吧，你、你是不是早就把这次行踪告诉了他们，那些一起来的弟兄们，是不是、是不是也被你藏了起来？”
　　袁率捡起白明掉落的手/枪，拍了拍上面的土，擦亮了枪口，又上好膛，这把枪就如同眼下的局势，被他牢牢握在了手中。
　　气氛好似凝固于此，白明不可思议地看着景瑜，颤声道：“景、景警官，你是投靠他们了吗？”
　　景瑜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怎么能算投靠呢？”袁率一推眼镜，笑意瘆人，“景瑜虽然被陆队收养入队，在公安卧薪尝胆待了五年，但他从头到尾可都是我们的人。”
　　陆吾伏在地上，背后好似被捅了刀子，赭面燥愤，“景瑜，我千算万算，从未怀疑过你，你、你竟然……”
　　袁率把玩着手里的枪，蹲在陆吾面前，用枪敲了敲他的脑袋，道：“陆队啊，五年前，你在街边瞧见景瑜孤身一人，心生怜悯，就把他带回了市局，还安排进了警队，让他成为了一名辅警，这五年来，景瑜对你一直忠心耿耿，说一不二，还跟着你立下过不少功劳，成功转正，如今你得知他的真面目，是不是很痛心疾首啊？”
　　陆吾一甩脑袋，咬牙切齿，火冒三丈。
　　“景警官，我不相信他所说的，你告诉我，你和他们真的是一伙吗？”白明呼吸急促，他到现在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景瑜依旧不肯开口，只是微微耷拉着脑袋，眼中明暗交杂，但他的手/枪却始终瞄准了白明的脑袋，只需轻轻一按，便会迸发出炸火的子弹。
　　白明深吸一口气，又道：“怪不得公安调查沧澜路案时，一有进展就会传得满城风雨，我早就该想到，不是因为时代晚报消息灵敏，贺玉就算再想打听，只要刑侦支队的人都守口如瓶，她还是问不到的，是你，是你故意放出了消息，是不是？”
　　场面鸦雀无声。
　　白明继续质问道：“还有每次我和陆警官调查富茂时，线索总是查着查着就会断掉，也都是你暗中捣鬼，告诉了富茂这帮人，让他们好有机会销毁证据，是不是？”
　　袁率站起身，捏了捏酸麻的小腿，“景瑜是个闷葫芦，不爱多说话，这样吧，我替他来回答，这五年以来，公安一有调查我们的倾向，景瑜就会帮着祸水东引，排除我们的嫌疑，富茂发展至今，能达到傲视群雄的地步，景瑜可是立了不世之功呢。”
　　说完，他故意咳嗽一声，景瑜随后向前一步，将冰凉的枪口抵在了白明的眉心。
　　陆吾一指景瑜，怒吼道：“你个畜生，给我放下枪！”
　　这气势不过两秒，武荣便一脚踢在了他的侧腰，又跺在了他的手臂上。
　　整个仓库都回荡着陆吾的惨叫声。
　　白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自己却无能为力，碍于额头上的手/枪，他不敢轻举妄动，便急切道：“袁秘书，你在这里一直守株待兔，不就是为了等我吗？现在我来了，你快放了陆警官。”
　　“放人？别做梦了……”袁率嗤声一笑，“我就是要把你们一网打尽，之前来这里问过我话的人，包括你们两个，还有林江和王倩，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等武荣玩够了，我就让景瑜送你们一程，然后再去绑来那另外两人，你们四个谁也别想跑！”
　　“我和陆警官同时消失在你这栋大楼里，难道你就不怕惹人怀疑吗？”白明继续问道。
　　“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景瑜会对外摆平一切的，与其关心这些，不如先想想自己的贱命吧。”
　　袁率说完，示意了一个眼神，武荣便把陆吾提了起来。
　　他刚要再次出拳，却听到白明大喝一声，动作也被其骤然打断。
　　“等等！”白明双拳紧握，心中装着十五桶水，表面却泰然自若，“既然如此，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不如让我在死之前问个明白。”
　　袁率和武荣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地等待着白明下一句话。
　　“富茂集团当年是不是去过阳京市和白河镇？”

130、实情
　　“这和你有关系吗？”袁率语气玩味，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想着调查。”
　　“他们、他们去过……”陆吾全身酸痛，像是漏气的气球，任凭武荣拉扯着自己的衣服，有气无力道，“我有证据证明，他们、他们去过阳京市，去过东峰县，也、也去过白河镇。”
　　话毕，武荣一拳打在了他的肚子上，陆吾双手抱腹，干咳不已，身体颤颤巍巍，那份藏在怀里的文件也因衣服的褶皱，掉在了地上。
　　武荣轻嗤一笑，满是鄙夷地看向面前痛苦的警察，戏谑道：“陆吾，你还真是爱藏东西，五年前怀里藏着一张照片，现在又藏着一份档案。”
　　袁率扫了一眼，冷笑道：“怪不得陆队语气这么肯定，原来是找到了这个，我还在纳闷，富茂抛售的这段时间，这份文件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看来没丢，是我粗心大意了。”
　　他向着文件慢慢走去。
　　陆吾见状，费力下蹲，想要去抢，却被武荣一把勒住后颈，按在了地上。
　　袁率弯腰捡起，连看都没看，随手掏出打火机来，点燃了文件的一角，随后扔在了地上。
　　火焰渐起，吞噬了所有的文字，那些证据如同飘袅的轻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伴随着文件噼里啪啦的灼烧声，袁率道：“是，我们是去过那些地方，我们就是拐卖案的那帮通缉犯，但那已经不重要了，等你们死了以后，又有谁会知道这件事呢？”
　　文件最后只剩下了一团灰烬，白明不由得颤了下心，听到袁率亲口讲出这个答案，他积攒于心中的死结终于解开，如同石沉湖底，有了着落。
　　他高声问道：“你们就是靠着拐卖那几个孩子，才成立的富茂吗？”
　　“没错。”袁率优越的口气像是未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白明与他直视，俨然一副无畏生死的神态，“袁秘书，反正今天我是栽在你手里了，我在死前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关于富茂最初的发展史，请你看在我是个将死之人的份上，满足我的好奇心，也好让我死得明明白白。”
　　“可以。”袁率提嘴一笑，倒是自豪，满不在乎地讲了起来。
　　“十三年，我们几人想开一家公司，但碍于手头没有钱，因此想出了这个妙计，以此来筹备启动资金，反正那时候的江州也乱作一团，烧杀抢掠都是些司空见惯的事情，不缺我们这几个人。
　　“我们先去了阳京下属的东峰县兰花镇，在那里带走了两个孩子，又顺道去了阳京市，再次带走了两个孩子，最后去到了白河，依然按照惯例，带走了两个，接着我们就回到了江州。
　　“我们选的孩子都是提前调查过，不然有染病的，或是家里有行政司法背景的，哪个买家还敢要啊？
　　那几个孩子健康活泼，我们可是赚了不少呢，对于一些不健康的，就只好一刀杀了，怎么样，像我们这样有良心的商家不多了吧？
　　“那笔钱用来注册了公司，富茂就这么成立了，当然我们还招揽了武荣，让富茂在江州有了保护伞，没有一家房地产公司敢与我们抗衡。
　　我们这一路走来，加入的人形形色色，为富茂牺牲的人也不在少数，除了那个背叛富茂的叛徒，其他的人都是忠心耿耿。”
　　“叛徒？”白明不解。
　　袁率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要是让我抓到他，我非把他抽皮剥筋才行。”
　　“牺牲的人又是谁？”白明继续问着，“是丁飞吗？”
　　“常鹏，丁飞，不都是吗？”袁率斜眼一笑，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对他们的死亡毫不在意。
　　白明瞬间想起了常博曾说的话，他说他的父亲去到了白河镇，就再也没能回来。
　　原来常鹏已经死了。
　　袁率阴恻恻再道：“常鹏和丁飞可都是富茂集团的元老级人物，现在一个永远沉在了白河的水底，一个被吊死在解放大饭店的水晶吊灯上，他们都为富茂作出了不朽的功绩，我会为他们，还有你们，一起烧点纸钱的。”
　　白明嗔怒问道：“你们一利用完常鹏和丁飞的价值，就毫不留情地杀掉，这就是你们的作风吗？”
　　“这你可误会我了……”袁率踩灭地上的碎火，碾烂了余灰，“他们俩的死，可不是我造成的，更不是我动的手。”
　　武荣没了耐心，指着陆吾，怒道：“把手铐给我解开！”
　　陆吾顶着酸痛的身子，得意一笑，“我已经锁死了，你、你休想离开我半步。”
　　“好了，多说无益……”袁率背过身去，像是不愿看见接下来血腥的一幕，“白法官，我看武荣玩得还不够尽兴，不如就先让景瑜送你走吧。”
　　“等等！”陆吾一手撑地，艰难大喊，“景瑜，你、你只要身在公安一日，那就是、就是我的人，我命令你，把枪给我放下！放小白离开！”
　　然而景瑜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景警官……”白明正视着他的双眼，意味深长道，“你虽然处心积虑地进入警队，又隐忍埋伏了多年，但你毕竟跟着陆警官走南闯北，一心执法，五年来的兄弟情谊，难道没有一点是真的吗？”
　　景瑜闻言一怔，没有开口。
　　“景瑜，开枪吧。”袁率淡淡说道。
　　白明并不畏惧，若是能说动景瑜，拖延一段时间，等到大部队降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景警官，你扪心自问，陆警官待你如何？五年前他从街边领你入队，之后又帮你获取特批转正，我知道你是孤儿，无依无靠，但公安就是你的家，你在这里为公效力，真的没有受到陆警官一点影响吗？”
　　景瑜的手微微发颤，呼吸变得急促，心脏躁动不安，他甚至不敢去看白明的目光。
　　袁率有些吃惊，再次下达命令：“景瑜，开枪！”
　　白明没有停下，肃言依旧。
　　“陆警官希望你能担当大任，因此对你严肃苛刻，你也总是板着脸，不爱讲话，但你们做起事来，不一直都是同心协力吗？
　　我还记得陆警官让我住进他家的时候，骗我说花白浜是你的房子，明明你们俩都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但你还在努力帮他隐瞒。
　　“我也记得公安篮球联赛，你和陆警官一队，你打小前锋，他打中锋，你们配合得天衣无缝，把周良那一队打得落花流水，我听说陆警官私下里也经常教你打篮球，他不仅仅在工作上是你的队长，在生活里更是你的朋友，你的哥哥。
　　“我被派去问何嫣话时，你和我一起去了江宁东路的咖啡馆，咱们有说有笑，乐以忘忧。
　　在我当上书记员后，第一次开庭时，你也到了现场，为我加油鼓励。
　　上个星期，陆警官为我在市局一夜间种满了五百朵山茶花时，你也替我们见证了一切。”
　　袁率见景瑜迟迟按不下扳机，心慌意乱，高喊道：“景瑜！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给我毙了他！”
　　白明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温柔的语气如狂风暴雨，在景瑜的心里掀起了一场滔天巨浪。
　　“景警官，你想一想常鹏和丁飞的下场，若我和陆警官葬身于此，富茂这群人跑去国外，你对他们而言，还有用处吗？
　　回头吧，只要你肯悬崖勒马，金盆洗手，完成你需要承担的劳动改造，我和陆警官，依然会待你如初的。”
　　景瑜低着脑袋，并未放下手/枪。
　　“景瑜！你是聋了吗？”袁率怒不可遏，他瞪了眼白明，继续吼道，“你虽然当了五年的卧底，但别忘了，之前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白明一愣，“之前的日子？”
　　袁率放声大笑，喜怒不定的表情像是个精神失常的疯子，“景瑜，来吧，说两句白河话，给这位滔滔不绝的法官听一听乡音。”
　　白河话？
　　白明瞠目结舌，不可思议地僵住了。
　　“怎么不说了？难不成是离家十三年，忘了家乡话了吗？”
　　袁率知道景瑜不会开口，讪笑一声，继而讲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我告诉你们，景瑜就是我们拐走的第五个孩子，也是白河镇里，第一名失踪人员。”
　　白明的面容瞬间改了颜色，他曾经听常鹏说过，有个孩子被深山里的狼给叼去了，他也后来听那个墨镜男提起过，那个孩子其实是被他们拐走了，代号老五，还改了真名。
　　而时隔了十三年后，这个消失了许久的孩子，竟然一直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却没有察觉到一星半点。
　　他还想起来在和陆吾去白河镇花田的那个下午，曾有一个来买馒头的脏兮兮的孩子，那个孩子少给了钱，他不忍心看着孩子挨饿，便没有追究，放任那个孩子离去了。
　　原来自己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见过了景瑜。
　　陆吾也呆住了，这五年以来，他没有一刻间断过调查，这起跨越了十三年的案子就是他的心结，而其中一名被拐儿童，竟然就藏在自己的身边，还是名「忍辱负重」、「韬光养晦」的卧底。
　　袁率看向二人惊讶的神情，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景瑜，你能活到现在，没有被杀，不都是富茂施予你的恩惠吗？从你加入富茂到潜伏警队，这中间的八年，我们待你不薄吗？
　　现在是鉴定你忠心的时刻，只要你把他们杀了，我保证会带你一起出国，但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就不要怪我无情无义。”
　　“恩惠？”白明冷笑一声，不慌不忙，“景警官，你本应该和我们一样，在父母身边健康快乐地成长，是他们拐走了你，他们对你这些年的供养，根本不是恩惠，你要想清楚，是选择继续执迷不悟，与他们同流合污，还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现在一切都还不晚，只要你愿意回头，我们都会拉你一把。”
　　景瑜左右为难，指尖就扣在扳机上，按不下去，又放不下枪。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袁率恼羞成怒，大吼道，“景瑜，你今天要是不杀了他，我就把你一起毙了！”
　　“你以为我死了，富茂集团就会逃过一劫吗？”
　　白明又是正言厉色，袁率一怔，景瑜抬眼，武荣回头，这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陆吾得以短暂的呼吸，每喘一口，胸腔内都涌来一股血腥的味道，他在地上支起身子，向白明投去坚定的目光。
　　“你说什么？”袁率问道。
　　白明解开最上面的扣子，从衣领里抽出一个无线话筒。
　　“刚刚你说过的话，都已经由这个话筒，传至楼上的传真机里，为了防止你事后销毁证据，说我捏造是非，改动音频，我已经安排人在传真那头将收集到的内容，全部录入并存放在计算机同步控制卡内，通过光纤再实时连接到LED显示屏上，一字不差地播了出来。”
　　一时间，屋内众人大惊失色，面面相觑，袁率哑口无言，他这才意识到白明刚才一直在套自己的话，武荣也狂喘着气，如野牛般吐出，若不是陆吾在后面用手铐牵着，他定要将这名法官碎尸万段。
　　“LED显示屏？”袁率强压住内心的恐慌与激愤，自我安慰道，“要是没人观看，不还是等于录播，只要不是直播，我就有理由说你篡改音频，污蔑我，污蔑富茂！”
　　白明正色道：“如果我投的，是七星场的那块LED显示屏呢？”
　　此话一出，好似雷霆万钧，直直劈在了富茂大厦。
　　在场的人都知道，七星场作为江州四大商圈之一，每时每刻都有无数行人，而那块标志性的LED超大户外投屏正对大街，观赏者更是众多，刚才那番激烈的对峙，所有的台词都被输送到了那里，铁证如山，江州的市民全都听见了。
　　袁率双腿发软，这原本牢牢在握的局势，竟然出乎意料般地反转了，他不用想也明白，自己再也无法踏出这栋大厦一步。
　　陆吾捂着胸口，欣慰一笑，那是比刚刚烧毁的文件更强有力的证据，他的小白创造了这个扭转乾坤的奇迹。
　　暗层一瞬间再无杂声，直到地上的对讲机打断了静默。
　　那是陆吾被打掉的对讲机，此刻它就躺在不远处，等待接听与回应。
　　白明知道，那是周良叫来的大部队。
　　陆吾以全身之力牵制住了武荣，因此争夺对讲机这项艰巨的任务，完全落在了白明的肩上，他再也顾不上景瑜瞄准自己的手/枪，趁着所有人都心慌意乱之际，一个竭力冲刺，向着对讲机跑去。
　　袁率见状，抬起手中的枪，高声怒吼道：“去死吧！”
　　陆吾发了疯似的想要护住白明，然而这一次，他却由于这副手铐，被武荣限制了自由。
　　“小白！”
　　白明凌空一跃，扑在了对讲机上，按下了旋钮，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爆裂的枪响。
　　砰！
　　子弹划出一道火光，从不见底的枪洞中急速射出，瞬间击裂脊椎，炸得鲜血直流。
　　中枪的人，是景瑜。
　　他飞扑在了白明的后背上，挡住了袁率所有的射程范围。
　　血液从他的后背中迸溅，如泉眼般向外涌出，他的嘴里也冒出血泡，一股又一股地滴在白明的衣服上，将那身洁如白雪的衣襟，染得绯红一片。
　　白明目瞪口呆，全身像是打了石膏，那份重量压在自己的后背上，他甚至能够感受到景瑜的身体正在变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没有一人反应过来。
　　景瑜的双瞳逐渐涣散，眼前忽明忽暗，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缓缓开口，说出了今夜以来的第一句话，他说得很费力，每说一个字，大把鲜血都会随之流出。
　　“陆、陆队，那份、那份被拐儿童的身份、身份文件，是、是我偷出来，放在那里的，我、我没有意料到，白明也会来、来这里，那些警队的弟兄们，只是、只是昏倒了，他们、他们都没事。”
　　他颤颤巍巍地拿起白明手中的对讲机，按下旋钮，颤声道：“周、周队，这、这里是景瑜，我们在富茂、富茂大厦的地下暗层，请、请速来救援。”
　　对讲机的指令下达后，他又低头看向白明，嘴里的血几乎流干，他一向不爱说话，今晚是他说的最多的一次。
　　“谢谢你，当年的，馒、馒头。”
　　说完，他再也没了力气，垂下脑袋，全身一软，死在了江州最冷的一天。

131、归案
　　场面静得离奇，除了穿堂的寒风，只剩下了彼此间的呼吸。
　　白明愣是回不来神，他甚至翻不过身子，只能被景瑜的尸体压在身下，他打着哆嗦，颤抖的声音无力地喊着一声又一声：“景警官，景警官……”
　　陆吾倒吸一口凉气，痛心疾首，不可置信般地高声大喝：“景瑜！”
　　袁率手臂打颤，他精心培养的卧底，果然已经有了异心，而自己又亲手杀害了多年来的伙伴，这复杂矛盾的心情，让他一时失了魂魄，就连武荣也看呆了。
　　昏暗的仓库内空空荡荡，只有白明的轻声呼唤。
　　“景警官，你不能睡，你快醒醒……”
　　“你！都是你！”
　　袁率发疯般大吼一声，一边上膛，一边大步走到白明面前，一脚踢开了景瑜的尸体，单膝跪在了白明的后背上，死死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从地上抬起，用尽全力，把枪口往他的嘴里塞去。
　　白明晃动着脑袋，双手撑地，奋力翻滚，却被袁率紧紧控制住身子，手/枪漆黑，一下下砸着自己的牙齿，他的嘴角如撕裂般疼痛，硬生生地吞进了冰凉的枪口。
　　陆吾瞳孔紧缩，他从地上奋力爬起，还没站稳，又被武荣藏起的指虎一拳撂倒，他来不及擦去侧脸上的血液，厉声怒吼：“袁率！你要杀就先杀我！来啊！”
　　袁率听不进任何话语，他将枪口往里使劲怼去，直直顶在了白明的喉咙，喜悦与怒意交织于一体，如藤蔓般沿着血管冲上大脑。
　　他的表情逐渐扭曲，狞笑道：“白法官，去死吧！”
　　就在指尖微微点在扳机上时，突然一只胳膊从后勒住了袁率的脖子，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那有力的手臂将他奋力向后拖拽，接着猛然一甩，他便如篮球般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面上。
　　袁率痛叫一声，刚要起身，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又是一脚，扫在了自己的侧脸，这一腿急速带风，摩擦出细密的声响，他被狠狠踹倒，又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不会任何功夫，被这么痛击一顿，全身无力，只能缩在地上不断哀嚎。
　　白明拔出口中的手/枪，干咳几声，喘着大气，他抬起头，定睛一瞧，只见王倩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向着袁率悠然走去。
　　王倩一脚踩在袁率的身上，一甩短发，提嘴一笑，道：“那天来问话的时候，是谁说女警一无是处来着？我看对付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女警还是绰绰有余的嘛。”
　　她的脚下微微用力，踩得袁率疼痛难忍，连连求饶。
　　武荣见状，捏紧拳头，刚迈出一步，却被陆吾一个腾空跃起，双脚锁了喉咙。
　　陆吾抓住时机，忍着全身的疼痛，使出浑身解数，两腿用力一扭，武荣便调转半圈，他刚要反手去抓陆吾，却被其一个横劈挡在身前，踉跄两步，但他仍未服软，双腿用力，打向陆吾，然而这警察侧身一躲，一扯连接二人的手铐，武荣便落了空，只能被陆吾牵着鼻子走。
　　武荣虽被控制单手，另外带着指虎的一手仍在不断攻击，陆吾趁此机会解开手铐，背撞其怀，双手抓紧武荣的手臂，用尽全身之力，将他过肩摔在了地上，武荣前脸着地，如塌方般倒了下来，这一摔，灰尘四起，好似地面都在颤抖。
　　陆吾按住武荣粗壮的脖子，单腿跪在了他的身上，又将他双手一并锁入手铐，取下了那枚指虎，扔在了一旁。
　　“正面打不过，就搞偷袭……”武荣被压得动不了身子，气急败坏道，“真卑鄙。”
　　陆吾轻嗤一声，以同样的话还击道：“兵不厌诈。”
　　与此同时，周良带着大部队瞬间包抄了暗层以及整栋大楼，刑警们一脚踹开大楼内的所有屋门，大吼一声：“警察！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随着这样的声音逐渐响起，人员皆被控制在手，也包括那些曾在长廊里被陆吾痛击的地头蛇们，一个个都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等待着清点。
　　暗层内一时间充满了人，王倩率先走到陆吾身旁，忧虑道：“师兄，你还好吗？”
　　“没事……”陆吾从武荣身边站起，掸了掸身上的灰土，“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一层楼的？”
　　王倩蹲下身，拍了拍武荣凶恶的脸，回道：“多亏了白明，他在暗格的上面放了一个柜子，柜子上贴了张字条，上面写着电梯没电，此处是通往地下暗层的格门，我们一到大厅，一秒钟也没有浪费，直接就进来了。”
　　众多警察们有序地将人员一一带走，也包括袁率和武荣，周良在安排好任务后，也走了过来，“陆队，这回可算是把他们都抓起来了，咱们这场戏也不用再演了，你伤得怎么样？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陆吾摇了摇头，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白明身上，那名个头不高的法官，此刻坐在地上，看着身旁的那具尸体，默不作声。
　　王倩一惊，“景瑜他、他牺牲了？”
　　周良叹了口气，“他就是咱们要抓的卧底吧。”
　　陆吾望向白明难过的背影，冷冷地「嗯」了一声。
　　“景瑜是卧底？”王倩看到景瑜的尸体被民警们抬了出去，似乎也理解了白明此刻的心情。
　　陆吾从他们中间走出，向着白明慢慢挪去，他捂着胸口，喘着大气，停在了白明的身后。
　　白明听到脚步声后，一回头，立马站起，满面担忧道：“陆警官，你、你没事吧。”
　　陆吾抬起手臂，轻轻抚在白明的侧脸，想要擦去他白净的脸上，那一道格格不入的血污，那是白明跳车时磕破的，然而它早已被风干凝固，结成了块儿。
　　那只手温热十足，明明在打斗中沾满了灰尘，看起来无比粗糙，摸起来却比锦缎还要柔软，陆吾依旧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伤口，力道很轻，宛如手摘棉花。
　　他心疼道：“疼吗？”
　　白明心中一震，他深知陆吾身上的伤远比自己要重，便反问道：“不疼，你呢？”
　　“我也不疼。”陆吾笑意显露，如春风般惹人陶醉。
　　白明也浅浅一笑，扬起朔月似的面容，打趣道：“陆警官，你和周警官演戏这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有多少瞒着我的事情，一次性讲出来吧。”
　　陆吾上前一步，俯下身子，低声道：“我这有一个天大的秘密，现在告诉你，你想不想听？”
　　白明扬起头，一脸错愕，他也将脑袋凑近，只见陆吾凑到耳边，只用气声悄然道：“昨天晚上梦到你了，梦见你求我慢一点。”
　　呼出的热气溜入耳中，带来一阵酥痒，这股温热涌上脑袋，使白明瞬间涨红了脸，他深吸一大口气，向后连退两步，看着陆吾满面笑意，一时间讲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个名字：“陆吾！”
　　“是！”陆吾立刻站直，挺胸收腹，抬手敬礼，脸上的肃容不过两秒，又是解颐一笑，“我还是第一次听你叫我全名呢。”
　　白明咽了口气，顶着羞赧的脸，埋怨道：“我在问你正事，谁要听这种秘密？”
　　陆吾低头噙笑，手指一点面前之人的鼻尖，又举起手，作发誓状，“没了，这回真的没了，我现在在你面前可是一览无遗，绝无半点藏着掖着的事。”
　　白明脸色如番红的石榴，他不再看陆吾，反而将目光投向一旁。
　　暗层内的警察安排得井然有序，将该抓捕的人全部缉拿归案，富茂大厦楼内的人正在分批撤离，光是要被带去市局、各大分局的人数，就已接近两百。
　　陆吾望着这阵仗，不禁感慨道：“小白，今晚多亏了你，你让林江留证据，又给王倩指方向，功劳首屈一指，要是没有你，我怕是不仅抓不住他们，还要把命丢在这里。”
　　白明澹然应道：“你忘了，你在电话里答应我今晚要回来的，陆警官，你要是不能回家，我就亲自来接你。”
　　他的语气虽然柔和，却十分坚定，那双眼眸明亮清澈，如满月里的条条清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能装下山川日月，小能装下仅仅一人。
　　陆吾怔了两秒，心中暖意浓浓，一把抱起了白明。
　　“陆警官，你这是做什么？”
　　陆吾顶住浑身酸痛，将他扛在了肩上，向外大步走去，“这里的人都要走完了，你还要在这里站多久？”
　　白明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这便搂住陆吾的脖子，周围的警察都看傻了眼，却又不敢长时间注视，白明下意识地捂住眼睛，另外一手拍了拍陆吾的后背，小声催促道：“快放我下来。”
　　陆吾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也不听从白明的指令，自顾自地向着出口迈去，他揽着白明的双腿，一只手握住盘在自己两腰的脚丫，搓了搓冰凉的脚底，用掌心的温烫驱散寒霜，他搓完右脚后，换了只手，继续去搓左脚。
　　“这么冷的天，光着脚就跑出来，你就算再迫不及待想见我，出来的时候也应该穿一双鞋吧。”
　　白明像一只安静的花猫，低头伏在陆吾的肩膀，声音越来越小，“放我下来吧，那么多人看着呢。”
　　陆吾不作理会，走上台阶，来到门口，道：“把脚伸进我的外套里，咱们回家。”
　　白明乖乖照做了，在富茂大厦大门被推开的刹那，门外的警察、犯罪嫌疑人以及在七星场看见LED 大屏幕、因此特意前来围观的群众，都看到了他被一名警察扛在肩上的这一幕。
　　他把头低得更狠了，也是这么一低头，他才看见了地上的积雪。
　　大雪停了，冬天就要过去了。
　　飞霜散尽，长街落白，这喧闹的人间在一场雪中染了华发，凉风穿云破雾，踏着山水吹入城中，给皑皑天地添了份独一无二的冬日胜景，可它不作停留，提裙而来，拂袖而去。
　　一名不识趣的小警察跑了过来，打了声报告：“陆队，今晚您还回市局吗？”
　　陆吾拍了拍白明的后背，凛然道：“不去了，爱人催得急，今晚先回家一趟，明早再去。”
　　白明把脸埋在陆吾的脖颈，羞涩到再难抬起头。
　　小警察再道：“但是景瑜已经遇难，他的档案还需要您亲自调动。”
　　听闻景瑜这个名字，陆吾和白明心里皆是一颤，景瑜的真实身份没有被公开，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因公殉职，陆吾也不打算向外公布，算是给景瑜留下最后的面子。
　　尽管景瑜是富茂的人，可这五年以来，他的功劳都是有目共睹的，陆吾不仅把他看成是下属，更对他带有一种战友的情感。
　　白明看出了陆吾的犹豫，轻声道：“去吧，还是正事要紧。”
　　陆吾咽了口气，“我说过要陪你回家，怎么能出尔……”
　　“我陪你一起去……”白明打断了他的话，轻柔的言语如溪流潺潺，抚过陆吾的心头，“谁说回家就一定是回花白浜了？你不是说过，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吗？”
　　陆吾粲然一笑，对旁边的小警察使唤道：“走，去市局！”
　　月色清辉，埋入星云，江州市公安局的灯火从未间断，里面装满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的共同之处，就是维护城市与人民的安全。
　　今夜的市局格外热闹，刑侦科立了大功，将富茂的人一网打尽，嫌疑人排成几列，蹲在走廊，等待着警察的问话。
　　罪行重大的人，则被安排进单独的审讯室，袁率戴着手铐，面对着白明和陆吾，思绪飘忽，眼神迷乱，一言不发。
　　陆吾不论用什么方法，都撬不开他的嘴。
　　敲门声骤然响起，一名警察打开审讯室的屋门，道：“陆队，证据已经全都拿到了，包括大厦里的枪支弹药，以及通过传真机循环播放在七星场的录音带。”
　　白明站起身，大喜道：“这么说来，林江到了？”
　　门口的警察让开一条路，招呼一声，林江侧身探进，脸上笑意显露，惊呼道：“明明！”
　　他走入屋内，手指甩着豪车钥匙，瞥了眼低着脑袋的袁率，又看向白明的侧脸，问道：“你受伤了？没事吧。”
　　“小伤，已经好了。”白明轻笑道。
　　林江一拍老友的肩膀，满心欢喜道：“信你的果然没错，这次算是我赌赢了，竟然把所有的证据都录了下来，都免得你们录口供了，我投到七星场的时候，路人全都驻足观望，甚至大街上都堵起了车，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七星场能吸引这么多人呢。”
　　袁率终于开口，愤恨道：“林江，富茂抛售房产，你们家接得最多，获益最大，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商业伙伴吗？”
　　林江一扭头，啧啧两声，“我们家可都是走的合法途径，既没有卖小孩，也没有抄袭别人的图纸，我们可不屑与你们为伍。”
　　袁率紧咬着牙，嗔怒道：“我早应该先把你和那个姓王的杀掉，省得你在这里碍我的眼。”
　　“别说大话了……”林江扑哧一笑，毫不在乎，“你是不知道，现在外面铺天盖地都是你们富茂的负面消息，要是我没猜错，明天早晨天一亮，你们公司的股东们一撤资，富茂就要真的倒闭了吧。”
　　“好了，别贫嘴了……”陆吾不耐烦地制止了他，又一指门外，“王倩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房，赶紧过去吧。”
　　“还是陆吾懂我……”林江笑呵呵道，“明明，那我就先过去了，你要的东西放在门口了，别太累，早点下班。”
　　房门一关，屋内重回寂静，这回铁证已至，袁率没有等对面二人开口，先道：“我认罪，我全都认罪。”
　　陆吾严肃道：“你是承认你犯过录音带里所说的罪行了，是吗？”
　　袁率点了点头。
　　“说话！”陆吾大吼一声。
　　袁率有气无力道：“是。”
　　陆吾凝重问道：“你们当年拐卖的孩子，除了高平、秦薇、贺玉，还有景瑜以外，另外两个是谁？”
　　“十三年了，还有谁会记得？”袁率闭上眼睛，长叹一声，“要不是因为秦薇和贺玉之后被扯进了出租屋藏尸案和沧澜路案，我也不知道她们的下落，那些孩子一经卖出，就不再属于富茂了，我对他们之后的经历，更是一无所知。”
　　白明身子前倾，焦急道：“我听丁飞说，那六个孩子你们杀了两个，卖了两个，收留了两个，现在看来，秦薇和景瑜是被收留的，贺玉是被卖出的，那高平呢？他现在是死是活？”
　　袁率木讷地摇着脑袋，“这些细节我真的不知道了，我所清楚的都已经坦露出来了。”
　　陆吾厉声道：“你还说你们曾经出现过一名叛徒，他又是谁？现在在哪？”
　　“我真的忘了，富茂几百号人，我怎么会记得他的名字，况且那个叛徒曾经还改名换姓过，藏在了富茂找不到的地方，我这些年来一直在找他，企图将他灭口，但没人知道他躲在了哪里，我只记得他姓……”
　　“姓魏，对吗？”白明接道。
　　袁率一愣，「嗯」了一声。
　　陆吾也是一惊，道：“小白，你怎么知道的？”
　　白明不为所动地答道：“当年我在白河镇差点被拐走时，那两名黑衣人互称对方为飞弟和魏哥，飞弟就是丁飞，而那名魏哥，我没有在富茂员工的名单里看见，想来他应该就是当年逃出富茂的人，也就是你所说的叛徒。”
　　陆吾暗自琢磨片刻，没有说话。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白明道，“要是没有的话，我们也要去整理景瑜的遗物了。”
　　屋内安静了片刻，没有一点声音。
　　白明和陆吾站起身，向着门外走去，就在二人以为这场审讯已经结束时，袁率却突然开口，打破了二人的计划。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人策划的，和我们老板，富茂集团的董事长无关。”
　　白明身体一僵，不可思议道：“什么意思？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难道不是徐腾吗？”
　　袁率放空，眼睛空洞且无神，“都是我自己做的，和徐董无关。”
　　陆吾一拍桌子，怒道：“都这个时候了，你少在这里为他打掩护，你难道不知道你自己一人承担这些罪名，会有怎样的刑罚吗？”
　　“都是我自己做的，和徐董无关。”
　　袁率自始至终，只重复这一句话。
　　白明细细回想，自己传入传真的录音，从头到尾的确没有提到过徐腾的名字，可徐腾对公检法的态度，以及抛售资产转移国外的这些行为，又怎么可能说明他是清白的呢？
　　“徐腾他是不是威胁你，所以你不敢说？”白明眉头紧蹙，一本正经道。
　　袁率低着脑袋，还是自顾自地说着。
　　“别给我装傻！”陆吾肃容再起，怒目圆瞪，“徐腾把你卖了，你还在这帮他数钞票，富茂犯下滔天罪行，徐腾他怎么可能置身事外，说！你为什么要替他背黑锅？”
　　袁率被他的气势完全吓住，闭口不言，放空发呆。
　　“徐腾既然有重大嫌疑，犯罪地点又在富茂大厦，他也别想逃过一劫……”
　　陆吾继续呵斥一声，“你更别指望自己能包庇他，我告诉你，他已经在来市局的路上了，你们没有一个人能逍遥法外！”
　　说罢，他一拍桌子，拉着白明走出了审讯室。

132、意乱
　　月色皎皎，雪光皑皑，这静谧的冬夜仿佛是在一瞬间溜走，自明日起，江州将要回温，春天也就不远了。
　　车子慢慢停在花白浜，即使是这最繁华的商圈，在大雪中也比往日少了份蜩螗与喧嚷，但它依旧是这不夜城里，最傲人的华灯之巅。
　　白明赤着双脚，这一路人都是被抱着回家的，直到陆吾推开家门，他才落到了地面，太子也早已在门口等候，像是知道二人必会凯旋而至。
　　陆吾站在玄关，一指餐桌，惊奇道：“小白，这一桌菜都是你做的？”
　　要是不提这事，白明都要忘了，他看向桌子上那团黑糊的菜肴，此刻更是没了热气，干笑两声，无奈点了点头。
　　陆吾却不讲究，他连鞋子都没换，满心欢喜地走到餐厅，拿起筷子便夹了一口。
　　白明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愣在原地，他急忙跟到餐桌旁，一边说着，一边从桌子上撤下餐盘。
　　“陆警官，那些菜都凉了，而且还不好吃，我还是帮你热个牛奶，吃点现成的吧。”
　　陆吾狼吞虎咽了几口，刚要去抢，却慢了一步，那些饭菜被白明全部扔进了垃圾桶，他咂舌道：“你辛辛苦苦做的晚饭，怎么能随便扔掉呢？”
　　白明放下盘子，尴尬道：“都快午夜了，这些饭菜已经放了五六个小时了，而且我都尝过了，不、不太好吃，我以后好好学一学厨艺，争取做到能下咽的地步，再给你吃。”
　　“怎么不好吃了？”陆吾满面春风，抬手捏了捏白明的肩膀，“那些原生蔬菜，经过你的加工，最起码有了味道，这还不好吃吗？”
　　白明：“……”
　　陆吾再道：“以后有时间了，我亲自教你做，到时候你做多少，我就吃多少。”
　　“好了好了，别贫嘴了……”白明打断了他接连不断的打趣，从口袋中掏出药品，“把上衣脱了吧，我给你抹点药膏。”
　　陆吾一愣，不可思议道：“你什么时候买的？”
　　“林江来的时候，我让他在半路上给我带了一只。”白明浅笑答道。
　　陆吾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双眼凝望着眼前的人。
　　白明举着药膏，看他不为所动，疑惑道：“怎么了？”
　　陆吾一把抓住白明的手腕，往自己的怀里一拉，嘴角似笑非笑道：“你来脱。”
　　空气如霜冻，在此刻尽然凝固，可白明的面颊却有些烫手，他深吸一口气，迟迟没有动作。
　　陆吾凝声道：“好在今天咱们大获全胜，我忙了这么多天，就不能让我多享受一点待遇吗？”
　　白明无话可说，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缓慢抬起双手，算是同意了。
　　他脱下陆吾的夹克，又将套头毛衣一并取走，衬衫，最后顺着衬衫的扣子一一解开，那些衣服被陆吾随手扔在了沙发上，还有些掉在了地板。
　　陆吾半裸站在他的面前，身上的淤青赫然在目，还好面积不算很大，不过足够让白明心痛不已。
　　白明挤了一点药膏，默默涂抹开来。
　　药品触及到淤青时，陆吾吃痛地嘶了一声。
　　白明立刻放缓力度，不敢再下重手，安慰道：“你稍微忍着点，我很快就好。”
　　陆吾站得笔直，默不作声，只是低头看向神情凝重的白明，那双温热的手点上冰凉的药膏，在胸口的伤痕处慢慢摩挲，他有些难以招架，呼吸开始急促。
　　白明也不敢抬头，他能感受到面前的警察那双温情的目光，空气稀薄，潮湿如海浪般淹没一切，他的手在陆吾腹部的肌肉上轻轻擦拭着，每一次触碰，都如同花落流水，云卷微风般轻柔。
　　屋内只有钟表的滴答，以及彼此间的阵阵呼吸。
　　白明趁机戳了戳他的侧腰，瞧他依旧站如松柏，不可思议道：“陆警官，你既不怕疼，又不怕痒，真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让你害怕的东西。”
　　陆吾轻声道：“怕你。”
　　白明一怔，不解道：“我？怕我什么？”
　　“怕你伤心，怕你出事，你是一家之主，是我和太子都要保护的宝物，不怕你怕谁呢？”陆吾渐露笑意，如沐春风。
　　白明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低下头，再次往手指上挤一点药膏，往陆吾身上抹去。
　　陆吾咽了口气，开口道：“小白，你今天又是催促我回家，又为我亲自下厨，难不成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白明提示道：“你忘了，今天是1月10号。”
　　“1月10号？”陆吾挠了挠后脑勺，还是没懂。
　　“今天是人民警察节，你的节日……”白明直言，不再拐弯抹角，“我想陪你一起过。”
　　陆吾心中一动，他自己都不记得还有这样的节日，看着眼前笨手笨脚，又小心翼翼涂药的人，这副憨态可掬的样子让他再难忍住心中的悸动，便一把夺过药膏，随手一抛，双手再次将白明抱了起来。
　　与回家路上不同的是，这次是公主抱。
　　“陆警官！蹭到药膏了！”
　　“蹭就蹭了，之后再擦。”
　　他走到卧室，弯下腰，把怀里人轻放在床上，却没有起身，身体几乎压在了白明身上。
　　白明的后背一碰到床，便如鲤鱼打挺似的想要坐起，无奈陆吾贴近自己，他起不来。
　　昏暗的床头灯散发微茫，橘光缱绻，将人影一大一小投至白墙。窗外风声啸啸，有人在等风起，有人在盼风停。
　　为了保持一定的距离，白明双臂撑直在陆吾的肩膀，紧张道：“你、你做什么？”
　　“你不是要陪我过节吗？”陆吾简简单单抛出一句话，目光始终停留在身下人的脸上，“来吧。”
　　白明睁大眼睛，这如炬的目光如火焰般烘烤房间，他微微侧头，瞧见了床头放置的一顶警帽，顺手抄起，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这是唯一可以暂时躲避这双眼睛的方法了。
　　“那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陆吾见他此举，一手抽走警帽，往自己的头顶一盖，警察的姿态立竿见影，“大法官，难道看你也违法吗？”
　　他的肩膀顶着白明撑手的力气，以极慢的速度低下。
　　“看我要是违法，你早就被判至少十年了。”白明用尽全力撑着，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楚，到底是谁的心跳声更快。
　　陆吾笑意盎然，一副欠收拾的表情，眼睛还在肆无忌惮地扫着白明潮红的面容。
　　白明的力气逐渐耗尽，咬牙道：“十年太短了，你作为一名小警察，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二审改判你为无期徒刑，干脆锁一辈子。”
　　陆吾淡然一笑，回道：“公安不先逮捕，你们法院怎么审判？先让我这小警察处理完你的问题，再来接受大法官的判决。”
　　白明好奇问道：“我有什么问题？”
　　陆吾粗重的呼吸声随着温热，扑面而来，“你涉嫌妨碍公务，这问题不大吗？”
　　“公务？什么公务？”
　　“接下来的公务。”
　　说罢，陆吾一手抓住白明撑着自己手腕，往上一举，将束缚自己的双手轻松抬了起来。
　　白明的双手被牢牢按在头顶，缩不回来。
　　雪停夜里的满天辰星，预示明天必将晴空万里，而今晚的一泄月光，也注定会浸染于人间千万个美梦。
　　没有了阻碍，陆吾俯下身子，鼻尖碰到了白明的鼻尖上，又轻吻了那微张的嘴唇，绵密柔滑，他的姿势像只黏人的大猫，挤得白明呼吸渐快，难以说话。
　　在双唇一点又一点的轻吻中，白明的目光上下游走，从身上人的警帽开始，一路看向他下颌微微冒起的胡茬，以及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和那保持着平板支撑的上身。
　　陆吾低下头，对准那因咽气而滚动的喉结，俯身又亲了一口。
　　白明一缩脖子，脑子涨热，脸上的红晕如吞了几斤烈酒，含混不清地说道：“陆警官，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娶你。”
　　亲吻随即停止，陆吾怔住了，又大笑两声。
　　“我是说认真的。”白明忿忿道。
　　陆吾回道：“还是我娶你吧，不然你来师父家提亲时，他老人家肯定要各种刁难你。”
　　白明哑口无言，想起杨忠那性格，确实像是能做出厚着脸皮打趣人的事情。
　　“怎么，害怕了？”陆吾笑意浓厚，愈加灿烂，“等到合法那天，不管你还是像现在这样眉清目秀，天天傻笑，还是满头白发，甚至走不动路，我一定去白河镇，浩浩荡荡，风风光光地娶你回家。”
　　“谁害怕了？白河那么远，你不用过去，在忠叔家等着我就行，到时候我一大早就去接亲，把你这个口出狂言的黄花小子，直接抢回来。”
　　白明的眼神逐渐迷离，仍在强撑着精神。
　　“到底是谁口出狂言？”陆吾看着他好似醉意上头，轻嗤一声，“这件事咱们谁强听谁的。”
　　白明闻言，轻轻抬手，敲了敲陆吾的肚子，正碰那片淤青处，陆吾眉梢微蹙，闷哼一声。
　　“这也叫强吗？”白明揶揄道。
　　陆吾忍痛强笑，答道：“我一人可扫一条黑街，追凶千里不在话下，文能阅览卷宗搜查线索，武能徒手搏斗百米狙枪，这还不够有资格娶你吗？”
　　他本以为自己给出的话一定天衣无缝，能让他的小白服服帖帖，可谁知白明冷不丁地回了一句。
　　“可你怕猫。”
　　陆吾：“……”
　　这一句话浇灭了他的心里的火焰，只能无奈道：“不提这事。”
　　“你还怕我……”白明又瞬间接过话，“这可是你刚才说的。”
　　这还不如说猫呢。
　　陆吾无言以对，听着白明略带挑衅的口气，他表面不屑，心中暗笑，既然嘴上斗不过，那能消气的办法，就只剩一种了。
　　他对准白明的嘴唇，毫无预备地吻了上去。
　　空气稀薄，令人面红耳赤。
　　这一刻的时光，如风穿长林四季开花，雪积成川江底坠月。
　　白明的肺活量不及陆吾，待到松开时，他已经无力开口。
　　“怎么不说话了？”陆吾轻喘着气，伏在他的耳边，以胜利者的目光看向身下的人，他抓在了白明的衣领上，熟练地解下了第一颗扣子。
　　白明闭着眼睛，喃喃道：“我、我娶你。”
　　陆吾笑了两声，温声道，“好好好，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新雪初霁，满街如碎银，彤云叠影下的沃野，被山色与绿田一分为二，流淌于中间的，不是一条小河，而是一列超出寻常长度的火车。
　　车次是由白河开往江州，列车刚刚出发，疾驰而来，呼啸而过，两排的车轮吱吱呀呀，在轨道上一路向前。
　　汽笛轰鸣，低沉而粗重，呼哧呼哧地传向远方，震得轨道边的石子一颤一颤，跳了起来。
　　群山连绵起伏，列车也一路驶过山脊、沟壑，在平原处横冲直撞，最后闯入一片黑漆漆的山洞。
　　山洞不高不宽，刚刚能通过列车，然而正是因为其狭窄，这里才伸手不见五指，就连月色也融不进来，只有列车的两束明光直入洞内。
　　火车速度极快，不停响着喇叭。
　　除此之外，空气里还有一股潮湿与温热，水珠沿着石壁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这里也没有风，白日里积攒的热量散不出去，到了夜里只会更加幽闷。
　　开了许久，火车这才发现山洞极深，为了避免酿成车祸，列车时而减缓，时而加速，若是到了急转弯时，速度便会下降，要是一路直行，速度再次提升。
　　天上有流星划过，地下也有溪水淌出，清风一过，好似春回人间，绿了满山遍野。
　　一星红光在洞内出现，列车遥遥看见，一个急刹车，车轮与轨道摩擦间，火花四射，刺耳声随即响起。
　　随着车子慢慢靠拢，那红光也越来越明显，不再呈现点状，而是照亮了整座山洞，那是火，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四起，令人窒息。
　　不一会儿，熊熊烈火快速燃烧，沿着墙壁上的藤蔓，瞬间将列车包围，温度节节攀升，洞内一时热到融化，如涨红的铁水，掩埋了山洞。
　　列车无法前进，只能先行倒出，然而火焰的速度太快，一瞬间燃至洞口，列车被迫停下，又只能再次向前。
　　列车进进出出，响着喇叭，粗重的汽笛声回荡在整个山洞，回音交杂，融为一体。
　　也不知多少个回合后，火车终究是到了进退维谷的状态，便只好一鼓作气，提至最高速度，希望能够冲出火焰，离开山洞。
　　月光一泻千里，长夜再凉，也浇不灭这冲天火光。
　　大火落在轨道上，火苗上蹿下跳，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山洞被照得明亮清澈，皆是噼里啪啦的声音。
　　列车再也忍受不了浓烟的熏染和烈火的炙烤，搬出成箱的灭火器，降下车窗，打开应急车门，从车头处对准焰心，全然猛烈喷发。
　　大火足足燃烧了半个多小时后，终于被灭火器一次性扑灭了，洞壁皆是干粉与白色的砂浆，还有火焰炙烤后，留有的余温。
　　火车这才得以离开山洞，继续向江州驶发。
　　花白浜的夜色从不催更，有人愿意永远沉沦于此。
　　白明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右腿趴着太子，左腿被陆吾枕着，而他也一手摸着太子，一手给陆吾上药。
　　陆吾闭着眼睛，像是累坏了，偶尔把脸往白明的怀里一埋，深吸一口气，很是惬意。
　　太子也舒服，蜷缩成一团，依偎在白明一旁，背上的毛发被白明轻轻抚着，偶尔舒服地喵上一声。
　　陆吾问道：“这个冬天是不是不会再下雪了？”
　　白明望向窗檐上的积雪，应道：“是啊，明天起就要升温了。”
　　陆吾畅快地舒了口气，“那离春天就不远了。”
　　春天……
　　那个百花盛开，万物复苏的季节。
　　白明低头看向闭着眼睛的陆吾，他知道陆吾不喜欢冬夜，邵雯是在雪夜里出了车祸，方程也是在雪夜里身中数刀，那些所有发生在陆吾身上不好的事情，仿佛都是在大雪落白的深夜，说发生就发生了。
　　他也知道正是因为如此，陆吾才更盼望春天的降临，山茶开在早春，玉兰开在晚春，自己与陆吾也相识于春日，这个季节对于眼下的这名警察来讲，有着不同于寻常的意义。
　　他把陆吾搂得更紧了，这拥抱里面蕴含的能量，似乎在告诉陆吾不要害怕，会有人在每一个下雪的晚间，永远陪着他。
　　陆吾先是一怔，随后展露笑颜，他当然理解白明的意思，这是他目前以来过得最舒心的雪夜。
　　这一大一小皆在怀里，白明不禁欣慰道：“没想到家里竟然养了两只猫，一只小猫咪，一只大老虎。”
　　陆吾反问道：“明明是三只猫，你这么爱吃鱼，不也是只小猫吗？”
　　“我可不是……”白明解颐一笑，“就凭黏人这一点来讲，你和太子一模一样。”
　　话毕，太子喵喵叫了两身。
　　白明急忙去摸太子的头顶，将它满身的毛发全部捋顺，又把掉下的毛攒成小球，耐心安抚道：“乖，安心睡吧。”
　　陆吾见状，便也学着老虎的样子，嗷呜一声。
　　然而白明没有理会，一心梳理太子的毛发。
　　陆吾又嗷呜了两声。
　　白明还是无动于衷，眼里手里都是太子。
　　“怎么我叫就没人理呢？”陆吾转过身子，背朝白明，佯装不悦，“我这家庭地位果然是最低的，森林之王甚至还不如一只小狸花猫。”
　　白明回过神来，扑哧一声，连忙伸手抓了抓陆吾的下巴，打趣道：“陆警官，你怎么还和一只猫咪比较啊？太子不哄是要闹脾气的。”
　　陆吾不满道：“我也要听晚安。”
　　白明又赶紧哄道：“好好好，乖，安心睡吧，晚安，大老虎。”
　　陆吾这才又翻过身，奸计得逞，便得意一笑。
　　白明看他和孩子一样，无奈叹气，不过看着陆吾能和太子共处一室，他倒也欢欣，“陆警官，我发现你好像不怕猫狗了。”
　　这么一提醒，陆吾也反应了过来，与太子相处的这些日子，他的恐惧也在逐渐消减，遂道：“太子不抓不挠，虽然活泼，但很听话，我看它和你待的时间久了，也变得和你一样温柔。”
　　“明明是你威厉的气场震住了它，它在你面前不敢放肆罢了……”
　　白明看着太子熟睡的样貌，想到那黑衣人拿枪闯入家中时，太子救下自己的场景，满是欣慰，“你不在家的时候，太子可是又胆大又淘气。”
　　陆吾漫不经心地回道：“胆大这点我同意，我记得你说太子是你在门口收养的，花白浜毕竟是个商圈，人太多，因此很少会有野猫光顾，太子倒不怕人。”
　　白明坦言道：“其实太子最开始是住在长春路的那栋烂尾楼里，它在那里流浪了五年，被一个富茂集团的员工断断续续地喂养着。”
　　“是吗？”陆吾坐起身，一手搂在白明的肩上，也看向太子，“这小家伙之前过得还挺苦，好在它遇到了你，估计是闻到了你身上自带的山茶花味，一路跟了过来。”
　　白明知道他在打趣自己，反驳道：“你又开始不正经了，猫科动物怎么会喜欢花呢？”
　　“那我这只老虎怎么就这么喜欢你这朵山茶花呢？”
　　陆吾手臂一搂，将他紧紧锁在怀里，“美好的东西，人和猫当然都喜欢。”
　　“美好？”白明默默重复了一声。
　　然而他正心猿意马时，陆吾却伏在了他的耳边，轻声道：“你就是我经年累月的见闻里，最值得欢呼雀跃的美好。”
　　白明的身后抵着那温暖的身子，身前又躺了只毛茸茸的猫咪，这折胶堕指的气候，恍如已经孕育了初春的氛围，眼下皆是一片草丰林茂，花明柳媚。
　　春天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急事休息三天，周一早上六点恢复日更——

133、旧友
　　应陆吾邀约，白明今天来到了市公安局。
　　二月的习习凉风从公安大院吹来，带着一股久违的山茶花香。
　　不过这间办公室内只有他一人，还有一壶陆吾为他提前烧开的热水，陆吾本人则有公事，所以先出去了。
　　正当他闲来无事，喝茶赏花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放空的思绪。
　　林江推开刑侦队长的办公室，准备找白明解解闷，他一进屋子便打了声招呼：“我亲爱的明明，没想到我也在这里吧。”
　　那戏谑的口吻半点未改，好在白明早习惯了，便道：“你怎么在这？”
　　林江啧啧两声，道：“明天就立春了，家里的工地也要开工了，我可不像你们一样有假期，以后可就没多少时间出来了，趁着今天最后一天，赶紧来找你们见见面。”
　　“找我们？”白明冁然一笑，“我看是特意来找王警官吧。”
　　“我是那种见色忘友的人吗？咱们俩的革命友谊，那是谁也无法比拟的。”
　　林江走到桌子旁，完全没有把自己当成外人，抄起水壶倒了杯水。
　　白明浅浅一笑，他和林江五年多的友情，确实堪比铁打，无坚不摧，尽管毕业将要一年，但他和林江的情谊完全没有因为见面次数的减少而变淡。
　　譬如魏峰越狱的时候，林江是第一个来蛋糕店提醒，并把自己送回家的人。
　　出租屋内的通风管道发现秦薇尸体时，也是林江不远赶来，并让自己借住他家。
　　在自己上时代晚报被全城辱骂时，林江先来慰问，江心公园被追杀时，也是林江一脚踹翻那名黑衣人，不论是医院的精心照顾，还是七星场那一次无条件的信任，都有他陪在身边的影子。
　　以白明和他的关系，是绝不会把感恩二字挂嘴边的，白明遂打趣道：“我可记得你第一次见到王警官的时候，说自己是再也不想光临市公安局，现在你跑得比谁都勤快，难不成你们俩最近有什么进展吗？”
　　“我怎么记得你以前不是一个爱八卦的人啊？”
　　林江揶揄一声，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子，递了过去，“说起这个问题，不如你先看看这个？”
　　白明接过后再一低头，只见那是两张烟花门票，地点就在江宁东路尽头的长滩上，而时间，就在今晚八点。
　　“这、这不是每年春节前，会在江上放的烟花表演吗？我记得我在256路公交车上时，还听过那个小女孩儿提起过，但是这表演太过火爆，总是一票难求。”
　　说着，他向林江投去惊羡的目光，“我已经想看好久了，你是从哪里抢到的票啊？”
　　“抢？”林江砸了砸嘴，“也不看看投资方是谁？”
　　白明定睛一瞧，深吸了一口气，“每年的新春烟花，都、都是你们家放的？”
　　“你要是想看，年年都送你两张……”林江得意一笑，又点了点白明掌心的票面，“这还是紧挨江面、不用受挤的VIP位置，拿着和你的陆警官去看吧。”
　　他说「陆警官」三个字时，还刻意模仿了白明的语调。
　　白明张大了嘴巴，表情僵住一般，他小心翼翼地将票子折好，放进了口袋最深处，刚要开口道谢，又被林江搪塞住了。
　　“停，我不想听见任何一个谢字，这票就两张，错过了可别再找我要啊……”
　　林江坐在了陆吾的办公椅上，以看下属的目光瞥了眼站在一旁的白明，压低声音，“我听说徐腾昨天从看守所里被放出来了，真的假的？”
　　这话题让白明的表情由晴转阴，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讲。
　　林江好奇问道：“怎么回事啊？没有找到他确凿的证据吗？”
　　白明悄然回道：“袁率和武荣被抓的那一晚，徐腾也一并关进了看守所，但所有罪行都被袁率一人扛了下来，他说一切都和徐腾无关，徐腾也不认罪，说自己是被他的秘书利用，什么也不知道。”
　　“这不胡说八道呢？”林江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又捂住嘴巴，再次放低，“徐腾怎么可能什么也不知道？之前咱们找他的时候，他不还在阴阳怪气地讽刺人吗？完全没把公检法放在眼里啊。”
　　“徐腾是被检察院下令释放的……”白明慢声道，“富茂内部的人应该是提前做好了准备，说的证词一模一样，找不到半点破绽，现在所有相关人员都伏了案，唯独徐腾没有。
　　前几天公安申请批捕，但检察院认为关于徐腾的证据不充分，便要求公安立即释放，于是陆警官不得不放走徐腾，现在袁率等人就等着被检察院审查起诉，徐腾却成功逃脱。”
　　“然后徐腾就被释放了？这才关了24天啊，不是说最长37天吗？”
　　林江拍了两下桌子，忿忿不平，“他这一离开公安的视线，岂不是要逃到天涯海角？”
　　白明无奈道：“那也没办法，检察院不予批捕，公安必须立刻放人。”
　　林江靠在椅子背上，托腮道：“那陆吾岂不是气坏了，找了半天还没找到证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腾溜走。”
　　“别说是陆警官了，我这个法院工作的都觉得焦头烂额，但流程就是这样，为了保证案子尽可能的公平，检察院必须这样做。”
　　白明叹了一声，从桌子上拿起水杯，抿了口水又看向窗外，楼下大片的山茶花灼灼生辉，每一株都在等待明日春光的到来。
　　“对了，陆吾他人呢？”林江再问。
　　“我也不知道，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急事找我，我就从法院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等我到了之后，他又说有公事要办，让我等他一小会儿。”
　　林江一指窗外，道：“这叫一小会儿啊？都半个小时了，你没看太阳都要落了吗？”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屋门便被推开，陆吾昂首挺胸地踏入屋内，眼睛直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的林江，肃然道：“起来。”
　　“你看这个人，总是这种冷不丁的态度。”林江呐呐一声，让开了位置。
　　陆吾走到桌子旁，反而拉住白明的胳膊，将他按在自己的座位上，温声道：“坐。”
　　林江更气了。
　　这短短一秒钟的时间，他和白明互换了位置，现在变成他站着，他的好友坐着。
　　白明尴尬一笑，抬头问道：“陆警官，你去哪了？”
　　陆吾面容含笑，用手压了压白明头顶立起的发丝，接着往门外一看，大声道：“进来吧。”
　　在他的指令下，门外慢慢走进一个男人。
　　男人较高，体态臃肿，肥头胖耳，年龄看上去与白明相仿。
　　白明和那男人一对视上，二人纷纷大吃一惊，异口同声道：“是你？”
　　白明见过他，在太子被收留前的那一晚，这个男人曾跟着太子出现过，他说自己是富茂集团长春路烂尾楼工地里的工人，太子之前也一直都是他在喂养。
　　男人笑得很憨，看起来是个朴实的人，他环顾了一圈，有些发怵，先问候道：“我、我叫白硕，今年23岁，陆队说要来带我见一个人，没想到是你啊。”
　　白明从椅子上站起，点了点头，还没开口，先被林江抢了话：“你们俩还真有缘啊，不仅年龄一样，竟然还是一个姓。”
　　“一个姓也不奇怪……”陆吾朗声道，“毕竟你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白明一惊，道：“你也是白河镇的人？”
　　“是啊……”白硕更是惊奇，“你、你是白明吗？”
　　白明一脸茫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果然还活着！”白硕冲上前，一把抱住了白明，他本就体态肥硕，这么一拥更是挤得白明难以呼吸。
　　白明不知所措，扭头看向陆吾，只见这警察脸上的笑意不浓不淡，像是即将要揭开一个秘密。
　　白硕感受到了白明的错愕，急声道：“我是小胖啊，你不记得了吗？”
　　“小胖？你是小胖？”白明如雷贯耳，瞪大眼睛，他也张开双臂，抱住了白硕，窗外吹来的风有山茶的香氛，将他的嘴角也一并勾起，这一抹笑意好似回到了十三年前，在那个世外的乡镇里，也有山茶花，也有眼前的朋友。
　　林江啧啧两声，“好家伙，大型认亲现场啊。”
　　小胖松开手臂，激动道：“都十三年了，你的长相还真是没怎么变，上次在花白浜见你的那晚，喊你矮子你还生气，我真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吓得我都不敢说话，不过你没认出我也正常，毕竟我比小时候又胖了不少呢。”
　　那时的白明还没恢复记忆，以为那声矮子是在骂人，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自己童年的外号。
　　能在这里遇到小胖，他属实不敢相信。
　　小胖扭过头，又看向一旁高大伟岸的警察，道：“我听外面的警察都叫你陆队，难道你是陆、陆吾？”
　　“正是。”陆吾坦然道。
　　“你现在长这么高，还这么结实，和小时候变化真大，我一点也没认出来……”
　　小胖揉了揉眼睛，神色困惑，“我记得你们俩小时候就形影不离，怎么现在还在一起？”
　　这把两人问住了，屋内一时间静了下来，只有林江在一旁传来了一声嗤笑。
　　陆吾一手搭在白明肩头，清了清嗓子，郑重道：“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白明。”
　　这话一出，白明干笑两声。
　　“爱人？”小胖一时间接收了太多的信息，大惑不解，“怪不得你们俩小时候就那么暧昧，我早就觉得你们之间肯定有问题。”
　　白明有些尴尬，转移了话题，“小胖，你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改了名字？”
　　小胖低下脑袋，应道：“说来话长，十三年前的那场意外，我爷爷被那群拐卖孩子的人推倒在地，脑出血离世了，我也听说你被从天而降的集装箱砸到，当场死亡了，但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他的眼里满满酿出了泪水，能在这孤苦无依的大城市里寻到旧友，是一件弥足珍贵、可望不可求的事情。
　　“我那个哑巴爷爷活了这么大，都没有一张照片，你们曾经在花田里帮他照了一张，他很开心，在他走之后，陆吾的爸爸把照片送了过来，我也用那张照片，做成了我爷爷最后的遗照，摆在了葬礼上。
　　“我因为要去卖花赚钱，所以提前退了学，后来白河镇变化越来越大，许多人都离开了村子，去城市打工，卖花挣不了多少钱，所以我为了谋生，来到了江州，小胖这个名字只是个小名，我为了找工作签合同，就给自己起了一个正式的大名——白硕。
　　“我初来这里，身上没钱，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想赶紧找到一份工作，后来我听说富茂是这里最大的建筑公司，我就去给人家搬砖了，这里有大锅饭，晚上还能在工地睡觉，包吃包住，我很满意，只可惜富茂现在倒闭了，我又没有工作了。”
　　他抬起头，看向白明，感慨道：“矮子，你……”
　　话音刚起，陆吾目光如炬，重咳一声，小胖被那厉声喝住，随即一怔，看向那犀利的眼神，收回了自己的话，他想起在陆吾还是个少年时，就禁止所有人喊白明这个外号。
　　小胖重新说道：“那个，白明，你说得对，在我退学前一天，你告诉我说，不读书对咱们山区的孩子来讲是很难有出路的，现在我相信了，你小时候就天天把考大学挂在嘴边，看你现在的样子，应该是考上了，而且过得还不错，也算是替我圆了读书梦，我真为你开心。”
　　白明听得心酸，低声道：“小胖，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也不知道，要是再找不到工作，我就只能回白河了，家里还有一片花田，还有爷爷的坟墓，或许那里还有需要我的地方。”
　　小胖语气低迷，像是被雾气迷了双眼，看不到未来前路。
　　白明走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接着回头一望，看向了林江。
　　只是这一眼，林江便会了意思。
　　“你要是不介意，要不来我家工地干活吧，正好我也缺人手，薪资是你在富茂的两倍，包吃包住，有社保，合同制，怎么样？”
　　小胖一听，整个人呆住了。
　　林江见他没有反应，道：“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小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遂即荡开笑颜，他一发笑，身上的肉都在颤动。
　　白明闻言，笑靥又起，如一弯落入清泉的月牙，伴随着鲤鱼跳跃，泛起层层涟漪。
　　他对林江又道：“对了，你也见过富茂集团人力资源部的吴晓，她是个能力出众的人，看人眼光很准，当年魏兰和柳莹都是她招进去的，我建议你把她也一并纳入麾下，应该会为你们企业带来不少人才。”
　　林江一手叉腰，得意道：“不用你说，在富茂倒闭的那天，我就已经向她抛去橄榄枝了，她早就是我们公司的人了。”
　　“小白你啊，总是喜欢替别人着想。”陆吾靠在桌子边，眼里仿佛蘸了温光。
　　白明差点忘了，便道：“陆警官，你是怎么找到小胖的？”
　　陆吾双手环抱于身前，解释道：“这两天为了找徐腾的证据，我把富茂的员工昼夜不停地问了一遍，接着就找到了白硕，而且我也认出来他是你的老朋友，这才把他带过来和你见了一面。”
　　白明豁然开朗道：“陆警官，上个月我说太子在被我收养前，一直在长春路那栋烂尾楼的工地流浪，还经常会被别人喂养，喂养它的人就是小胖啊。”
　　屋内众人遽然一惊，陆吾也没想到竟有如此巧合。
　　小胖一听便懂了意思，问道：“白明，我好久没见那只狸花猫了，它是被你收养了吗？”
　　“是啊。”白明轻声道。
　　“真好，我之前还担心它没人要，几天不见又怕它出了意外，这下子我可算安心了。”
　　白明又是粲然一笑，“你放心吧，太子现在活蹦乱跳的，比以前胖多了，以后有机会，我把它带给你看一看。”
　　陆吾眉头一蹙，问起了正事：“你说太子五年前就在烂尾楼的工地流浪了，难道你那个时候就已经在富茂工作了吗？”
　　“没错。”小胖应得极快。
　　陆吾打开手机，试探道：“那你认识她吗？”
　　白明一瞧，那是魏兰的照片。
　　小胖一凑过去，倒吸一口冷气，“不认识，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但我见过她。”
　　“什么时候？在哪见过？”陆吾正容亢色，不苟言笑。
　　这姿态让另外三人都感受到了事情的紧急，一向爱打趣人的林江在此刻也不敢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小胖嗫嚅道：“五年前，在长春路，哦不，当时叫沧澜路，就在那个烂尾楼的工地里。”
　　陆吾敛容屏气，认真道：“当时你都看到了什么？”
　　空气仿佛被管道抽干，屋内一瞬间静得可怕，小胖有些忌惮，便把自己那日的所见所闻讲了出来。
　　“我印象很深刻，当时天气预报说江州将要下一场近十年罕见的特大暴雨，那时候作业已经停止，工地也都关闭，我因为担心那只小狸花猫，特意折返回去，想把它从工地暂时带走，等到雨水走了，我再把它送回来。
　　“那一天傍晚天色昏暗，刮的风很大，我在工地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那只猫，我拿出手机，想要打开手电筒，在角落或者房梁上找一找，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像是一个重物摔在了地上。
　　“我一扭头，就看见了这个女人倒在地上，好像是从楼上摔了下去，我吓了一大跳，我刚准备去查看情况，就瞧见我们老板徐腾从一旁走来，他好像很严肃，还很生气，气势汹汹地向那个坠楼的女人走了过去。
　　“我胆子小，不敢靠近，于是我就躲在了躲在了远处的柱子后，徐腾没有看见我，他一步步走到了那个女人的身边，然后……”
　　他说到这里，说不动了。
　　“然后怎么了？”白明焦急问道。
　　小胖拿起手机，道：“我当时把过程录了下来，现在还在手机上，你们要看吗？”

134、真相
　　录像被传到了电脑上，虽然这里只有一个座椅，但并不影响四个人围在一起观看，白明被按在了主位，陆吾弯下腰来，一手搭在他的肩上，林江和小胖则站在两旁，一边一个。
　　四人紧盯录像，连眨眼都成为了一件敏感的事。
　　画面较暗，没有对焦，因此不太清晰，甚至还有明显的抖动，拍摄者一看就是个不经常录像的人。
　　内容最开始是一只小狸花猫，它从远处跑来，一溜烟儿钻到拍摄者的脚下，随后趴在一旁，闭上眼睛，发出舒服的呼呼声。
　　很显然，拍摄者是在录这只可爱的猫咪。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巨响，画面骤然晃动，在晃了几下后，向上徐徐抬起，出现在视频中央的，是一个躺在远处的女人。
　　电脑前的众人都知道，那就是坠楼的魏兰。
　　画面就这样静止在原地，想来是小胖当时太过震惊，不知所措。
　　烟尘四起，魏兰的头发被寒风吹得肆意飘摇，她如海绵般软软地倒在血泊中，骨头像是已经摔碎，在血肉模糊的身体下，大片鲜血正在向外涌出。
　　林江觉得太过血腥，甚至背过了身子，不愿再看。
　　画面微颤，魏兰颀长的手指点了两下，又慢慢移动了分毫，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完全吸引住了众人的眼睛。
　　白明大惊道：“她、她摔下来以后，竟然没有死？”
　　鲜血仍在向外蔓延，如河道般四处横流，那只手臂也随着画面一并发颤，她死死地望着楼顶，眼里看到了什么，谁也不清楚。
　　画面一转，只见一名男人从远处走来，男人的短衫紧贴臃肿的身体，走起路来大摇大摆，那正是富茂的董事长——徐腾。
　　徐腾笑盈盈地走到魏兰身旁，站在满地的血液里，对着她吐了口口水。
　　陆吾冷静思索道：“吴晓说徐腾才刚离开天台，魏兰就掉了下去，按照这楼梯的设计，他怎么会这么快就下了楼？”
　　录像立刻躲在了一根柱子后面，画面里也传入了偷拍者清晰的呼吸声，以及徐腾的问话声。
　　“想不到吧，你嫌我们公司的工程缺斤少两，又是找柳莹让她改工程，又是找吴晓请她出对策，你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这职位是你那男朋友钱衡一手把你安排进来的吧。
　　“钱衡就是因为知道我们公司这一点，才把郑烨那个不通变故的老东西换了下来，这才让富茂成功盖了楼房。
　　你一个种玉兰树的乡下人，不过是做点园林设计，真当富茂稀罕你是不是？
　　“你不是要去法院告我吗？怎么想不开，非要从这里跳下来呢？既然你已经决定以死明志，这救护车的电话我也就不叫了，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人到底能不能敌过整个富茂。”
　　手机的摄像头从柱子后面慢慢延伸，再次捕捉到了不远处的两人，徐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了下来，而身旁的魏兰手指还在发颤，如果此刻抢救，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徐腾狞笑道：“慢慢等死的感觉是不是很痛苦？你长得这么漂亮，我还真是不忍心折磨你，不如让我痛快地送你一程。”
　　天边惊雷骤响，闪电如鞭子般抽过阴云。
　　徐腾从一旁抄起砖块儿，掂了两下，“你死了可不要记恨我，我这是在帮你啊。”
　　他笑吟吟的阴容令人发憷，眼神在阴天下虽深不见底，却仿佛有两团灼烧的怒火。
　　说罢，他举起砖头，向着魏兰的脑袋，毫不留情地用力砸去。
　　一下，两下，三下……
　　画面只能拍摄到徐腾的背影，以及那起起落落的手臂，小胖恐惧的呼吸占据了音量的绝大部分，但众人依然可以听见砖头拍在碎骨上的阵阵响声。
　　在砖头砸下的第一次，魏兰的手指便再也没了动静，她的眼珠爆开，鼻梁扭折，鲜血四处迸溅，星星点点染了徐腾一脸，地上流着乳白色的浓浆，混着血液洒了一地，那张尤为动容的脸，如今变得面目全非。
　　这触目惊心的一幕，让白明不寒而栗。
　　徐腾站起身，抓着拍断的砖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大雨倾盆而下，像是老天都在帮着徐腾洗刷证据，那些未干的血液，随着一场大暴雨而被清洗得一干二净，就连魏兰的尸体也在水里泡发了好久，被后来的警方寻到时，已经烂成一团。
　　这犯罪现场没有一个路人看见，工地外的贺玉早已跑走，天台上吴晓仰天大哭，只有小胖，和那一只小狸花猫，全部看在了眼里。
　　录像结束了，真相也明了了。
　　众人难以平息内心的震撼，电脑屏幕里倒映着四人的黑影，屋内静默了许久。
　　原来这才是魏兰真正的死因，并非坠楼，并非意外，也并非自/杀。
　　陆吾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愤然道：“你为什么不把这样的证物交给公安？”
　　小胖怯怯道：“徐腾是富茂的董事长，江州当时的首富，在公检法里还有人，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给人家搬砖的工人，我怎么敢举报他啊？”
　　陆吾攥紧拳头，一锤桌子，“林江，把王倩叫过来，让她拷贝完这份录像后，即刻发给袁率，然后定位徐腾此刻的位置，切勿打草惊蛇。”
　　他的话语里填满了愤慨，却还是强压住怒意，转过头对白明道：“小白，你跟我一起，咱们去看守所提审。”
　　“好。”白明和他互相点了点的头，马不停蹄地向外走去。
　　目送着二人离开后，林江站在原地，默默道：“我什么时候也成了公安局的一份子了？”
　　天色渐晚，这冬日的最后一天还是透着凉意，此时天光几近落幕，一点微红洒在西山，明日升起的旭阳，将属于春天送出的第一份礼物。
　　审讯室内灯光如昼，袁率双手抱头，面对着一名警察和一名法官的声声追问，以及桌子上不停放着的录像，他依然不肯承认。
　　白明肃然道：“你应该还记得五年前武荣入狱的事情吧。”
　　袁率闻言，抬起了脑袋。
　　“武荣望江楼涉黑，被陆警官抓入市局，那些地头蛇明明都是徐腾的人，他却都推给了武荣，自己却逍遥法外，虽然他之后花了重金，找了个理由，把武荣提前从监狱里放出，但你认为他这一回跑到国外，还会在乎你的死活吗？”
　　袁率依旧缄默不言，不过任谁都能看出来，他的心理防线已经濒临崩溃。
　　陆吾沉声道：“袁率，你和武荣的罪行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武荣现在就坐在隔壁，等着我们问话。
　　当然，如果你们俩都抵赖徐腾的罪行，将只会被各判十年，而如果你和武荣都坦白的话，牵扯重大，保守估计至少二十年，但要是武荣招了，你没招，或者你招了，他没招，那么坦白的人将缩短至五年，抵赖的人无期徒刑。”
　　袁率听着他朗声的质问，全身微微颤抖。
　　白明接过话道：“袁秘书，你敢相信武荣吗？武荣要是没有供认，可你坦白了，那就只有五年，你要是不坦白，就要待上十年。
　　武荣要是供认了，你也供了，二十年的确很长，可你要是不说，那就是要坐一辈子。你是个聪明人，好好算一算，不要因为自己精明的头脑而作茧自缚。”
　　袁率喘得越来越厉害，在白明的一番话后，他终于被击溃了。
　　“我说，我说。”
　　他又低下了头，脖子像是被灌了铅一样。
　　“你们猜得没错，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徐腾，是他威胁了我，他说要是我替他承担罪过，他就会像之前救武荣一样，把我从监狱里带走，我要是不帮他，就只能和他一起被枪毙了。”
　　袁率掩面抽泣，似乎早已后悔帮助徐腾这一决定，眼泪如决堤的大坝，从指缝间流出，“白法官，我如果都告诉了你们，算不算将功补过，你们在法庭上，能不能、能不能不判我死刑？我真的、真的不想死。”
　　陆吾厉声吼道：“你们杀人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受害者的心情，他们也和你现在一样，他们也不想死。”
　　白明默默推过了一张纸，示意他擦擦泪水，“你要是还知道徐腾的其他罪行，就趁现在一起说了吧。”
　　袁率的情绪渐渐平稳，他看向眼前冷漠的陆吾，又瞧见递纸的白明，不再选择隐瞒。
　　“富茂是他创立的，拐卖孩子的方法也是他想出来的，让常鹏去假装支教，让景瑜去当卧底，让丁飞去开宾馆做眼线，让武荣去走黑/道扮地头蛇，这些全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他拐了六个孩子，之后又抄袭其他建筑公司的成果，没有人敢和富茂抢生意，毕竟他黑/道有武荣，白道有景瑜，他还和钱衡做过交易，有人告发他，他明面上让公检法的人摆平，私下里又派武荣带人收拾他们一顿。
　　“他还袭击过警察，五年前，他不小心暴露行踪，跑到了一条小巷，和杨忠扭打了起来，情急之下，他随手抄起路边的棍子，猛击杨忠的膝盖，杨忠怕他逃跑，随手扬起一把石灰，弄瞎了他的眼。
　　“他为了省一点钱，不惜偷工减料，魏兰发现了，他就把魏兰杀了，他从不惧怕任何人，因为站在江州资本最顶端的人，就是他本人。”
　　听完袁率的罪述，陆吾眼里散发着浓浓怒意，胸腔伴随着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
　　白明侧头看去，他明白陆吾为何如此生气，除了这些不可饶恕的罪行以外，最抓人心的，不仅是杨忠在那条小巷子里断了腿，陆建也在那里因为徐腾而中枪殉职。
　　他想安慰陆吾，又知道此时的话语都是徒劳，不会起一点作用。
　　他只好继续问话：“怪不得我和林江第一次在解放大饭店见到徐腾时，总感觉他的眼睛怪怪的，原来是他以前瞎了眼睛，后来被治回来了吧。”
　　“没有治回来，是换回来了……”袁率眼里微动，满口苦涩，“换的人，也是那六个被拐孩子的其中一个，他是最后一名，还是个脑瘫。”
　　这一瞬间，白明如遭雷劈，他的鼻腔一股酸胀，随即和陆吾对视一眼，二人皆是满面惊讶。
　　说起脑瘫患者，他这辈子只见过一个人。
　　胡椒！
　　“你是说胡椒被拐了？”白明倒吸一口冷气，猛然起身，不可置信地大声道，“不可能，那晚我明明从丁飞的手里救了他。”
　　他殷切地看向陆吾，多么希望这名警察肯定自己的答案，然而陆吾也是一副震惊之色，完全出乎意料。
　　陆吾不可思议道：“那晚我明明让他、让他去找我父亲，他难道没有去吗？”
　　白明近乎绝望，那个在自己失去父母后，第一个和自己交心的朋友，竟然是这起案子的最后一名受害者。
　　他还记得胡椒给他讲过美猴王的故事，他也记得胡椒为了让自己被人收养，千方百计地出谋划策，他更记得自己踩在胡椒的肩上，站在家中南墙外，向里面望去的那个夜晚。
　　他没有想到，胡椒竟也被人拐走了。
　　袁率两眼无神，继续述出了事情。
　　“那个脑瘫儿死了，没人愿意买那个丑陋的孩子，所以徐腾打起了他器官的主意，就让人把他杀了，他的角膜移植到了徐腾的眼里，徐腾因此也重获光明。
　　“我只是个秘书，虽然这些罪行我都知道，但没有一项是我做的，我只是配合他的行动，提一些分成，除了误杀了景瑜，还有胁迫过白明你之外，我从未有过任何实质性或直接性的违法行为。”
　　他身体一软，头垂在身前，陷在了椅子里。
　　门外这时传来了急促的跑步声。
　　王倩奋力跑到审讯室外，甚至顾不上敲门喊报告，一拉开门，气喘吁吁道：“师兄，不好了，我找到徐腾的位置了，他现在就在江桥国际机场，出境的航班十点起飞。”
　　陆吾立刻站起，问道：“现在几点了？”
　　白明掏出手机，回道：“七点整。”
　　“他昨天才从看守所里被放出来，今晚就想逃跑……”陆吾挪开椅子，大步向外走出，“通知机场人员，禁止徐腾登机，我们马上就到。”
　　王倩面露忧虑，低声道：“已经打过了，机场一直处于占线状态，没有人接。”
　　白明紧随陆吾身后，焦急道：“那航空公司呢？”
　　王倩再道：“那是他的私人飞机，航线一天就审批下来了。”
　　陆吾眉头紧锁，大步流星，“不算提前登机的话，我们还有至少两个小时，时间来得及，我亲自去抓他回来。”
　　“可是现在是晚高峰，路上可能会堵车的。”白明满是焦灼道。
　　他刚说完，却瞧见陆吾并不在意，像是完全不担心这回事。
　　陆吾抓起白明的手腕，沿着长廊疾步走去，“别担心，公安又不是只有轿车。”
　　即便天上没有云彩，月色依旧朦胧，温风从远处吹来，满院的山茶花更显清丽。
　　市局大院围着许多警察，院外也停着一列警车，每个人都严阵以待，只要他们的队长一声令下，警车便集结出发。
　　林江和王倩也站在其中，他们看着陆吾推着一辆警用摩托车，走到了公安局的大门口。
　　陆吾手里抱着头盔，一脚跨上摩托，他高大的个子可以用两腿轻松支起，尽管身旁不时有人想要替他前去，可毕竟事态严峻，他做事也一向喜欢亲力亲为，一想起父亲的死以及师父的腿，他便暗自发誓，不把徐腾亲自抓回来，他绝不罢休。
　　他扭过头，目光总是能在众人之间，一眼找到他最想见的人，“小白，你在这里跟好他们，要是冷的话，就去我的办公室等我回来。”
　　白明站在原地，看着陆吾戴上了头盔，他冲出人群，跑到车旁，严肃道：“陆警官，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陆吾激动道，“大马路上飙车，机场里抓人，这可不是儿戏。”
　　白明义正辞严道：“和你做的每一件事，我从来没当成是儿戏。”
　　陆吾一怔，说不出话。
　　白明继续道：“不论是我秋天被贺玉电话威胁，你奋力救我，还是你上个月与武荣殊死搏斗，我孤身接你，每一个九死一生的时机，咱们都闯过来了，现在你又要去披荆斩棘，怎么能不带我这把镰刀呢？”
　　陆吾呆住了，他低头看向白明那双映着月光的坚定眼眸，如袭逆的光芒，散开了雾霭与阴霾。
　　白明不等他的答应，也没准备等他的回应，抬起腿，想要跨上后座。
　　但他跨不上，这摩托太高了。
　　突然间，一双手撑在了他的腋下，将他抱起，又放在了摩托车上。
　　白明抬起头，看向抱住自己的人，只见陆吾抽回手臂，又摘下头盔，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跟着我也行，把头盔戴好。”
　　“我不戴……”白明紧抓头盔，往陆吾的头顶推去，“你是驾驶员，应该你戴。”
　　“你要是不戴，就不要去了……”陆吾再次把头盔按在他的头顶，“乖，好好戴上。”
　　这声「乖」叫得极其严肃，是用着最凶狠的语气讲出了最绵柔的称呼。
　　“我说了不戴就不戴……”白明下定了决心，捂着脑袋，“陆警官，不要再浪费时间了，现在就出发吧。”
　　“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矫情啊？”林江在一旁挎着腰，从人群当众走出，“这不是还有一个头盔嘛，你们一人一个不完了。”
　　说着，他递出王倩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头盔，一向吊儿郎当的眼神变得坚毅，他拍了拍白明的肩膀，又看向陆吾，凝声道：“我等你们的好消息，一路平安。”
　　二人郑重地点了点头，分别戴好了头盔。
　　陆吾还是不放心，又替白明检查了一遍是否戴好后，这才环顾一圈，看向众人。
　　“出发！”

135、缉捕
　　警车闪着红蓝相间的光，笛声不绝于耳，一辆接着一辆，浩浩荡荡地驶向江桥机场。
　　陆吾启动摩托车前特意回过头，再三嘱咐道：“小白，抱紧我。”
　　白明的双手从陆吾的两腰间穿过，在前面十指交叉，打了个手结，这头盔较大，戴在头上沉甸甸的，他的脑袋靠在陆吾的后背上，安心道：“抱好了，出发吧。”
　　“要是冷了，就把手伸进我的外套里，千万别松开。”陆吾捏了捏围住自己的双手，一拧油门，车子迅速开动。
　　车速并不快，和一辆小巷里的汽车一样，归鸟向晚，消失于泬寥天际，微风迎面吹来，人间沉入昭昭星野，也不知时间走得快了，还是变得慢了。
　　白明不再仰头看月，这名驾驶员高大的身躯完全挡住了寒风，除了伸向前面的手掌有些发凉外，倒是没有半点冬天的存在。
　　风声渐大，陆吾侧过头，朗声道：“小白，害怕吗？”
　　“不怕，你在我前面，我怎么会害怕呢？”白明也大声回道，“加速冲吧，不然还没到江桥机场，徐腾就要跑走了。”
　　陆吾抓住他的双手，往自己的口袋里一塞，“那我可就要加速了。”
　　车速逐渐提升，引擎的声音也逐步增大，摩托车穿梭于大小车辆间，身旁的轿车全部落后，行人更是一扫而过，白明也意识到，车子开始飙起来了。
　　那些先行的警车也出现在视野里，接着很快落在了后面。
　　“陆警官，我们会不会路过长滩啊？”
　　白明想起了口袋里林江送来的两张票，想来现在的时间也接近八点，要是路过长滩，或许还能瞥上一眼江上的烟花。
　　“你是不是想去看新春烟花？”陆吾高声喊道，“对不起小白，我知道你一直想去看，我前几天也在网上不停抢票，可它太火爆了，我实在是没能抢到。”
　　他生怕自己的言语惹得白明不悦，赶紧补充说道：“虽然这条路不过长滩，但咱们抓完徐腾，问完话后，还可以拐到那里，要是幸运的话，或许能赶上表演末尾，咱们找个角落再看。”
　　白明在后轻盈一笑，“没关系，还是正事要紧。”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口袋，仿佛能看见藏在其中的两张门票，他为此感到可惜，但他也不后悔。
　　车子开上了高架的快速路，白明这才感受到了陆吾真正的技术。
　　摩托车再次提速，虽快却稳，一路飙至快车道，小弯换挡，大弯收油，油门几乎拧到底部。
　　城市若是大海，车子便如一朵激荡的浪花，在晚高峰的车流中沉浮不定。
　　大风呼啸，吹得人神清气爽，可白明明明记得今晚的风是微风，他扭头看向两旁，高楼大厦皆快速退去，像是都在为他们让出一条紧急的道路。
　　随着一盏又一盏的华灯亮起，城市披起了金色的霞帔，万家灯火如神明随手播撒的种子，每个家庭都收获了生的使命，有家人于晚歌中团聚，有朋友于天桥上追逐，也有爱人于月色下欣欣而来，这无恙盛世里的万千繁华，都是由无数名类似于眼前的警察，用手、用心、用命来恪尽守护的，他们是这和平岁月里，流血最多，牺牲最大，披甲带剑，永不回头的英雄。
　　明明周遭一片喧嚣，可白明的心却转为沉寂，他抱着这名属于自己的警察，双臂搂得更紧了。
　　陆吾也恰好说道：“抓紧了！”
　　前方的侧弯处，陆吾一个猛冲，摩托车向一边侧倒，这下压的角度太过倾斜，仿佛用手就能碰到地面，离心的作用好似失重，直让人心里痒痒。
　　白明急忙闭上了双眼，心脏仿佛跳到了嗓子，他甚至能感受到，只要车子再下压分毫，便会被当场甩出。
　　事实与他想象得截然不同，不过片刻后，弯道一转，车子重新直立。
　　然而不幸的还在后面，高架的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段拥堵，交通随之瘫痪，车流堆在了一起。
　　“小白，别松手！”
　　白明哪里敢松手，他使劲环抱着陆吾，像是抱着桉树的考拉，一动也不动。
　　摩托车非但没有减速，反而一溜烟地钻入应急车道，以极快的速度冲入拥堵路段，若是应急车道上有违规车辆，陆吾便再次控制摩托车从两辆轿车中擦过，如穿越春亭的一缕清风，不沾染一花一叶。
　　就这样，在所有车辆寸步难行时，只有一辆摩托车穿梭自如，像是死水里的活鱼，在司机们惊羡的目光里，轻松离开了拥堵路段。
　　车子再次飙了起来。
　　白明惊叹不已，在每一个他都以为要撞上的瞬间，陆吾总能让车子化险为夷，“陆警官，想不到你车技这么好，等你以后有时间了，能不能教教我开车啊？”
　　陆吾笑了笑，打趣道：“你是说哪个车技？”
　　晚风本就吹得人面容透红，现在更让人耳赤，白明低下脑袋，羞赧不语。
　　“怎么不说话了？”
　　“都、都好……”
　　这回答的声音极小，不过陆吾仍听清了，他从未笑得如此张扬，侧过头再道：“等这回结案了，你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
　　二人虽然表面上都畅快淋漓，但心里仍在纠着徐腾的事，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若是耽误了正事，那将是个不可挽回的大麻烦。
　　然而急也没有用，陆吾已经开到了最快，白明的脸颊甚至都因提速，陷入进他的后背中，几乎融化在风与月的簇拥里。
　　车子冲下高架，沿着环城路再次狂飙，很快便上了机场高速，大楼逐渐稀少，人烟也变得寥寥，白明知道自己已经出了市区，正向着郊外的那座4F级国际机场全力冲刺。
　　终于，江桥二字隐约出现在视野的尽头，三个航站楼依次排开，如圆形拱桥般连接在一起，夜空里起降的航班几乎每分钟都在进行，这里是江州的门户，更是全国乃至世界的枢纽。
　　车子驶向国际航班楼，陆吾一踩踏板，稳稳停靠在入口处，白明猛地跳下，或许是坐了许久，他的双腿有些发麻，不过他并未停歇，把头盔摘下后，立马向着内部冲去。
　　然而一旁的安保员却将他拦了下来，招呼他排队入场，进行防爆检测。
　　他一边往外掏证件，一边焦急道：“我是江州市槐安区人民法院的法官，我有急事。”
　　安保员冷漠道：“不管你是谁，进来都得做检测。”
　　陆吾支好车子，从后面冲来，拉起白明的手，从安保员身旁掠过，一甩手里的人民警察证，严肃道：“警察！”
　　安保员闻言，甚至没有来得及思考，便瞧着二人冲了进去。
　　机场大厅内人满为患，二人沿着柜台一路跑到安检外，可机场过于繁杂，根本无从下手。
　　白明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九点十分。
　　离徐腾的飞机起飞还有最后五十分钟。
　　时间不等人，白明扭过头，道：“陆警官，咱们分头行动吧。”
　　陆吾东张西望，四处寻找，嘴上应道：“我正有此意。”
　　“那我去监控中心，咱们实时保持通话。”白明说完，瞧见陆吾郑重点头后，向着监控中心快速跑去。
　　机场大厅的旅客来来往往，比肩继踵，白明像一只低飞的雀鸟，自由穿梭于熙攘的人群，飞快奔跑在明晃晃的大厅，他沿着通道一路向前，最终抵达在监控中心的房间外。
　　随着剧烈的敲门声，监控中心里的工作人员缓缓起身，漫不经心地走向大门，懒洋洋地打开门后，只见一人手持证件，正色道：“江州市司法机关，现在我要调取监控。”
　　说着，白明便要闯入其中，监控中心没有亮灯，但屋内却并不昏暗，墙壁上装满了监控摄像，每一个画面都清楚地显示了机场的实时情况，落客区，安检处，停车场，甚至还有跑道与塔台，所照之处一览无余。
　　这上下左右全是监控画面，白明应接不暇。除此之外，形形色色的旅客也络绎不绝，这让他的工作难上加难。
　　既然徐腾八点就到了江桥机场，那么现在大概率已经抵达候机厅，而属于私人公务机的地方只有那么几个，要么是在VIP的贵宾室，要么在公务机的登机口。
　　屋内只有两名工作人员，那开门的人立刻清醒，道：“诶，等等，这、这不妥吧，我需要向上级汇报才行。”
　　“我们正在追查犯人，要是等你们领导回话，犯人早就逃之夭夭了……”
　　白明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睛不断扫视着画面，“要是你们不放心，可以亲自拨打报警电话，如果出了问题，我愿意承担所有的责任。”
　　屋内二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白明厉声再道：“我没有在开玩笑，立刻调取候机厅所有的监控画面！”
　　一人去打了报警电话以求核实，另外一人则按照白明的指示，将候机厅的所有画面全部调了出来。
　　范围一缩小，目标便清晰了，他沿着画面一一审查，生怕落下一人，他的身体也在步步挪动，终于在D区的71号登机口处，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中大喜，立刻拨打了陆吾的号码，手机在一瞬间便被接听。
　　陆吾戴上耳机，问道：“小白，找到了吗？”
　　“找到了，徐腾正在D区71号登机口候机。”
　　“D区？”
　　陆吾显然愣住了，他环顾了一圈，这才看到头顶的B字，“我已经来到了安检里面的候机厅，现在在B区，离我最近的好像是……”
　　“是23号……”白明转过身，面朝着B区的摄像，他看见了陆吾的身影，也瞧见了那背后的23号登机口，“陆警官，我能看见你，我告诉你往哪里走。”
　　监控中心的二人听到了「警官」，终于开始相信了这擅闯之人的话语。
　　陆吾点了点头，望向头顶的摄像头，轻轻一笑，好似能看见监控背后，那名眉头紧锁的法官。
　　“从这里往前直走，来到39号后，右转下楼进入C区。”
　　陆吾撒腿开跑，在行人的眼里正如一缕长风，他迈着矫健的步伐，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去，在来到转弯处后，他沿着电梯层层而下，肃然喊道：“借过！”
　　“陆警官，到了C区向左转，到58号再向左，穿过一个走廊到达D区。”
　　陆吾虽然高大，跑起步来却身轻如燕，他满脑子都是害死父亲的间接凶手，以及迫使白明和自己分开十三年的罪魁祸首，要是没有徐腾，他的父亲仍会健在，他的小白也不会失忆，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就在这时，白明突然在监控里看到有一地勤人员来到徐腾身旁，弯下腰说了几句话，查了证件后，便要安排其登机。
　　他大吃一惊，一低头，只见已然九点三十，确实到了要登机的时候。
　　他扭过头，对旁边的两人喊道：“快阻止71号的那人登机！”
　　二人愣住了，这显然不是他们能控制的。
　　徐腾快速走到验票口，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廊桥，他心中焦急难耐，恨不得一登机就能起飞，这距离逃出生天仅差最后一步，耽搁得越久，他越惴惴不安。
　　白明不再为难他们，只能寄希望于陆吾身上，他看着陆吾从一个画面跑到了另外一个画面，心里也为此捏了一把汗，继续做起了指挥：“前面70号左转，第一个口就是71号，陆警官，徐腾就要上廊桥了，咱们就差最后一步了。”
　　陆吾用力奔跑，终于70号的数字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他再次加快了速度，转弯处甚至来不及刹住，继续向前狂奔。
　　“什么时候能起飞？”
　　“您一上飞机，我们就可以起飞了。”
　　地勤人员验完机票，让出一条通道，微微鞠躬，含笑道：“您这边请。”
　　就在徐腾刚要踏上廊桥时，身后传来一声雄浑却洪亮的大喊。
　　“不要让他登机！”
　　地勤人员呆愣在原地，茫然无措。
　　这一声大喊让周围的旅客全部看向说话之人，也包括徐腾，他一回头，只见那名警察正向着自己快速跑来，他倒吸一口凉气，再也顾不得其它，本能的反应便是开跑。
　　他丢下所有的行李，向着远处跑去，他深知此刻进入廊桥登机，就如同进了死胡同，下场只有被抓罢了。
　　他沿着缝隙一溜烟儿地钻入72号登机口，这里的人流众多，皆是即将起飞的乘客，他混入其中，躲在了墙体后，待到陆吾跑过来之际，他又趁着反方向加速跑去。
　　这一定能将那警察甩开。
　　正在他为此沾沾自喜的时候，却瞧见陆吾在72号门口毫不停留，全速反追了上来。
　　他着实没有想到陆吾的反应会有如此之快。
　　他也不知道陆吾的耳机里，有一个声音正在以上帝视角注视着自己。
　　“陆警官，他躲在墙的后面，他又往反方向跑走了！”
　　白明在这监控中心看得一清二楚，徐腾有任何小动作，他都可以及时报告。
　　徐腾在前，陆吾在后，二人如同猫抓老鼠，一跑一追，两旁的人都在围观这场追逐战。
　　随着他们在画面里不断穿梭，白明也不停转动身子。
　　徐腾钻入免税店里，从琳琅满目的商品前飞速逃走，这有无数商家，自然也有各种墙体，无疑是甩开人的最佳地点。
　　他穿过第三个过道，往两家商店间一躲，又往左边一转，躲进了第二排的墙沿，然而他未作停留，又从右边的化妆品店里极速逃出，沿着电梯层层跑上。
　　这回那警察不在里面转上三圈，是绝对不会发现自己已经溜了出去。
　　“第三个过道，左转第二堵墙，右边电梯上楼！”
　　徐腾再一扭头，即便转了四五个弯儿，那警察依然在身后穷追不舍，像是黏在脚底的口香糖，甩都甩不开。
　　他大骂一声，本想休息片刻，只能撒腿再跑，好在江桥机场的面积足够大，他还能跑上片刻。
　　就这样，二人从D区开始跑，一路跑回了B区。
　　“这、这怎么总能找到我啊？”
　　徐腾穿过一路的快餐店，又在电梯上来来回回地穿梭，上气不接下气，他甚至还躲进了母婴室，待到陆吾跑入男厕所时，他再立刻跑出来，即使这样，陆吾也能在最快时间里，发现他的踪迹。
　　终于，徐腾没了力气，他的双腿发软，但他又不能坐以待毙，只能继续冲刺。
　　不知不觉，他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只见前方有一个屋子开着门，他也不说三七二十一，二话不说躲进了屋子，并且把门使劲一关。
　　这回是真的甩开那最讨厌的警察了。
　　屋内昏暗，他一回头，只见满墙的电脑显示屏，而中间站着三人，两名员工，还有一名他第二讨厌的法官。
　　白明微微一笑，淡然道：“徐老板，我这门是特意为你开的，欢迎你进来。”
　　徐腾大叫一声，吓得两腿发抖，仿佛见了鬼，他背靠在门上，双手快速打开大门，想要再次冲出去。
　　他刚一推开屋门，才迈出半步，只见一人跳在半空，抬腿踢来，一脚踹在了自己的侧脸，他直接喷出口水，摔倒在地，捂着发涨的红脸，吃痛地抬起脑袋。
　　那名警察威风凛凛，不苟言笑，似乎把积攒的怒意全部灌注在了这一脚上，尽管他也跑了许久，却大气不喘，此刻俨然站在监控中心的门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
　　而另外一名法官，也从屋内慢慢走出。
　　徐腾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逃脱不开陆吾的追捕了。
　　陆吾见白明走来，抬起了拳头。
　　白明浅浅一笑，也抬起了拳头。
　　双拳轻轻一碰，示意配合完美，大功告成。
　　而机场的大厅里，堵在高架上的那些警车也陆续到场，徐腾深切明白，自己这十三年来犯过的罪行，瞒天瞒地，还是没能瞒过面前这二人的法眼。

136、烟花
　　人们总说江州是个百花齐放大舞台，不论是上流社会纸醉金迷的虚浮，还是工薪阶层奔波劳碌的艰辛，是娱乐领域的佼佼者，在镜头前浓妆艳抹，拿撒钱当乐趣的解闷方式，还是芸芸百态的普通人，在角落里苟且偷生，只为解决温饱的生活日常，都在这座繁华的都市里有着一席之地。
　　徐腾供认不讳，袁率所述的罪行他全都承认了，是他杀害了魏兰，打残了杨忠，建立了富茂，流窜东峰县、阳京市、白河镇等地，拐卖了六个孩子。
　　沧澜路案和拐卖儿童案作为公安最大的两桩悬案，也宣布接连告破，公检法顺便帮魏兰的坠楼案也澄了清，一切似乎就这样结束了。
　　从市局审讯完已经午夜，陆吾答应白明要带他去长滩，尽管二人也都知道烟花表演早已结束，但白明毫无困意，还是想要去走一走，就当是散散步。
　　陆吾开着车子，停在了江宁东路步行街外。
　　凌晨的步行街人数骤减，没有了白日里的喧嚣，倒显得安静，尽管商场林立两旁，但街上几乎只有二人漫步的身影，好在霓虹没有减弱半分，此刻仍留有临近傍晚时的盛景，乍一看，像是整座城市都在为二人点灯庆功。
　　江宁东路的尽头就是长滩，那是整个江州最著名的景点，它虽带滩字，却并不是沙滩，而是一条观光带，它就坐落于春申江畔，是个能将繁华一眼望尽的最佳观赏地。
　　“陆警官，你有没有感觉事情做完，心里就会空荡荡的？”
　　白明先声开口，这微风与凉月一并屠戮着最后的冬意，似乎都对明日的春光翘首以盼。
　　“有一点……”陆吾双手背后，边走边道，“忙碌的时候总羡慕清闲，清闲了又盼着可以忙碌起来。”
　　白明打趣道：“你这一行还是别忙碌了，少一点立案，这城市也能多一点太平。”
　　陆吾抬手搂在了他的肩膀上，温声道：“你们法院也是，没有了诉状纠纷，比什么都强。”
　　白明笑了，他每次一笑，街边仿佛便长满了繁花，“陆警官，谢谢你，我以前自诩为一个乐观的人，但中间几近被困难击溃，还好你一直都在我身旁，一直都在鼓励我，这才终于让违法者罪有应得，让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意义，这座城市不得不有公安，但公安里幸亏有你。”
　　“是我幸亏有你才对……”陆吾抬起头，望向天边的月亮，“我记得以前是你先说你喜欢警察，喜欢帮助别人，你还说我以后一定是个好人，能够保护很多人的好人，正是因为你的那句话，我才有了动力，这才拼命考进了公安大学，进入了市局刑警队。”
　　他又低下头，深情目光款款而至，“江州能从以前的遍地罪恶里脱胎换骨，全都是因为你，你的功劳首屈一指，如果你不曾出现在我身边，我想象不到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或许还是个心气旺盛、爱打架的混小子，你带给我的影响太大，让我无法自拔地想要接近你，想要配得上你。”
　　“陆警官，你把我说得太伟大了，我根本没有那么好……”白明露齿一笑，接过话道，“咱们那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我总是为了算术题发愁，你也天天逃学打架，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你摇身一变，成为了警察，而我也升到了法官。时间过得真快，还没怎么留神，一转眼就长大了。”
　　二人慢步穿过申西上世纪租界的洋楼，最后停在了长滩之上，面前的江水一路向北，申东的高楼拔地而起，白明眺望着对岸的江海之心，那栋全市最高的电视塔傲立于江介，为江州撑起了一片天地。
　　陆吾则背靠江水，双手搭在栏杆上，回望着刚刚走过的路，好似也在回望着时间留下的足迹。
　　“是啊，一转眼就长大了，你那时候个子小小的，三句不离考大学，甚至连法律这个词都没有听过，现在却变成了法学本硕的毕业生，你这一路上想要帮助别人的初衷，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白明淡然道：“初衷没变，但目标更清晰了。”
　　陆吾闻声，饶有兴趣地看向他，“什么目标？”
　　白明深吸一口气，目光微动，那层蒙在心里的雾霭终究被一阵长风吹散，穿云破雾而来的，是一束耀眼的明光。
　　“以前别人问我为什么要学法律，我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江还经常取笑我，说我数学不好，这才选了一个不用学数学的专业，我每次听完也只是笑一笑，因为连我自己也答不上来，我只知道法律可以帮助别人，帮助那些像我亲生母亲，以及与我拥有一样童年的人。
　　“后来我见过了太多的案子，所以经常会为这社会的不等而暗自感叹，我想竭尽全力去帮助那些本就生活在苦难中的不幸者，让他们免受更多的不平，我期盼着终有一日，没有任何权力与资本能够凌驾于法律之上，这就是我的目标，我想让更多的人了解它。
　　“我想让每一个受到家暴的妻子都能拿起法律的武器，勇敢地提出离婚，而不是一忍再忍，我想让她们知道她们并非是在孤身战斗。
　　我想让每一个遭遇不幸的儿童都可以受到法律的庇护，让他们在阳光下茁壮成长，而不是摸爬滚打，我想让那些孩子知道他们也并非是无依无靠。
　　“我想让心怀歹念的人打消想法，我想让作恶多端的人受到制裁，我想让那些坐落于偏远深山的村镇都可以普及到法律的光辉，正是因为我从他们当中走来，所以我做不到袖手旁观、冷眼相待，我必须以身作则，奋不顾身地投入这场衡量社会公平正义的基本准则中去。
　　“我知道我的力量太过渺小，但星星之火，燎原足矣，那些与我也抱有相同念想之人，或许也正因此愁恼，但总会有那么一天，律条得以完善，普法得以广传，法治的道路上会开满一路鲜花，这就是我们这一行最基本的要求，也是最宏大的理想，以平百态，以慰众生。
　　“一朵花是花，千万朵花就是春天。”
　　陆吾认真听着，他凝视白明坚定的眼神，心中感慨万千，白明这一路他都看在了眼里，这名小小的法官在自己面前哭过笑过，绝望过也释怀过，白明第一次研讨，第一次调查，第一次开庭，第一次受审，都在他的见证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夜风徐徐，江水滔滔，陆吾伸出一掌，递在了白明面前。
　　白明一愣，抬起双眸。
　　陆吾的眼里散发微茫，嘴边带有不浓不淡的笑意，骀荡如和风，柔情似朔月，但他的语气却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都说国家安危，公安系于一半，然而社会黑白，法院也举足轻重，小白，以后我在市井打击犯罪分子，你在高堂保护受侵害者，你的目标虽然任重道远，但只要我们警法联手，并肩同行，一定能让江州变得更好。”
　　白明半张着嘴，与陆吾四目相视，他也逐渐漾起笑颜，接着用力拍向陆吾的手，以最大的响声应下了这个约定。
　　就在这时，江上瞬间一明一暗，一声清脆的响音在夜空中炸开。
　　二人皆是一惊，同时抬头，这才发现，那是一朵烟花，如云梯般扶摇直上。
　　烟花不止一朵，每一次的盛开，都在转瞬即逝间点亮了半片夜空，这绚烂夺目的色彩，给夜阑多添了一份温黁，也给江水两岸的人披上了最溢彩的晖光。
　　陆吾惊问道：“烟花表演不是早就结束了吗？”白明摇了摇头，这问题的答案，他也想知道。
　　一声重咳在身后响起，二人再一回头，只见林江悠然走近，一脸坏笑，“怎么样？我这放得够及时吧。”
　　白明摸不清头脑，道：“这也是你放的？你、你又放了一场？”
　　“你们不是一直想来看吗？王倩也想，但你们都去机场抓徐腾了，那八点的烟花不就白放了嘛，所以我就叫人临时再多准备了一场，等一会儿王倩过来，她一定也特别开心。”
　　林江双手叉腰，得意笑着。
　　白明不可思议地问道：“可是多加一场的费用，岂不是很昂贵？”
　　“小钱，几十万而已，专门买你们和王倩的几张笑脸，这生意做得很值……”
　　林江完全不在意，又一看时间，“到点了，王倩就要来了，我先去准备准备，今晚就不陪你们了。”
　　说完，他立马往旁边跑走了。
　　“他要准备什么？”陆吾好奇问道。
　　白明仍沉浸在听到几十万的震撼中，陆吾一句话，他才回过神来，“我也不知道，他这人总是闲不住，神神秘秘的，不然我也不会知道，今晚午夜还多加了一场烟花表演。”
　　烟花仍在绽放，或许正是因为它的美丽仅存一瞬，才会感到如此美好。
　　陆吾一看手机，这烟花表演恰好在零点升空，而屏幕上的时间也跳跃至新的一天，此刻属于立春，是新春的第一天。
　　“春天终于来了……”他欣慰说道，“小白，又是新的一轮季节了，不如趁现在许个愿望，天上的神仙看你这么可爱，一定会让你灵验的。”
　　白明点了点头，双手合十，轻轻闭上了眼睛。
　　陆吾就站在一旁，眼里皆是那动人的半张侧脸，烟花如万千飞蝶，在爆裂中开出最璀璨夺目的花，可即使那些昙花一现的美丽再怎么引人注目，他的目光还是难以挪开白明的面颊。
　　他就静静地等着，不说话不打扰，时间过了片刻，待到白明睁开眼睛时，他才揶揄道：“你的小脑袋瓜里是不是早就准备了很多愿望，许了这么久，小心神仙们记不住。”
　　白明柔声道：“不会的，我就只有一个愿望，他们一定能记住的。”
　　“只有一个？”陆吾不信，盲猜道，“是什么宏大的愿望，升官？发财？”
　　“那些东西顺其自然就好，工作顺心，薪资够用，我就心满意足了……”
　　白明解颐一笑，笑容很浅，却很真诚，“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你每一次出警时都可以平安回来，我不敢让神仙忘掉，所以我把它说了五遍。”
　　陆吾怔住了，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
　　他收回笑脸，双手搭在栏杆上，抬头看向烟花，眼里明暗交杂。
　　“这个愿望不需要神明，我会亲自帮你实现的。”
　　“说到了可要做到。”白明怀疑地回了一句。
　　“保证做到，决不食言……”陆吾立正身子，抬手敬了一礼，“我就剩你一个人了，怎么忍心弃你于不顾呢？”
　　这话让白明心里一酸，他想起自己还有养父母，有朋友，可陆吾什么也没了。
　　陆吾往跨江大桥上一指，对失神的白明道：“小白，你看。”
　　在不远处的江边，林江捧着一束花，递给了王倩，又指向漫天的烟火，高声道：“王倩，王警官，王女士，这一束花，这一场表演，都是我为你一人准备的，虽然那边有两个虎视眈眈觊觎烟花的人，但今晚的一切都属于你，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属于你，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王倩大吃一惊，她向来洒脱不羁，却还是被感动得涕泗横流，她接过捧花，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喊了一声：“我愿意！”
　　林江抱住了她，在大桥上转了三圈，他们深情凝望，又热烈簇拥，这对情侣一惊一乍，又蹦又跳，牵着手奔跑在江畔，堪比出笼的鸟儿，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王倩！你最美！”林江对着江面大喊道。
　　“林江！你最帅！”王倩也学着他的模样。
　　夜幕在爱意的烘托下，好似比白天更加热闹，也更加令人心驰神往。
　　陆吾欣慰地看向自己的师妹，笑意显露，也对着江面高声呼喊：“小白！你真好看！”
　　白明一愣，急忙抓住他的手臂，往四周环顾了一圈，好在凌晨的街道没什么人，他才松了口气，却依旧忸怩道：“陆警官，你怎么也跟着他们乱喊呢？”
　　“喊一嗓子，神清气爽……”陆吾拍了拍白明的后背，坦然道，“要不你也来一声？”
　　白明摇了摇头，回道：“人家林江王倩都才23岁，你都马上奔三了，工作了这么多年，怎么还学他们呢？”
　　“哪有奔三？我离30岁也还有两三年呢……”陆吾急忙澄清，佯装委屈，“再说了，都是喊自己爱人的名字，怎么我就不能喊吗？”
　　“喊得了喊得了……”白明无奈叹气，“你还真是个幼稚的小警察。”
　　“我一个小警察，在大法官面前，可不得摇尾乞怜嘛。”陆吾粲然一笑，又抬头看向了天空。
　　天上的烟火越来越高，每一声花炮都在唤醒沉睡的城市，一朵还没完全陨灭，另外一朵便已灿烂盛开。
　　“陆警官……”白明低声唤道，“这烟花接连不断，我相信不仅我们能看到，你的父母，你的朋友，还有我的亲生母亲，所有善良的逝者，他们都能看到。”
　　他从刚才开始，心里就一直想说这句话，他知道陆吾思念家人，只是那些情绪都被埋在了这警察的心里，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陆吾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白明含笑再道：“不信你瞧，有的烟花跑到了云里，我们只能听见声音，却看不见它绽放的样子，那是因为它早乘着云梯，飞上夜空，去见我们最惦念的人了。”
　　伴随着轻柔的话语，那最动心的笑颜也随之展开。
　　陆吾已经记不清白明安慰过自己多少次，每一次他的话语都能击中自己的心，无论是邵雯还是方程，无论是儿时的第一个拥抱，还是那句「与其追风去，不如等风来」，都是他收到过来自白明最温柔的礼物。
　　他笑了笑，将白明搂在了自己的身前，双手抓着栏杆，这小小的一圈禁锢住了白明的身体，他的下巴抵在白明的肩上，与其一同欣赏绝美的江景。
　　“小白，我知道了，他们都在天上看着呢，不仅看着烟花，还在看着我们，我现在要当着他们的面，狠狠亲你一口。”
　　他对着白明的脸颊，吻了上去。
　　白明脸色微红，惊奇地转过头，看着陆吾洋洋得意，他也不甘示弱，闭着眼睛，回亲了一口。
　　陆吾紧紧抱着他，看向他眼里闪烁的亮光，对岸的高塔，脚下的春江，都再也容不进陆吾的眼里。
　　“这抚云塔不过百丈，就能徒手摘月，春申江不过千里，就能奔流入海，但月亮坑坑洼洼，大海凶浪滚滚，它们远没有听上去的那么美好，却还是能让高塔和江水乐此不疲地向其奔赴，还真是神奇。”
　　“月光皎洁，海洋宽阔，又不是所有东西都是毫无瑕疵的，只要有人喜欢，那他们的喜欢就有意义。”白明应道。
　　陆吾不疾不徐道：“我明白了，你要是那月亮，我就是抚云塔，你要是大海，我就是春申江，只不过我对月亮不感兴趣，对海洋也意兴索然，相比于它们，你在我心里就是完美无瑕的，我喜欢你，比这塔高，比这江深。”
　　白明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又开始不正经了，只见陆吾咧嘴笑着，满面春风，他一撇嘴，澄清道：“我更喜欢你，比得上两座抚云塔，三条春申江。”
　　陆吾倒争起来了，“我喜欢你的时间要更长。”
　　白明也理直气壮，“我喜欢你的次数还多呢。”
　　鱼儿上钩了，陆吾神气道：“看来小白是喜欢过我两次？”
　　“我失忆过，当然算两次。”白明眺望江面，并不看他。
　　“原来你从小时候开始就喜欢上我了啊……”陆吾大呼一声，“那我输了，我输得心服口服，要是早知道有这个秘密，我一开始就得认输。”
　　白明听着他爽朗的笑声，抿着嘴唇，这场嘴皮仗很明显输的人不是陆吾，而是自己。
　　他转念一想，认真道：“陆警官，说起失忆，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陆吾站直身子，豪迈道：“有问题尽管提，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这问题困扰了我很久很久，我也思考了很多次，一直没能想出答案，每次我想问你的时候，又总是开不了口，现在我也不想再藏着掖着了，干脆就问个明白。”
　　他的语气变得正经，让陆吾也敛回了笑容。
　　“我想知道，我小时候从来都没说过我以后会来江州，我的世界观也只存在于一个白河镇，更何况我后来还失了忆，为什么我们分开十三年后，你会特意在这里等着我？好像知道我一定会来江州似的。”
　　“就问这个？”陆吾轻笑一声，用玩味的语气道，“因为江州大学的法学是全国最好的。”
　　“我在问认真的。”白明面不改色，肃然道。
　　陆吾一怔，缓慢抬眼，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还记得你十岁生日那晚，咱们在森林里看萤火虫吗？”
　　那是三千只春萤，每一只都是陆吾亲手抓来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萤火点燃了整片夜色，那是用言语描述不出的壮丽场面，白明一辈子都再难忘记。
　　“记得。”
　　陆吾听到了他的回答，凝声道：“那时候我问你，要是有一天你能离开那座镇子，你想去哪里，你想了好久，告诉我说，你可能会沿着白河离开镇子，一路下山，走到白河的尽头。”
　　白明瞳孔紧缩，他的身体好似僵住，呼吸微微颤抖，他讲不出话，只能静静听着陆吾说下去。
　　“那时候我也说，你要是决定了，我就陪你一起走下去，看看白河的尽头长什么样子。”
　　陆吾又低下头，看向眼前奔腾的江水，汨汨水光倒映着霓虹与烟花，那层如梦的幻境，好似比水面上的真实世界，还要缥缈虚无。
　　“我在地图上查了很久，白河一路向南，汇入春申江，江水又一路向东，最后在江州入海，这里就是白河的尽头，也是我应该等你的地方。”
　　白明心中犹如地动山摇，那不过是他儿时随口说的一句话，连他自己都早已抛到了脑后，他没有想到，他的每一句话，都被陆吾深深地记在了心里，记到了现在，一记便是整整十三年。
　　陆吾微笑又道：“自从我们分别后，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虽然你后来失忆了，但我相信你一定会来江州，我没办法像承诺里那样跟着你一起过来，所以我就先到这里替你探探路，把这里的黑恶势力全部摘除，那样你就可以平平安安地生活在这里，比如像今晚一样，与我站在一起，在长滩上无忧无虑地欣赏烟花。”
　　泪水还是没能忍住，从白明的眼眶中涌出，他总觉得从小到大有个声音叫他一定要来江州，他现在终于弄清楚了，是自己对摆脱黑暗的热忱，和对心念之人的向往，哪怕自己丢失了记忆，那个声音也没有消磨殆尽，它穿过黑雾般的束缚，一路引导着自己，向着陆吾，向着江州，步步靠近。
　　“所以、所以你就在这里一直等我，还特意买了花白浜3号楼的19层吗？”
　　白明声音颤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下落。
　　陆吾抬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痕，慰声道：“3月19是你的生日，花白浜这个名字，总能让我想起在白河镇时，花田里抓着山茶的那个小白，我喜欢这两个数字，也喜欢这个名字。”
　　白明低声抽泣，眼前之人忍受了这么多年的孤寂，才终于能和自己重逢，他替陆吾感到心酸，心里像是被捣烂的面团，痛得厉害。
　　“看我又把你惹哭了……”陆吾不停擦去那两道泪痕，又轻轻抱住了他，“过去的都已过去，未来才是最重要的，现在已经立春了，我这辈子只认真经历过一个春天，我想再活一个比它更好的，就从天亮开始，你陪我一起，好吗？”
　　白明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使劲点头道：“好，这个春天一定比十三年前的还要美好。”
　　陆吾笑意只增不减，抬手揉乱了白明的发梢，他仔细看着怀中人清秀的眉眼，神思都变得恍惚，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春日，那时候的他，怀里也抱着同一个人。
　　这里景色依旧，却没有了警察与法官，只剩下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和一个温柔可爱的孩子。
　　若说江山如画，那这盛世便是酿好的陈酒，青山举杯，川流畅饮，一缕春风袭来，世间万物陷入了沉醉，唯有一个向往着河清海晏的少年，千杯不倒，随着他累下的汗马功绩，罪恶被扫荡而空，可他一遇到自己的心欢——那个和光同尘的孩子，便立刻醉得一塌糊涂。
　　“陆警官，新春快乐。”
　　“你也是，同乐同乐。”
　　二人一并笑着，又一起抬头看向了烟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一直在追读的小天使们，本书还差最后十章就要结束了，如果有喜欢这个故事的，可以去作者专栏逛一逛，挖坑必填，或长或短，谢谢大家！

137、收网
　　“陆队，我们就要行动了。”
　　烟花燃放了二十分钟后便结束了，白明才刚坐上车子的副驾驶座，便听到了陆吾的对讲机里传来了周良的声音。
　　陆吾一关车门，严肃道：“好，我很快就会过去。”
　　在看到陆吾放下对讲机后，白明困惑道：“周警官这是要去哪里？”
　　陆吾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道：“我安排他做最后的工作，等我把你送回家后，再去与他会合。”
　　白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头雾水，“你们不是要结案了吗？怎么还有事情要做？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离结案还差最后一步，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才算真正的结束……”
　　陆吾启动车子，一踩油门，向着花白浜一路进发，“你还记得袁率曾经提过，有一名员工背叛了富茂，躲了起来，既然富茂已经服法，我们要抓，也应该将他们一次性全部抓齐，不能放过任何一人。”
　　白明对陆吾做事一向放心，坦诚道：“看来你们是有消息了。”
　　“岂止是有消息，已经算是稳操胜券了……”陆吾右手敲了敲白明的头顶，“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你先回家好好休息，等我今晚忙完了，明天就去请个假，咱们去阳京，去白河游春踏青。”
　　白明不假思索道：“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已经很晚了，你上了一天的班，晚上还和我一起抓徐腾，看烟花，我担心你身子顶不住。”
　　“放心，我能顶住，富茂大厦、江桥机场，咱们都一路走来了，现在还差最后一步，我想和你一起查明真相。”
　　陆吾咧嘴一笑，再道：“那地方可没有富茂大厦和江桥机场好，而且我怕你对那里有阴影，今晚你就在家睡一觉，等天一亮，你一醒来，我保证躺在你的身边，好吗？”
　　白明叹了口气，妥协答应了，又问道：“不过我有点好奇，你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陆吾不再隐瞒，坦言道：“去一个离你学校很近，离花白浜也只有三站地铁的地方。”
　　白明了然于心，那是长春路。
　　或者说是五年前的沧澜路。
　　那条路是所有故事的开端，白明在那里被魏峰劫持，后又与陆吾重逢，他还在那里发现了藏在空调里秦薇的骨骸，赵丹、贺晴、柳莹都在那条路上相继遇害，魏兰也从那里的施工现场一跃而下，那一条漆黑的小路，不论五年前，还是现在，它都亲眼见证了一切。
　　白明追问道：“你要去那栋富茂集团的那栋烂尾楼？”
　　“没错……”陆吾点了点头，“它烂尾了五年，今年虽然重新施工，但富茂往外撤资，这栋楼又烂在了这里。”
　　白明这才明白为什么陆吾会劝自己不要过去，他对那个地方确实没什么好感。
　　“那烂尾楼黑布隆冬的，真的会有人在里面吗？”
　　陆吾悠然道：“你还记得魏峰从江安医院逃出去这件事情吗？”
　　白明当然记得，那时魏峰在周良看守期间逃跑，至今下落不明。
　　“他不是趁着周警官不注意时，偷偷溜走了吗？”
　　“是我让周良故意放走他的。”
　　白明闻言大惊，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他万万没想到，这竟然也是陆吾计划的一步。
　　陆吾不紧不慢道：“魏峰病入膏肓，就连医生都说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他在病床上有气无力，医院告知无法治疗，催促我们把他带回监狱，而那时候拐卖案陷入了瓶颈，我为了钓出富茂那帮人，这才被迫冒险用魏峰作为诱饵，放了出去，我让周良在他的身上偷偷按了追踪器，没想到他虽然没了力气，却一路坚持跑到了长春路的那栋烂尾楼里。”
　　说到这里，他眉头微皱，“只可惜结果与我想的不同，徐腾、袁率他们好像并不认识魏峰，这条路貌似行不通，我这才又从走私枪支这条路，将富茂等人一网打尽，不过我却发现了一条新的线索，沿着线索顺藤摸瓜，我找到了当年背叛富茂的那人，现在徐腾已经被捕，今晚就是收网的时刻。”
　　白明听完他的话后，不禁打了个寒颤，“你是说魏峰他人现在在楼里面？”
　　“是……”陆吾应了一声，他看出了白明的担忧之色，又补充了一句，“你别担心，魏峰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现在连个棍子也拿不起来，走两步都要喘半天，他对我们，对路人构不成威胁，更何况周良的大队24小时在楼外轮流值守，你刚刚也听到了周良的电话，他正准备进楼抓捕呢，等我们逮捕完魏峰，就去将那最后一名漏网之鱼一并捉拿归案。”
　　有了这句话，白明才松了口气。
　　月色如海底里被打捞的贝壳，磨出珍珠的光泽，柔腻地洒满凌晨的每一道街，每一条路。
　　就在车子逐渐靠近长春路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犹如天崩地裂，道路甚至都在摇晃，场面堪比煤气瓦罐遇了明火，砰的一声，将这凌晨的静谧转为喧闹。
　　白明内心一颤，顺着车窗向外看去，只见在一片漆黑之中，有一栋大楼黑烟四起，火势凶猛，与周围矮小的楼房格格不入，他半张着嘴，指向那边，不可置信道：“那是、是爆炸了吗？”
　　那栋大楼还未上色，在附近花白浜五光十色的射灯中，一眼便能看出它的不同。
　　那正是长春路上的烂尾楼，也是周良大队等人所在的地方。
　　陆吾随即将车停在路边，立刻抽出对讲机，焦急道：“周良！发生什么事了？”
　　对讲机内传来断断续续的杂音，甚至有些频率过于尖锐，刺得双耳阵痛，片刻后，里面才传来众人急促的呼吸声和杂乱的跑步声。
　　“陆队，楼梯、楼梯都被炸掉了，弟兄们被困在大楼里面了！”
　　果然是炸弹。
　　陆吾神色慌张，倒吸一口凉气，惊惧道：“你说清楚，他一个将死之人，一直都在楼内，哪里来的炸弹？”
　　“不知道啊，我们本来在楼内摸索，想要将其捉拿，但才上了一半，楼梯就被炸断了，现在每层楼都有零零散散受伤的弟兄们，上不去也下不来，我现在也只能在楼下喊话，陆队，你、你快过来吧。”
　　陆吾侧头看了眼旁边的人，只见白明微点脑袋，允下了此事。
　　“陆警官，看来我不得不和你一起去了。”
　　陆吾猛踩油门，车子立刻拐弯驶入了长春路内，这里没有路灯，仿佛是江州最黑暗的地方。
　　白明想起今年初夏，林江从花白浜的蛋糕店来接自己回家，也是开车走的这一条路，那时车子还差点撞上了太子，令他心有余悸。
　　他还看见了自己曾经住过的出租屋，那是贺晴贺玉双胞姐妹生死离别的屋子，也是秦薇失踪了五年后被发现尸体的地方，如今这里依旧破败，一到深夜仍是空无一人。
　　白明又抬头看向街角的那栋漆黑大楼，它俨然伫立于街角，恍如一个能吸纳所有的灯光的黑洞，静得可怕。
　　车子停在了烂尾楼所在的工地大门外，周良带着一众警察瞧见车子由远及近后，纷纷凑到了路边，众人的脸颊有煤黑，也有血红，警服满身都是墙灰，很明显是受到了爆炸的波及。
　　车子停稳后，陆吾和白明一并下车，警察们一并围了过去，异口同声道：“陆队。”
　　陆吾紧锁两眉，问道：“伤得严重吗？”
　　“不重……”周良擦去额头上的血痕，“但困在楼上的警员，就不知道了。”
　　白明跟在陆吾身后，抬起脑袋，看向这栋威武的高楼，正因为其只修建了一半，它看起来便如同腰斩了一般，冒着浓浓黑烟，掩蔽了月光。
　　陆吾压住心中的怒火，道：“魏峰他到底要做什么？”
　　周良低下脑袋，放低声音道：“他说他要见一个人，只有这个人知道上楼的办法，只要此人来了，他才保证不会伤害楼内的弟兄们，并且立刻认罪。”
　　陆吾厉声问道：“谁？”
　　狂风突起，吹得长街呼啸作响，周良咽了口气，微微侧头，定睛看向了这里唯一的法官。
　　“白明。”
　　陆吾虎躯一震，将白明揽在身后，怒吼一声：“告诉他不可能！”
　　白明却没有半点惊讶，他想起自己曾在吴晓给的U盘里，看见过富茂集团的三张照片，徐腾特意把白河镇外的仓库，富茂大厦以及这栋烂尾楼放在了一个文件夹里。
　　既然楼梯都已炸断，那么上楼的方式，只能是从暗道里，寻找到一座可以通往顶部的天台、隐蔽于墙体后的阶梯。
　　而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在场人员只有自己。
　　周良瞧见陆吾怫然大怒的模样，怯怯道：“我已经说过了，要不然他也不会炸断楼梯，他说他只见白明，否则他就要一层层地引爆整栋大楼，咱们派上去的警员，就、就……”
　　陆吾脸色通红，捏紧了拳头，他刚要开口，耳畔却传来了一声温柔的话语。
　　“陆警官，让我去吧。”
　　陆吾一怔，转过身子，惊问道：“你说什么？”
　　白明面不改色，肃然道：“只有我知道楼内有暗道，所以只能我去。”
　　陆吾闻言，一把薅住白明的手腕，正色道：“听好了，我是不会让你去的。”
　　“如果我不去，你的同事们该怎么办？”
　　“消防医护就在来的路上，他们会想办法的……”陆吾咬牙切齿，言辞激烈道，“魏峰手里可是有致命武器，我怎么可能看着你去送死？”
　　“陆警官，消防即使再快，从出警到搭好梯子，也至少需要半个小时，你的那些弟兄，有的甚至还挂了彩，每耽搁一秒，他们就会多一分生命危险，他们虽然是警察，但同时也是别人所挂念的人，这一点我深有体会，因为我就是一名人民警察的家属，如果我真的能为他们拖延一段时间，保住他们的性命，那我也怙终不悔，乐此不疲。”
　　“小白！”陆吾大喝一声，怒目圆瞪，“你不要再说了，我是不会拿你的性命去做赌注的。”
　　白明没有住口，继续道：“你刚刚也说了，魏峰他不过还有一息尚存，除了炸弹以外，构不成威胁，或许他只是觉得我长得像魏兰，想再见我最后一面，当时我在长春路被他劫持，他本可以一斧子将我毙命，但他没有，我相信这一次他也不会杀我，更何况他已经亲口承认了，只要我上去，他就会认罪。”
　　就在这话音刚落时，烂尾楼里又传来一声爆炸，碎石飞溅，火光冲天，声音如天崩地裂，好似世界都在震荡。
　　尽管没有飞石能落到这里，但陆吾还是将白明护在了身后。
　　警察们人心惶惶，没有一人不提心吊胆，周良喘着大气，惊慌道：“之前炸的是二楼，现在是三楼，看来下一回就是四楼了，四楼里有、有槐安大队的两名警员。”
　　白明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好整以暇地望向大楼，义正辞严道：“没时间了，让我去吧。”
　　陆吾闭上双眼，一手紧紧拉着白明，一手捶着额头，心慌意乱道：“不行，我不同意。”
　　他向来都是从危险中解救白明，这一回却要把白明送至深渊，他忍不下心，更下不去手。
　　“陆警官……”白明轻盈一笑，仿佛在每一个最难决断的时候，他都有淡然明媚的笑颜，“这故事本来就是由我开始的，就让我去结束它吧。”
　　这声音温柔坚定，力量仿佛可以熔断金条。
　　“小白，小白，别去，你不能去……”陆吾一声声地哀求着，目光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一个劲儿地摇头，全身微微颤抖，只能用力握住白明的手腕，殊不知自己的力道早已弄疼了他。
　　“陆警官，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的，我还要陪你过接下来的春天呢。”
　　白明抬起头，双眸微闪，示意周良等人拦住陆吾。
　　众人一拥而上，如同一道门闸，搁在了二人之间，陆吾拼命抓住他的衣袖，可白明却如流沙般从手中一点点消逝，他想尽可能挽留住心尖最珍贵的宝物，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明一步步向着火场踏进。
　　所有人挡在陆吾的身前，不准许他靠近白明一步，他高声大喊，无助的声音里渗透着绝望。
　　“放手！我是你们的队长！我命令你们给我让开！”
　　陆吾如同发疯般使劲向前顶去，然而他却被众人牢牢按在原地，他的目光穿过众人之间的缝隙，落在了那名逆行之人的背影上，熊熊大火随风乱窜，那点背影越来越小，也越来越亮。
　　“拦下他！快拦下他啊！！”
　　陆吾嗓子几乎喊哑，身体仍在横冲直撞，而此刻每个人都像是约定好似的，没有一人听从他的指令。
　　他的小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九死一生的道路。
　　夜色缱绻，美得让人心颤，只可惜无人欣赏，无人在意。
　　火焰炙烤的声音近在咫尺，白明看着眼前好似自焚的高楼，扑面而来的热量使他呛了两口，大火飞速蔓延，仿佛能将他随时吞灭。
　　不论是听闻案件，还是亲身经历，这栋烂尾楼都出现过无数次，但这却是白明第一次迈入其中，大楼仿佛成为了一条明线，将拐卖儿童案，魏兰坠楼案和沧澜路案全部联系在了一起，此刻它就立在身前，默默注视着一切。
　　白明深吸一口气，看来这一次的网，是要自己来收了。
　　随着自己步伐的靠近，他的眼里好像也出现了五年前的场景，一幅幅画卷如同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不断涌出。
　　当他走到工地大门口时，贺玉仿佛就蹲在他的身旁，扒着柱子向里看去，目睹了那一场瘆人的坠楼。
　　他又迈进院内，魏兰从高空坠落，砰的一声摔在地上，血肉模糊，不忍直视，徐腾从一旁走来，抄起一块儿砖头，向她的脑袋上砸去，而一旁的承重墙后，小胖正抱着太子，用手机悄悄记录下了一切。
　　他又抬头一望，好像看到了楼顶的吴晓，她正坐在天台上，仰面大哭，她本想着去拉一把爱慕之人，却没想到还是酿出了惨剧。
　　往事如弹指一挥，不过片刻，他便想得一清二楚。
　　白明停在不远处，大楼时不时便会有墙砖在眼前坠落，这噼里啪啦的声响四处乍起，像是鞭子抽在了自己的身上，周围飞焰不断，到处都是呛鼻的浓烟，这望而生畏的景象，说不害怕又怎么可能？
　　但他别无办法，楼内被困的人员，都还在等着自己呢。
　　他一鼓作气，准备穿越坠落区，使劲冲入楼内。
　　就在他刚要抬起一条腿时，身后却传来了急速的跑步声，或许是火焰太大，待到他听清时，脚步声已经跑到了身后。
　　他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头，两条手臂已然从自己腰间穿过，身后之人将他轻松抱起，并把一手盖在了他的头顶，接着一个冲锋，他便完好无损地穿过坠落区，来到了楼内。
　　这里与外面不同，一楼没有被炸，因此里面一片祥和，除了簌簌而落的灰尘以外，没有半点烟尘与焰火。
　　白明被放下地面后，一个紧实温暖的拥抱从后将他全然覆盖，这熟悉的味道令他全身僵硬，明明没有听到任何话语，他的视线却被酿出的泪水模糊了色彩。
　　“你要是决定进来了，我就和你一起。总之，我是不会让你自己走的。”
　　白明侧过头，看向陆吾的剑眉星目，涓涓细流再也控制不住，溢满心田后，沿着脸颊滴滴滑落，他一吸一顿，柔声埋怨道：“你傻不傻，我又不是去打你最爱的篮球，你非跟着进来做什么？”
　　陆吾怀抱如春，越抱越紧，颤声道：“我傻，不然也不会暗恋了你十三年。”
　　“都等了十三年了，我就进来这么一会儿，你就等不及了嘛……”
　　白明转过身子，也抱住了陆吾，低声抽泣着，“周警官他人呢？等下出去了，我、我可要狠狠批评他一顿。”
　　“他们才几个人啊，拦不住我的……”陆吾温和一笑，擦去了白明止不住的泪水，“别哭了，没有了我，你这身子怎么启动那125千克的暗格啊？”
　　白明擦去眼角的泪水，一指旁边的水泥，有些委屈道：“我本来想用那个的。”
　　“那东西还能比我更有用吗？”陆吾打趣一声，用力牵住了他的手，“这回不会再让你轻松挣脱了，你甩不掉我的，大法官。”
　　白明被逗笑了，回道：“那你可要抓紧我，小警察。”
　　二人相视一笑，向着内部步步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最终boss就要现身啦啦啦！！他是谁呢？有人能猜到吗？！

138、长夜
　　这栋大楼仍被糊了层风干的水泥，地上胡乱摆放着砖头与沙袋，无门无窗，钢筋混凝土的框架裸露着本色，杂七杂八地横在墙沿。
　　白明对这里的第一印象，便觉得像极了白河镇外的那个废弃仓库。
　　楼上大火蔓延，有些甚至沿着楼梯一路乱窜，火焰如张牙舞爪的魔鬼，炙烤着整栋楼房，或许是火光太亮，这里没有半点照明设施，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陆吾紧抓着白明的手腕，在楼内不断摸索，如同两个探险的旅人，结伴而行，相依为命。
　　“陆警官……”白明若有所思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暗道应该就在一楼，不然魏峰也不会从二楼开始引爆炸弹，唯独留着这一层，只不过这栋大楼才修了一半，我不确定暗道有没有修好。”
　　陆吾展颜一笑，如沐春风。
　　“试试就知道了。”
　　说着，他将面前之人往自己身上猛地一拽，让毫无预备的白明直直撞在了怀里，他又两手一搂，环抱住了一脸错愕的法官。
　　白明一捂额头，慌乱钻出他的怀抱，疑惑道：“你、你做什么？”
　　“只有咱们俩的体重加起来，才能超过125千克，不然光凭着各自走动，就算踩在了暗格上，它也不会开启的……”
　　陆吾一拍肩膀，山眉海目中藏着一抹笑意，“你既然不想让我抱着，那不如就坐在我肩上，我扛着你也可以。”
　　白明一愣，咽了口气，不得不主动抱住陆吾，喃喃道：“那还是抱着吧。”
　　陆吾浅笑如酥，又低下头，“一块儿水泥大概是一平方米，你可得抱紧我，别站出去了。”
　　“哦。”白明搂得更紧了。
　　这里不像富茂大厦一样有明确的地板砖，只有一整片水泥，没有被分割成块状，因此二人只能谨小慎微地步步前行。
　　每挪一小步，他们便停留三秒，接着再往前挪一小步，陆吾始终低着头，挪动的时候看向地面，静立的时候又看向白明。
　　白明催促道：“看地板，不要老是看我。”
　　“哦。”陆吾学着白明刚才应答的语气回了一声。
　　或许是由于紧紧相依的温存，又或许是对那暗格的未知，白明的心跳得厉害，每一脚都迈得发软，好像下一步就要瘫倒在地。
　　事实与他想得一样，他和陆吾才刚踏上中间的一块儿水泥，脚下骤然一空，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便瞬间掉了下去。
　　咚的一声，尘土四起，白明咳嗽两声，睁开眼睛，这里没有大火，因此周围一片漆黑，而自己正趴在陆吾的怀里，身下的警察仰面朝上，紧紧搂住了自己。
　　“陆警官，你没事吧。”
　　“没事……”陆吾急忙站起，拔出手/枪，待到发现周围没有危险时，这才松了半口气，“看来这里就是暗层了，通往顶层的楼梯应该就在这里。”
　　暗层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这里空空荡荡，只要一开口，便有回音绕耳。
　　陆吾打开强光手电筒，环顾一周，除了角落里有盘丝的蛛网，和偶尔会跑出的几只老鼠之外，这里与楼上并无不同。
　　压抑的气氛从四面八方涌来，二人不敢大声呼吸，只能强压心中的躁动，一步步地继续探索。
　　为了缓解紧张，陆吾开口问道：“小白，这是我第几次搂着你摔倒了？”
　　白明一怔，这一句话确实消解了他的部分恐惧，回道：“太多了，我也数不清了。”
　　陆吾提醒道：“拥抱是很多，拥抱着摔倒可没几次，第一次是咱们小时候，我半夜爬墙喊你去看萤火虫，你翻墙的时候没站稳，直接摔在了我身上。”
　　这糗事让白明脸一红，他急忙说起了下一件：“第二次是咱们重逢那晚，我被魏峰劫持，你来营救我，二话不说把他打倒，我也跟着摔了下去。”
　　二人虽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但都保持着高度警惕。
　　“第三次是你带林江来市局问柳莹时，在询问室内，你还是没站稳，我以为你要跳踢踏舞，把你一搂，谁知道你那么不安生，挣脱不开就把我也撂倒在地……”陆吾轻笑一声，坦言道，“其实那一回，我是故意的。”
　　“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当时你还不承认……”白明瞥了他一眼，“跳公交车那次算吗？算的话那就是第四次了。”
　　“当然算了……”陆吾应得极快，“看来这是第五次。”
　　白明悻悻道：“希望不会再有第六次，你那么重，要是倒在我身上，我就算没被摔死，也要被你压惨了。”
　　“瞧你这话说的，哪一回不是你压在我身上啊？”
　　陆吾据理力争，“这五次以来，我看你每次都是毫发无伤。”
　　好像确实如此。
　　白明：“……”
　　他每走两步，都要往身后瞧上一眼，生怕后面跟着什么人，就在他再次回头的时候，一座土堆出现在他的视野。
　　“陆警官，你看！”
　　随着陆吾手电光晕的移动，土堆变得逐渐清晰，它紧靠墙角，毫不起眼，这一抔黄土有些湿润，应是这两天新翻出来的泥土。
　　在土堆的一旁，还放着一件上衣和一条裤子。
　　陆吾走近一瞧，大吃一惊，“这、这不是魏峰的衣服吗？”
　　白明绷紧身子，背后的冷汗涔涔冒出，他定睛看向脚下的土堆，似乎明白了什么。
　　“魏峰不会已经、已经去世了吧。”
　　陆吾思忖片刻，提出了想法：“所以和周良喊话的人并不是魏峰，这也就是为什么整栋大楼能被轻而易举地装上炸弹，以魏峰的体力来讲，他是不可能做到的。”
　　白明胆战心惊，每一口呼吸都像是浸满了潮气，“那楼上的人是……”
　　“是富茂的叛徒。”陆吾郑重回道。
　　一股恐惧扑面而来，白明心中隐隐不安，楼内藏着的人竟然不是魏峰，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看来那人把魏峰埋在了这里……”陆吾拉起白明的手，继续用手电环顾四周，“他应该就在顶楼，走，咱们上去看看。”
　　暗层宽大幽深，只有二人惴惴的脚步声，果不其然，在暗道的尽头，的确出现了一栋藏在墙体之后的楼梯。
　　楼梯昏暗，站在此处可以清楚地听见墙后的烈火焚烧，若是单纯向上望去，一眼看不见顶。
　　白明叹了口气，“这楼梯要是通往顶楼，咱们岂不是要上十几层？”
　　陆吾看他怕累的模样，轻轻一笑，又弯下腰来，道：“我背你。”
　　白明遽然一惊，干笑两声，他从陆吾身旁绕过，径直踏上台阶，“不用不用，你还是留着力气抓犯人吧。”
　　然而他才刚踏了两级台阶，却被陆吾一手拉住，陆吾挤到他的身前，沉声道：“站我后面，安全一点。”
　　说着，这名警察拔出了手/枪，谨小慎微地向上走去，又掏出了对讲机，下达了严肃的指令，“狙击手，防爆员，做好准备。”
　　白明紧跟在他的身后，沿着楼梯层层向上，每走上五层，他都要休息一会儿，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双手撑着膝盖，却瞧见陆吾大气不喘，这让他很是错愕。
　　陆吾一手搭在他的后背是，以嘲弄的语气道：“不如以后跟着我去健身吧，咱们家三个卧室，没什么用，我把其中一个改成健身房，你陪着我一起锻炼，好吗？”
　　然而白明累得说不上话，每说一口，肺部都喘得生疼，只能点点头，算是应付过去了。
　　陆吾再次蹲下身子，道：“还是我背你吧。”
　　白明咬牙道：“不、不用管我，你还要拿枪，咱们走、走慢点，就好了。”
　　不知道爬了多少层，二人终于来到了顶楼，这也是白明第一次如此庆幸大楼没有建完，不然他不知道自己还得向上爬多少层。
　　陆吾小心翼翼地踏入顶楼，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影，这里三面环墙，视野空旷，唯有东边大开，若不是这栋楼烂了尾，这里一定会做一整排落地窗。
　　白明长舒一口气，向着窗沿慢慢走去，夜色漆黑，唯有楼下的火光格格不入，他不敢靠得太近，探头一瞧，只见楼下的警察们如蚂蚁般一字排开，将工地围得水泄不通，消防与救护皆已到场，所有人都在等待指令，进行刻不容缓的救援。
　　大风迎面吹来，吹得人神清气爽，整座城市似乎都停止了呼吸。
　　“这就是当年魏兰坠楼的位置吧。”陆吾坦言道。
　　白明「嗯」了一声，意味深长道：“只不过她坠楼的时候，这栋楼才盖了没多少层，没想到今年竟然一次性盖到了……”
　　他本想说层数，却不知道自己在几层。
　　“十八层。”
　　一声粗重的嗓音从承重墙后发出，二人闻声大惊，急忙回头，陆吾将白明挡在身后，双手握枪，死死盯着墙面。
　　白明清楚地听见了这一声回答，那声音铿锵有力，完全不像是患有重病之人的嗓子，他这才敢肯定，躲在那堵墙后的人，绝对不是魏峰。
　　一切都被陆吾猜中了。
　　男人再次开口，嗓音回荡在整间水泥色的楼层。
　　“你们可算来了。”
　　即使他没有现身，也能感受到二人不寒而栗的反应，“白明，别害怕，咱们明里暗里见过很多次了，你应该对我熟悉才是。”
　　白明倒吸一口凉气，这嗓音的确似曾相识，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到底是谁？
　　男人冷笑一声，徐徐再道：“虽然我经常叫你白明，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小七这个称号。”
　　小七！
　　这两个字恍如银针，狠狠扎在了白明的耳朵。
　　十三年前，那个在白河镇与丁飞一起劫持自己的墨镜男，也喊过这个称呼。
　　白明的瞳孔骤然紧缩，全身微微颤抖，仅仅是这一句话，他便已然慌了心智。
　　陆吾厉声喝道：“滚出来！”
　　那人仰天大笑，笑声凄厉，令人寒毛乍起，“陆吾，我把小七叫上来，就是想和他单独聊聊天，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白明浑身颤栗，眼睛死死地瞪着灰墙，“十三年前拐卖我的人，就是你吧。”
　　“是我，不过那又怎么样，当年你落到我的手里，我待你不好吗？”
　　男人顿起了足，脚掌一声声地踏在地面，“我杀过那么多人，唯独对你没有起过杀心，我不仅没有杀你，我还处处维护你，开导你，你难道都不记得了吗？”
　　“我让你滚出来！”陆吾按下扳机，砰的一声，子弹不偏不倚，正中承重墙上，留下炭黑的磨痕。
　　凉风从身后吹来，掀起白明如燕尾的春衫，在面前水泥色的房间内，轻微的脚步声慢慢响起。
　　伴随着男人的脚步，白明的呼吸变得毫无规律。
　　陆吾不怒自威，枪口始终瞄准了灰墙。
　　男人缓缓走出，在他的手里，也拿着一把短小的手/枪，不过他看起来毫不在意，手/枪像是个玩具，轻盈地搭在了手指上。
　　待到看清此人的面目是，两人皆是大惊失色。
　　眼前之人面无表情，他既没有想象中那副可怖狰狞的脸，也没有奇特独异的服饰，他就是那样普普通通，平平凡凡，长了一张放在人海里，任谁都没有多瞧一眼的大众脸。
　　而这人就是把众人耍得团团转的罪魁祸首，藏匿潜逃了多年，终于在此刻暴露出真正的面目。
　　他便是那位与白明共事过半年，笑容可亲的甜品师。
　　卫东……
　　“明弟，好久不见。”
　　“东、东哥？”白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尽管他被陆吾搂在身后，却还是站了出来，“这、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你？”
　　“果然熟人作案的几率更大……”陆吾冷声道，“我早就把目标放在了你的身上，只是没想到你会先下手为强。”
　　卫东浅笑道：“看来你早就开始怀疑我了。”
　　陆吾目光如炬，神情凝重，“当年在白河镇，小白亲耳听到丁飞称另外一名黑衣人为魏哥，而我查过富茂集团所有的员工资料，没有一人姓魏，我便从魏峰入手，之后又得知了魏兰的存在，峰、兰，这两个字让我恰好联想到了阳京下属的东峰县，兰花镇，而这两个字前，正是东字。”
　　白明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这耳熟能详的地名，竟然会是断案的线索。
　　陆吾不苟言笑道：“我已经派人去联系东峰县的派出所，全力调查兰花镇近二十年来所有的家庭人口，想必今晚就会得知结果，因此即使你不在这里出现，我也会将你捉拿归案。”
　　卫东仍是以前那副老实的模样，可白明一想到他在背地里犯下的罪行，便心生恐惧。
　　“不错，只可惜，你还是晚了一步……”卫东打量了一番二人，将手/枪塞回腰间，双手环抱于身前，靠在了墙上，“要是你们能早一点发现我是这幕后之人，哪怕早上一天，或许事情将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结果。”
　　白明仍觉得不可置信，他明明记得在钱衡将自己调离法院时，卫东每一句苦口婆心的安慰，自己第一次开庭时，卫东不远赶来围观打气，他还记得自己因受风波而被满城大骂时，卫东给自己亲手做了一盘最爱吃的蝴蝶酥。
　　那个往日里和蔼可亲的大哥，怎么可能会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恶魔？
　　“东哥，你、你真的是富茂的人？”
　　卫东点了点头，不情愿道：“以前是。”
　　“你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叛徒吧。”陆吾接过话道。
　　卫东又点了点头，“没错。”
　　白明一时语塞，像是被一股气堵住了胸腔，再难开口说话。
　　陆吾正色直言道：“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你和魏峰、魏兰又有什么关系？”
　　“问这么多有什么用？难道你到现在还在痴心妄想，以为可以抓我回公安局吗？”
　　卫东二话不说，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黑色的遥控，轻轻一按，那唯一与地面连接的隐藏楼梯，在一声轰然巨响后，被炸药瞬间截断。
　　大楼摇摇欲坠，墙灰从天花板上层层抖落。
　　“你！”陆吾大吼一声，紧紧护住了白明。
　　卫东悠然道：“现在我们可以放下身姿，公平地谈一谈了，毕竟在死亡面前，你我都只有一条命。”
　　“东哥……”白明敛容屏气，拨开陆吾拦住自己的手臂，向前走了两步，“你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也要喊我上来与你对峙，是想要和我讲什么？”
　　卫东微微闭上眼睛，神情惬意，但他的思绪却宛如一团浆糊，甚至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顿了顿，随后郑重道：“讲一讲我的过往，也就是你们想要了解的真相。”
　　陆吾冷冷道：“你先告诉我，魏峰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昨天，昨天病死了……”卫东叹了口气，说得格外轻松，“我把他埋在了暗层，你们应该已经见到了。”
　　陆吾心中有了答案，继续笃定道：“你是他的哥哥吧。”
　　卫东淡然回道：“没错，他是我亲弟弟，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
　　“弟弟？”白明闻言一怔，“那魏兰是……”
　　“是我妹妹……”卫东抢过话，神情尽显哀伤，“我们一共兄妹三人。”
　　白明舌桥难下，他还从未得知魏兰和魏峰还有一个哥哥。
　　“所以你的姓氏真的是魏？”
　　他才刚问完，脑中犹如万马奔腾，他突然想起贺玉曾经说过，有一名黑衣人借着自己改名的经历，也帮她将单字改为了同音字，这才将她的原名贺雨改为了贺玉。
　　卫东缓慢开口，印证了他的猜想，“是，我原名姓魏，北魏的魏，我叫魏东，以东峰县兰花镇为名，给弟弟妹妹取名魏峰，魏兰，后来我离开富茂，为了不引人注目，就隐去了之前的姓氏，改成了同音字，卫生的卫。”
　　陆吾轻嗤一声，“丁飞也是你杀的吧，你偷偷溜入站前宾馆，却没想到丁飞正在与小白通话，你下手勒死了丁飞，将他从宾馆里带出，虽然你处理掉了所有的指纹与脚印，又躲过了一路的摄像头，但你还是漏了破绽。”
　　卫东饶有兴趣地抬起头，看向了陆吾，“什么破绽？”
　　“在你把丁飞的尸体吊在解放大饭店的水晶吊灯上时，我就已经发现了蹊跷，那晚你刻意约小白在江边见面，以蝴蝶酥为由带他去饭店，好摆脱你的作案嫌疑，只可惜那晚偏偏下了大雪，门窗遇冷很快就会结霜，哪怕再次遇热，冰霜也会化为水滴，浸湿窗沿，而解放大饭店的门窗却没有一点霜化的迹象，内部摸起来还有些干燥，这就证明了屋内的空调一直没关，没有了水汽自然不会结霜，而你又说你们老板徐腾人很小气，晚上还会让员工断电，因此其他人断然不会忘记关空调，只有你会，因为你本就计划着要带小白重返解放大饭店。”
　　卫东鼓了两掌，“不愧是市局的刑侦队长，这么小的细节也逃不过你的眼睛。”
　　陆吾呵斥道：“你犯下如此多的罪行，究竟是为了什么？”
　　卫东不疾不徐道：“我犯下的罪行，远不止你知道的这些。”
　　他的目光望向楼外，夜色逐渐消退，月亮也不再皎洁，这漫漫长夜，终究要被曙光刺破云翳，掀起破晓后最耀眼的晨辉。
　　“我砍杀了高平，砸死了秦薇，毙了常鹏，挖了胡椒的眼睛，开枪射杀了陆建，将钱衡打成了残疾，又勒死丁飞，我拐了六个孩子，还在花白浜差点伤了明弟，这才是我全部的罪过。”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似并未对这些人的死伤感到半分惭愧与后悔。
　　然而白明已经瞠目结舌，说不上话。
　　陆吾焦急问道：“花白浜？你什么时候伤害过小白？”
　　“就在你去富茂大厦的那晚，我亲自去到了你们家，只是周良那个碍事的警察后来带走了明弟，我才被迫终止行动……”
　　卫东看向白明，眼里充溢着温情，“明弟，你别怕，我那晚只是想带你过来和峰弟见一面，你长得太像兰兰，我想在他死之前，满足他见兰兰的遗愿。”
　　白明不禁对此感到后怕，他不敢相信若是自己那晚落在了卫东手上，自己将和两个杀人魔头在这栋不起眼的烂尾楼里共度一晚，他使劲瞪着卫东，不愿再喊出「东哥」这个称号。
　　火焰如一根带刺的藤蔓，正沿着烂尾楼一层层地向上爬升。
　　卫东觍颜一笑，“明弟，兰兰在睡觉前最喜欢听我给她讲故事了，现在我也给你讲一个吧，好让你走得安详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最终boss现身了，小天使猜对了吗？
　　马上就要结局了，有点舍不得主人公，也有点舍不得你们——

139、东峰
　　装满肥料的木桶由于禁不住重量，啪的一声裂开了。
　　提桶的少年本就出了一身大汗，现在更是一怔，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一名人高马大的男人闻声跑出，他刚要开口解释，男人二话不说冲到面前，对着他的胸口给了一脚。
　　少年踉跄两步，摔倒在肥料中，上衣裤子沾满了腥臭的味道。
　　“我让你把肥料浇在地里，你都给我撒在了路上，你让我的水稻吃什么？”
　　凉风从原野簌簌吹来，抚过稻草人的肩膀，来到了路边，像是也听见了吵架声，特意前来观看。
　　男人怒瞪着少年，厉声吼着，少年喘着气，低着脑袋，一个劲儿地鞠躬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这个桶太沉了，我一不小心没抓稳，就、就……”
　　男人气得咬牙跺脚，听不进任何解释，大喊道：“本来今年的雨水就少，收成不好，你这个废物还在这里给我添乱，我是让你来给我打工的，不是听你在这找借口抱怨的，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喽啰，嫌东嫌西，给我撒了一地肥料不说，还怪我给你的桶沉，赶紧滚，明天开始别来了。”
　　少年闻言大惊，来不及擦去满身污秽，连滚带爬地抱住了男人的腿，急声道：“高老板，别、别开除我，我家里有一个生病的弟弟，还有一个妹妹要养，我们都是孤儿，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我保证以后会小心一点，不会再弄撒了，求求您别辞退我，求求您。”
　　这一身脏兮兮的模样看得男人厌烦，他嫌弃地又给了一脚，拍了拍腿上的脏物，“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别让我再看见你。”
　　这一脚踹得少年仰面朝天，他捂着疼痛的心口，再次抱住了男人的腿，颤声道：“老板老板，那您先把这些天的钱结一下好不好，我好歹挑了二十多天，您给算一算，给我一点好不好？”
　　“咱们是按照一个月一给的，你都没帮我干满一个月，我凭什么给你钱？”
　　男人使劲拖着腿，想要将其甩开，“况且你还把我的肥料撒了一地，我没找你要钱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少年听闻，放开手臂，急忙用手去捧地上的污秽，往桶里一次次装去，“我、我把这些肥料给您装好，您把钱给我结一下吧，我真的很需要钱，求求您，求求您。”
　　他的语气十分卑微，头几乎垂在了地上，双手不停捧着脏物，一声又一声地哀求着。
　　“我说了，快滚！”男人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他瞥了少年一眼，一把夺过塑料桶，向远处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去。
　　少年跪在地上，心中急切，眼泪啪嗒地落在了满是粪土的手心，阳光灿烂，可他的心里却阴雨连绵，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失去工作了。
　　他是个童工，没人愿意和他签合同，他拿到的钱更是少之又少，别人随口的一句话，他便再也没有了赚钱养家的机会。
　　这个本属于大人的责任，现在全部压在了他瘦小的肩头。
　　耳畔传来阵阵风声，好似空气都在嘲笑他又臭又脏，他从地上缓缓站起，心头好似被压了千斤巨石，这感觉比刚刚被男人踹的时候还要疼痛。
　　少年拖着疲惫的身子，只能先往家慢慢走去，兰花镇的景色不算旖旎，只是中规中矩，这里生活的人很多，也很杂，每个人都在忙碌着自己的生活，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他努力憋出一个笑脸，推开了单元楼的家门，家里有妹妹在，总是会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少年轻声道：“峰弟，兰兰，我回来了。”
　　“嘘……”魏兰闻声，从屋内踮脚跑出，脸上满是欢喜，悄声道，“大哥，二哥他才吃完药，刚刚睡下，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平时你不都是工作到深夜才能回家吗？”
　　魏东低下脑袋，他不敢告诉妹妹自己丢了工作的事情，魏峰重病卧床，魏兰年龄尚小，挣钱这种事情，只能由自己承担，他是全家的顶梁柱，是弟弟妹妹的希望，他必须振作起来。
　　“高老板说我表现得不错，就、就放了我半天假。”
　　魏兰的小脸虽然脏兮兮的，却比花露还要水灵三分，即使是清寒的家境，也掩盖不住她全身由内而外散发的姣好。
　　她才刚走到门口，只见魏东衣服上一片脏污，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又捂住了鼻子。
　　魏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不好意思地轻轻一笑，低声回道：“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把衣服弄脏了，你离我远一点，别弄到你身上。”
　　魏兰舒展眉头，反而继续靠近，拿起旁边的破洞毛巾，递给了魏东，“大哥，我不应该嫌弃你的，你快擦一擦吧，衣服也脱掉给我吧，我拿去洗一洗。”
　　“洗衣服不要水钱啊？”魏东温声埋怨了一句，“等脏衣服攒得多了，再一次性洗干净吧，这件我先穿着就行，还好是黑色的，不显脏。”
　　“我帮你去小河里洗一洗就好了……”魏兰莞尔一笑，比缀满枝头的玉兰还要动人，“我今天看好多阿姨都在那里洗衣服，我也可以的。”
　　“不行，你这才多大，万一掉水里了怎么办？”
　　魏东一口回绝了她的提议，转而一想，“兰兰，你今天出门了？”
　　魏兰点了点头，说到这里，她的情绪反而变得失落，沉声道：“大哥你忘了，每个月的今天，我都要去药房帮二哥抓药呢，大哥，我想问一问，你、你还有没有钱了？
　　二哥的药涨价了，我本来是要买接下来一个月的药片的，但我只买了半个月，钱、钱就花完了。”
　　没钱了……
　　魏东心里一沉，他才刚被人辞退，现在药价又要上涨，这无疑是雪上加霜，尽管他再郁闷难解，但表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急忙道：“有，有，大哥还有一点。”
　　他抬手掏着自己的口袋，往里一摸，空空如也，他又解开内兜，还是没有一分，他的双手掏遍了所有能装钱的口袋，最后只在鞋垫下找到了两张一元纸币。
　　他把手上的污秽使劲蹭在了衣服上，小心翼翼地捡起，这是他全身上下仅剩的积蓄。
　　魏兰低下脑袋，鼻翼一张一翕，眼眶逐渐模糊，身子也微微颤抖，这两元钱只够一顿饭，又怎么可能救下自己的二哥。
　　她不敢哭出声音，生怕惊醒睡熟的魏峰。
　　魏东见状，心痛难忍，他本想抱住妹妹安慰一声，但瞧见自己满身污秽后，放弃了这个打算，他的妹妹纯净得像一张白纸，他不想魏兰染上半点风尘。
　　“兰兰，你别担心，大哥明年就16岁了，就可以找正式工作了，只要我还在你们身边，你们就不会有事，我有能力照顾好你二哥，也有能力照顾好你。”
　　他接过破洞毛巾，轻轻点在了魏兰的脸上，擦去了那面容上的两行清泪，“别哭了兰兰，笑一个，大哥最喜欢看你笑了，每次见你开心，大哥就一点都不累了。”
　　魏兰仰起脑袋，嘴角不自然地慢慢绽开，看见魏东的笑脸后，她也跟着笑了。
　　魏东打趣道：“这才乖嘛，你长得这么好看，笑起来更漂亮，多给咱们老魏家争脸啊……”
　　“大哥，你还没吃饭呢吧……”魏兰擦去泪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饼干，“你看看我拿到了什么？”
　　“饼干？”魏东大喜，这贵重的零食对他而言十分诱人，刚要下手去尝一个，一想到妹妹最爱吃甜的，便缩回了手臂，“大哥不饿，你吃吧。”
　　说着，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魏兰拿起两个饼干，往他的嘴里快速递去，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塞了一嘴。
　　“很好吃的，我一直没吃，就等着大哥回来一起吃呢。”
　　她甜甜的笑意宛若和璧隋珠，只要轻轻一挤，就能挤出蜜来。
　　这饼干香脆酥软，果然很甜，魏东不舍得直接吞掉，嚼了很久才肯咽下。
　　若是没有多余的钱，他是绝不会买这种非必需品的，但要是一向懂事的妹妹做了这种事，他反倒有几分欣慰，能让妹妹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吃上小饼干，他便觉得自己的苦活没有白做。
　　“兰兰，这饼干真好吃，你是从哪里买的？”
　　魏兰的盈盈笑意仍挂在脸上，“不是买的，是我捡的。”
　　清淡的话语如春风拂面，然而魏东听了却心中一震。
　　“捡、捡的？”
　　“是啊……”魏兰依旧浅笑，似乎为自己不用花钱就能吃到饼干而感到得意，“我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乔氏古玩店旁边的那家超市，看到有个小孩子咬了一口就吐在了地上，又把这一整盒扔在了垃圾桶边，我就赶紧捡了起来，这一整盒饼干，就这么扔掉也太可惜了，我就觉得很好吃。”
　　说着，她又拿起一块儿，咯嘣一声咬了下去。
　　魏东低下了脑袋，五味杂陈，他看向被魏兰当作是宝贝一样的饼干盒，仿佛看到了一团污秽，那是别人不要的弃物，而自己的家人却将其视若珍宝，他难以接受。
　　他想让魏兰过得好一点，可他已经尽力了。
　　他一把夺过魏兰手里的饼干，二话不说扔在了地上。
　　魏兰一怔，刚要下手去拾，却被魏东一声打断。
　　“不许捡。”
　　她的手停在一半，水灵的双眸忽闪忽闪，像是要酿出泪来，她困惑不解，道：“为、为什么？它还是干净的，还可以吃。”
　　“别人吃剩的，你不能吃……”魏东一脚将饼干踢出门外，于心不忍道，“你要是想吃，大哥亲自给你买。”
　　他明知自己身无分文，却还是硬着头皮讲出这话，他一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大哥，我不吃了，你快回来！”魏兰急忙追了出去，然而她才踏了两步，又听见屋内传来几声魏峰的咳嗽，她不得已转过身，只能先回屋子安顿好更加需要照顾的病人。
　　魏东大步向前，昏胀的脑子像是一团浆糊，他两手插兜，看着气势汹汹，可思绪却慌乱如麻，他心一横，脚步向着远处不断走去。
　　他沿着小路走了许久，直到视线里出现了那家古玩店，而在古玩店的旁边，正是魏兰刚刚提到的超市。
　　前面没人，后面也没人，他左顾右盼，眼睛环顾了一周，看了一圈又一圈后，他深吸一口气，悄悄溜了进去。
　　店内顾客不多，他低着头，扫了几眼柜台，东张西望着，终于来到了零食货架区。
　　货架上面放着的，是魏兰刚才手中捡来的饼干。
　　魏东一摸空无一物的口袋，眼下他连一分一毛都拿不出手，面前的饼干如同放光的宝物，那是妹妹最爱的零食，他允许自己满身淤泥，却还是想要把最好的让给弟弟妹妹。
　　尽管内心躁动不安，他却只能强装镇定，他抓起饼干，仔细看着上面的日期，拂去荡了许久的灰尘后，挑了一盒日期最近，包装最好的，小心翼翼地揣在了怀里。
　　他不敢停留的太久，只好在货架上假意挑选其他食材，实则余光不断瞥向不远处的收银台，或许是心虚的缘故，他出了一头的汗，可当他看向怀里的饼干，脑中浮现出妹妹灿烂的笑容时，他倒也没那么害怕了。
　　趁着收银台有顾客结账，他向着出口步步移动，每走近一步，他的心便剧烈跳动几回，他将饼干塞进裤子口袋里，然而饼干的包装太长，塞进去后，整个口袋立刻被撑了起来。
　　他低下脑袋，疾走而去。
　　就在他刚迈出超市大门时，收银台的店员喊了一嗓子：“诶！你还没给钱呢？”
　　魏东全身一颤，恍如一股电流从脚底穿过，他慢慢抬起眼睛，只见这小超市内所有的人，一时间全都把目光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不寒而栗，可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只能在众人的注视下，撒腿就跑。
　　店员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儿，急忙绕了出来，追到超市大门后高声喊道：“小偷！抓小偷！”
　　这嘹亮的嗓音回荡在一整条长街之上，魏东惊慌失措，只能不停奔跑，他从口袋抽出饼干，抱在怀里，生怕自己把饼干弄碎，一回头，只见那收银员追了出来，好在自己的速度够快，那人根本不是对手。
　　他的脚步一路带风，清风穿过绿荫小街，卷起片片飞叶。
　　就在他将要松一口气时，后面的追逐声愈加激烈，不知哪来的几名过路的小学生，从后面一股脑地追了上来。
　　魏东瞧见了身后的四、五人，呼吸骤然收紧，他二话不说，用尽全力向前奔跑，只可惜没跑两步，一股气流窜入食道，他岔了气，步伐瞬间凌乱，他也变得手忙脚乱了起来。
　　他的脑海里全是妹妹的脸，以及弟弟的病，若是能从口袋里掏出纸币，他也不愿意在长街上，如此狼狈地奔跑。
　　终究是心念太杂，顾虑太多，他的速度还没开始下降，便被后面追来的人一脚踹在了背上，他踉跄两步，趴倒在地，抬头一看，走来的人竟是高平。
　　高平站在那群小学生中，一脚踩在了魏东的腿上，“哟，这不是给我爸挑粪的吗？怎么今天不上班，来这里偷东西了？还恰好被小爷我撞见了。”
　　魏东一愣，竟没想到被他抓了个正着，往日在高老板的地里施肥时，老板的儿子便总是瞧不起自己，这一回，他的面子算是丢尽了。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将怀里的饼干紧紧抱着。
　　“看看你的衣服，又丑又脏，穿成这样就敢去超市偷东西，不注意你注意谁啊？”高平啧啧两声，又大呵道，“拿过来！”
　　有了高平的气势，其他的学生也凑了上前，将魏东团团围住，尽管他们的年龄少了魏东一截，但优势便在于人数，三人成虎，这是在场所有人都懂的道理。
　　魏东紧咬牙关，默默低下头，他也不知道这群人是真的路见不平，还是本就想要教训自己。
　　“不拿？”高平提嘴一笑，似乎正合他意，“那小爷我今天就替天行道，给小爷打！”
　　话毕，他率先一脚踢在了魏东的脸上，几名学生见状后，也纷纷抬起腿，往这名小偷的身上使劲踹去。
　　魏东蜷缩在地上，为了尽可能让饼干完好无损，他便双手抱着藏在怀中，而自己的身体只能任凭对方一脚又一脚地踩踏，他吸入的每一口气，似乎都在对方的踢踹下，混杂着血腥的味道，被毫无保留地吐了出来。
　　他的四肢瘫软无力，胃里翻江倒海，意识也逐步昏沉，脑袋似乎坠入了云雾。
　　或许是打得累了，几名学生收回了脚，高平弯下腰，一把夺过魏东手中的饼干，看着他鼻青脸肿的模样，不由得轻嗤一笑，“今天放学早，小爷我心情不错，就先饶你一次，要是再让我撞见你偷东西，我就把你的门牙打断！”
　　高平说完，一甩头发，带着几名学生离开了。
　　有风吹来，抚过魏东的眉梢，他忍着全身的酸痛，慢慢坐了起来，不经意的一个抬头，瞧见一名和魏兰年龄相仿的姑娘从古玩店中走了出来，那姑娘一手拿着账本，向着他步步靠拢。
　　姑娘明眸善睐，停在了他的面前，伸出一只手臂，道：“你没事吧。”
　　魏东喘个不停，他定睛一瞧，只见在那姑娘的手中，有两片创可贴。
　　他一句话也不敢说，甚至不敢和那姑娘对视，慌乱中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了远方。
　　姑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很慢，魏东的步伐与秒针同步，骨骼不过是零散地支撑着，只需轻轻一触，身体便像是能即刻散架，他走到了家门口，擦了把鼻腔里的血，又简单整理了衣服，迟迟没敢走入。
　　凉意渐浓，这是整个兰花镇都知道的消息。
　　他慢慢推开家门，瞧见沙发上睡着的魏兰，他知道妹妹照顾魏峰太久，早已是精疲力竭，他也知道妹妹没有回房睡觉，是还在等着自己安全到家。
　　或许弟弟妹妹都在睡觉，看不到自己这身狼藉的模样，是他心里能承受的最好的结局。
　　他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又拉开了外套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一盒饼干，没有人知道，在那家小超市里面，他其实偷走了两盒，一盒藏了起来，另外一盒抱在了怀里。
　　这样，即使丢了一盒，他也能给魏兰带回她最爱吃的甜点。
　　饼干碎得四分五裂，不过即使这样，也好过别人吃剩丢下的，他将其放在了茶几旁，又从屋内拿出了被子，盖在了魏兰的身上。
　　他又走进屋内，看着微微打鼾的弟弟，帮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了床头。
　　天色还不算黑，他决定去外面再找一份工作。

140、同归
　　烈火如日，将这淋漓夜色照得通透明然。
　　致命的灰烟冲天而上，尽管消防已经将这栋大楼围了整整一圈，可爆炸仍在进行，不时便会有一声巨响，接着钢筋水泥就如熔断的岩浆般从楼内一泄坠落。
　　救援也在继续，只要顶楼的人还在谈判，公安便能与武警携手救下困在楼内的警员，接着由医院派来的救护车一路送往就近的江安医院。
　　林江和王倩听闻消息后，开着车子匆匆赶来，长春路已经被封锁，除了专业人员外，没有人能够进入其中，王倩心急如焚，一甩自己的临时证件，未经上级允许，直接让林江横冲直撞，闯入工地门外。
　　这里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公安法院，消防武警，医护媒体等，虽然看起来混乱不堪，却都在有序地安排着，救援楼梯正在搭建，防爆作业也在进行，担架与轮椅排排相邻，记者们站在稍远的地方，在镜头前报道着最新的咨询。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不苟言笑，满面担忧地望向眼前火势冲天的大楼。
　　这里无疑成为了今晚最瞩目的焦点。
　　林江冲下车子，一眼便瞧见了周良，挤进人群后高声大喊道：“周良！明明他人呢？”
　　周良神情庄严肃穆，他没有开口，只是一抬手指，指向了火楼的顶层。
　　“你是说明明他在上面？”林江全身一颤，不可置信地抬起脑袋，远处的浓烟掩盖了大楼，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楼上正站着两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一名法官，一名警察。
　　不仅他知道，江州所有的人都知道。
　　又是一声炸裂，那是四楼，不过好在四楼的被困人员已经安全撤离，这才没有造成任何伤亡，只是那些警员们吸入了太多的浓烟，有的甚至昏迷了过去。
　　“这些炸弹都是定时的，不需要我控制，它从二楼开始，层层向上，不出半个小时，就会到达咱们所在的十八层，到了那时候，一切也就都结束了。”
　　卫东看向眼前二人，尽管陆吾的枪死死瞄准着自己的脑袋，他却没有半点心慌，反而感到一阵畅快。
　　“你为什么加入富茂？又是为什么要残害他人？”陆吾郑重问道。
　　卫东眼皮无力，便索性闭上了。
　　“我不这么做，峰弟和兰兰就会死。”
　　白明不听他虚情假意的解释，厉声道：“犯罪就是犯罪，哪来的那么多的借口？你少拿魏兰做你杀人的理由。”
　　“犯罪的确是没有借口……”卫东长叹一声，表情无奈，“但生活总有迫不得已的时候。”
　　白明凛然又道：“迫不得已就要去杀害别人的性命，毁坏别人的家庭吗？”
　　卫东停顿片刻，从口袋中掏出一根香烟，“明弟，你还年轻，总是喜欢把事情看得理想化，痛不在自己身上，你是永远无法体会到的。”
　　他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香烟，又抬眼看向陆吾，满腹闲情道：“你抽吗？”
　　陆吾不为所动，只是严肃地看向他。
　　卫东见他不理自己，便收起香烟盒，嘴里吐出茫茫白雾，随后使劲一抛，将打火机从18楼的高空扔下。
　　“看清世间百态的人，并非是那些站在金字塔尖，享有万千荣华的权贵，反而往往是那些埋藏在淤泥里，身处逆境中，终日不见阳光的烂人，才更能体会到生活的辛酸苦辣。
　　“你们俩一个二十出头，一个三十不到，理解不了也正常，能让你真正明白的从来都不是假大空的道理，而是实打实的经历，有时候在公检法里待的时间久了，有些人就认为自己做什么事都是在行使正义，然而我们都是一个样，都是最普通的人，不会因为你是个法官或者警察，你就永远都是好人，这社会是三维的，又不是非黑即白。”
　　说着，他看向面前二人，淡淡地讲出了自己的故事。
　　“峰弟和兰兰年龄相差几岁，峰弟天生自带肺心病，而兰兰又是个女孩儿，所以在他们俩相继出生后，父母就抛弃了我们兄妹三人，他们支付不起医药费，又重男轻女，不想再继续抚养，便一走了之，我作为大他们七八岁的大哥，理应承担养育他们的责任。
　　“我们出生在阳京市下属东峰县的兰花镇，因此我已东、峰、兰三字为名，分别给自己和他们取名魏东、魏峰、魏兰，在他们俩稍微长大后，我怕他们伤心，便骗他们说，父母在一场大地震里去世了，所以我们三个是相依为命的孤儿。
　　“峰弟的病时不时就会发作，一发起病来高烧不退，呼吸困难，连路都走不动，兰兰也是家里最小的姑娘，我不放心她独自离家，于是让她好好照顾她的二哥，挣钱的任务只能我来做。
　　“我想去应聘餐厅服务员，可他们以不收童工为由，从不会接待我，我又去报社，想要找一份卖报纸的工作，但报社的人也看不上我，我只能去找一些别人不做的活，我去帮人家处理泔水，去田野里挑粪施肥，扫大街，捡瓶子，这些脏活累活，我全都做过。
　　“那段时间是我最累的时候，即便这样，我每个月拿到手里的钱，除了药费，也只够我们兄妹三人填饱肚子，一分不剩，但家里到处都需要钱，开灯要钱，烧水要钱，什么都他娘的要钱。
　　“兰兰很乖，她从不会向我多要一分钱，哪怕她忍饥挨饿，也还是会把食物先让给峰弟，所以她很瘦，个子也不高，她喜欢吃甜食，每次看到手里有糖果的孩子，她都会远远观望，我知道她羡慕别人，但她从不主动说，我一看到她的眼神，心里就像是针扎一样痛苦。
　　“后来峰弟的病越来越重，已经到了需要住院的地步，那些药丸胶囊，一盒卖那么贵，我和兰兰省吃俭用，还只能勉强买一两个月的量，我白天晚上干两份活，只为了多挣一点，我真的很累，但我也必须救我的弟弟，必须救。
　　“我连身份证都没有，就只能当个临时工，要是出了事情，老板都让我来担责，老板心情好就多给几个硬币，心情不好就克扣一整个月的钱，顺便把我辞退，我身无分文，为了让弟弟妹妹们吃上饭，我只能去偷去抢，被抓住了不过是挨一顿打而已，一顿打换全家一顿饭，很值。
　　“我在外面摸爬滚打，但只要回家看见峰弟吃上一口热饭，看见兰兰撒娇傻笑的样子，我就不觉得累了，他们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必须要把最好的留给他们。
　　那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我以为这辈子就会是这样的时候，突然有一天，一家建筑公司找到了我。
　　“那是一家从江州来的小公司，员工总共也就四五人，公司名为富茂，老板叫徐腾，他们在了解了我的情况后，告诉我只要我跟着他们干，就能得到一大笔钱，让峰弟有药可治，让兰兰有学可上，再也不会有饥一顿饱一顿，今天停水明天停电的日子出现。
　　“我当然愿意，哪怕给他们的建筑公司搬一辈子砖头我也愿意，他们先预支了我一笔费用，让我先解决手头上的难题，当时我接钱的手都是颤抖的，那一天我这辈子都难以忘记，我先去给峰弟买了三个月的药，又给兰兰买了一身新衣服，和上学用的书包文具，最后还带着他们出去吃了一顿，即使这样，我手里还有不少的余额。
　　“我好像这辈子都没有那么开心过，那一天我一手牵着峰弟，一手拉着兰兰，他们两个人手里分别拿着两块儿蝴蝶酥，一边吃一边问我钱是从哪来的，我说我找到了一份正经工作，这笔钱只是一小部分，等以后真正入职了，还会有源源不断的钱，那样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在我入职了没几天后，徐腾竟然提出，要我去拐卖小孩儿，为了能让峰弟和兰兰改善日子，我答应了他们。”
　　卫东说得风轻云淡，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后悔做出这项决定，他的两眼空洞无神，没有一点波澜起伏。
　　“这就是你犯罪的动机吗？”陆吾神色不改，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他死死拉住白明的手腕，将其掩在身后。
　　“是。”卫东只用一个字，回答了陆吾的问题。
　　他的手/枪就挂在腰间，仿佛随时可以毙掉眼前的两人，但他没这么做，只是简单地猛吸了两口烟，那些不堪的记忆折磨着他大脑，只能用香烟暂时麻痹自己的神经。
　　卫东坦诚道：“陆吾，放下枪吧，一直举着不累吗？”
　　他话里有话，任谁都能听得明白。
　　陆吾的手/枪始终定格在卫东的眉心，手指也紧压在扳机上，似乎只需轻轻一按，这场游戏就能作罢。
　　卫东依旧翻云吐雾，在他刚刚说话以及来回踱步的期间，大楼已经炸到了八层。
　　就在这时，白明看到在卫东身后的墙面上，出现了一星红点，小点如同蚊蝇，稳稳下移动，最后缓缓停在了卫东的额头上。
　　白明深吸一口气，他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
　　“陆吾，问问你队里的警员，救援行动进行的怎么样了？”
　　卫东一扔烟头，没有碾灭火星，与正在攀升的大火而言，这点火星属实相形见绌了，“要是我算得不错的话，应该已经全都撤离了吧。”
　　“你要做什么？”陆吾正容亢色道。
　　“不做什么……”卫东耸肩摊手，“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明弟上来陪我聊聊天，现在不止明弟，你也跟着上来了，又多了一个人听我讲话，我的要求超额达成，楼下那些人的性命，我取了也没用，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让他们赶紧走吧。”
　　陆吾目光依旧紧盯眼前的罪犯，左手抽出对讲机，道：“周良，人撤完了吗？”
　　“刚刚撤完最后一名，除了有几人受伤昏过去以外，其他人均无大碍，伤员已经送去医院了，应该只是轻伤。”
　　周良说完，顿了顿道：“陆队，你那里现在还好吗？”
　　“我没事……”陆吾又问道，“防爆作业怎么样了？”
　　“这爆炸一环接一环，消防根本进不去，我已经安排就近工地的高空作业车过来了，应该很快就能到，等他们一来，我立刻安排人上去接你和白法官。”
　　“不用接了，接不到的……”卫东抢过话后，轻嗤一笑，“我既然炸断了所有的楼梯，自然做好了十足的准备，明弟，陪我待在这里吧，好吗？”
　　话音刚落，九楼的炸弹被轰然引爆，火球从楼层内霎时冲出，如雨水般落在地上，随着每一次的剧烈崩塌，白明都感到双腿一软，他听完卫东的柔声的请求，出了一身冷汗。
　　陆吾气急败坏，大吼道：“我命令你立刻停止炸弹，否则我就要开枪了！”
　　“你不会开的……”卫东冷冷说了一句，“除非你想让明弟死得更快一点。”
　　陆吾攥紧了白明的手，急声道：“你什么意思？”
　　卫东笑而不语，慢慢解开了外套的拉链。
　　白明不安地观望着，只见卫东猛然抻开外套，里面的衬衫上绑着密密麻麻的电路，长线围着他一圈又一圈，如同毒蛇般将他紧紧环绕。
　　“大楼所有炸弹的开关都与我的心跳连接成为一体，只要我一死，整栋大楼就会在顷刻间被夷为平地，你们也将葬身火海。”
　　卫东说完，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对面二人。
　　二人皆是大吃一惊，白明这才意识到，为什么陆吾的枪始终瞄准了卫东，而卫东却无动于衷。
　　“陆吾，现在还想杀我吗？”卫东轻轻一笑，抬起手点了点眉心，“顺便告诉你那狙击手朋友，他的红点晃到我的眼睛了。”
　　看来卫东是铁了心得要与大楼同归于尽，陆吾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这场博弈最后的王牌，竟然早已被卫东看穿，他只好沉下气，无奈咬牙道：“对方身上绑有炸弹，请中止狙击。”
　　这回是真的退无可退了。
　　又一声爆炸突响，震耳欲聋，仿佛就近在咫尺，天花板上的洋灰被荡得粉碎，如落雪般掉在众人的肩头，只是这场雪并不美观，甚至还有些刺鼻。
　　白明大咳两声，掩住了口鼻。
　　陆吾高声道：“说说你加入富茂之后的事情吧，袁率说你们拐卖前都会调查那些孩子的背景，你为什么要第一个选择高平下手？”
　　卫东轻描淡写道：“我杀他，是因为他咎由自取。”
　　他的语气毫无悔改之意，甚至一想到那样的场面，他的脸上还露出了可喜的神情。
　　“他们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给高平父亲打过工，可他却克扣我的工钱，高平也在放学回家路上的古玩店门口，带过一帮人打过我一顿，就因为我偷了一盒兰兰爱吃的饼干。
　　徐腾要我去掳人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高平，我也知道他放学必经那家古玩店，所以我就在那里守株待兔，趁着某天他父亲逛店的时机，我和丁飞将它击昏，装入麻袋，让他再也见不到他的父亲。”
　　白明叹了口气，认真道：“就算高平再多么可恶，多么令你生厌，那也不是你能杀害他的借口。”
　　“那我要怎么做？理解他？感化他？”
　　卫东一提嘴角，咂了两下舌，“明弟，我不是你，做不到你那么圣人的行为，贺玉在公交车上以炸弹威胁，害你差点丢了工作，你却不追究她的财产赔偿，丁飞以前掳掠你时，对你又打又骂，你却为了他的生死跑来跑去，你能以德报怨，不念旧恶，我不能，任何伤害到我们兄妹利益的人，我都可以毫不眨眼地把他灭掉。”
　　夜色稍微收敛，天空多了点瓷釉侧壁的青色，长夜裂出口子，被即将而至的黎明一把撕破。
　　不只是黎明，还有令人向往的春天。
　　白明侧头看向外面的景致，一句一顿道：“我从来都不是以德报怨，我只是想尽可能伸张正义、惩恶扬善而已，贺玉、丁飞，他们就算犯了再大的错误，我也没有资格替法律惩罚他们，不只是我，你也没有。”
　　“正义？”卫东轻笑一声，“正义能解决温饱？能救赎苦难？既然正义不管峰弟和兰兰的命运，那就我来管，正义做不了的事情，我来做。”
　　白明深知他陷入太深，无法迷途知返，不过这料峭寒夜终将逝去，光明会替代万物生长。
　　卫东笑了笑，冷声道：“明弟，还记得那具和你一起住了许久的女尸吗？咱们该说说她了。”

141、心愿
　　“人是你在古玩店门口抓的，怎么带回来就不敢处理了？”
　　昏暗的地下室没有一丝自然光线，只有时明时灭的白炽灯泡假冒太阳，这里除了墙角的蛛网外，还有徐腾回荡的嗓音。
　　他坐在屋内唯一的座椅上，凳子潮湿发阴，不算舒服，因此他翘着二郎腿，右手接过袁率倒来的冰水，瞥了眼站在不远处低着脑袋的魏东，以及那名被五花大绑，堵住嘴巴的孩子——高平。
　　高平浑身发抖，眼里流泻出无数的恐惧，若不是嘴巴被贴死了胶带，他一定会吓得大声呼喊。
　　魏东始终低着头，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短斧，斧刃锋利，闪着寒光，可握着斧头的手却在打着哆嗦，他从小到大老实本分，不敢造次，哪怕在工作上也只会任由其他人摆布，还从未亲手掌控过别人的生命。
　　徐腾漫不经心道：“这孩子活蹦乱跳的，一定很健康，他的器官可比他整个人有用得多，有了这第一笔钱，公司的资金就可以开始流转了。”
　　魏东木讷地站着，迟迟没有动作。
　　“快点动手吧……”徐腾不耐烦地催促道，“你还在等什么呢？早点解决，早点吃饭。”
　　说着，他看向袁率从屋外拿进来的一只被捆绑的公鸡，公鸡东张西望，咯咯叫着，似乎也感受到了这里压抑的气氛，它的两双翅膀已被折断，里面露出一层掺杂血丝的生肉。
　　魏东双眼发直，头脑昏乱，“徐董，我、我已经答应把人抢过来了，为什么还要我亲自动手？”
　　徐腾抬起疲乏的双眼，看向这里唯一不是心腹的魏东，只要让他沾上鲜血，就算日后他有异心，也绝不会冒着一同被枪毙的想法，向警方揭露自己。
　　“你不动手难道让我动手吗？”徐腾加重语气，饮下冷水后将杯子使劲抛了出去。
　　杯子一碰到地面，便碎得四分五裂，满地的玻璃渣子正如魏东惊慌的心，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口都像是吸入了浓烟。
　　他慢慢转过身，一步步地走向高平。
　　巨大的投影遮蔽住唯一的暗光，高平全身紧缩，如烂泥般瘫软在地，他万万没想到，曾经殴打过的施肥工，居然有一天会左右自己的生死。
　　他疯狂晃动脑袋，眼里布满了血丝，被捆绑的四肢动弹不得，只能用失措的目光乞怜。
　　魏东看向几近癫疯的高平，缓缓举起了斧头。
　　可他却如同雕像一般，僵在了原地，手中的短斧没有拿稳，啪嗒一声落在了脚边，他的两腿也随之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我……”
　　“不敢？”徐腾狞笑一声，“我来给你做个示范。”
　　袁率会意后，将那只公鸡按在了桌上，又从一旁抽出长刀。
　　“第一次害怕也正常，但人和动物没什么区别，一个会说话，另一个不会而已，现在这孩子的嘴已经被堵上了，你也不用怕，就当他是一只没长大的公鸡，你先练练手，等你有了经验以后，就会发现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徐腾说完，一挥手，袁率手起刀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鸡鸣，鸡头掉在了地上。
　　或许是怕到了极限，高平完完全全怔在原地，他看着那一滩鸡血如瀑布般从案板上流出，心脏恍如停止跳动，那就是自己的命运，是自己这一生的终点。
　　他的眼珠如同爆出般盯着魏东，泪水一倾而出，像是在诉说着无穷无尽的后悔。
　　魏东也恍惚了片刻，他攥紧刀柄，深吸一口气，将斧头横在了高平的脖颈。
　　血珠沿着刀刃颗颗滴落，高平每往后躲一寸，斧头便会跟进一寸。
　　长风袭过，飒飒凉意铺满屋子，徐腾看着魏东的背影，一言不发。
　　不知僵持了多久，魏东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如火星般划过无声的房间，“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不会杀人，我不要杀人。”
　　“他不死，死的就是你妹妹。”
　　此话一出，魏东全身犹如过电一般。
　　徐腾冷笑一声，慢条斯理道：“你可以不杀，只要你把我给你的钱拿回来就行，但你要是还不上，可就得用人来抵债了，我看这姓高的和你妹妹一个年龄，不如你把你妹妹卖给我，咱们就抵消这笔债，怎么样？”
　　魏东大口喘着，胸膛一起一伏。
　　徐腾瞧这激将法起了作用，继续道：“不过那样的话，你弟弟的病可就没钱再治了，他们两个人的命，和这个经常欺负你的小子比起来，孰轻孰重，你应该拿得准吧？”
　　魏东的眼前逐渐恍惚，他看见了魏兰的笑脸，又想起了咳血的魏峰，在被徐腾一语点破后，那些景象如同一阵清风，说散就散，他的思绪回到这间屋子，转眼瞧见了眼前的高平，他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是时候要做个决定了。
　　他向前顶了一步，看向身下失禁的高平，缓缓开口，发颤地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我也没办法。”
　　一瞬间，斧头骤然劈下，鲜血混着脑浆乍然迸溅，身首分离。
　　屋内连一声惨叫也没有，只剩下他模糊不稳的呼吸，以及身后传来的阵阵掌声。
　　原来人和动物，真的没有区别。
　　“做得不错……”徐腾站起身，看向半身都是艳红的魏东，“明天咱们去抓一个叫做秦薇的姑娘，之后我带你离开这里，出去避避风头。”
　　说着，他一指案板，一边走向屋门，一边对袁率道：“今天中午就吃这只鸡，好好放放血，把心肝脏器都抛出来，让我好好尝一尝。”
　　自那时起，魏东学会了杀人。
　　回家的路上，他心神不宁，像是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他低头看向粗糙的双手，虽然洗得干净，但还是隐约透着血红，他急忙塞入口袋，奋力向家奔去。
　　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可事已至此，即使走错，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镇子虽名为兰花，街上却是一股腥臭的味道。
　　魏东失魂落魄地推开家门，由于妹妹每日此时都会去外面抓药，因此家中只有卧病在床的弟弟，他二话不说，抱着魏峰失声痛哭起来，他长这么大，在弟弟妹妹面前一向表现得十分坚强，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软弱无力，不堪一击。
　　魏峰轻咳两声，茫然无措道：“哥，你怎么了？”
　　魏东本不想诉说，却还是委屈难耐，颤声道：“我、我杀人了，可我是被逼的。”
　　然而魏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吃惊，自他打小起就被病魔缠身，所以早已看淡生死这种事情，他恨不得有一人能从天而降，取走自己的性命，也好过每天活在痛苦之中。
　　“或许是他的命本就该绝在今天，哥，他已经死了，你不必为此担心，有的时候我也希望自己能暴毙身亡，这样就能轮回转世，当一个健康的人，你们也就不用为我操心了。”
　　“胡说什么呢？”魏东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按住弟弟的肩膀，“只要你好好养病，就一定会健康的。”
　　“哥，你不用安慰我了，医生都说过了，我这病是不会消去的，只会是时不时发作而已，等到某一天，咱们买不起药了，我的命或许也就和那个孩子一样，说绝就绝了。”
　　“不会的，不会有那一天的……”魏东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死死按在弟弟的手中，“我会跟着富茂那群人继续干下去。这样一来，你的病，兰兰的学，你们就不会过得那么紧张了，我明天要去抓一个叫做秦薇的女孩儿，等我抓到她后，就要暂时离开你们了。
　　这卡你拿着，以后我每个月会往里面打一笔钱，你和兰兰要互相照顾，省着点用。”
　　魏峰一怔，甩开了手中的卡，一把薅住哥哥的手，道：“我不拿，哥，你留下来好不好？我和兰兰不能没有你，我不治病了，我们兄妹三个就像以前一样好好在一起，行吗？”
　　魏东拾起银行卡，再次塞入了弟弟的手中，他抓着魏峰的手，紧紧攥着这张可以改变全家命运的卡片，“听话，我不跟着他们，你们就没饭吃，咱们糙一点苦一点也就算了，兰兰是个姑娘，我想让她好好活着，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也算是我的一桩心愿。”
　　他慢慢站起身，看着弟弟涕泗横流的面颊，微微一笑，“在我走之前，你能不能答应哥哥一个愿望？”
　　魏峰擦去泪水，低声抽泣道：“哥，你说，不管什么要求，我都一定答应。”
　　魏东欣慰一笑，“要是兰兰问起，就说我去大城市打工了，别告诉兰兰实话，她那么单纯善良，我不想玷污她的心灵，也不想让她知道，她的哥哥是个杀人的魔头，就让她一直蒙在鼓里吧。”
　　魏峰使劲点了点头，高声道：“好，好，我不会告诉她的，一定不会。”
　　说着，他看向魏东一步步地走向门外，步伐坚定，头也不回，他捂着被子，满面泪痕，在魏东踏出屋门的最后一刹那，他大喊一声：“哥，常回家看看我们！”
　　常回家看看。
　　这是每一个在外的游子听到最多的话，可若不是身不由己，又有谁不思乡心切？
　　这一别，便别了整整八年。
　　八年时光转瞬即逝，犹如弹指一挥，魏东自离开东峰县后，与丁飞二人绑架并掳走了阳京的两个女孩儿，还有白河的两个男孩儿，当他准备抱走第七名孩子的时候，他呆住了。
　　第七名孩子虽也是个男孩儿，却长得格外秀气水灵，说是女孩儿都有人信，最令他惊讶的，是这个孩子长得像极了自己的妹妹。
　　魏兰从小长在自己的身旁，寸步不离，如今离家太久，他也想回家看看，可他不能，偶尔接到妹妹打来的电话，就是他所收到的最大的宽慰。
　　而眼下，那个神似妹妹的孩子就在眼前，秦薇在被拐走之后，被丁飞收进了站前宾馆，他也想要效仿丁飞，把这个顾盼生辉的孩子，接到自己的麾下，就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妹妹，细心照顾他，呵护他，看着他慢慢长大。
　　只可惜事与愿违，在白河镇外的旧仓库里，他没能与警察博弈成功，自己怀里抱着的孩子，在集装箱坠落的刹那，毫不顾忌地奔向了他所依赖的少年，重溃于血泥之中。
　　原来这个孩子不仅长相符合，就连他的心神，都与洁白无瑕的魏兰一模一样。
　　他离开了白河镇，和富茂众人一起来到了江州，这里罪恶滔天，满街污秽，似乎就适合他这种人，这种连他自己也瞧不上自己的罪犯。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时间从风里流逝，从雨里归来，光阴兜兜转转，伴随花开花谢，月升月落，平凡的世界总在经历着不平凡的故事，有人在苦守等待，有人在虔诚盼望，等待重逢的机遇，盼望归期的降临。
　　在这分别的几年内，魏兰果真不负众望，考上了职高，她喜欢画画，又喜欢玉兰花，因此学了园林设计，几年后她成功毕业，开始找起了工作。
　　为了多赚一些钱，她同时接了许多活，有时候帮别人赶稿，设计图一画便是一整个深夜，抬眼时，天空已经收起了晨星。
　　后来，她在网上无意间瞥见了征稿活动，任务是要设计一座公园，她用了五天五夜，废寝忘食，饿了就简单吃点泡面，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她画了一遍又一遍，改了一遍又一遍，只为设计出自己最满意的方案。
　　在那座公园的图纸里，除了假山与大湖外，最亮眼的，是一片夏收的玉兰树。
　　这样一来，春天一过半，只要有风吹过，方圆十里都会满街飘香。
　　不出所料，她的方案获得了第一名。
　　可当她欣喜若狂收到通知后，主办方却告诉她，只要她愿意卖掉自己的图纸，让别人代为署名，她便可以获得一笔丰厚的资金。
　　说白了，就是用钱换取她的著作权，一旦公园落成，没有人知道那是属于她的成果。
　　她犹豫再三，没有答应，那是她的心血，她不愿意，也不甘心就这样轻易卖出。
　　她怏怏不乐地推开家门，却看到了趴在地上的魏峰，那狼狈的模样像是正在寻找着什么。
　　她大吃一惊，急忙跑去拉起魏峰的手臂，焦急道：“二哥，你在做什么？地上凉，快起来！”
　　魏峰却不听话，只是伸出手在床下翻找着，嘴上不停道：“进去了，掉进去了。”
　　魏兰也急忙趴倒，伸出手来向里找去，一摸便是一手灰尘，边找边好奇道：“二哥，什么东西掉进去了？”
　　匍匐在一旁的魏峰重咳两声，擦了把嘴角的血丝，沉声道：“是药丸，药丸掉了。”
　　魏兰全然一怔，收回寻找的手，她知道每一颗药丸都极其贵重，那些都是靠着自己与多年未见的大哥辛辛苦苦挣钱换来的救命药，不只是她的二哥，就连她自己也格外珍惜。
　　她能理解魏峰复杂的心情，但也只能劝道：“二哥，药丸掉就掉了，咱们再拿新的，你快起来吧。”
　　可她无论如何也拉不动执拗的哥哥，魏峰一动不动，仍不放弃。
　　魏兰本就心情不佳，又看到如此固执的二哥，不免声音大了一些，“二哥！”
　　魏峰却只是静静跪趴在地，弓起的后背在良久后微微颤抖。
　　魏兰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控制住脾气，急忙蹲下身，搀住哥哥的手腕，将他扶起后，她看到了一张沾满泪水与血液的面容。
　　魏峰嘴角带血，眼泪浸湿了衣领，他撑着膝盖，低下脑袋，像是无颜面对自己的妹妹。
　　“兰兰，我、我其实掉了三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喝水的时候突然呛到了，手一抖，就、就掉了三个，我不知道它们滚到哪了，我找不到，我就是找不到。”
　　魏峰声泪俱下，抱住妹妹痛哭流涕，他眼里的自己就是一个废人，一具只能依赖于大哥和妹妹的肉/体，他拼命解释着一切，不过是为了让本就辛苦的妹妹能心安一些，好能消解自己的几分愧疚。
　　那是一瓶要接十个稿子才能换来的特效药，魏兰倒吸一口凉气，也慢慢抱住了魏峰，她心中一酸，眼角酿出泪水，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道：“二哥，你别怕，只是一瓶药而已，大哥每个月都会给我们打钱，我也会努力工作，我们都会让你的病赶快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魏峰嚎啕大哭，那不仅仅是一颗药，更是他对生活全部的希望。
　　魏兰第二天便答应了主办方的要求，卖出了自己的设计方案，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转变得如此之快，也没有人在意，只有她自己清楚，和二哥的病比起来，一张图纸什么也不算。
　　公园建成之后，她才知道，那座公园名为江心，坐落在江州市望江楼附近。
　　照片里的江心公园繁花烁烁，开放的第一日便成为了江州空前绝后的景点，它在世人嘴里受尽了夸赞，但它真正的设计者，却被埋没于风尘之中，每日为了一荤一素而奔波劳碌。
　　那也是她第一次有了前往江州的打算。
　　江州繁华不落，机遇良多，随随便便的一份工资，都是东峰的两倍不止，最重要的，是当年一别离去的大哥，也在那里做着神秘的工作。
　　魏兰带着她的二哥，踏上了前往江州的列车，在那里，她找到了工作，挣到了钱，也交往了一个对象。
　　工作虽忙，可二哥的病却越来越好，从卧病在床，到下榻走路，再到一个月才犯一次病，这让魏兰愈发欣慰，工作上也有了动力。
　　除此之外，她的男朋友还是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公子，在检察院工作，是个铁饭碗，他也喜欢玉兰，经常带着魏兰在江心公园玩耍，他还悄悄计划着，等魏兰带自己见过她的家人以后，就要和她举办婚礼。
　　那是魏兰人生最幸福的时光，当然她还有一个最大的愿望，那便是见到自己多年未见的大哥。
　　或许是因为老天知道她是个短命的人，便安排了她的心愿。
　　作者有话要说：
　　QAQ怎么四天没更新，掉了五个收藏，对不起我真的太忙了，每天帮导师处理数据，还要写自己的论文指导，除此之外我还在兼职实习，以前日更无压力，现在日更实在是太难了！！
　　故事还差最后五六章就结束了，都看到这里了，等看完再取消收藏嘛QAQ，我尽量两天一更，早发结局，祝大家看文开心，生活愉快-

142、倾覆
　　熏风解愠，每一口呼吸都令人神清气爽。
　　江宁东路的长街上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有驻足赏花的旅客，也有行色匆匆的路人，在步伐不一的落地声与相机快门的咔嚓声中，每个人都闻到了扑鼻的花香。
　　魏东穿梭于众人之中，他的脚步时快时慢，唯一不变的，是他眉宇的凝结始终没有落下来过。
　　他似乎成为了这里每一一个没有心情看花的人。
　　这么多年以来，他从未回过东峰县，他做了太多的错事，因此不愿回到最初的起点，当然除了担心暴露行迹以外，他还害怕见到自己的妹妹。
　　离家在外，他每个月的月初都会给弟弟妹妹打一笔钱，那是徐腾付给他的工资，不算多，也不算少，每次转完账后，他还会往家里打一通电话，等听到弟弟妹妹确实收到了这一笔钱的消息后，他才能安下心来。
　　为了不被警察盯上，他从不会用自己的手机，而是找到附近的电话亭，塞入几块钱，打上半个小时。
　　他在日常生活里总是能省则省，却在打电话上从不计较，这是他和弟弟妹妹之间唯一的联系方式，他舍不得挂下，每多听一会儿家里人的声音，他都会感到万分欣慰。
　　魏峰与魏兰也发现了这个规律，每次一到月初，魏兰便会从学校里快速冲出，沿着小街一路向家奔去，她推开家门，甚至来不及放下书包，拉起二哥的手，静静地蹲在电话旁，铃声一响，她快速接起电话，能听到远在他乡的大哥的声音，成为了每个月最开心的事情。
　　家里水费电费都可以欠，唯独电话费不行，她抱着听筒，讲着自己这一个月以来，在学校发生的所有事，她学了什么题，交了几个朋友，瞧见了几只喜鹊，玩了多久的跳皮筋，她也会提到二哥的病，说自己一定会好好照顾二哥，她还保证以后一定要赚大钱，去江州见大哥。
　　每次说到最后，魏兰都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想让魏东回家，想再见一见大哥的模样，而魏东也次次都强忍着泪水，一遍遍地保证自己很快就会回去。
　　可每一回，他都食言了。
　　一晃春秋匆匆过去，魏东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弟弟妹妹竟然会有一天与自己重逢。
　　对于魏兰和魏峰来到江州这件事，他是一早就在电话里知晓的，只不过他一直在找借口，说自己忙，抽不出空，只是一拖再拖后，他认为自己终究是要面对的，便答应了妹妹见面的请求。
　　而日子，就定在了今天。
　　长街人山人海，一路繁花似锦，风吹花动，人间最好的景象也不过如此。
　　在即将到达约定好的地方后，魏东却放缓了脚步。
　　兴奋与焦虑一并刺激着大脑，他突然失去了信心，他不禁感到喜悦，还有一股莫名的紧张。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远处的一声呼唤。
　　“哥！”
　　魏东一怔，急忙抬起头来。
　　在他眼里出现的人，是多年未曾相见的弟弟，此刻魏峰穿越人流，满脸笑意，向着自己步步而来。
　　魏东原本心慌意乱，可见到弟弟的那一刻，内心的汹涌瞬间平静，他还是放下了一切。
　　他踏出脚步，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弟弟。
　　“峰弟，这么多年没见，你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还不能下床走路，现在、现在都走得这么利索了！”
　　他的语气逐渐激动，似乎认为自己这些年来的苦没有白受。
　　魏峰也抱住了他的哥哥，激动不已道：“哥，我、我终于见到你了，都是兰兰照顾得好，我的病已经减轻很多了。”
　　说到妹妹，魏东不禁一愣，“对了，兰兰呢？”
　　魏峰拉住他的胳膊，边走边道：“走，我带你去见兰兰，她就在前面等你呢，从今天起，咱们兄妹三个再也不要分开了。”
　　魏东紧跟他的步伐，还没走五十米，在一个街角处，他一转弯，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不远处的玉兰树开得正旺，清风拂过，花瓣如雨般飘洒，树下站着一人，正抬头观花，落花沾不到她的形身，却把香氛染进她的衣襟。
　　那人背对街角，在纷纷花雨下，她的背影丰神绰约，娉婷袅娜，一颦一笑间，宛若流泻于山涧的一璧月色，墨发如瀑，后脖颈上透着如玉的肤色，只是单单一个背影，便美得让上天妒忌。
　　这比人间盛景还要惊艳的绝色，正是魏家的小妹——魏兰。
　　魏东大吃一惊，他虽记得童年的妹妹灵动清秀，人见人爱，却没想到摇身一变，竟如并蒂芙蓉般秀色可餐。
　　他呆住了，脚步再次变得缓慢。
　　眼前多年未见的家人，美好得似一树繁花，而自己在富茂摸爬滚打，全身沾满了鲜血，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认为妹妹就该配上这世间最好的东西，任何染了脏污的秽迹，都不能靠近魏兰半步，包括别人丢弃的饼干，也包括这双令自己恶心的双手。
　　就在魏峰即将迈出街角时，魏东将他拉住了，他整个人一愣，道：“哥，怎么了？”
　　魏东深吸一口气，“我还没做好准备。”
　　魏峰意味深长道：“我和兰兰这么多年都没有见到你，又哪里需要你做什么准备啊？你不知道你在电话里答应见我们后，兰兰有多开心、有多激动，我们一直都在盼着今天，哥，快过去吧，兰兰就在那里呢。”
　　听完这番话，魏东心里五味杂陈，他又何尝不想过去，亲自抱一抱单纯善良的妹妹，可正是因为她单纯善良，这才让魏东更加矛盾，自己与妹妹，正如磁铁的两个极端，一个洁净如玉，一个满身淤泥。
　　“你这些年告诉兰兰我在做什么了吗？”
　　“没有，兰兰什么也不知道，她每次问的时候，都被我搪塞过去了，我说你在这里做的都是正经工作，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魏峰知道他的哥哥在担心什么，眼前实诚的好大哥，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却是一个手起刀落，夺去了无数人生命的恶魔，杀人罪犯与窈窕小妹，若没有那条血缘的脉络，自然是如同水与火般的存在。
　　他向前后瞥了两眼，瞧见人不多后，才压低声音道：“哥，我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我和兰兰现在的生活，兰兰上不起学，我也治不了病，所以你不要有太多的负罪感，就全当是为了我和兰兰，为了咱们魏家，好吗？”
　　魏东两眼放空，一言不发。
　　魏峰继续劝道：“兰兰很优秀，她现在能挣钱了，每天起早贪黑去工作，找她设计的人越来越多，追她的人从小到大就没断过，她还找了个男朋友，在检察院工作，我想让兰兰带咱们和他见一面，若是你满意了，就让他们俩定亲。
　　咱们的日子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揭不开锅了，所以哥，回来吧，兰兰和我都在等着你呢。”
　　一阵花香扑鼻而来，魏东却闻不到半点芳馨，他思忖了片刻后，双眸瞬间聚焦，认真道：“你说得对，以前我是走投无路，现在咱们家条件稍微好一点了，我不想再继续杀人了，我需要找一份正常的工作。”
　　他思来想去，额头沁出了汗滴，“可我什么也不会，只能跟着富茂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而且徐腾他们一定不会轻易放我离开的。”
　　魏峰看着他焦急的模样，也陷入了沉思。
　　魏东突然灵光一现，一把抓住了弟弟的双肩，“兰兰打小就爱吃甜的，总是眼巴巴地看着别人的面包和饼干，我去面包店找一个职位，学学人家是怎么做蛋糕的，到时候兰兰知道了，一定会特别开心，我也能给你们做各种甜品吃，小时候没能让你们吃够，现在长大了，我得实现你们的愿望。”
　　他下定了决心，又扶着墙，瞄了一眼赏花的魏兰，一咬牙，转过了身。
　　魏峰伸出手臂，想要去拦下他，“哥，你、你真的不见兰兰了吗？”
　　“不见了，我身上太脏，等我洗干净了，再去见兰兰……”魏东握紧拳头，走了两步，又回过身道，“不会很久的，我今天就开始找新工作，只要我找到了，我立刻和你们打电话。”
　　“可富茂那些人要是不让你离开，那该怎么办？”
　　“放心，我早就想离开他们了，等我换个姓氏，他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我。”
　　说罢，魏东挥了挥手，坚定地跑向了远方，自从加入了富茂，他似乎从未笑过，然而这一回他却不自觉地展露出笑颜。
　　花香浓郁，他的心中暗自期盼着新生活的降临。
　　魏峰看着他轻盈离去的脚步，不免叹了口气，只好硬着头皮走到玉兰树下，道：“兰兰，大哥说他临时有急事，今天来不了了，但他让我们放心，他一定会来见我们的。”
　　“兰兰，你真是咱们家的骄傲……”魏峰捏了捏她的脸颊，又拂去了她肩膀上的花瓣，“你也到了结婚的年龄了，等大哥和我们见了面，你就把你的男朋友带回来给我们看一看，要是我们都满意了，咱们就把亲事给定了。”
　　话一说完，魏兰瞬间红了脸，羞赧的模样胜过头顶的簇簇玉兰，“二哥，别催了，这事还早，先见到大哥再说嘛。”
　　魏峰瞧见她不好意思的神情，便以嘲弄的语气轻嗤一笑，“好好好，不催不催。”
　　天色湛蓝，一碧如洗，没有一丝半点的浮絮，令人憧憬的日子正在靠近，每个人都翘首以盼。
　　在那之后，魏东悄悄改了名字，又手写了一封离职信，他知道富茂太多的秘密，徐腾断然不会放自己轻易离开，他便只好以这种悄无声息的方式，如人间蒸发般离开了。
　　他跟着别人学了两个月的甜品，或许是为了能早日见到魏兰，他学得很刻苦，放多少白糖、多少面粉，他都抄了下来，每天背诵，牢记于心。
　　就这样，他找到了一家坐落于花白浜的蛋糕店，从此金盆洗手，当起了一名甜品师。
　　徐腾的反应也的确在魏东的意料之中，当他得知手下得力的助手不告而别时，气得火冒三丈，他命武荣全江州搜索，又命袁率去魏东的东峰老家，就是为了把人给带回来，他还分别给二人一把手/枪，要是魏东不肯听话，那便送他归西。
　　除了死人，徐腾不会相信任何人的嘴巴。
　　只可惜魏东准备得太过充分，让富茂众人没有半点头绪，徐腾几近崩溃，可他万万没能想到，那名通过钱衡的关系进入富茂的园林设计师，正是魏东的亲生妹妹。
　　好景不长，魏兰发现富茂在沧澜路的工地上存在偷工减料的行为，几欲揭发，却得知自己进入富茂也是钱衡一手所为，她情绪崩溃，从大楼上意外坠落，又被徐腾一砖击杀。
　　魏兰到死都没有见到她的大哥一面。
　　当魏东学好厨艺，准备再次拨打弟弟的手机号时，得知的却是妹妹的死讯。
　　他呆住了，原来那天的玉兰树下，竟是自己见到妹妹的最后一面。
　　命运造化弄人，他没能想到，自己才刚逃出富茂的魔爪，魏兰又好巧不巧地落入其中。
　　魏兰死了，死得面目全非，江州下了一场十年罕见的暴雨，魏峰也一病不起。
　　碍于魏东与富茂的关系，再加上魏峰的重病，魏兰的尸体在大雨积攒的水里泡了许久，无人认领。
　　就这样，她被公安拉去了火葬场，最后被殡仪馆的人员拿去种了花，没有人知道她被种在了哪一棵树下，江州新生的每一棵玉兰，仿佛都成为了魏兰在这世界上最后的残影。
　　妹妹不谙世事，洁白无瑕，魏东捧着怕摔，含着怕化，尽管儿时家徒四壁，可他依旧想要把最好的奉献给她，妹妹在自己的眼里，正好似宝物一般珍贵，怎么自己最珍惜的东西，到了别人手中，却如同垃圾一般被残忍对待，还沦落为如此下场，而警方却将此定为意外，任由徐腾逍遥法外。
　　那是他毕生努力而呵护的家人，如今却惨死于徐腾手中，他不能容忍这一切，他要为妹妹报仇。
　　之后不久，他和弟弟相约在站前宾馆，他走入其中，冷声道：“飞弟，好久不见。”
　　宾馆的老板一眼便认出了当年拐卖儿童时的合作伙伴，大惊失色道：“魏哥，你、你不是离开富茂了吗？怎么会突然来我这里？”
　　丁飞环顾一周，瞧见四下无人后，又看了眼魏东身后那名脸颊苍白，血色全无的男人，连忙招呼二人进房，“快快快，快进来，你是不知道，袁率正到处找人追杀你呢，你可别让别人看见了。”
　　“你不是一直对富茂不满吗？”魏东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水，喝了两口，“现在我有个主意，来与你商量商量，怎么样？”
　　丁飞带二人走进其中一间屋子，道：“主意？你要做什么？”
　　魏东顿了顿，眼神里透出无与伦比的决心。
　　“我要倾覆整个富茂，让徐腾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倾、倾覆，代价？”丁飞闻言，全身一颤，他看向魏东双眸里闪出的寒光，满是不可思议，“你们先谈，我去把宾馆前后门都关一下，省得富茂的人追到这里。”
　　说着，他的目光躲闪了几分，不安地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魏峰瞧出了丁飞的几分狐疑，在他离开后，急声道：“哥，这个丁飞，信得过吗？”
　　“放心……”魏东双手环抱，十分自信，“我和丁飞跟了富茂这么多年，都是知根知底的同事，徐腾他们发家致富后，就给了丁飞这一亩三分地，建了个破宾馆，让他当眼线，他早就对富茂心生不满，等咱们成功了，把富茂的钱分给他一点，他怎么可能不干？”
　　说着，他靠在了墙上，“这些事情以后再谈，先说说计划吧。”
　　魏峰关上了窗户，又拉下了帘子，“我在暗中查了很久，徐腾根本近不了身，但我们可以从他身边的人下手，比如当时辞退兰兰的人，是徐腾保养的小三，叫赵丹，再比如那栋大楼的设计者，是江州大学的新生，叫柳盈，她们都是间接害死兰兰的人，她们一个也别想活。”
　　魏东点了点头，“只要她们死了，才能获得全市的关注。”
　　“没错……”魏峰坐在了床上，双手扶膝，“这次的行动，让我来吧。”
　　魏东一怔，回绝道：“不行，你都没杀过人，还是让我来比较稳妥。”
　　“哥，你好不容易才逃出富茂，现在又和他们染上关系，我不想让你身陷囹圄……”
　　魏峰抬起头，目光坚定，语气淡然，“我反正是个快死的人了，不论是病死，还是被枪毙，都是一个结果，你不一样，你找到了工作，以后日子还很长，所以就让我来吧。”
　　话只说到这里，却被魏东一声打断，他紧紧按住魏峰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绝对不行，现在兰兰已经死了，我只剩下你一个家人，你必须好好活着，听到了吗？”
　　屋内沉静了片刻，魏峰低着脑袋，轻嗤一笑，“哥，你挣钱养家，兰兰照顾我日常起居，从小到大，你和兰兰为我做了太多的事，要是没有你们，我根本活不到现在，就让我这个没用的人，在临死前为你们多做一点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早已看淡了生死，“我都想好了，我会以报复社会为理由，让她们都给兰兰陪葬，我不会在法庭上告诉大众我和兰兰的关系，徐腾就是座泰山，不论我说的唱的再好听，抓不到证据，谁也拿他没有办法，也没有一个人会相信我的话。
　　要是想击溃徐腾，我必须找一个能够胜任这项任务的调查者，引导他一步步寻找真相，这是唯一可以倾覆富茂的办法，也是唯一能够拯救兰兰的希望。”
　　魏东大吃一惊，原来他的弟弟，早就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将一切都盘算清楚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几声响动，像是被风吹过的砂砾，窸窸窣窣地砸在了门板上。
　　兄弟二人全然一愣，似乎都明白了什么。
　　魏东蹑手蹑脚地挪向屋门，为了掩盖住这声音，并且不惹人怀疑，魏峰故意说起了其他的话。
　　屋内正常如初，实际上却悄然进行着一场猎捕行动。
　　魏东停在了门口，右手轻轻搭在门把，在魏峰轻声的话语下，他猛然按下把手，想都没想，便将门外人一把拉进了屋子，随后关门上锁，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让人措手不及。
　　魏峰一惊，连忙站起身，这门外偷听的竟然还是个女人。
　　“这是……”
　　“秦薇，是我们当年拐走的第二个孩子，也是东峰人，后来丁飞看她长得不错，就把她收养了，一直在这里负责接客。”
　　魏东死死地盯着浑身战栗的女人，向她步步紧逼，“你在门外做什么呢？”
　　“什、什么也没做。”秦薇向后慢慢退去，后背撞在了墙上。
　　“什么也没做？”魏东停在了她的面前，冷笑一声，二话不说，一手掐在了她的脖颈，“我既然能拐走你，也能轻而易举地弄死你。”
　　魏峰咽了口气，他只是知道自己的哥哥是个杀人罪犯，却还是第一次亲眼瞧见这样的一幕。
　　秦薇双手紧握魏东的手臂，企图多获取一些氧气，她的脸色憋得通红，颤声道：“是老板让我在、在这里监督你们，他、他去打电话了。”
　　魏东厉声再问：“给谁打电话？”
　　“不、不知道……”秦薇双眉紧皱，拧着鼻子，“但我听到了一个姓袁的。”
　　说到这里，兄弟二人脸色突变，魏峰倒吸一口凉气，惊慌道：“早就说这个丁飞不可信，哥，现在怎么办？”
　　魏东显然心慌意乱，他低头思索几分，又看向眼前的女人，质问道：“刚才我们说的计划，你是不是都听到了？”
　　秦薇吓得瞳孔紧缩，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一般，“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听到。”
　　魏东看她吓破胆子的模样，冷笑一声，从一旁抄起烟灰缸，慢慢举过了头顶。
　　秦薇瞪大了眼珠，全身抖个不停，她看向另一名男人，想要寻求他的帮助。
　　然而魏峰只是后退一步，默默闭上了眼睛。
　　秦薇缩在角落，大叫一声，刚从一旁跑出两步，烟灰缸便砸在了她的头顶，只是这一砸，竟没有出血，但脑壳破碎的声音乍然响起，她顺势一倒，趴在了地上。
　　魏峰蹲下身子，手指放在秦薇的人中处，感受不到一点鼻息，“死了吗？”
　　“死了……”魏东在这方面很有经验，只是瞧上一眼，便知道是死是活，他拍了拍手，扛起了秦薇，又走到窗台，向外瞥了一眼，“这里是一楼，前后门都已经锁上了，只能从这跳窗走了。”
　　魏峰应了一声，紧随其后，“哥，你快离开这里，秦薇的尸体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我知道有个地方，万无一失，一定不会被人发现。”
　　事已至此，也只能采取下策。
　　魏东允下了此事，之后便和魏峰各自消失在了夜色中。
　　二人前脚刚走，袁率便后脚带人围住了站前宾馆，他们把内部搜了个底儿朝天，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不仅如此，就连秦薇也消失了踪迹。
　　自第二日起，赵丹遇害，沧澜路案爆发。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缕清关系了吗？是拐卖儿童案在前，引发的坠楼案，最后才导致的沧澜路案哦——
　　四天没更，但是本章6k字，就当成两篇来看吧（是不是可以换算为两天一更呢哈哈哈）

143、黎明
　　大楼火光冲天，搜救队仍在进行，碍于爆炸时不时便会发生，消防人员无法靠近，只能将大楼从四面八方围住，按压泡沫灭火器的把手，对着熊熊燃烧的高楼，一个劲儿地猛喷。
　　然而火势滔天，浓烟滚滚，不时便有碎砖碎瓦从楼上坠落，夜晚的风也不算讨喜，吹得火焰四处蔓延，才刚刚被浇灭的烈火，顷刻间便再次燃起。
　　尽管最近的爆炸发生在十三层，可白明已经出了一头的汗，眼下唯一的楼梯已经炸毁，这里就像是被世界隔绝，没有任何可以逃生的路径。
　　听完卫东轻松诉完的故事，他豁然开朗，所有的经过都如同一条明线，将一系列的时间地点全部串联，他感叹一声道：“你竟然连杀了高平和秦薇两个人，却没有半点悔过之心，真是不耻。”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起高平的父亲曾在大雪中跪在自己身前的情形，他也想到了在出租屋内的空调管道里，发现的那具女尸，而杀害他们的罪魁祸首，正站在眼下，以戏谑的口吻讲出此事。
　　卫东淡淡一笑，没有在意，“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两个名字我都听得陌生，高平蛮横无理，以打架斗殴为荣，他和他的父亲一样目中无人，我第一个选择拐走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秦薇呢？”白明厉声道，“她又做错了什么？”
　　卫东捏了捏下巴，嘴角的笑意似有似无。
　　“秦薇胆小怕事，起初是丁飞觉得她长得还行，拐走之后就一直收养在站前宾馆，给人打工，谁知道丁飞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趁我不注意时捅刀子，作为对丁飞唯命是从的接客小姐，偷听了我和峰弟的复仇计划，我又怎么可能留她一命？
　　“那晚过后，峰弟把秦薇的尸体放在家中，肢解成大小不一的块状，在他杀害赵丹和贺晴后，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落网，为了不将我暴露，他把秦薇的尸体藏在了长春路的出租屋里，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被陆吾逮捕，那具尸体也在那里晾了五年，直到去年夏天，那间屋子才被明弟租上，秦薇的尸骸也被你们发掘。”
　　白明说不上话，只能暗自吞咽口水，虽然旧事已过五年，但此刻重新提及，他仍感到怅然若失，“那之后的孩子们呢？他们都去哪里了？”
　　“在我们抓完高平和秦薇以后，富茂众人离开了东峰县，去到了阳京市，我和丁飞继续合作，本想着去拐贺晴，却阴差阳错地抓走了贺雨，我给她改了名字，叫贺玉，后来她卷进了沧澜路案，又在去年秋天为了阻止你们调查，自导自演了二五六案，她总是自诩聪明，只可惜遇到了你们两人，聪明反被聪明误，只能自认倒霉，在监狱里待上个五六年才能出来，至于第四个被拐儿童……”
　　卫东顿了顿，若有所思道：“至于第四个被拐儿童，我想陆吾应该比你熟悉。”
　　陆吾闻言一怔，如炬的目光微微收敛。
　　卫东坦言道：“抓完贺玉之后，富茂在阳京市的第二个目标，是一个叫齐瑶的孩子，她和贺玉一样，一起被卖到了江州，只是她比较幸运，相比于收养贺玉的那个穷酸家庭，她的养父母倒是富裕，她也应该是这七个孩子里，过得最幸福的一个。”
　　“齐医生？”白明大惊失色，那名在自己住院时认真照料的神经科医生，竟然是整起案子的第四名受害者。
　　陆吾摇了摇头，神情肃穆，不可置信道：“不可能，她跟方程交往了那么多年，明明知道我们俩在调查当年的拐卖案，怎么会对我们隐瞒不说呢？”
　　卫东没有理会他急躁的反应，咂舌道：“后来徐腾带着我们跑到了白河镇，常鹏冒充是城里来的支教老师，专门从学校拐走容易上当的孩子，第一个就是景瑜，至于他原名叫白什么，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在交易景瑜的那一晚，常鹏露了马脚，陆吾的父亲——
　　陆建，亲自追了过来，那场交易以失败告终，常鹏没有拿到一分一毛，他心生怨恨，所以在学校处处针对陆吾。”
　　说到这里，他瞥了眼站在中央的警察，狂风从外面吹来，将陆吾的警服外套如燕尾般掀起。
　　陆吾眼中明暗交杂，一言不发。
　　“不过我替你报了仇，我把常鹏毙了，虽然这是徐腾的命令，但我补了三枪，还把他沉在了河里，到现在都没打捞上来，估计早被鱼儿啃干净了吧。”
　　话语虽然带有玩味儿，卫东却说得一本正经。
　　“之后景瑜一直在富茂长大，没有人愿意收养他，所以袁率将他安插进了公安局，只是徐腾不知道，这小子早就有了归顺公安的异心，他每天都活在纠结当中，翻来覆去，不敢面对徐腾，也不敢面对陆吾，不过好在他已经死了，不需要再为这些琐事想破头脑了。”
　　白明低下脑袋，蹙起眉梢，景瑜临死前扑在了自己的身上，用最后的生命成功拖延至大部队的降临，他虽然是公安内部的卧底，却以因公牺牲的身份葬在了市郊。
　　“当然第六个孩子，是那个你在福利院结交的脑瘫，胡椒……”
　　卫东提嘴一笑，漫不经心地说着，“胡椒落在了我的手里，他先天残疾，长得丑陋，腿脚都不灵活，怎么可能会有人要？
　　五年前的小巷追逐战里，徐腾和杨忠扭打起来，还被石灰瞎了两只眼，回去之后，我像对待高平一样，一刀将胡椒处理掉，徐腾找人取下了他的一双角膜，按在了自己的眼里。”
　　他轻咳一声，着重道：“对了，说起小巷，我不得不提一句，陆建就是在那里被我杀了，我比较习惯连开三枪，所以他死得不算痛苦。”
　　陆吾紧咬着牙，死死盯着说话的人，怒气犹如冲天的炽火，从他的眉宇间毫无保留地泻出，白明伏在他手腕上的指头，也摸到了一条条暴起的青筋。
　　又是一声爆炸，仿佛近在咫尺，火焰从十四楼腾升，这里闷热难耐，每一口呼吸都塞满了烟尘。
　　然而炸弹的层层逼近没有给卫东带来半点恐惧，他以胜利者的姿态看向白明，问道：“明弟，刚才选择以身犯险，是不是后悔了？害怕了？”
　　“不怕。”白明不想多说。
　　卫东轻嗤一笑，无奈叹了口气。
　　“明弟，你还是和兰兰一样，心里总装着别人，可又有谁惦记着你呢？你还记得兰兰为什么一直劝说并揭发富茂的豆腐渣工程吗？
　　那是因为我小时候骗过她，说我们的父母在地震中遇难了，她虽然从来不在我和峰弟面前提起父母，却没想到心里一直都记着，她希望大楼可以建造得结实一些，不会因为轻微的抖动而坍塌下沉，就是由于她知道失去双亲的日子过得有多苦，所以才不想看到有人和她一样，因为楼房质检不过关，导致随便的一场小灾难，就能让里面的住户失去亲人。
　　要是我早知道这一点，我就应该告诉她实情，我们是被父母丢掉的孩子，是被这个世界所遗弃的孩子，因此我们要保护好自己，一味的善良只会让恶人蹬鼻子上脸。”
　　卫东说得越来越激动，又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正是因为兰兰自己淋过雨，所以才总想给别人撑一把伞，这简简单单的一条想法，反而使她丢了性命，明弟，前车之鉴就摆在这里，今晚你甘愿亲自上楼，换取那些被困在楼内的警员，现在他们已经被成功救出，你反倒成了穷池之鱼，现在不觉得亏大了吗？”
　　白明擦了把头顶的汗，又轻咳了两声，楼下翻涌而来的黑烟迫使他捂住了鼻子。
　　“要是做什么事情都想着是赚是亏，那还不如不做，你也不能因为徐腾的恶，就否定魏兰的善，恶会教会你成长，而善会指引你方向。
　　我想你一定是算准了我会冒险上楼，所以才会在徐腾被抓的晚上在此等候，并且借机困住了几名警员，来试探我的反应，但不论今晚的结局是什么，我都不后悔我上来的这项决定，时间从不会等待犹犹豫豫的懈怠者，命运也会眷顾坚定的人。”
　　“看来你还心存幻想，认为自己能够获救……”卫东讪笑一声，摇了摇头，“用你的命换他们的命，得到的只有像兰兰一样的下场，难道你还没有学会人要自私一点的道理吗？”
　　白明长吁一声道：“想要活着不叫自私，那是本性，真正的自私是以迫害他人为借口，满足自己的熏心利欲，比如此时此刻的你。”
　　“利欲？可笑！我所要的利欲，只是求峰弟和兰兰一个平安……”
　　卫东吞了口气，提起了手/枪，“看来今晚是要我来教你上一课了。”
　　只是这一个动作，便让高度紧张的陆吾再次拔枪对准了他。
　　“把枪放下！”陆吾高声喊道。
　　卫东擦了擦枪口，又把炸弹的遥控往空中一抛，接住的刹那，十五层轰的一声被烈焰吞噬，爆炸产生的旋风一路直上，扬起令人窒息的尘埃，伴着浓烟顶在天花板上，洋灰也刷刷下落，像是下了一场令人作呕的春雪。
　　白明倒吸一口凉气，双腿随着地面一同发颤，陆吾没有持枪的手将他紧紧一搂，好在摇晃不过几秒，大楼又重归静止，只剩下大火与浓烟交织的凉夜。
　　“现在你们的生死是在我的一念之间，你有什么权力指挥我？”
　　卫东掂了掂左右两手的枪和引爆/装置开关，“我本想着和明弟单独聊一聊，却没想到你也要跟着上来，不过我不在意，你和明弟这般恩爱，有你陪着他一起上路，我也能放心了。”
　　白明听得不寒而栗，他抬眼看向身旁的人，只听他义正辞严道：“不用你操心，只要我还站在这里，你别想靠近小白半步。”
　　“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狂妄自大，我本来以为你当年只是年少轻狂，不自量力而已，谁能想到一晃这么些年过去，你依然不知道天高地厚……”
　　卫东轻笑两声，双臂环抱，“在白河镇外的旧仓库里，你也是不顾你父亲的反对，冲上前来，想要把明弟换下，可要不是你急于求成，明弟又怎么会受到集装箱的重创？现在你还妄想以卵击石，就不怕重蹈覆辙吗？”
　　此话一出，陆吾瞳孔一缩，浑身一震，握紧了白明的手腕，集装箱的事故是他心结里从未拔出的刺，每次提起过去，他都会感到一阵揪心。
　　白明看到他双眉紧皱，又看向浓烟下的卫东，质问道：“这话你应该问问你自己，如果十三年前你没有出现在白河镇，我又怎么会失去记忆？
　　哪怕今天重蹈覆辙，一切源头也都是因为你，所有被你牵连进来的受害者，没有一人需要承担你犯下的罪过，你又怎么好意思把自己的错误，怪在陆警官的头上？”
　　“几个月不见，明弟倒是变得伶牙俐齿，看来当法官果然锻炼口才。”
　　卫东向前迈了一步，只见陆吾护着白明便向后退了一步，他继续说道：“你说得没错，沧澜路案，坠楼案，甚至包括拐卖儿童案，它们的源头都是我，但我的源头，是徐腾，是富茂，是这个荒诞离奇的世界。”
　　白明不解道：“徐腾已经认罪了，富茂也已经倒闭了，你到底还要做什么？”
　　“富茂还不算真正的倒闭，只要他在这座城市有一点影子，兰兰就不能真正的安息，所以我才要借助你们的双手，将富茂彻底铲除，为兰兰讨回公道。”
　　白明惊问道：“借助我们的双手？难道说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当中？”
　　或许是胜券在握，卫东露出了与以往的老实形象不同的面目，他的眼神变得迷离，嘴角也几近狰狞。
　　“没错，五年前的沧澜路案，就是我和峰弟一手策划的，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因此想用最后的生命为兰兰报仇，他去年之所以从监狱逃走，是因为听说了贺玉住过的出租屋又有了新的住户，这才拼了命地想要把秦薇的尸体偷出来，再换个地方。
　　“唯一出乎我意料的，就是在花白浜的蛋糕店里，我第二次遇到了你，不过好在你失去了记忆，不知道我就是当年拐卖你的幕后黑手，我也没想到你就是住进那间屋子的租客，是我把你的信息都告诉了峰弟，并让他在长春路上劫持你，只是陆吾的救援到得太快，计划失败了。
　　“峰弟一步步地引诱你们，成功让沧澜路案翻案，你们调查完这起案子后，当年的坠楼案也重回群众的视野，甚至都不用我们亲自动手，富茂已经开始忌惮起公检法的力量，徐腾知道现在的江州早已不是五年前的烂样子，一听说查到了丁飞和袁率的头上，吓得连夜往外抛售大楼。
　　“这一路上还好你们两个人不辞劳怨地陪着我，你们俩的心就像是拧在一起似的，不论是贺玉的威胁，还是袁率的恐吓，怎么拆也拆不开，也多亏了你们刨根问底的精神，江州这才得以青天，兰兰也能沉冤昭雪。”
　　卫东讽刺了两句，掸了掸双肩上的尘灰。
　　“既然你已经在五年前金盆洗手，又为什么要在去年秋天重新杀人？”
　　白明深吸一口气，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江心公园的那一晚……”
　　“江心公园的那一晚，他要杀的并不是你……”陆吾虽接过话，目光却看向卫东，“而是钱衡。”
　　卫东冷笑不迭道：“还是陆吾聪明一点，明弟，你是兰兰在这世界上唯一可以替代的人，我那时候怎么舍得杀你？
　　我要杀的人，自始至终都是钱衡，是他把兰兰送进了富茂，要是没有了他，兰兰就不会有此结局，是他害死了兰兰，我只废了他一条腿，都算是便宜他了。”
　　“那丁飞……”
　　“丁飞那个胆小如鼠的人，别人吼一声都要抖三抖，一旦他落入你们的手中，你们一唬，他全部招供出来，我的大计还怎么实施？
　　再说了，当年他让秦薇偷听我讲话，又联系袁率想要置我于死地，他也算是背叛了我，我取他一条性命，不过分吧？”
　　白明轻喘着气，微怒道：“你简直执迷不悟。”
　　“我执迷不悟？”卫东用力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别说是钱衡和丁飞两个不起眼的小石子，就算是有一座大山挡在我为兰兰复仇的道路上，我也会不竭余力地将它挖走，没有人能拦得住我，我就是要让整个富茂荡然无存，让他们所有人给兰兰陪葬！”
　　陆吾横在二人中间，冷声道：“这就是你把丁飞的尸体吊在解放大饭店上，以及在今晚的这栋楼内装满了炸弹的原因吗？”
　　“是！”卫东咬牙吼道，情绪似乎到了极点，“为了了解徐腾他们的动向，我辞去了蛋糕店的甜品师职位，应聘了解放大饭店的厨师，再次进入富茂，兰兰生前最后的愿望，除了见到我以外，还有揭发富茂的恶行，她做不到的事情，我来做，我逼得徐腾抛售了楼盘，让富茂完全倒闭，现在江州所有人都知道了富茂的真实面目，他们的总部大厦已被查封，唯一剩下的资产，就只有解放大饭店和这栋没人要的烂尾楼，我把丁飞吊在了饭店的水晶灯上，让那里变得臭名昭著，无人问津，没有商家愿意接盘，只能静待倒闭，而这栋只修了十八层的烂尾楼，则成为了富茂在江州最后的存在，只要炸毁它，我的计划就全部完成了，这里是一切的起点，也应该在这里做个了结。”
　　大火蔓延之处，皆是一片墨色的炭黑，噼里啪啦的灼烧声，像是穿戴披风的怪物，冲上黎明将至的天际。
　　白明看着面前的一切，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
　　伴随着十六层楼的爆炸，大楼再次震了片刻，卫东收回难以控制的表情，平静道：“当年兰兰在这里的天台失足坠落，峰弟也于昨天长眠在这里的暗层，我辛辛苦苦活了半辈子，就是为了我的弟弟妹妹，现在他们都已离去，我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选这里当你我的葬身地点，再好不过。”
　　说着，他又抬头看向了白明，一双眼眸尽显温情，流露出对这世间最后的留恋。
　　“明弟，你和兰兰一样美好，不应该继续留在这肮脏的世界，我不想让你被恶臭同化，被污秽腐蚀。”
　　陆吾大喝一声：“你什么意思？”
　　卫东不作理会，反而伸出双臂，像是在索取一个拥抱。
　　心软的神明扫走了晨月与辉星，将琥珀镶嵌在破晓前的天幕，远处的楼房间隐约闪耀着碎金般的光，让太阳有能跃出地平线的冲动。
　　黎明与春，即刻将至。
　　“明弟，过来，我带你去见兰兰。”
　　作者有话要说：
　　冬卷即将结束，天亮即是最后的春卷。

144、决战
　　卫东向前慢慢走去，眼里充溢着最后的夜色。
　　这一举动吓坏了白明，他看着卫东越来越近，呼吸瞬间变得不稳，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陆吾将他挡在身后，手指扣在手/枪的扳机上，厉声道：“退后！”
　　卫东却不听劝，直勾勾地盯着白明，他的眼里似乎没有这名警察，也没有烈火灰烟，枪口直直地瞄准着自己的脑袋，但他没有半点退缩。
　　他绕到左边，陆吾便将白明揽在右边，他再绕到右边，陆吾又将白明护在左边，三人的影子重叠交错，在窜出的火苗间忽长忽短。
　　这场老鹰抓鸡的普通游戏，在呛人的气氛中变得惊心动魄，不论是从楼梯跌入火海，还是从窗台失足坠落，下场都是必死无疑。
　　卫东不再绕圈，反而站在原地，他气愤地看向碍事的阻拦者，大吼一声，如野狼般扑了过去。
　　只是野狼再凶狠，也终究斗不过老虎，陆吾反手一抓，尽管手里拿着枪，却丝毫不妨碍行动，他将卫东调转方向，另一胳膊肘往卫东的后背一怼，接着右腿一迈，脚下猛然用力，把卫东过肩摔了出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还没看清就已结束，白明傻了眼，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便再次被陆吾挡在了身后。
　　卫东撞在了墙角，落地的刹那，地上的灰尘立刻扬起，他捂着酸痛的四肢，趴在地上呼哧喘气。
　　陆吾再次举枪，对准了卫东的脑袋。
　　倒下的人冷笑两声，像是在调侃自己的无能，连近在咫尺的人也夺不到手，又像是在嘲笑对方的幼稚，以为这样就算是幸免于难。
　　他左手从口袋里掏出引爆/装置，鲜红的按钮恍如被血覆盖，只需要轻轻一按，他五年来步步为营、呕心沥血的千秋大计，将会在一声巨响中归为沉寂。
　　“明弟，既然你不想被我抓着，那我就不勉强了，反正该说的话都说了，怎么死也无所谓。”
　　卫东从地上爬起，就在他的拇指将要按下开关的一刹那，砰的一声，一颗子弹从他的两指间擦过，火热好似岩浆，随着鲜血一并迸发，痛感沿着神经刺入大脑，他大叫一声，引爆/装置的按钮落在了地上，他右手紧紧捂着被子弹擦伤的左手，痛得汗水直流。
　　陆吾开枪了，枪口只剩下一缕袅袅青烟。
　　卫东紧咬着牙，微微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二人，沾满鲜血的手用力点了点自己的心脏，嗔怒道：“有本事你往这里开枪啊，来啊！”
　　陆吾一脚踢开了地上的引爆/装置，怒火中烧，却没有回话。
　　“你不敢，是不是？”卫东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不断挑衅着陆吾的底线，“想想你那同样是警察的父亲，是怎么死在我的枪下的，他在死之前，嘴里叫得可都是你的名字。”
　　陆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恨不得一枪毙了眼前的杀父仇人。
　　卫东抹去手上的鲜血，道：“就算开关坏了，你们也插翅难逃，二楼到十八楼的炸弹，每隔三分钟，就会自动引爆一颗，没有了那个按钮，你们最多只能拖延几分钟，到头来结局还是一样。”
　　“收手吧。”
　　一声轻柔的呼唤从陆吾的身后传来，卫东捂着伤口，看向了说话的白明。
　　“什么？”
　　“我说收手吧……”白明背对窗台，站了出来，楼外青色的天幕在昼夜交替间格外好看，几点光亮洒在他的肩头，他披星戴月，正容亢色，“只是擦伤手臂，你就已经痛成这样，更何况一会儿可是要经历粉身碎骨的折磨，我不想承受，我也不想让你承受。”
　　卫东呆住了。
　　白明继续温声道：“一切都应该有个论断，富茂权势滔天，可以轻易夺去魏兰的生命，所以你恨徐腾，而你离家多年，跟着他们残害数条人命，殊不知你自己也早已成为了第二个徐腾，现在富茂众人已经受到了惩罚，你也应该承担你的罪责，跟我们回去吧，法律会给你一个最适宜的交代。”
　　卫东嗤笑一声，“说到底，你们还是想抓我进监狱，我就不明白，你怎么就那么相信法律？”
　　“就凭徐腾可以落马，你就应该明白，没有法律，没有我和陆警官，你的计谋永远也完不成。”
　　“真是强词夺理，大言不惭……”卫东愤慨道，“不过是写出来的几条规则，它能保护每一个好人吗？”
　　“不能……”白明回答得很决绝，“但他能惩治每一个罪犯。”
　　“当年兰兰也是那么相信这个世界，到最后却被人报复致死，你说的这些豪言壮语，就不担心终有一日，有人会亲自找上门来？”
　　白明直言不讳道：“我从不怕犯人的报复，我只怕对受害者的辜负。”
　　卫东闻言，低下脑袋，额头布了层细密的汗珠，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也讲不出口。
　　白明向前走了两步，伸出了一只手。
　　“起来吧，趁现在还不算晚。”
　　这举动太过危险，陆吾紧紧扶着白明的肩膀，做好了随时将他拉回的准备。
　　卫东看向停在自己面前的这只手，无奈浅笑一声，“你是在怜惜我这条比野草还轻贱的命吗？”
　　白明坚定道：“没有人的命是轻贱的，也没有人的命应该被他人剥夺，在我们这样的法律工作者眼里，人人生来平等。”
　　卫东仰天大笑道：“荒谬至极，你越强大，这世界才会越公平，只有权力才是真实的，如此显而易见的道理，还需要我告诉你吗？”
　　“越是拥有权力的人，才越应该受到律法的限制，这就是法治的意义，若你的需求变得毫无阻拦，行为也没有任何约束，你的恶念将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冒出，杀一个人固然容易，但真正的权力是你本可以杀死这个人，却让他更好地活着，显然你已经会错了意思，但你要明白，权力一定会受限制，自由也必有条件。”
　　白明敛容屏气，一番话语像是戳中了卫东的软肋，使得他气急败坏地反驳道。
　　“我所经历再大的苦痛与悲伤，在别人眼里不过是随风而过的一丝尘埃，悲欢本就不通，没有人会为我这样的人寻求正义。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平等，只有把别人的生死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才有资格与别人论公平，用法律追求人人平等不过是你们的妄想，最公平的事，就是所有人都会死，或早或晚，或痛苦或安详。”
　　说罢，他一把打开了白明递出的手，从地上蓦然站起，右手拔出手/枪，瞄准了二人。
　　陆吾见状，将白明迅速拉回身后。
　　近在咫尺的爆炸又一次响起，楼下的十七层淹没在了火海之中，脚下的地板微微发热，烈焰顺着断层的楼梯抵达在十八楼的墙后，黑烟翻涌如云，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灼烧声。
　　还剩最后三分钟。
　　听闻爆炸的声音，卫东放声大笑，他揉了揉眼，看向白明惊慌的面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魏兰，他不敢再看，于是抬头望向天边的一角月亮，微微开口，像是在说最后的遗言。
　　“明弟，我突然想起来你小时候的模样，虽然你和兰兰家境不同，但你们都是在黑暗里长大的孩子，果然有些东西在黑暗里才更加耀眼，比如月亮，比如你，清晨半遮半掩的月亮最好看，现在将死未死的你也最动人，书上说的不错，美在消失，不在出现。”
　　陆吾用鄙夷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冷冷道：“与其夸赞黑暗里的事物，不如直接赞颂光明，清晨的月亮是好看，但从黑暗中脱胎换骨的日出更为震撼，夜晚迟早会被黎明吞噬，而你这种作恶多端的人，也终将会被我们查处，落入恢恢法网。”
　　卫东咂舌道：“这世界上心怀歹念的人那么多，你抓得完吗？”
　　陆吾威厉道：“我是抓不完，但我见多少就要抓多少。”
　　卫东握紧了手/枪，平静道：“我说了，我当年是走投无路。”
　　“少拿你的无耻当借口……”陆吾也看向外面的街景，“你大可以去找妇联和福利院帮忙，却还是选择加入了富茂，你口口声声说为了魏兰，说到底还是贪恋一丝权力，这就是你当杀人犯的理由吧。”
　　卫东强装镇定道：“人生就是一场电影，有人演警察，就会有人演杀人犯，总要有人来演才行，不然电影还怎么拍摄？”
　　“你错了，电影里并不是非要有杀人犯……”陆吾肃然道，“它之所以会有，是因为现实里有你这样的人，是先有了犯罪分子，才产生了警察这一行业。”
　　卫东全身一震，被呛得说不上话。
　　狂风乍起，却吹不散陆吾一身浩气凛然，“徐腾等人的确可恨，可相比之下，反倒是你总以魏兰为由，煽动魏峰作案，拐卖儿童，杀害警察，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企图以蝼蚁之力撼动法律的大厦，简直痴人说梦！”
　　“你！”卫东倒吸一口气，空气中掺杂了太多的烟尘，他捂着胸口大咳几声，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哪怕今日命丧于此，白明也知道，陆吾胜了，公检法胜了。
　　他抬起脑袋，看向陆吾从容不迫的侧脸，如剑的眉毛飞入鬓角，凛凛的眼眸散发微芒，这张俊容虽已看过千遍万遍，可他想要在爆炸来临前再多看一眼。
　　或许是目光太过瞩目，陆吾突然回过头，看向了自己。
　　“偷看我呢？”
　　白明立刻看向一旁，辩解道：“没有，是不小心看到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说实话……”陆吾徐徐转过身子，背对卫东的枪口，温情一笑，如沐春风，“是不是觉得我很帅啊？”
　　白明一愣，眼前的情形十万火急，他没有想到陆吾还能开出玩笑。
　　陆吾轻抚他的侧脸，又把双手搭在他的两肩，微微弯下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小白，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再叫我一声老虎哥哥吗？”
　　白明一头雾水，上下打量了陆吾一遍，那双眼眸闪着微光，手掌温热有力，呼吸间仿佛一切都变得缓慢，听不到烈火焚烧的声音。
　　晓风残月，白明似乎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
　　“你要做什么？”
　　陆吾抬起手，擦去面前之人头顶和衣服上的灰烬，柔声道：“时间不多了，再叫一声吧。”
　　白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感到一丝惊愕。
　　陆吾瞧他没有反应，只好轻叹一声，随后立正身子，使自己完完全全挡在了卫东和白明之间，他眺望远方的金光，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准备着什么。
　　一瞬间，他突然迈开步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白明抱在了怀里，接着又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大开的东方，迎着朝阳，全力冲刺。
　　白明没有做好任何准备，便已经深陷陆吾的怀抱，大风从外面卷入，将他的头发吹得四处飘散，他甚至还来不及恐慌，身子就到达了窗台边缘。
　　就在二人将要一跃而下之时，一声枪响乍然鸣起，子弹如穿云破雾的一闪惊雷，劈在了人间初升的春意，屠戮方圆百里的所有鲜花。
　　那颗子弹不偏不倚，击中了陆吾的后背，他身体一震，火辣的灼烧感在骨头间顷刻炸开，一口血液向上翻涌，从口中喷了出来。
　　他腿下一软，摔倒在地，即便趴在了地上，他也将白明紧紧护在身下。
　　白明仰面朝上，头顶恰好顶在了大楼边缘，他倒吸一口凉气，侧头瞥见楼下早已铺好的气垫，这才骤然明白了陆吾刚才的反应。
　　他全身都在发颤，双手紧紧捧着陆吾的脸，黏稠的红色液体糊了满手，一个劲儿地摇头。
　　原来他的陆警官，早就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只为了换取自己最大存活的概率。
　　“陆警官，你、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想要这么做了？”
　　他每说一句话，喉咙都像是灌了口带有冰粒儿的冷水，痛得难以呼吸。
　　陆吾紧咬着牙，表情痛苦不堪，他费力抬起右手，轻轻擦去白明脸上沾染的血液，那张面容如此好看，不应该存在格格不入的污血。
　　“我、我既然能带你上来，那就一定、一定有办法送你下去……”
　　他眉头紧蹙，气息间带着时有时无的呻唤，“你还没回答我，帅、帅不帅呢？”
　　泪水如奔涌的江流，从眼眶间一泻流出，白明紧紧搂住陆吾的脖子，颤声道：“帅，帅，我刚才就是在故意看你，你别睡，你醒醒，我还得看你一辈子呢。”
　　陆吾轻轻一笑，仍在不停擦拭着白明脸颊上的血和泪，他知道自己可能以后再也摸不到了，便稍微加大力度，使劲捏了两下，他从来都不敢在白明身上用太大的力气，生怕弄疼一分一毫，但这一回，他也由不得白明了。
　　白明看着这张笑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吾轻声道：“小、小白，十三年前，你、你救了我一命，现在我、我也应该，还给你了。”
　　“我不要你还，我不要你还……”白明用力抓住他的衣领，痛得彻心彻骨，“你已经还得够多了，我不需要你还，听到了吗，我不需要……”
　　“陆吾，我告诉过你，所有阻拦我计划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今天明弟必须留在这里……”
　　卫东不疾不徐地说着，继续上好了膛，“我刚才也提了，我开枪习惯开三次，常鹏当年就中了三枪，陆建也中了三枪，这回该你了。”
　　说着，他再次瞄准了陆吾。
　　“啊！”白明急得高声乱叫，他想要从陆吾的身下解脱，却被其死死压住，只能奋力喊道，“东哥，我不走，我不走，你别开枪，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放陆警官离开好不好，我跟你去见魏兰，我跟你去啊……”
　　卫东面无表情，只是简单甩出两个字。
　　“晚了。”
　　砰！砰！
　　又是两颗子弹击穿了陆吾的身体，他惨叫一声，口中的鲜血已如悬河，染红了白明的衣襟，风一吹过，血洞在一瞬间的炙热后是刺骨的寒凉，身体的重量正如流沙般逝去，变得飘飘渺渺，尽管全身已经瘫软无力，可他的两条胳膊还在苦苦支撑。
　　白明的世界恍如坍塌，他看着陆吾的惨痛模样，嘴里发疯般地大叫着，一声声的苦苦哀求，换不来任何挽救陆吾的希望，风声咆哮，如刺刀般划在心口，他宁可选择牺牲自己，也不想陆吾承受这般代价。
　　他看着陆吾逐渐涣散的双眼，决堤的泪水一泻涌出，混着滴滴答答的热血，四处流散，他环抱住陆吾的脖子，嗓子几乎喊哑，可他没有停下，他不能让陆吾昏沉下去，他必须唤醒陆吾。
　　“陆吾，陆队，陆警官！”
　　他用着最大的力气，带着哭腔，喊出不同的称号，每一声狂叫都如同撕裂了咽喉，令他无法呼吸。
　　“老虎哥哥，老虎哥哥，老虎哥哥！”
　　他把老虎哥哥喊了三遍，每一遍都喊得声嘶力竭。
　　卫东视若无睹，似乎也想要尽早结束这一幕，便仰面朝天，将枪口放进了嘴里。
　　模糊的思绪在声声呼唤中被重新凝聚，眼前的景象也逐渐清晰，陆吾仍在强撑着身体，他还有任务没有完成，不能就这样轻易离去。
　　他握住白明那双颤颤巍巍的手，淡淡一笑，笑容和煦灿烂，宛若他初见白明时，那日吹入白河镇的春风。
　　“小白，有缘再见。”
　　话毕，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推，将白明推出了大楼。
　　白明想要去抓住他的手，然而速度太快，他连指尖也没有碰到，便在电闪雷鸣间，滑出了窗台，大风卷走了所有的温热，吹散了陆吾留在自己身上的味道，他看着那名全身沾满血液的警察越来越远，心脏在须臾间四分五裂，陆吾倒在了地狱的门槛，将自己推向了人间。
　　他被黎明裹住了身体，在长风的拖载下，像是一只断翅的春鸟，直直坠了下去。
　　“陆警官！！”
　　就在他坠落的瞬间，卫东吞了子弹，随着一声巨响，大楼的十八层被爆炸的烈焰瞬间吞灭，也正是那一刻，他落在了气垫上，而他前一秒还所在的位置，此刻已是一片火海。
　　立春，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破晓而出，晨曦洒在万物之上，万物变成了晨曦。
　　白明获救了，江州迎来了春天。
　　众人一拥而上，将这名幸存者抬出了工地，而他却像是发疯一般，顶着巨痛的身子，撒腿便要重回火场，他被所有人按倒在地，又被迫抬上担架，可他就如同被困住的凶兽，到处挣扎，嘴里带着含混不清的哭喊。
　　担架不过走了两步，他又一个翻身，笔直掉在了地上，他扣着脚下的水泥板路，向着大楼步步爬去，身旁所有人都在阻拦着他，但他听不进任何话语，脑子混乱不堪，只有那张一看到自己就会自然含笑的脸。
　　他抱住了其中一个人的大腿，随后又抱住了另外一个，凄厉的哭声潸然嘶哑，声声哀求苦涩悲怆。
　　“救救他，你们救救他啊，他救过江州那么多人，怎么就没有人能救他呢……”
　　终于，他还是没了力气，整个人瘫在地上，泣不成声，哀痛欲绝。
　　待到消防人员扑灭大火，武警部队立刻架梯入楼，这栋烂尾楼却早已一片焦黑，只剩下腾空而起的尘烟，和满是狼藉的灰烬。
　　一切都结束了。
　　一束天光刺破云翳，随着骀荡和风落入城区，街市花开，漠泊繁盛，人间满是春和景明，所有人都等来了降临的春光，却有人永远留在了冬夜。

江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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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芳春
　　未到晌午的江安医院大门外挤满了人，各大媒体的记者络绎不绝，他们都被医院的保安拦了下来，不许踏入大楼内部。
　　一名警察从后面不耐烦地推开了挡路的摄像师，穿过人流，向着住院部径直走去。
　　摄像师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大吼一声：“没长眼啊，推什么推？”
　　警察停下脚步，慢慢回头，目光如刺刀般打量了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这一眼，摄像师便不敢再继续挑衅，反而默默举起了摄像头，眼神挪到了一旁。
　　前面的记者连忙赔了笑容，瞧见那警察进入楼内后，叹了声气，转身对摄像师道：“你啊，惹谁不好，偏偏惹警察。”
　　“警察怎么了？我又没犯法……”摄像师砸了咂嘴，“是他推我在先，他还有理了？”
　　记者撇嘴道：“公安刚收拾完爆炸现场，肯定身心俱疲，更何况我还听说他们的队长殉职了，心情不佳是肯定的，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挑气，人家没数落咱们一顿都算是态度好的了。”
　　“又不是我害死的，干嘛把气撒在我身上啊？”摄像师喃喃自语道，“算了算了，不和这种人一般计较，开始工作吧。”
　　与门外的喧闹不同，医院内部依然清净，这名警察神情肃穆，呼吸略微粗重，鼻腔内满是消毒水的味道，他的脚步落地无声，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住院部的灯光如昼，走廊很长，光洁的地板倒映着他的影子，两旁的病房虽人满为患，却悄无声息，这里是最安静的区域，住的大多是些濒临死亡的病患，路上的每一名患者家属都蹙着眉，苦着脸，讲不出话。
　　他停在了走廊尽头的病房外，房门紧闭，屋子明明不隔音，他却听不到任何声响，他把手放在门把上，静待片刻后，还是松开了。
　　他没有勇气进去，只好靠在了走廊的墙壁上，扶额掩面，黯然销魂。
　　不远处传来走路声，他抬起头，向一旁望去，瞧见一名医生身穿白褂，耳带听诊器，迈着疾步向病房赶了过来。
　　医生老远就看到了他，点了点头，问候道：“周警官，你来了。”
　　“嗯……”周良看着她经过自己，一抬手，将她拦在了病房门外，“齐医生，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齐瑶莞尔一笑，收回了推门的手，抬头看向眼前的人，“你说。”
　　周良顿了顿，道：“昨夜陆队在进楼前，嘱托我不要关闭对讲机，目的是为了录下犯罪嫌疑人的全部证词，我把过程听得一清二楚，也终于捋顺了关系，现在所有事情已经明了，但我们都没有想到，你竟然就是当年第四名被拐儿童。”
　　齐瑶面带微笑，“看来大家都知道了。”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不向公安报案？”周良涩声道，“你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高平、胡椒一被抓住就惨遭毒手，秦薇、景瑜也在他们手中被困多年，贺玉怕警方揭露她当年威胁吴晓，所以一再隐瞒，那你呢？
　　你是唯一一个没有理由不报警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既没有坐牢，也存活到现在的幸运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齐瑶垂下眼睑，嘴角温和的笑意逐步消退。
　　周良没有停下，又道：“你认识陆队那么多年，又和他最好的朋友方程谈过恋爱，你明知道他们二人都为了此事焦头烂额，却还是把一切藏在心里，难道果真是应了我心中的猜想，是因为你后来的家庭条件比较殷实，所以不想回去了吗？”
　　“没想到周警官是这么想我的……”齐瑶慢声道，“其实除了你说的那两条外，我还有一点和别的孩子不同，他们都是被拐走的，只有我是被父亲亲手卖掉的。”
　　周良一惊，深吸了一口气。
　　齐瑶目光闪动，侧头看向屋门，尽管屋门关得严实，可她却看得出神。
　　“父亲喜欢男孩儿，因此把我卖给了徐腾，我在现在的家庭里很幸福，养父母都是高知分子，待我如亲生女儿一样，我没有任何想要回去的欲望，我只想着好好学医，救死扶伤，报答我的养父母，事实证明女孩子不比男人差，与我同级的男生有一些现在还在诊所实习，而我却坐在了三甲医院里主治医师的位置。
　　“后来我认识了方程，也在那时听说了白明的故事，他是这一起连环拐卖案的第七名受害者，也是富茂唯一没能得手的孩子，他和我经历相似，都是被父亲狠心卖了出去，所以我打心眼里可怜他，这也就是为什么，去年秋天他头疼住院，我悉心照料，想尽办法将他救了回来。
　　“你问我为什么不选择报案，当年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可当我每次去公安大学找方程时，总能看到陆哥对着一张照片黯然神伤，正是因为我看到了他的心酸，看到了他为了还白明一个真相，每天起早贪黑，拼尽全力去调查拐卖案的身影，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他们，陆哥太累了，我不想看到方程也这样。”
　　周良看着面前的医生，哑口无言。
　　“周警官，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周良顿了顿，不再询问案件，“昨晚被困在大楼内的警员，他们的伤势重吗？”
　　齐瑶浅浅一笑，“不重，陆哥和白明在上楼前没有犹豫半分，拖延了时间，因此警员们都没有大碍，有些擦伤罢了，还有些轻微中毒，伤口都做了处理，一个星期左右就会好的。”
　　周良低头，想开口问第二个问题。
　　问完了警员，自然应该问队长，可他开不了口，他没能成功救下，心里愧疚难当。
　　“周警官是还想问陆哥的情况吗？”
　　周良一颤，微微抬眼，咽了口气。
　　“救、救回来了吗？”
　　齐瑶郑重道：“多亏了公安封锁及时，开辟了一条绿色通道，再加上陆哥倒下的位置靠近窗台，烟尘吸入不多，我们抢救了五个小时，算是抢救回来了。”
　　这是一条好消息，可她没有半点喜悦之色。
　　“什么叫做算是抢救回来了？”周良神色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齐瑶从白大褂的口袋中掏出一张报告，“我正要进去告诉他们陆哥的情况，周警官不如一起进来吧。”
　　周良点了点头，帮她推开了屋门，待到齐瑶走进病房后，他才跟了进去，又顺手关上了门。
　　屋内亮堂，阳光从窗外斜入地板，不论是墙纸还是窗帘，都呈现着一股暖色调，这里面积不大，有一张床和两把椅子，窗户没关，花香代替了原有的消毒水味儿。
　　陆吾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脸上的氧气面罩随着呼吸在干湿间交替，他的身体缠满了绷带，胸前佩戴着心电监护仪，腹部还插了几根管子，模样十分惨烈。
　　病床的两侧站满了人，从林江、王倩、小胖，再到杨忠、何芳、何嫣，所有人都围在患者身旁，在他们之中，只有一人坐在椅子上，他离病床最近，离屋门最远。
　　众人瞧见二人走入后，纷纷让出一条道来，打了声招呼，而椅子上的人没有抬头，面无表情，自从事故发生后，他就一直保持这种神情，一句话也不说，谁问也不理。
　　周良轻咳一声，问道：“白法官，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屋内众人的眼睛全都落在了椅子上的人，可他明明听到了，却不作回答，眼神空洞，面容毫无血色，如同一个静止不动的假人，平淡的表情看得久了，倒像是一种冷漠。
　　气氛尴尬，林江急忙打了圆场，“医生说只是擦伤，没什么大问题。”
　　周良轻点下头，没有接话。
　　一旁的何芳焦急问道：“齐医生，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齐瑶瞧了眼白明，面露担忧，“我们在陆哥体内取出了三颗子弹，幸运的是子弹没有打到要害，但却断了几根肋骨。
　　除此之外，他还吸入了不少一氧化碳，引发呼吸道感染，皮肤也属于深二度烧伤，深至肌肉层，烧伤面积达百分之三十七，主要集中在后背和四肢。”
　　在场的人都屏息凝神，内心一揪，骨头、呼吸、皮肤，单抽其中任何一项，都已经令人难以承受，更何况这些痛苦一并叠加，全部压在了患者身上，任谁听了都心中一颤。
　　何嫣连忙道：“可这些都不算是致命项，陆吾还是很快就能脱离生命危险的，对吧？”
　　“是……”齐瑶安抚道，“骨折，中毒，烧伤，每一项只要再狠一点，都能要了陆哥的命，然而他的生命力就是这么顽强，硬是都扛了下来。”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由阴转晴。
　　“师兄果然福大命大，太好了！”王倩笑得格外灿烂。
　　“不过……”齐瑶再次开口，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不过陆哥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他失血过多，爆炸还伤到了大脑皮层，造成功能严重损害，丧失了意识活动，身体将处于不可逆的深昏迷状态，但皮质下的中枢可以维持自主的心跳与呼吸，这种情况医学上称为脑死亡，也就是我们日常说的……”
　　“植物人，对吧。”杨忠抢过话道，像是早就料到了这种结果。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情绪都跌至谷底，一层压抑的氛围紧紧笼罩，就连楼外的太阳也被阴云附着，每个人都悄悄看向了白明，而他依然无动于衷，不喜不悲，好似双耳失聪，什么也听不到。
　　齐瑶内心压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别灰心，还是有希望治愈的。”
　　杨忠不紧不慢道：“治愈的概率有多大？”
　　齐瑶一愣，道：“每个人和每个人都不同，不能一概而论的。”
　　“有多大？”杨忠又重复了一声。
　　齐瑶长吁一声，坦陈道：“不到百分之五。”
　　小胖大吃一惊，“那不就相当于死了吗？”
　　屋内又是静默了一瞬，这是所有人都了然于心的事实，但谁也不能把它讲出来。
　　“呸呸呸，说什么呢？”王倩白了他一眼，又侧头看向了白明，“你怎么知道那百分之五就不会落在师兄头上？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说得没错……”齐瑶又叮嘱道，“陆哥是人民英雄，医院一定会采用最先进的手段抢救他，我们会通过痉挛机刺激肌群，以牵伸技术治疗挛缩，我们还会使用高压氧增加血氧浓度，促进激活网状结构，以及帮助大脑快速重建，不过这种疗效最多持续半年，如果半年时间还没有苏醒过来的话，患者就可以回家休养了。”
　　回家休养，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放弃治疗的另外一种说法。
　　说着，齐瑶又看向了白明，“脑死亡患者虽然有认知功能上的障碍，但往往对听觉刺激有反应，所以可能要麻烦家属经常和陆哥聊聊天，说说话，会对治疗有帮助的。”
　　屋内再次回归沉默，众人的眼神始终在白明和陆吾之间徘徊，这名法官背靠窗台，影子落在患者的身上，他只是静静保持着一个姿势，一言不发，窗外的花枝娉婷婀娜，他一眼也不想去看。
　　杨忠轻咳一声，使了个眼色，林江立刻会了意，一开口，打破这沉寂的气氛，“里面有点闷，明明，咱们去外面走一走吧。”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回答，便主动搀起白明的胳膊，将其从座位了拽了起来，能让好友转换心情，不再像活死人一样有气无力，是他眼下最迫不及待要做的事情。
　　白明就这样被他硬生生拉起身，如木头般走出了屋子。
　　林江扶住白明的肩膀，生怕他一个没站稳摔在地上，不过在长廊走了两步后，他发现自己确实多虑了，白明走得有力，似乎没有被齐瑶的话影响心情。
　　这让他很是纳闷，便好奇道：“明明，你、你没事吧？”
　　白明的嘴唇起了层干皮，他微微摇头，回道：“没事。”
　　这是他来了医院后第一次讲话，着实让林江喜出望外，他急忙关切道：“要不要喝点水或者饮料之类的，我去楼下买一点。”
　　“不用。”白明还是平淡地回了一句。
　　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林江瞧见他这种反应，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道：“明明，要是你实在难过，就哭出来吧，不要一直憋着，会憋坏身……”
　　“没什么好难过的……”白明冷冷应道，“去院子里逛一逛吧，吹吹风，醒醒脑子。”
　　林江先是一愣，快速点头附和，“好，好。”
　　楼下的院子种满了玉兰树，白明想起来自己去年秋天在这里住院时，那些树枝一片光秃，如今花苞已经结出，不过还未盛放，不用凑近就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的一缕清香。
　　林江一边拉上了夹克的拉链，一边嘱托道：“明明，早春有点冷，把扣子系好再出去，别冻感冒了。”
　　白明没有听，迎着风迈入院中，敞开的白色外套随风舞动，他一抬头就能看到众人所在的病房，但他只是把目光定格在花树的枝头。
　　“开春了，你们家的企业要动工了吧。”
　　林江答道：“是啊，今早就开始了，但我想带着小胖一起过来安慰安慰你，所以就没过去。”
　　白明又道：“不用安慰，生老病死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大家都一样，谁都要经历。”
　　林江俨然一怔，他属实没想到，那个曾经为了救一只猫咪、恨不得以身犯险的至交好友，如今却看得这般透彻，不过这是好事，至少对于此时此刻来说，相比于一直沉沦，看开点总是没错的。
　　“没想到你能想通，看你之前的反应，我还以为你走出不来了呢，吓坏我们了。”
　　“我也是昨晚听了卫东的话才想开的……”白明淡淡说道，“他当时告诉我，说人最公平的事情，就是都会死，或早或晚而已，他说得不错，我也算是上了一课。”
　　林江一向是个话匣子，什么话都能接得住，唯独这一回卡住了，他思索了片刻，不愿让白明再去想那些事情，于是扯开了话题。
　　“是是，诶对了，长春路原本是属于富茂集团的，现在被我们家买下了，这块地皮这么好，却被徐腾经营得不像样子，我决定两年内把长春路好好改造一番，把两边的旧小区都换成新房，你原来住过的出租屋，我也准备拆了再重建几栋新的高楼，道路加宽，两边让工人师傅种满玉兰花，你说怎么样？”
　　白明轻叹一声，“你家的楼，当然是你说了算，我给不了什么建设性意见。”
　　“哎呀，就当是出个主意嘛……”林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以及一个打火机，“到时候我准备送你五套房，你把你爸妈从白河镇接过来，一起过日子，这多好啊。”
　　“我可不要……”白明摇了摇头，“省得有人举报我贪污受贿。”
　　林江一咬烟头，左手挡住微风，右手按下打火机的按钮，“就你那点工资，干二十年也买不了一间像样的房子。再说了，这么多栋楼房我哪里住的下去啊？说给你五套都算是少……”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了？”白明打断了他的话。
　　林江吐了口白气，烟雾随风散去，“老跟工地那帮人打交道，早晚都得会，建楼不是个容易活，要注意的细节太多，抽两根能有效缓解疲劳，没那么烦心。”
　　缓解疲劳。
　　白明顿了顿道：“可以给我一根吗？”
　　“你？”林江大惊，踌躇后收回了烟盒，“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这么干净一人，还是别沾上比较好，我不想教坏你。”
　　白明低下脑袋，默不作声。
　　林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道：“怎么突然想学抽烟了？”
　　白明轻声道：“你说抽烟能变得不那么烦心，我想试试。”
　　这句话宛若一道电流，从林江头顶穿至脚底，他不知为何，十分听话地抽出一根香烟，递了过去。
　　白明小心翼翼地接过，学着林江的模样叼在了嘴里，又拿起了打火机，道了声谢。
　　“少抽点。”林江认真道。
　　“好。”白明按下了打火机的开关，出气阀一开，火焰立竿见影，在阳光下不算明显，他将外焰靠近烟丝，点了两秒后才松开了点火按钮。
　　他仔细一瞧，发现香烟没有被点上。
　　他又试了一次，时间从两秒变成了五秒，拿下来再一瞧，还是没有被点上。
　　“这烟怎么点不上呢？”白明自言道，他想起林江刚刚用手挡住了风，便也将手放在了烟丝前面，然而这一次依旧没有点上。
　　他有些好奇，从嘴里拿下香烟，左右反复看了两眼，并没有察觉到奇怪的地方，于是又叼了起来，这一回他转过身，背对着风吹来的方向，再次按下了点火按钮。
　　还是没有。
　　他有些不知所措，满是困惑道：“我怎么点不上？是我点的方法不对吗？”
　　林江的烟快抽完一半，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对着呢，你再多试试几遍。”
　　白明听了他的话，又按下按钮尝试了几次，结果还是像最开始的那样，烟丝没有燃烧。
　　他有些心急，皱眉道：“林江，我点不上，能不能给我换一根烟？”
　　林江把一整盒烟递给了他，“我还有好多，这一盒都给你吧。”
　　白明将嘴里的烟扔进垃圾桶，又抽出第二支烟，再次学着刚才的模样，好巧不巧，每一次他点烟的刹那，总有一股凉风过来捣乱，吹灭即将燃烧的烟丝。
　　他又换了第三根，结果还是如此。
　　他急得来回踱步，可事与愿违，不管他再怎么着急，他就是做不到，好像老天都在反对他抽烟这一件事。
　　林江抽完了，随手把烟头抛进了垃圾桶，他看着白明还在尝试，有些摸不准头脑，“明明，要是抽不上，就别抽了。”
　　白明不听，仍在点火，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儿，但他总想着点上这支烟，哪怕自己不抽，他也想要点上。
　　春风不语，熄灭了一簇簇成型的火苗。
　　他尝试了五根，每一根都试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没有成功，他从最开始的平淡，变得逐渐慌乱，泪水开始溢满眼眶，在他轻微的眨眼间，如珠子般一线坠落。
　　他也很惊愕，自己竟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哭。
　　“我点不上，我怎么点不上……”
　　林江见状，吓了一跳，急声道：“别急别急，我给你点，我给你点。”
　　他刚要去伸手夺回，可打火机却被白明死死握在了手里。
　　白明没有放弃，仍坚持不懈地尝试着，终于在一次次的失败中，情绪宛如被引爆的炸弹，泪水浸湿了衣袖，无声地肆虐着内心，让他几乎濒临崩溃。
　　而他嘴里也只重复着这一句话。
　　“我点不上，我点不上……”
　　哭声逐渐增大，慢慢引起了路人的注意，不时会有人往这里看上一眼，好在医院的哭喊太过寻常，不会有人注意太久。
　　白明嘴中的香烟掉在了地上，全身微微颤抖，他不可思议地看向林江，双眼模糊，脸上沾满了泪水。
　　“林江，我点不上它，我真的点不上。”
　　林江看着他颤颤巍巍的身子，急忙搀住了他，不停安慰道：“不点了，咱不点了，好不好？说什么也不点了。”
　　白明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随之瘫软在地，他扶着地面，泪水如落雨般洒下，周围的氧气仿佛急剧减少，每一口呼吸变得奢侈，他的心脏绞痛，好似胸口插了把刀，堵住了快要喷涌的血液，积攒的委屈与悲痛犹如洪水猛兽，将心中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摧毁得彻彻底底。
　　林江大惊失色，一起蹲在了地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好友有多么不堪一击，只是白明故作坚强，显得满不在乎罢了。
　　他紧紧抱住了白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听着好友嚎啕痛哭的声音，以及中间时不时夹杂的声声自责。
　　“我点不上……”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槐安法院的法官会因为一支香烟而痛哭流涕，只有林江知道，他抬头看了眼楼上的病房，又低头看向泣不成声的白明，心疼不已。
　　来来往往的人不停向这里投来目光，林江将白明的脸埋在自己的肩上，他的好友一向脸皮最薄，却还是没能在公众场合忍住一触即发的情绪，他想要护住白明的面子，为白明挡住路人好奇而不带怜悯的眼神。
　　他知道白明忍了太久太久，心里早已是千疮百孔，而那一支香烟，成为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滔天的哭喊还是没有抵过盎然春意，早莺争暖，新燕啄泥，清风席卷飞花浅草，处处留香，城市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填满了对温暖的祈盼，这花晨月夕的季节，终是把复苏的使命，降临在了万物的肩头。
　　而那心中栽满花木的孩子，却滞留于一场再也等不到芳春的皑皑深冬，在那片布满焦土与灰烬的念想里，他还在盼着那名心猿意马的少年，头顶三千萤火，脚踩五百山茶，从天而降，从远方将春光一并携来。
　　世界一片桃蹊柳陌，人间陷入了深深春色。
　　白明记得在春申江畔看烟花时，那名警察就站在他的身旁，无比期待立春的到来，他也记得自己答应了那警察，说要陪他再过一个比十三年前更好的春天。
　　只不过命运的轮轴一经压过，所谓的海誓山盟，不过是黄沙漫卷下的两道车辙，风一吹就湮没了。
　　他最终也没能学会抽烟。

146、盛春
　　今天是个周末，市公安局的人和往常一样多，林江把车停在门外后，一溜烟儿地跑进了大院内。
　　他老远就看见王倩站在大楼外的住雨棚下，一边不停跺脚，一边翻着手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这儿呢！”林江高喊一声。
　　王倩闻声抬头，一步跳下三级台阶，“怎么来得这么晚？我都等了好久了。”
　　林江厚着脸皮一笑，“这大周末还上班的，除了你们公安，估计也就只有我们建筑工地了，我把设计的图纸交接给经理后，才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你看太阳还没下去，我来得还算及时。”
　　“来晚了就是来晚了，别在这里恬不知耻找借口……”王倩双手环抱，白了他一眼，“看在我今天转正的份上，老娘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计较。”
　　林江双手合十，点头哈腰，顺着话道：“好好好，女王陛下，是小人错了，小人订了全江州最豪华的大餐，来给陛下庆功，还请陛下赎罪。”
　　王倩啧啧两声，一甩头，“这还差不多，走吧。”
　　林江拉起她的手，二人还没走两步，只听背后传来一声咳嗽，像是在故意引起他们的注意。
　　二人再一回头，瞧见杨忠和周良慢步走了出来。
　　杨忠一手拄着拐杖，眯着眼睛，把这对情侣打量了一番，揶揄道：“王倩啊，你这嗓门真够大的，我在楼内就听见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一个个白天工作起来毫不积极，一到下班点就精力充沛，怎么喊都不累。”
　　王倩反驳道：“我白天干活那么认真，哪里不积极了？杨队，你都好久没来过市局了，可不要随口污蔑我。”
　　“怎么说话呢？”周良在旁呵斥一声。
　　林江护短道：“杨队，我知道您是在开玩笑，但王倩说的也有道理，不然她也转不了正。”
　　杨忠慈眉和目，笑了两声，“敢这么和我顶嘴的，整个市局就你这丫头一人，不过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批评你了，明天起你们的队长就不是我了，新队长会替我好好管教管教你们的。”
　　说着，他瞧了眼身旁的周良。
　　王倩惊问道：“您、您以后不干了吗？”
　　杨忠拍了拍她的后背，力度柔和，像是在拍自己的女儿，“我这老将不走，你们这些新人怎么往上爬啊？我今天来市局就是办理退休手续的，以后周良就是你的领导，他从槐安分局的刑警大队，调到了咱们市局的支队里，以后担任刑侦科的副支队长。”
　　王倩低下脑袋，呐呐道：“那师兄呢？他的位置不就被顶去了吗？”
　　“哪里被顶去了？我这个正支队长的位置不还空着吗？他的升职书已经拟好，警衔也从二级升到了一级警督……”
　　杨忠不疾不徐地说着，“以前我就盼着市局能够以陆吾为主，周良为辅，好好发展，看来这是众望所归啊。”
　　话说了这里，众人喜上眉梢，纷纷露出了笑脸。
　　然而杨忠叹了声气，继续道：“但国不能一日无君，兵也不能一日无将，陆吾已经睡了整整一年了，醒来的希望实在渺茫，这市局里总得有人来带你们才行。”
　　晴朗不过一瞬，这番话将所有人再次带入了情绪低谷。
　　说到这里，周良感叹道：“陆队在医院住了半年，又在家里躺了半年，齐瑶说要是半年内都醒不过来，再醒的几率就会无限接近于零，她还让我们劝白法官放弃治疗，可这谁又能开得了口呢？
　　白法官这一年来像是变了个人，杀伐决断，前几天我听说他审理案子时，有一个男人拿无辜的女儿在法庭里威胁妻子，白法官看不下去，不管其他人的看法，当即休庭，亲自带那孩子出去赏花了，还给她买了一袋棒棒糖。”
　　王倩也沉声道：“去年春天长春路结案后，师兄就被授予了一等功，白明也从槐安法院乔迁到市中级人民法院，但他是个审判员，手上有那么多案子要处理，忙得焦头烂额，即使这样，他还是一有时间就往家里跑，哪怕中午只休息一个小时，他也要赶回去照顾师兄，每天坚持喂饭，换洗尿布，甚至好几夜都不睡觉，我上次还说让他找个家政，可他就是不听，总认为别人没有自己照顾得周到，他已经连续这样一年，中间还病倒了好几次，就算累垮了，他还是要从床上爬起来照顾，日复一日，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啊？”
　　提到白明，林江最为心疼，别人所说的终归是听来的，只有他是亲眼所见，周围的人都说白明没有了以前的阳光开朗，总是气色不佳，话也不多，经常自言自语，不太正常，这些评价着实刺耳，林江从不告诉白明，他有时候很想反驳，可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他那爱笑的好友上一次发笑是在什么时候，于是只能把话默默吞咽下去。
　　杨忠依旧和颜悦色，坦言道：“不过白明这孩子照顾得确实无微不至，按道理说，植物人躺得久了，血液堆积会产生褥疮，身上还会有味道，但我去看陆吾的时候，他的身体干干净净，一点红肿也没有，屋子里也没有气味儿，就连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我一问才知道，白明每半个小时就要给他翻翻身体，经常坐床边帮他按摩四肢，两天擦一次身子，一月理一次头发，日日如此，完全看不出来躺了一整年。”
　　“明明现在什么都会，就连他不感兴趣的篮球，现在也快成了半个专家，他时不时就打开电视，放陆吾爱看的篮球比赛，陪着他一起看，边看边解说……”
　　林江声音很闷，情绪随着话语一并翻涌，他不喜欢这种低沉的氛围，强笑着多调侃了一句，“就是他做的饭还是很难吃，这一点他怎么也学不会。”
　　杨忠轻轻一笑，眼里泛出了泪花。
　　“说实话，我好几次都想劝他算了，并不是我不疼陆吾，陆吾是我的亲徒弟，我又怎么愿意放弃治疗，只是苏醒的概率小之又小，而白明又太过辛苦，我和你们何芳教授偶尔会去替他几天，我们看他忙前忙后，一边打电话陈述卷宗，一边还要给陆吾喂饭的样子，实在是看不下去，他还是个年轻的孩子，要是陆吾一直都醒不来，他总不能把一生都给搭上。
　　“后来我就劝他想开些，人死不能复生，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早点放手，对陆吾、对他自己来说都是一种解脱，这样没有精神的苟活，还不如痛快地撒手，要是再继续下去，他不仅照顾不好陆吾，就连自己也要累垮。
　　可他对陆吾的感情太深，说什么也不听，他说只要医生没有判定死亡，他就不会放弃，他还告诉我，要是陆吾在这躺一辈子，他就要守一辈子。
　　“我早就在江州南边的墓园里买好了一块地方，陆吾的父母就葬在了那里，我本来是给自己用的，看来陆吾比我更需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事，在咱们公安很常见，市局也做了二手准备，只要白明点一下脑袋，陆吾的遗体就会被放入其中，盖上国旗，有尊严地离开我们，他也会像他父亲一样，被追封为英烈，让世人缅怀铭记，英雄虽逝，警魂永存。”
　　众人一时语塞，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林江正色道：“劝或不劝，最终结果还是要看明明的决定，我们不要总是干涉他，他要是坚决不同意，我们也应该站在他这一边，帮他减轻一些负担，现在正是他脆弱的时候，要是我们继续反对，只会让他更加难过。”
　　另外三人纷纷点头，以示同意。
　　话音刚落，一旁的花田里传来阵阵惊叹，不少游客闻香而来，驻足于五百朵山茶花前，在快门的咔嚓声中展露笑意，春风吹来，花香袭人。
　　这阵势吸引了杨忠的目光，他慢慢开口，嘱托了退休前的最后一件事，“我听说这些山茶花，当初是陆吾种给白明的，结果无心插柳，倒让这里成了景点，这是属于市局独一无二的宝贝，你们可得保护好才行。”
　　周良应道：“杨队放心，等我正式上任后，会让人把这些花好好料理一遍的。”
　　王倩接道：“确实要剪裁了，一年时间过得好快，这些花都长到人腰了，再不剪一剪，旁边玉兰树的风光可都要被夺走了。”
　　林江苦笑一声，“当时谁也没想到这里会吸引这么多人，只可惜他们都是游客，花的主人却从不到访。”
　　“主人是指白法官吗？”周良问道。
　　王倩望着繁花，神情落寞，“自从去年发生那起事故以来，白明就再也没有来过市局。”
　　夕阳的微风轻荡，拂过之处皆是芬芳，瓦蓝如洗的晴天映照半壁余晖，装点琥珀的色泽，将日月同辉的景象渲染得淋漓尽致。
　　盛春回落，如胭脂水洗，给世间带来了最不可多得的惊羡与晴霁。
　　市局吹过的风一路溜到了花白浜，再从十九层的高台潜入，染过大床上躺着的患者，再落入床边之人的面容，风走过的地方，有了颜色与味道。
　　白明十分钟前刚下班到家，他连鞋子都没有脱，直接走入卧室，帮陆吾调整好姿势，将手中的肉粥一口一口地喂了下去，嘴里也像是在哄孩子一般，喃喃自语。
　　“陆警官，这是我从楼下新开的粥铺买来的，你一份我一份，他们家生意很好，买的人很多，味道应该不错。”
　　每喂一口，他都要给沉睡的人擦一次嘴角。
　　“这粥里有肉片，我特意让老板打成了糊状，老板人很好，做得很细心，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好喝？”
　　他总会闲得没话找话，从天说到地，从东说到西，他把齐瑶的叮嘱牢牢记在心里，脑死亡患者或许没有对外界没有反应，但听觉却会受到部分刺激。
　　“粥铺旁边还开了家新店，明天你尝一尝他们家的牛肉汤，好不好？”
　　只是每一句话结束了，屋子里都没有回应，安静得悄无声息，不过白明早就习惯了，这一整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喂完了饭，帮陆吾换了个姿势，自己长得不高，而陆吾又身强体壮，因此每换一次，他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喘上半天。
　　大功告成，他擦了把汗，又拍了拍手，道：“陆警官，我先去洗几件衣服，再把晚饭吃了，等一会儿就来陪你，今晚你想看电影还是篮球比赛，你先自己想一想，乖。”
　　他一转身，便看到跳上床来的太子，顺手抱起带到客厅，“我给你倒饭，你不要打扰陆警官休息。”
　　他换上了自己的睡衣，抱着脏衣服来到衣柜前，才刚要打开柜门，手机突然叮的一响，他一摸口袋，定眼一瞧，只见是一条话费短信。
　　您已成功充值200元。
　　他一头雾水，片刻之后，又有人打来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号码。
　　“明哥，是我，我又来问你题了。”
　　“常博啊，你问吧，但我是个刑事法官，民法之类的问题不一定答得准啊。”
　　常博轻松一笑，低头看向自己的书本，“是刑事，是刑事，就三道题，第一问，刑事诉讼法属于，A特别法，B临时法，C程序法，D实体法，这个要选哪一个啊？”
　　白明开着免提，两手整理着衣柜里的脏衣服，“C，程序法。”
　　常博急忙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答案，又问道：“第二题，甲带着邻居家的孩子去山里狩猎，后来二人走丢，甲方既没有寻找，也没有告知孩子父母，独自一人返回家中，第二天孩子的尸体被野兽咬死，这种属于？A意外事件，B故意杀人，C过失致人死亡，D不构成犯罪。”
　　“B故意杀人。”
　　“最后一道，乙因为财产问题想要谋杀生父，趁着父亲病重企图注射毒药，才刚拿起注射器，心生害怕于是放弃杀害行为，这个属于？A杀人未遂，B杀人预备，C杀人中止，D……”
　　最后一个选项还没说完，白明答道：“C杀人中止。”
　　常博满意地合上笔记本，道：“谢谢明哥，有一个同门学长还真是好，每次我有困惑不解的问题时，总能找到人来问答案，我的舍友们都很羡慕我呢。”
　　“问我答案可以，但你需要把题目好好理解一遍，多看看书就知道这些选项的区别了……”
　　白明轻嗤一声，问起了寻常，“都到了晚饭时间了，怎么还在学习啊？”
　　“这不马上就要考试了，要把不确定的题再巩固一遍才行……”
　　常博瞧了眼寝室的挂钟，叹了口气，“明哥，自从我去年考进了江州大学，学了法学专业，就没有一天消停过，这要学的东西也太多了，根本看不过来，怪不得别人都说劝人学法，千刀万剐，真不敢想象你当时是怎么过来的。”
　　白明顿了顿，回头看向了卧室，意味深长道：“经历的时候的确痛苦，但一回头又感到十分美好，要是可以的话，我还挺想回到学生时代，尤其是毕业后的那个夏天，真的很好。”
　　常博微微一怔，他知道那个夏天发生了什么，若有所思道：“明哥，你最近都还好吗？”
　　“好，一切都好，你安心读书，不用担心我……”白明凝声道，“刚才的话费，是你给我充值的吧。”
　　常博面露微笑，“你之前给过我两百元，我说过要还你的，现金你肯定不要，就只能给你交话费了。”
　　“我都说了，你现在是学生，应该以学业为重，你怎么……”
　　“知道了知道了……”常博急忙道，“你每年都帮我申请助学贷款，我的学费已经省了一大截，平常实习打工的钱也完全够我的生活费，更何况你还总是请我吃饭，我还给你是天经地义。”
　　白明摇了摇头，无奈道：“对了，我昨天路过江州大学，顺便给你买了一箱牛奶，放在校门口的门卫室了，你记得去取回来。”
　　常博轻吁一声，“你怎么又给我买啊？你买的东西我已经吃不完了。”
　　白明叮嘱道：“你才上大学第一年，身体还在发育，要长高一点才行，可不能像我一样。”
　　“好，我吃完晚饭就去取回来……”常博合上本子，拿起寝室钥匙，“明哥，你辛苦了，一边工作，一边照顾那警察，还能抽出时间来关心我，等我考完试就去拜访你。”
　　听着电话那头的跑步声，白明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告别完后挂断了电话，他又继续收拾起了衣柜。
　　他将脏衣服挂在手臂上，又在柜门里翻找着可以一起洗的深色衣裳，他一件又一件地翻找着，到最后一件的时候，他突然愣住了。
　　那是一套警服，盖着透明的塑料防尘袋，胸标上面的江州二字格外吸睛，夕阳从窗外落入，使得警服上的肩章与那串独一无二的警号熠熠生辉。
　　白明抖了抖防尘袋上的灰尘，自从陆吾出事以后，他就把这件衣服挂在了衣柜的最里面，藏了一整年，他没有洗，仿佛这样就能永远留住陆吾的味道。
　　无望的情绪如临近的夜幕，他不敢多看，便匆匆甩掉了灰尘后，抱起脏衣服，准备关闭柜门，可大脑还是控制不住眼睛，他又情不自禁地多瞥了一眼，就这一眼，他瞧见了一个东西。
　　在那警服胸前的口袋里，有一角发黄的照片，白明一惊，连忙往那口袋里一摸，他拿出了两样东西。
　　第一个便是照片，那是他小时候和陆吾在山茶花田拍下的，陆吾带了十三年，走到哪带到哪，只是后来在望江楼被武荣撕毁，只留下了一半。
　　而眼前的照片却是完整的，花田里老虎哥哥牵着自己的手，笑意满满，他不知道陆吾是什么时候把两张各有一半的照片用胶水重新粘了起来，还一直佩戴在警服的胸前。
　　除了被粘上的照片以外，第二样东西是一张纸，纸张被氧化成微黄色，却没有半点折痕。
　　白明仔细一看，神思骤然恍惚。
　　那还是前年夏天钱衡邀请自己去吃鱼宴，陆吾心生不满，有些吃醋，非要自己送一个礼物当作补过，当时他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该送什么，而陆吾却主动要了一张字条，说自己的字迹好看，要好好收藏起来。
　　而他此刻手上拿的，正是那张字条。
　　字条上面有自己写着「露从今夜白」的笔迹。
　　他往下一看，在那五个字的下方，还多添了一句话。
　　月是故乡明。
　　白明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但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陆吾的字迹，与自己那娟秀清丽的字一对比，陆吾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被风吹过的杂草，东倒西歪。
　　除此之外，字条上还画了一朵简单的小花，这两句五言诗的最后一个字，也被陆吾特意圈出，用箭头指向了小花。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白明……
　　回忆如钩子般钓在了心头，他呆住了，怀里的脏衣服顷刻间落在了地上，他只是看着衣柜，静静地看着，突然间就明白了，为什么陆吾当时会执意要这一张字条。
　　他还是没忍住滚烫的思绪，他以为自己哭了一整年，泪水早就干涸，内心也早已麻痹了，可他错了，他鼻尖一酸，眼泪就落下来了。
　　他胡乱擦去泪水，憋了一个笑脸，慢慢走回了卧室，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听着床上人沉沉的呼吸，佯装喜悦道：“陆警官，你猜我刚才找到了什么？”
　　太子吃完了猫粮，也跟着进了屋子，它似乎感受到了白明的情绪，也不捣乱，蹭着白明的脚踝，安静地蹲在一旁。
　　“我找到了你的警服，你还记不记得前年夏天我刚毕业，有一天在蛋糕店下班晚了，不巧被魏峰劫持，后来你及时赶到，救了我一命，那也是咱们在江州第一次相遇，那晚下了小雨，你怕我感冒，就把这件警服让给我穿，但我长得太矮了，你合身的警服穿在我身上，就像是一件风衣，我连手都露不出来，你抓着我的胳膊，非要拉着我去医院做检查。”
　　安静的家里只回荡着他一人的声音。
　　“后来在256路公交车上，我只是让你帮我舒缓一下附近的交通，哪能想到你二话不说就冲了过来，你把车上的乘客成功救下，还从后门跳上了车，我都告诉你车上有炸弹了，你就是不听，非要上来陪我，还拉着我一起跳车，我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你弄得后背胳膊上都是伤，还用王警官的化妆品骗我，说你的伤早就好了。”
　　说着说着，他自己笑了起来。
　　“刚刚常博给我打电话，我想到了他的父亲，那时候常鹏骗我去补课，我年龄太小，什么也不懂，他想把我拐走，还想要对我施暴，我当时特别害怕，死活挣脱不开他，还好你一直在后面跟着我，关键时刻一脚踹倒了常鹏，拉着我跑出了教学楼，我都不敢去想，要是那天你不在身后偷偷保护我，我现在会是什么下场？”
　　他语气有些哽咽，眼睛再次变得模糊，太阳早已沉入地平线，天上皆是昭昭星野，屋内没有开灯，他的影子被窗外的霓虹映在地上，他感到一身落寞孤寂，像是被这个世界无情地抛弃。
　　他轻轻握住陆吾的手，泪水噼里啪啦地落在床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有鼻子一张一翕的声音。
　　“你自己数一数，算上我刚才说的这些，你都救了我多少条命了，早就不欠了，你还记不记得夏天的时候你说「与其追风去，不如等风来」，秋天你又说「为人民是你的职责，为我才是你的使命」，到了冬天你还说「风雪你去扛，花月我来赏」，这些话，你该不会都忘了吧？”
　　他把脸埋在陆吾的手心，明明那只手是热的，为什么就是醒不过来呢？
　　“你说以后要替我扛风挡雪，还要陪我赏花看月，现在冬天已经过去了，春天也来了两轮，你快坐起来看一看啊，你明明长得这么高大，怎么就被一张小床给禁锢住了？”
　　他没有憋出内心的凄怆，哭出了声音，他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个失声痛哭的夜晚，他白天在法院的人前有多么淡然，此刻就有多么难过。
　　月色如雕琢的玉屑，沉入窗台的粼粼碧波，屋子被黑夜笼罩，伴随着眼泪的肆虐，那份自己还没喝的肉粥早已没了热气。
　　“老虎哥哥，你说说话吧，就像咱们小时候一样，你要是想听这个称呼，我可以叫一辈子的，我一个人好累好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你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你的小白啊……”
　　他哭得不能自拔，全身抖个不停，这样孤单无助的日子，他根本看不到尽头。
　　春风从外面吹来，脚下的猫咪舒服地喵了一声。
　　他低下头，突然想起身旁还有太子，便擦干了眼泪，摸了摸太子的脑袋，深吸一口气，调整了自己的情绪。
　　“好了，不哭了……”白明擤了擤鼻子，“太子还在旁边呢。”
　　他慢慢咧出了一个笑脸，一手抱起了太子，一边拍着，一边打趣道：“陆警官，以往每次看到你的笑容总觉得如沐春风，时间久了才发现，原来是春风在模仿你的笑容。”
　　说着，他把太子放在了床头。
　　“你还没告诉我你想看什么呢？”
　　他一手撑着床，一手将陆吾调转了方向，重新换了个姿势。
　　“还看篮球比赛，可是这周已经看了五次了。”
　　他站起身，一手打开卧室的顶灯，一手拉住了窗帘，又按下遥控器的开关，换起了电视频道。
　　“知道了知道了，昨天的比赛没有看完，今晚陪你继续看。”
　　他又坐在椅子上，双手捏起了陆吾的胳膊，要是捏得累了，他再握成拳头轻轻捶一捶，帮陆吾疏通全身的血液。
　　“红方依然是阳京队，蓝方是新上的榆南队，昨天比分看到了32：27，咱们今晚继续看，这回蓝方上场的五个人都很强，他们是去年决赛的总冠军，打中锋的人是……”
　　他解说得很卖力，像是真的在给一个会听的人讲解。
　　日子还在继续，他还不能倒下。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个人不太喜欢在每一卷的最后一章的作话写东西，所以一般会把想说的话放在倒数第二章，这也是我在本书发表的最后一次作话啦！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哈哈哈。
　　这本书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写人物小传，今年一月正式动笔，一口气写到了八月，六月开始发表，除了最后几章几乎是日更，一下子就发到了十一月，从脑子里想出了这个故事到发完用了几乎整整一年，给自己完结撒花！
　　这是我第一次写长篇，以前从没写过超过3万字的，没想到一写就写了近80万字，这本书其实也没有大纲（对不起，我现在终于知道了大纲的重要性），就是一时兴起完成的，所以非常感谢小天使们能看完我这本剧情垃圾的书，节奏快慢掌握得不好，恳请原谅！
　　（我保证以后的每一本书都会好好写大纲，并且我已经这么做了！）
　　下一章就要大结局了，当然了，我还写了一篇只有糖的番外，因为还没写完，所以发表的日期会有延后，估计在新年以前（12月中旬左右，我的学业太重了，必须开始做研究生项目了！），希望看到这里的小天使能等一等番外，另外还恳求小天使们不要取消收藏啊啊啊，掉收真的很痛苦呜呜呜。
　　这篇文章以后会改回原名《长春》，《成为公……》只适合于夏卷，不太适合后面的章节，所以还想要改回去（我错了，求别骂）；
　　最后再给自己打一波广告，这是最后一个广告了哈哈哈（可能番外也有广告），欢迎小天使们关注作者专栏，还有其他类型的文章在筹备了，其中包括《长春》的第二部，里面会出现第一部的主角，另外《金丝雀》已经存稿了60%，其他的大纲也基本写好，求个关注收藏呀——
　　最后的最后，再次感谢所有的读者，祝大家生活顺利，天天开心！！

147、长春
　　寂静的法庭肃穆有序，压抑的气氛令人生畏，公诉人与辩护人的代表争论得如火如荼，每个人的脸上皆是不苟言笑。
　　这是一起大案，被告人通过私人关系一拖再拖，企图免受罪责，因此庭审不停延后，足足耽误了两年，但合议庭不给其任何逃脱的机会，两年内不断质证，制定了堪比字典厚度的判决书。
　　为了保证最大程度的公平，合议庭由七人组成，三名审判员，四名人民陪审员，这是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最高级别的刑事法庭，法院断断续续开庭了近三个月。而此时此刻，最后的庭审拉开了帷幕。
　　年轻的审判长坐在合议庭中央的法桌后面，身穿法袍，两袖清风，灯影与壁阴流泻于他的双肩，他目光冷峻，傲睨于台下被告席上的三人，手中的法槌轻轻一敲，正义的锤音立刻奏响。
　　“通过刚才的审理，本院听取了被告人徐腾、袁率、武荣的供词辩解以及最后陈述，公诉人提请证人当庭作了证，公诉人向法庭宣读出示了相关的证据材料，控辩双方对证据进行了质论，并在法庭辩论阶段充分阐述了各自的辩论意见。”
　　与低着脑袋的袁率和武荣不同的是，徐腾瞪了眼宣读的审判长，那是他的老熟人，是把他亲自抓进看守所的法官。
　　两年如白驹过隙，当初的见习法官早已变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庭审审判长，而他负责的，也正好是这起跨越了十三年的重大刑事案件。
　　白明不理会他带有挑衅的神情，面无表情地继续读了下去。
　　“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认真评议，一致认为，证人当庭所说证言及公诉人员当庭宣读的证据材料，形式来源合法，内容相互印证，能够作为定案依据，因此本院予以确认，下面对本案进行最后的宣判。”
　　坐在台下的书记员高喊一声：“全体起立！”
　　公诉人与辩护律师一同起身，旁听席上的众人也对法官头上的国徽行使注目礼，法警不由得挺直了脊梁，法庭不可亵渎的庄严在此刻绽放，没有人是臣服于个人权威，而是接受并顺从于至高无上的法律。
　　此刻，一切事实合理性与法理正当性都有了最明确的保障。
　　白明环视一周，深吸了一口气。
　　“本院认为，被告人徐腾、袁率、武荣，拐卖人口，流窜多地，杀害儿童及员工，组织并领导社会人员打架斗殴，寻衅滋事，团伙犯罪，致使数名国家公职人员死亡及重伤，旗下经营公司劣质生产，偷工减料，其行为与影响十分恶劣，应予惩处。
　　江州市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犯有故意杀人罪、拐卖儿童罪、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指控罪名成立，辩护人的相关辩护意见本院予以采纳，鉴于被告人袁率和武荣系从犯，且能如实供述犯罪事实，认罪悔罪态度较好，可依法比照给予减轻处罚，而被告人武荣又在五年内数次入狱，实属累犯，依照《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百四十条，第二百九十四条之规定，现判决如下。”
　　他朗朗声音回荡在整间审判庭，心中的能量亦如旭日东升，所有的罪过都被正义的碧水洗涤，在他不偏倚的思绪中荡然无存，一切都应该有个尾声。
　　“被告人袁率犯寻衅滋事，过失致人死亡，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袁率断然一怔，如木头般愣在原地。
　　“被告人武荣犯故意杀人，寻衅滋事，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武荣大吃一惊，死刑让他全身微颤，不可置信地瞥了眼身旁的二人，好在还有缓刑二字，让他在惊愕之余，稍稍松了口气。
　　白明顿了顿，义正辞严道：“被告人徐腾犯故意杀人，拐卖儿童，寻衅滋事，教唆他人杀人，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领导犯罪集团进行犯罪活动，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四十万七千元。”
　　没有说缓刑，便是立即执行。
　　旁听席的听众皆是唏嘘一声，只是这一瞬间，徐腾嚣张的态度立刻烟消云散，他两腿一软，被两旁的法警撑住了胳膊，眼神恍惚，瞳孔涣散，眼泪在摇头中慢慢滑落，嘴里低声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本判决为口头宣判，判决书将在五日内向你们送达，如不服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应提交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被告人你们听清楚了吗？”
　　袁率和武荣撑着桌子，怯怯道：“听清楚了。”
　　徐腾似乎仍不相信自己的命运就此终结，他看向台上淡漠的审判长，一抬手臂，指向他道：“你、你公报私仇，我不相信你，你应该回避，你应该回避！”
　　白明手中的法槌再次一锤定音，如波浪般席卷所有人的耳目，他依旧面无表情，冷漠如初，不带一点怒意，却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
　　他语速很慢，声音却磅礴有力。
　　“我说，你听清楚了吗？”
　　徐腾看着他不怒自威的神色，又看向瞬间凑近的法警，心生忌惮，低头道：“清、清楚了。”
　　白明收回法槌，淡淡道：“闭庭。”
　　庭内谈论声逐渐变大，旁听者在熙攘中依次离庭，审判员和人民陪审员也跟在审判长的身后，在法警的保护下向外走去。
　　徐腾仍瘫软在被告席上，他看着白明一步步走下审判台，嗔怒道：“我要上诉，我要上诉！”
　　白明懒得看他，抱着材料从一旁走来。
　　“如果你不服判决，欢迎继续上诉，不过我得告诉你，本案的审核结果最高人民法院已经核查，就算二审也不会有太多改变。”
　　“你……”徐腾气得说不上话，只能大口喘气。
　　白明走到他的身旁，轻嗤一笑，“你能轻易取走别人的性命，我也能夺去你的，只不过你要为此付出代价，而我不用。”
　　说罢，他在徐腾的咒骂声中头也没回地大步离去。
　　庭审结束，白明的心情犹如石沉大海，他想到了月夜下的福利院里，给自己讲美猴王故事的胡椒，他又想到了秋风里的篮球场上，在打公安篮球联赛的景瑜，他也想到了自己初入江州大学时，仅有一面之缘的柳盈，他还想到了许多没有见过的人，包括与自己模样相仿的魏兰，保护妹妹而堵门的贺晴，以及活泼开朗的警员方程。
　　他们虽都已逝去，但罪魁祸首已被惩处，自己也算是告慰了他们的灵魂，给所有惋惜的故事填下了力所能及里最好的结局。
　　庭外春回大地，阳光明媚，此时还不过正午，而白明已经完成了今日的工作，他脱去了繁琐的法袍，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外套，他以前向来爱穿白色的衣服，如今却也不计较了。
　　他把判决书等资料放回自己偌大的办公室内，窗外鸟鸣啾啾，玉兰新开，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面试时，还是个基层法院里，坐在角落的实习助理，而如今时过境迁，一切都已变得不同。
　　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没有做完，斟酌片刻后，请了半天假，特意买了三束鲜花，打车来到了江州南郊的墓园。
　　虽说是南郊，但江州这座一线城市的面积实在太大，墓园离市中心格外遥远，比一般两个城市之间的距离还要远上一点，他足足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子，才终于来到了这里。
　　或许是不受喧嚣打扰的原因，这里风景更加旖旎，踏青扫墓的人不算多，他没有在公墓门口停留，向着一座座墓碑里寻去。
　　墓园的松柳有了新高，遍地长满了野草，家里的旧日历撕去了两本，冬来夏走的长风也吹了两轮，自从陆吾沉睡之后，白明感觉时间过得好匆忙，不知不觉间，两年就这么过去了。
　　他的心情也变得平静了，他已经做好了陆吾永远不会醒来的准备，但这不代表他放弃了陆吾，他仍在尽全力照顾着，哪怕三十年、五十年，他也会像现在这样，直到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为止。
　　他停在了一座墓碑前，用专门带来的毛巾擦去墓碑上的灰尘，碑文一擦而净，上面仅刻着一个名字。
　　白娟……
　　那是白明的母亲，虽然母亲当年病死在了监狱，尸骨无存，他还是在这里买了一块儿地方，给母亲建了一座墓碑，他也没有关于母亲的任何遗物，因此在墓碑下面埋着的，只有一朵山茶花。
　　“妈，我又来看你了。”
　　这里成为了他和母亲对话的地方，他是个唯物主义者，但他坚信，母亲在这里一定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妈，我是个不孝顺的孩子，把你忘了这么多年，甚至连你的尸身都没找到，我还和你当年最怕的老虎哥哥谈了恋爱，你要是在天上知道了，肯定又要骂我好久，但老虎哥哥就像春天一样，又温暖又贴心，我总是用春天来描述他，却盼他出现在整个四季。
　　“我初入职场的时候，每个人都待我很好，只因为我长得像他们认识的人，一个叫做魏兰的姑娘，他们都把我当成是那姑娘的替身，钱衡如此，卫东如此，只有陆警官，只有他一眼将我从人群中认出，并且坚定忠贞地守护着我，认定我就是我，我就是白明。
　　“我喜欢他，虽然他也是男人，万丈光芒时的靠近，和深陷泥潭中的救济，爱情往往会在后者出现，陆警官就是这样，他没有在我满身荣誉时阿谀我，而是在我坠入尘泥时拯救我，我知道你一定会同意我和他在一起的，毕竟你一心想要给我幸福。而现在，有人帮你做到了。”
　　他把鲜花放在母亲的墓碑前，深深鞠了一躬，春风绕耳，他的发梢与花瓣一同舞动。
　　说完，他与母亲告了别，又抱着另外两束花，来到了另一座墓碑前。
　　而这座碑上刻了两个名字，左边刻着陆建，右边刻着邵雯，陆吾在父亲殉职后，把父母合葬在了这里。
　　白明放下了两束鲜花，把碑文擦得干干净净，他看向墓碑上字眼，心中怅然若失。
　　“叔叔阿姨，这是我第三次过来看你们了，虽然以后每年的春天可能都会是我，陆警官昨天看了一晚上的电影，现在还在家里睡懒觉呢，你们放心，我把他照顾得很好，他身体很健康，一点也没有瘦，还是那么高那么壮。”
　　他的语气很平淡，几乎没什么波澜。
　　“阿姨，您虽然没见过我，可我见过您，小时候我在陆警官的家里瞧见了您的照片，那张照片被鲜花围绕着，上面的人好漂亮。
　　陆警官很孝顺，一直都在惦念着您，他还告诉我，说我和您一样，都特别爱笑，他很想您，我知道您也一定很想他。”
　　他又看向陆建二字，挪动了步伐。
　　“叔叔，您见过我，我也见过您，您的儿子继承了您的衣钵，现在也是一名相当出色的人民警察，手里没有一件破不开的悬案，实不相瞒，我听说他比您还要厉害，您一定很欣慰吧，我知道您一直以他为骄傲，他也一直拿您当榜样。”
　　抬头风轻云淡，低头花香草软，白明站在天地之间，肆意享受着又一年春天的来访。
　　“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把陆警官教得这么好，你们的儿子是江州的英雄，他上了好几次报纸，全市的人民都认识他，他正经起来一板一眼，不正经时又爱说些俏皮话，他人很好，虽然他对别人总是很高冷，但所有人都尊敬他、爱戴他，但他也不是十全十美，身上有很多缺点，比如写字太难看，还不喜欢小动物，不仅能吃还能睡，一睡就睡了两年。”
　　这些话要放在以前，白明是一定会边说边落泪，可这两年像是磨去了他的情绪，他没有非常高兴过，也不会再那么悲伤，但思念就好比一张又一张的幻灯片，在眼前不时闪跃，他看不清，忘不掉，也放不下。
　　在那一场大火之后，他心里的太阳便被一箭射下，世间恍如沉入极夜，即使繁花就在脚下盛开，他也看不到眼前的春景，而落在身上的每一道晴光，都因为凝聚了心事而变得不堪重负。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走出来，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下辈子。
　　“叔叔阿姨，你们是不是也在埋怨我，觉得我很自私，只顾着自己的想法，不肯撒手放陆警官与你们团圆重聚？
　　有时候我也会憎恶自己，要是没有了我，陆警官一定不会是现在的样子，我在很多个夜晚都会从梦里挣扎醒来，叩问自己的内心，到底要不要放他离开，可哪怕我狠心了一万次，第二天醒来还是做不到，叔叔阿姨，对不起，我真的离不开他，真的。”
　　白明低下脑袋，如同一个认错的孩子，那些心底的伤疤一经抛入风中，便被这腐朽的世界氧化而生锈，等到锈迹斑斑了，也就百毒不侵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自私一点，求求你们在天上保佑陆警官，让他快点醒来，好吗？”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一摸口袋，掏出电话，只见是林江打来的电话。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道「喂」，对方已经抢过了先声。
　　“明明！你今天不是因为要庭审，所以让我帮你照顾陆吾一天吗？”
　　他的声音格外激动，像是在说一件不可思议的大事。
　　“是啊，我在上午走之前已经帮陆警官换过尿布了，也帮他擦干净了脸，你只需要帮我喂一下午饭就可以了，我很快就会回去。”
　　即便是最好的朋友，白明也不敢给他添太多的麻烦。
　　“不是不是，我不是说这个……”林江急声道，“刚才我给他喂饭的时候，他、他、他突然喊了一声小白！”
　　长风突起，卷起地上的落花，三位逝去之人碑前的花瓣轻触在了一起，一并飞向了远方，风将白明的黑色外套吹得抖动，他心如静止，完完全全呆愣在原地。
　　“你、你是不是在骗我啊？”
　　“谁有心情骗你啊！”林江大喜一声，“我当时吓了一跳，还以为闹鬼了，差点尿裤子，我打了江安医院的急救电话，陆吾已经被抬上救护车了，你现在在哪里？赶紧来医院吧。”
　　思绪犹如破壳的果仁，在空荡的大脑里长出了绿芽，白明紧握手机，颤声道：“我、我在南郊的墓园，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你怎么跑那么远啊？”林江咂舌道，“等你回来，陆吾说不定都醒了，到时候他第一个见到的人不是你，你不遗憾吗？”
　　醒了……
　　陆吾醒了。
　　这条消息如惊蛰时节的滚滚春雷，劈在了焦黄的原野，白明一瞬间不知所措，好似结巴般点头应好，他挂断电话，脑海一片空白，双腿像是不受控制，迈不开也收不回。
　　在倒数了三个数字后，他提起一口气，向着墓园大门撒腿开跑，开春的飞燕，报春的喜鹊，醒春的夜莺，此刻都比不过他的速度，他一头猛冲，复杂的心情沿着血液四处流淌，只剩下狂奔的双腿，和脸上止不住的欣忭。
　　他两步跨下三个台阶，甚至还一不小心摔了一跤，他连土都来不及拍，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继续气喘吁吁地向外跑去。
　　过往的阀门被骤然打开，那些被冲刷得平滑泛白的记忆，在恍惚间现出了颜色，草香随着微风一并融化，让人眷恋不舍，日夜轮转，季节交替，所等的结果，终会开花。
　　他一个劲儿地催着出租车司机，司机考虑到目的地是江安医院，猜测后座的乘客怕是要见某个濒死之人最后一面，便狠踩油门，嘴上又想要安慰几句，可从后视镜里一瞧，乘客笑得比谁都欢。
　　白明恨不得能够腾云驾雾，即刻飞到终点。
　　这两个小时比过去的两年还要漫长，他扭头看向窗外，整座城市美好无比，春来满树花开，夏时朗月晴明，秋来风吹水皱，冬天飘雪落白，出租车上放着电台里的情歌，路边的广告牌放着蝴蝶酥的制作过程，所见之处，皆是一片繁盛景象。
　　车子经过了长春路，两旁大厦林立，种满了夏收的玉兰，当年那栋烂尾楼也建成了公园，林家的企业随处可见，到处都变得焕然一新。
　　出租车停在了江安医院的大门口，白明提早扫码支付，还多给了师傅一元，只为了节省一点在外人看来可有可无时间，他迅速跳下车子，马不停蹄地向着大楼内部一路奔去。
　　医院里挤满了人，除了病患还有记者，各家媒体相聚在此，共同报道着一个新闻，那就是两年前的那名人民警察，奇迹般地成功苏醒，医生说这项不可思议的壮举，最大功劳当属患者家属的辛勤呼唤。
　　白明穿梭于人群之中，到处喊着「不好意思，借过」，眼看电梯里挤满了人，无法搭载，他立刻冲入步行楼梯，跌跌撞撞地向上跑去。
　　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两腿已经发酸，胳膊死死撑着扶手，终于来到了住院部的神经科病房。
　　一出楼梯，他便看到了站在走廊的人群。
　　而那些人瞧见他后，停下了交谈，纷纷让出一条可以通往走廊尽头的道路，每个人都面带微笑，注视着自己。
　　不知道是两条腿跑不动了，还是在众人的目光太过别扭，白明的心中莫名躁动，但他管不了那么多，向着那间病房疾驰而去。
　　两边的人几乎都是警察，有以往刑警队的老手，也有慕名而来的新警员，甚至不光刑侦科，就连治安、交通，检察院、法院、司法局等都有代表前来探望，熟悉的，陌生的，应有尽有。
　　越往里走，认识的面孔就越多。
　　他看到了不远处的科长乔雪，也看到了恩师郑烨，小胖和常博立在门的两旁，屋内还有齐瑶，周良，杨忠，何芳，何嫣，当然还有林江和王倩，这一路的鲜花礼品不断，从楼梯一路延伸至病房，每个人都翘首以盼，等来了患者唯一的家属。
　　白明顾不上礼节，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向着病房跑去，在转弯进屋的一刹那，他屏住了呼吸。
　　日光从窗外洒入，将屋内分成阴阳两半，阴面虽说是阴，只是没有阳面那么炽热，但也是温暖的。
　　床头上摆着几朵山茶花，还有一套全新的警服，上面摆着一顶警帽，以及两排一级警督的肩章，床上坐着一人，靠在床头，双腿覆在被子里，正侧头含笑，看向自己。
　　那人穿着单薄的春衫，身披一身晴朗，目光和煦，笑意盈柔，日光飞流直下，打在他坚毅的半边侧脸，像是漠北峡谷里装点了江南的月色，溢满了尔尔山川，海海人世。
　　白明扶着门框，如雕像般怔在原地，他看着陆吾的面容，不敢挪动身子，眼前的景象恍如梦境，他怕自己还没看够，轻轻一动，一切就随风散去了。
　　屋内春深似海，花香渐起，陆吾粲然一笑，正如那晚薄雾漫过长街的雨夜，白明初见他第一眼时，那深入人心的模样。
　　“小白，你来了。”
　　耳畔传来熟悉的嗓音，即使两年没有听过，却依旧令人动容，白明慢慢向前挪了两步，明明脸上没有夸张的表情，可眼睛一眨，泪水便如雨天屋檐下的水珠，颗颗分明地落了下来。
　　他停在了病床前，哽咽道：“老、老虎哥哥。”
　　“我在呢……”陆吾温声道，“小白弟弟。”
　　说着，他张开了怀抱。
　　泪水如山洪般一倾而出，白明再也抑制不住，深埋心底的无望与委屈终于爆发，他身体抖得厉害，迎着陆吾的怀抱，拥了上去，心里修筑的城墙在这一刻被全面冲垮，他哭得歇斯底里，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陆吾把他紧紧搂在怀中，安慰道：“小白，听说是你一直在照顾我，这两年你辛苦了，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让我又能回来重新抱住你。”
　　白明泣不成声，开不了口，眼泪浸湿了陆吾的胸口，这怀抱温暖如春，他抱住了陆吾，就像是抱住了整个四季。
　　哪怕他在外人面前装得再怎么坚强，却还是在陆吾的怀里暴露了本色。
　　“小白，你还记得我说过有缘再见吗，看来咱们缘分未尽，所以又见面了。”
　　白明声泪俱下，双手使劲抓住了陆吾的衣服，他不想松开，更不敢松开，那些孤寂的岁月他经历了太久，只是这一瞬的陪伴，都变得可望不可求，他把自己又没抓稳，眼前的人便像两年前那样，如流沙般从指缝间溜走。
　　屋内外挤满了看望的人，每个人都面带微笑，白明也不在乎众人的想法，他只想与他的老虎哥哥，此时此刻簇拥于这段乍泄而漏的春光。
　　陆吾顺了顺他的后背，柔声道：“我好久没有见过小白笑了，不知道我这个愿望，能不能被满足呢？”
　　白明泣不成声，却还是咧出一个笑容。
　　这滑稽的模样惹得屋内众人一阵嗤笑。
　　陆吾一捏他的脸颊，打趣道：“这个世界上边哭边笑还这么好看的人，也就只有你了。”
　　白明被逗笑了，笑容一起，宛若遍地生花，美好得让人心颤。
　　“陆警官，你终于醒过来了，一切都结束了，我有好多好多话想要跟你讲。”
　　陆吾看向他清澈见底的双眸，如朗照江水的一泓月影，他看了千千万万遍，每一遍都看得出神。
　　“不是一切都结束了，而是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时间好像拨回到了许多年前，这里没有了警察和法官，只剩下一对传情达意的少年与孩子，以及一派春和景明的无恙人间。
　　白明会心一笑，因为他知道，春天在这一刻才算真正地降临，而接下来的这个春天，必将长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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